第111章 良宴(六)
萧容自然知道,将景曦绑来的风险很大。
但他更深知,燕雎虽然眼光不怎么样,燕北王之名却名副其实,并不掺杂任何水分,若不用这种非常之法,他根本无力和此人抗衡。
但有景曦在手就不一样了。
他在燕北大营待了足足有半年时间,燕雎如何宝贝这个义子,整个燕北大营几乎人尽皆知,连伤兵营最下等的杂役都知道十三太保景曦不可得罪,他也亲眼见过景曦在营中如何被众星捧月。
他拿住景曦,就等于拿住了燕雎的软肋。
故而今日才故意向皇帝提议将两枚铜钱换为五枚,坏景曦的好事,进一步激怒景曦对他动手。
明日会武就要正式进入比拼环节,若无万全准备,燕雎不会和崔氏结盟,踏足京都。萧容不知西南驻军实力究竟如何,奚融又在此次会武中布置了怎样的计划,但他明白,奚融便是准备得再充分,才成长了一年的西南驻军也绝不可能是燕北铁骑的对手。
银龙骑虽有与燕北铁骑抗衡的实力,但这场会武进行到最后,也注定只有两败俱伤的结果。
崔道桓等的便是这个结果。
他岂能让崔氏如意。
有了景曦,他就能左右燕雎,左右这场会武的结果。
他才不在乎手段光不光彩。
那是圣人和君子要考虑的事,他师父只是给他取字知微,又未要求他做君子,他也从来不是什么大公无私的圣人君子。
景曦虽然是个废物,但不得不说,废物也有废物的价值。
冯重也很快赶了过来。
冯重心中还存着最后一丝侥幸,等进了洞里,看清景曦的脸,直接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这这这……”
冯重欲哭无泪来到萧容面前。
“世子,里面那是……”
“此人名唤景曦,冯族长在金灯阁会上不是见过么?”
萧容坐在一块尚算干净的石头上,手里捏着一颗野果,气定神闲道。
冯重这下真的要哭了。
天爷,他只当这萧王世子向他借人,是办点不可声张的私事,谁成想竟是绑架燕王十三太保景曦!
那燕王是什么人。
若是事情败露,只怕他一族脑袋都不够砍的!
“世子,这、这如何使得呀!”
冯重急得团团转。
莫冬嫌他烦:“公子正在想事,你别在这乱晃。”
冯重忙老实站好,一颗心已拔凉拔凉。
萧容淡淡掀起眼帘,“冯族长杀人越货的事也没少干,怎么眼下倒知晓害怕了。”
冯重一听这话,便暗暗叫苦,立刻换上一副讨好笑脸。
“不是小人不愿跟着世子拼命,实在是——那燕王如今就在京都,小人这不是怕事情闹大,不好收场……”
“放心,我不需要你拼命,燕王也不会知道此事与你有关。你只需按着我的吩咐,老实做事便是。”
冯重也知眼下自己有太多把柄在这位世子手里,除了听命行事,别无选择,只能丧着脸应是。
萧容把看人的任务交给冯重,连夜下了山。
“公子,那个冯重可靠么?”
莫冬回头看了眼山洞方向。
萧容背着手点头。
“放心吧,他出卖了崔氏和松州府豪族太多秘密,若再背弃我只有死路一条。”
走到山脚下时,天空毫无预兆下起了雨。
来时为了掩盖踪迹,莫冬直接让人将马车驾回了城里。
主仆二人只能一路淋雨,步行入城,好在出了岔道就是官道,路还算好走。
进了西城门,道上都是急急赶着避雨归家的行人。
萧容并不急,闲庭信步般走在人流里,享受这难得清爽的夏夜。
“糖葫芦,酸酸甜甜的糖葫芦哟~”
旁边忽然传来吆喝声。
萧容循声望去,见一个卖糖葫芦的摊位前,一对夫妇正带着一个稚儿冒雨在买糖葫芦,那稚儿骑坐在父亲颈间,肉肉的小手里还握着一只糖人,兴奋挥舞着。
糖人越转越快。
萧容思绪也莫名跟着飘飞起来,一些模糊的画面忽然流星飞光一般自脑中闪过。
萧容不禁停下步。
“小公子也来串糖葫芦么?”
老汉隔着老远吆喝。
只是一瞬,那画面便如夜空突然亮起的烟花一般,飞散而去,消失不见。
萧容歉意笑了笑,摇头走开了。
莫冬很快找到了马车,萧容上了车,宽袍已经湿透,坐下之后,才察觉脑袋昏沉,似乎有些发热。
难怪会出现奇怪的幻觉。
萧容想。
好在他自小身强体健,还跟着永宁寺的老和尚练过一些基本的强身功夫,这点不适不足以影响基本行动。
回到宅中,萧容倒头便睡。
半夜被冻醒,伸手往额头上摸了摸,果然烧得更厉害了。
大约是发烧的缘故,萧容口渴得厉害,但又懒得下床去烧热水,天人交战片刻,决定捱到天亮再说。
一整个晚上,萧容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梦,一会儿是永宁寺,一会儿是燕北大营,一会儿是松州,甚至还梦到了板着脸说他欺师灭祖正拿着戒尺要打他的齐汝,梦醒之前,是一张血淋淋的狐皮。
萧容硬是被吓醒。
次日一早,天蒙蒙亮,萧容踩着棉花一般走出房门,连莫冬都察觉出不对劲儿。
“给我煮碗姜汤来。”
萧容有气无力吩咐。
莫冬不敢耽搁,立刻去煮姜汤。
一刻后,萧容一边捏着鼻子给自己灌姜汤,一面问:“有消息么?”
莫冬:“景邱和景四正在暗中带人寻找景曦。”
萧容不奇怪,景曦身边的亲随都来自景氏,景曦一夜未归,第一个知道消息的一定是景邱。
景邱大约猜出一些内情,才不敢声张,只敢秘密寻找。
**
景邱的确已经焦头烂额,在询问过昨日悄悄盯着景曦的几个小厮后,他几乎立刻断定景曦还是沉不住气,做了什么冲动之事。
景邱调查一番,从景曦一名亲随口中得知,昨日会武结束,景曦带了平日最信任的十来名亲随往西城门方向而去。
但景邱在城门开启后第一时间沿着西城门往外搜寻,却一无所获。
直觉再一次告诉景邱,儿子景曦一定出了事。
这让景邱陷入两难,按理,他应当第一时间将消息禀报燕王,以燕王对小儿子的疼爱,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景曦,可如此一来,景曦做的事恐怕也无法再隐瞒。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无人知道,万一又是违逆军法之事,儿子想要恢复太保之位恐怕会更难……
可若不告知燕王,儿子又随时可能面临性命之危,且燕王迟早会发现真相。
且景邱心中还抱有一丝幻想,跟随景曦一起外出的亲随也都不见踪影,是不是意味着儿子可能并未遭遇危险,只是迷路和因其他事耽搁。
景四看出景邱焦灼与顾虑,道:“小弟倒是有个主意。”
“你说。”
“燕王爷那里不好贸然惊动,咱们何不向尚书令崔道桓求助,这里是京都,崔氏又掌着禁军,找起人来反而更便利。”
“可这会不会冒险了些?”
景邱迟疑。
景四也有一番见解:“曦儿昨夜独自外出,极可能和那个萧容有关,崔氏恰好和萧氏不对付,一定会帮咱们这个忙的,前两日那尚书令不还教人送了宝马过来,可见也有与景氏结交的意思。除此之外,小弟实在想不出其他两全之法了。”
“也只能如此了。”
景邱道。
萧容灌了一碗热姜汤,身上果然热了许多,也发了些汗,一面提笔书写,一面问:“现在什么情况?”
莫冬刚从外面回来。
“如公子所料,景邱果然去了崔府!”
萧容点头,仍是从容不迫的模样。
莫冬却心慌得厉害。
“要是崔氏也搅和进来,岂不更麻烦。”
“麻烦么?”
萧容将笔蘸饱墨:“我倒觉得极好。”
“禁军那群废物,难得能找点正经事情做,也不枉月月拿着那么高的薪俸。”
**
昨夜一场细雨,今日天便云开雨霁,会武也即将开始正式比试环节,演武场气氛明显比昨日紧张不少。
萧容依旧在皇帝御案之侧坐下,正抬袖喝茶,就察觉到两道视线直直射来。
抬头,果然是乔装坐在偏僻角落的景氏兄弟。
景邱和景四眼底满是揣测怀疑。
他们认为景曦的失踪多半和萧容脱不了干系,然而又拿不出证据,看着萧容好端端坐在席间,二人恨不得直接上前问个明白。
可惜萧容席位挨着皇帝,萧王今日也在场,他们根本没资格靠近,也不敢靠近。
所幸他们今早去崔府求助,如景四所料,尚书令崔道桓态度极好,亲自接见他们并询问了事情经过,表示一定让禁军尽力帮忙找人。
今日要进行的是射术比拼和骑术比拼,所有参赛将领按照抽签次序上场。
演武场内尘土飞扬,厮杀激烈,演武场下,随着时间推移,景邱一颗心犹如火煎。
射术与骑术是将领基本功,但骑术一项,纵横大漠数十年的燕北铁骑显然是当之无愧的王者,最终头筹由燕王麾下第一猛将公孙羽拔得。
射术一项则角逐时间颇长,莫青和公孙羽加试三场,都未较出胜负,最后还是皇帝发话以平局收场,给了二人厚赏。
而章冉、孟晖、张禾、蒋英等燕北军和银龙骑其他大将,也俱有优异表现。
西南驻军依旧表现平平,禁军除崔铖以外,全军覆没。
下了场,公孙羽抚摸着马鬃,正收拾鞍具,一名士兵走了过来。
“有人送来此信给将军。”
公孙羽接过,见信封上没有署名,觉得奇怪,打开信,看清里面内容,立时变色。
**
比试结束,萧容乘车离开,接着大摇大摆进了杏花楼最大的雅厢里。
堂倌捧着食单进来,萧容直接道:“不必看了,所有招牌菜,全部来一道,再来一壶最贵的茶。”
堂倌殷勤应是。
雅厢临街,萧容一边喝茶,一边想事。
刚喝两口,雅厢门被人从外推开,一道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萧容抬起眼,不由一怔。
接着嘴角一掀,露出一缕粲然笑意:“殿下怎么来了?”
奚融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先令姜诚关上门,才问:“容容,景曦在你手里,对么?”
莫冬顿时警铃大作。
萧容依旧气定神闲。
“是我又如何。”
“咱们如今已经毫无干系,殿下,你好像没资格过问我的事吧。”
奚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问:“你今夜来这里,是为了约见燕王,对么?”
萧容握着茶盏,没吭声。
奚融站了片刻,也没再继续问,而是解下剑,搁在案上,在案后坐了下去。
萧容看他当真打算坐下来吃饭的样子,再也无法佯作镇定,道:“殿下,这是我花钱包的雅厢。”
奚融不动,也不接话。
萧容不禁心一沉。
“莫冬!”
萧容忽然冷冷命令:“把太子殿下请出去。”
“姜诚。”
奚融也唤了声。
姜诚立刻进来。
萧容咬牙:“奚君璟,你疯了!”
“殿下!”
宋阳和周闻鹤二人也从楼下急急过来。
“崔道桓已经命令禁军把这里包围了。”
室中倏地一静。
“你们都退下吧。”
奚融平静吩咐。
三人不敢违命,只能忧心忡忡退了出去。
莫冬隔窗往外看了眼,整个杏花楼里三层外三层全是全副武装的禁军,果然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楼外,崔道桓亲自带队,策马而出,正要抬手,吩咐禁军冲进去拿人,一道沉若奔雷的马蹄声忽在道上响起。
“尚书令且慢。”
一道骑影率先现身,灰色武袍,脸覆银面,竟是公孙羽。
“公孙将军怎么来了?”
崔道桓意外问。
公孙羽翻身下马,不卑不亢行了一礼,道:“事关景校尉,楼里的人,燕王爷要带回去亲自审。”
第112章 良宴(七)
公孙羽身后跟着清一色着玄乌铁甲的重骑。
这些士兵俱以玄甲覆面,腰侧配备统一制式的弯刀。
京都没有重骑,便是银龙骑亦是以轻骑为主,燕北铁骑里的重骑兵,皆是以一当百的顶尖精锐,战场上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纵横大漠无有敌手,非特殊情况,燕王不会派出重骑来拿人。
显然,景曦失踪之事已经传入燕王耳中,且引起燕王极大震怒。
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重骑兵通体散发出的凛冽杀意根本不是禁军这等娇兵能比,一时,整条长街都被这无声蔓延的可怖杀意冻结了起来,不闻一点杂声。
宋阳和周闻鹤混在大堂乌泱泱惊慌失措的酒客之中,内心焦灼无比,俱暗暗捏出一把冷汗。
殿下今夜过来只带了十来名侍卫,若是禁军和崔氏,尚有周旋余地,但若面对的是燕北铁骑,是毫无胜算和谈判空间的。
燕王宠爱十三太保景曦,天下皆知。
燕王绝不可能放过劫持景曦的萧王世子,而殿下既义无反顾冒险过来,显然也不可能丢下萧王世子不管。
“怎么办?”
周闻鹤低声问。
宋阳亦六神无主。
“我也不知,见机行事吧。殿下是储君,燕王再如何恣睢强势,也不能伤了殿下。”
楼外,公孙羽言罢,便出示了燕王手令——一枚刻有“燕”字的玄铁令牌。
崔道桓见了令牌,神色果然一肃,缓缓笑道:“事情既出在京都,理应由本相给燕王爷一个交代,燕王爷既要亲自过问,本相自当配合,只是这楼中的小贼诡计多端,难对付得很,公孙将军可万万不能大意。”
公孙羽点头,道:“尚书令请放心,燕北铁骑想索的人,无人可以逃脱。”
公孙羽带着两名铁骑进了杏花楼,径直往二楼而去。
崔道桓并未立刻离开,而是仍停在原地,命禁军死守。
景邱和景四亦混在围观人群里。
二人是接到禁军要捉拿萧容的消息,过来见证,看到公孙羽到来,二人先惊诧,惊诧燕王如何得知了消息,接着便有些忐忑。
如此一来,燕王必然也要知道,他们向崔氏寻求帮助之事。
公孙羽很快带着萧容和奚融从二楼下来。
莫冬和姜诚神色紧绷跟在后面。
“我的护卫与此事无关,放了他吧。”
下了楼梯,到了大堂里,萧容忽停下,冷冷道。
公孙羽还未开口,莫冬先脸色一变:“公子!”
“剩下的解药我都放在老地方了,你自己去取。你从哪里来,仍滚回哪里去。”
萧容语气依旧冷淡道。
公孙羽点头。
“依小公子所言便是。”
他一摆手,两名随行铁骑立刻让开通道,让莫冬离开。
“孤的护卫,也请公孙将军高抬贵手,放了吧。”
奚融接着道。
“自然。”
公孙羽再次向随从示意。
萧容没有再提奚融,因他知道,奚融不会离开的,便当先出了大堂。
公孙羽已经让人准备了马车,就停在杏花楼楼前,萧容直接上了车,奚融紧跟着上去。
崔道桓没料到奚融这个太子竟也在楼里,面上不禁再度露出一缕冷笑。
公孙羽翻身上马,与崔道桓作了一礼,便调转马头,带着那辆马车一道离开。
莫冬紧握拳,欲追上去,但心知自己绝不可能从燕北铁骑手里解救出世子,只能停了下来。
宋阳和周闻鹤也急走向姜诚。
“殿下怎么说?”
姜诚摇头。
“殿下说,让宋先生替他盯着会武之事,不必管他。”
宋阳不禁一愣。
马车辘辘行驶在长街之上,两侧皆是骑影。
车上没有挂灯,车厢内漆黑一片,只有街道上灯影偶尔隔着车窗投入。
萧容合袖安静坐在车中,内心原本并无多大波澜,因今夜一切,皆在他设计之中,这也符合他想要的结果。
他要的,只是一个面对面和燕雎谈判的机会。
他甚至连景氏都顺带着算计了一把。
他算准了景邱不敢声张景曦所做之事,一定会找崔氏求助,这犯了燕雎大忌,日后就算景曦那个废物回来,也得和景氏一起缩着尾巴做人。
唯一的意外,便是奚融。
“殿下,你不该过来的。”
萧容轻道。
“不说这些了。”
奚融伸手,隔着宽袖,拢住萧容冰凉手指,声音是久违的低沉温柔。
“待会儿到了燕王那儿,你将所有事都推到孤头上便可,孤是太子,就算孤真的劫持了景曦,燕王也不能真的将孤如何。”
萧容没有说话,歪头轻轻靠在奚融肩上。
“殿下,我们现在这样,像不像一对可怜的苦命鸳鸯。”
萧容声音闷闷的,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调皮。
奚融无声一笑。
“大约算吧,不过在孤看来,不算苦命。”
萧容抬眼看他。
奚融垂眼,唇角带着笑。
“能和你在一起,哪怕是死,于孤而言也是很幸福的事。”
奚融语气郑重而认真,不带一丝玩笑。
萧容确信,他真的是如此想的,就像他确信,奚融不会抛下他一个人离开。
萧容突然跪坐起来。
“怎么了?”
奚融低声问。
声音刚落,萧容已经捧住他的脸,面向他,将他抵在车厢壁上,专注亲吻起来。
奚融僵住。
萧容轻轻一笑,亲得越发卖力。
如果这是他们最后的幸福时光,他希望留给奚融的是最纯粹最快乐的回忆。
奚融是太子,如奚融所说,燕雎应当不会伤害奚融性命。
至于燕雎会如何对待他,萧容是没底的。
也许会对他刑讯逼供,逼他说出景曦下落,也许会用他意想不到的方式折磨他。
他既敢绑了景曦,和燕雎谈判,就没想着还能全须全尾出来。
他不在乎。
他只希望奚融能快乐一些。
奚融从小到大,好像都没怎么快乐过,以至于遇到他这样一个没心没肺的人,竟就一口叼住他,不肯放下,还要傻乎乎陪着他一起送死。
萧容还是吻得乱七八糟,没有章法。
“容容。”
奚融粗重喘着气。
因奚融满脑子都是应对燕王的策略,他还想趁着不多的时间和萧容好好商议一下,他没想到萧容会突然开始如此热烈亲吻他。
“你不喜欢我亲你么?”
萧容问。
在萧容面前,奚融永远无法说出“不喜欢”三字,他喜欢他的一切,从头到脚,从内到外,无一处不喜欢,自松州城初次见面起,他就喜欢上了。
从小到大,他生活在各种阴谋诡谲之中,一度失去了信任和喜欢的能力。
他从未对一个付出过如此多如此纯粹美好的心思。
他费尽心机,循循善诱,步步紧逼,就是为了把他拐到手里。
他怎么舍得不喜欢他。
“孤喜欢。”
“孤很喜欢。”
“特别特别喜欢。”
奚融答道。
萧容欣悦于奚融的答案,又亲了一气,道:“萧知微也很喜欢奚君璟。”
“特别特别喜欢。”
马车里动静太大,连公孙羽都被惊动,策马过来。
“小公子。”
公孙羽含着警告的声音在外响起。
“你勿要再想着耍花招。”
里面动静果然停下,那小公子肆无忌惮的声音很快传了出来:“怎么,你们燕北军还管人调情么?”
“…………”
公孙羽震愕地说不出话。
马车很快到了燕王行辕前。
两只标记有“燕”字的灯笼高悬于行辕大门前,门前有重兵值守,行辕外亦有士兵巡逻。
萧容不紧不慢理好衣袍,才和奚融一道下了马车。
萧容抬头,望着行辕大门,隐在袖中的手下意识缓缓攥紧。
“世子,太子殿下,请吧。”
公孙羽下马,朝两人道。
燕王行辕规格自然比其他驻军行辕高得多,内里俨然一个小型的贵族府邸,院子也有两进。
萧容和奚融甫一踏入,便被跟随公孙羽一道复命的十八铁骑团团围了起来。
“王爷有话单独问萧世子,请太子殿下先随末将去别处休息。”
公孙羽恭敬作一礼,客气不失强势道。
奚融一手紧握着萧容的手,另一手唰得拔出腰间长剑。
“不可能。”
他自唇间冷冷吐出三字。
“劫持景曦之人,乃是孤。”
“有什么事,让燕王冲着孤来便是。”
公孙羽道:“太子殿下,这里是燕王行辕,不是东宫,在这里,无人可以违背我们王爷的意志。”
奚融不作理会,只横剑于胸前,目光沉冷。
这是公孙羽第二次在这位太子眼里看到这种类似孤狼的眼神,上一次,还是在松州府那座客栈后院里。
公孙羽不禁感到些许棘手。
奚融自然不是十八铁骑对手,然而十八铁骑也不能真的将太子重伤。
正斟酌如何是好,奚融忽脸色一变,低喝一声:“容容!”
然而为时已晚,萧容指间金针一闪,直接刺入奚融右手腕间。
奚融右臂控制不住狠狠痉挛了下。
下一瞬,萧容已迅速闪身到铁骑包围圈之外。
十八铁骑迅速将奚融围起。
萧容收起金针,掀起眼帘,眸光冷然看向公孙羽:“带我去见燕雎。”
“还有,不许伤害他一分一毫,他若少一根头发,我让燕雎和他的宝贝儿子一起偿命。”
第113章 良宴(八)
萧容跟着公孙羽往行辕里面走。
夜风吹拂着庭中花木,也吹拂着萧容袍袖,萧容以为自己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去面对那个人,然而当这一刻真正到来之际,萧容才发现,紧攥的手心不知不觉已全是冷汗,他远没有自己以为的镇定。
他甚至忽然想回去找奚融。
有奚融在,他就不必独自面对这一切,奚融会义无反顾为他挡去所有危险、不适和难堪。
可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怎能真的拖奚融下水。
他有些后悔,刚刚为了彻底断绝奚融的念头,没有回头多看奚融两眼。
自然,不看也好。
他几乎可以想象,奚融会是怎样绝望哀痛的神色。
“小公子。”
前面公孙羽忽然停下。
问:“当真是你劫持了景校尉么?”
公孙羽并非公报私仇之人,虽然萧容不止一次当面给他难堪,对他说话也从不留情面,但从本心讲,他并不希望事情陷入不可挽回的境地。
来京都两日,他已大致了解了一些情况,知道萧容已经被逐出萧氏,眼下虽还顶着一个世子的名头,但其实早已失去了萧氏庇护。
王爷的脾气,他多少了解一些的。
王爷对景曦的偏宠,这些年他也看在眼里,即使这份偏宠夹杂了许多不合常理和令他费解的成分。
王爷虽革去了景曦太保之职,但不可能真的弃景曦于不顾。
若这位世子真的劫持了景曦,意图威胁王爷,是绝对不可能有好下场的。
他希望萧容能见好就收,给自己留一条活路。
“识时务者为俊杰。”
“待会儿小公子最好还是老实说出景校尉下落,不要一味顽抗,只要景校尉平安无事,又有太子为你担保,王爷应当不会过于为难你。”
公孙羽斟酌着用词道。
他甚至想,关键时刻,他也可以摒弃前嫌,为这小公子说说情。
毕竟当年燕北大营点将台上,他目睹了全程,是生出过惜才之心的。
公孙羽只听到一声冷笑。
“这些话,让燕雎亲口对我说吧。”
公孙羽无奈摇头,便知多说无益。
燕王院子外只有一个名叫燕山的老仆守着。
见到公孙羽过来,燕山视线立刻落在后面的萧容身上,定定停驻了好一会儿,道:“王爷在正堂等着公孙将军,这位小公子,就让我来招待吧。”
燕山是燕王府出来的,平日负责侍奉燕王饮食起居,同时帮燕王传达一些重要命令。
公孙羽点头,自去正堂复命,燕山则领着萧容往位于正堂右侧的一间亮着灯的房间而去。
“劳烦小公子在此歇息片刻,王爷晚些便过来。”
燕山亲自打开房门,语气很和蔼道。
萧容走进房间,燕山便关上房门,退下了。
四下一下变得十分安静。
萧容怀着警惕打量房间布局,发现这是一间卧房,布置十分温馨舒适,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阴森森的牢狱或刑房。
最引人注目的是南面墙上挂着的一堆小物件,有巴掌大小、一张用鹿皮包裹着的小弓,还有纸糊的小风车、小风筝、不知名骨头做的哨子等物,看起来都是一些孩童玩物。
难道这里是景曦的房间?
燕雎让人将他带来这里,究竟是何用意。
真到了这一刻,萧容反而冷静下来,见外头除了两名铁骑木头桩子一般杵在房间门口,再无其他动静,便直接在案后的一张席子上坐了下去。
等了片刻,脚步声终于在外响起。
萧容警觉抬起头,房门从外打开,进来的依旧是方才引他过来的那名老仆。
老仆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热腾腾的吃食。
他来到案前跪下,将吃食一一摆到萧容面前的食案上,道:“小公子先吃些东西吧。”
萧容整个人都紧绷着,自然没有心情吃东西,何况还是这些来历不明不知有没有下药的食物,只冷冷问:“燕雎何时过来?”
老仆笑道:“今日北地来了军报,王爷要和几位将军商议重要军务,恐怕得晚会儿才能过来。”
“不过小公子放心,等议事一结束,王爷会立刻过来的。”
燕雎当然会过来。
不过来,如何逼问景曦下落。
能比景曦下落还重要的军报,想来多半涉及边事。
萧容只是不习惯这种等着被宰割的感觉,一点都不痛快。
且等着的时候,脑子闲下来,他不免担忧起奚融。
也不知奚融有没有与那十八骑发生冲突,现在情况如何了。
萧容昨日淋了雨,本就有些发热,早上灌了一碗姜汤才好了一些,此刻也不知是心神收得太紧还是坐的时间有些长,感觉身上又有些发冷。
但在这种狼窝虎穴里,他自然不能示弱,因而只暗暗咬紧牙关,挺直肩背,不让自己露出任何不适或虚弱之态。
如此不知又过了多久,外边忽传来说话声,萧容原本垂头坐着,因为对抗冷意,已经有些控制不住混沌和犯困,闻声一个激灵,立刻坐正。
房间门开着一角,廊下亮着昏光灯光。
萧容偏头,隔着那一角空隙,看到那名老仆正恭敬站在廊下,躬身垂首,禀报着什么,对面站着一道玄色蟒服身影。
萧容用力捏紧拳。
说话声很快消失,接着一人便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萧容挺直坐着,死死盯着面前的食案,隐在袖中的双拳因为过于用力,指节都轻轻颤抖起来。
“怎么都没吃?不合胃口么?”
来人在食案前停下,立了片刻后,问。
“燕山!”
没有等到回答,燕王扬声唤了声。
燕山立刻进来。
“怎么回事?”
燕王皱眉看着案上完好未动的食物,看起来不悦至极。
“让膳房重新做去!”
燕山应是,拿了托盘进来,将案上食物一一收起,退了下去。
燕王看着沉默坐着的少年,慢慢露出个笑脸。
“我让他们重新做,做到你满意为止。”
“不用了。”
萧容自溺水一般的窒息感中挣脱出来,慢慢抬起头。
“我们直接说正事吧。”
燕王搁下马鞭,很随意在食案对面坐下。
“正事?吃饭不是正事么?”
萧容不知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眼前情景,和想象中的讯问截然不同。
也许,这只是迷惑他的方式,先给他一颗甜枣,令他卸下防备,放松警惕,套出他的话,再将他推入地狱。
燕雎坐镇燕北多年,深谙用兵之道,自然也深谙攻心之道。
然他也熟读兵书,岂会被他这点伪善伎俩迷惑。
萧容心一横,拿定主意,抬眼,第一次隔着如此近的距离,直视对面男人的脸。
在燕北大营时,他的身份只是一名伤兵营最末等的医童,并没有什么机会见到威震四方的燕王,偶尔几次,也是隔着很远距离遥观。
他第一次近距离见到燕雎,大约就是有次大战结束,一名将官神色惶急冲进伤兵营,一把抓起老军医肩膀:“王爷受伤了,快跟我去中军大帐!”
他恰好跟在老军医身边拣药,老军医脸色骤变,立刻命他提起药箱,跟着一块过去。
到了中军大帐,里面已经乱成一团,一群全幅武甲的大将围着躺在胡床上的燕王,脸上俱是焦惶,见军医过来,立刻让开通道。
据说燕王是为了救一名大将,左胸中箭,箭距离心口很近,伤势十分危急,那名大将正跪在榻前悔恨自责。
“要哭出去哭,本王还没死呢。”
榻上人闭着眼,不耐烦说了句,那将领立刻吓得止住哭声。
老军医来到榻前,迅速查看了伤口,准备拔箭,他则跟着后面负责协助老军医,帮老军医及时递上需要的东西。
隔着人群,他第一次看到燕王的脸。
和想象中很像,威严,冷酷,身量十分高大威猛,仿佛原野上的雄狮,又有些不一样。
那日他不记得老军医是如何凭着精湛医术、冒着九死一生危险成功拔出那支箭的,他只记得,整个过程,那人一声未吭,箭拔出一刻,喷薄而出的血溅得四处都是,他脸上也溅了一滴。
此刻,在这间房里,萧容看得很清楚。
大约是没有重伤在身,面前男人,看起来比之前更加英毅年轻一些,但离得近了,萧容看到,他鬓角有零星灰发,介于白与黑之间。
萧容直视那双令无数异族人闻风丧胆的狼戾目,道:“景曦就在我手里,想要他活命,你立刻带着你的部下离开京都,滚回燕北。”
室中一片死寂。
好一会儿,燕王“啧”一声。
“这么凶呀。”
“萧景明平日就是这么教你的么。”
第114章 良宴(九)
萧容淡淡道:“你不必同我玩言语游戏,我早已离开萧氏,我的所行所为与萧氏没有任何关系,明早之前,你若不离开京都,就等着给你的宝贝义子收尸吧。”
“哦。”
燕王从善如流点头。
“你倒是计划得挺周密啊。”
“不过——你怎么敢确定,区区一个景曦,就能让本王放弃会武这样的大计呢?又是谁告诉你,景曦是本王的宝贝的?”
萧容在心里冷笑一声。
都这种时候了,此人竟还想用这种拙劣的战术来混淆视听。
且不论燕王宠爱十三太保景曦,整个燕北大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如果燕雎不在乎景曦性命,怎会大半夜动用重骑将他拘来此地。
便道:“是与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留给你考虑的时间不多了。”
燕王摸着下巴,仿佛在思索权衡。
“本王为了此次会武,可是做了很多准备,如此被你胁迫离京,本王颜面何存,燕北威望何在。”
“这样吧,离天亮还有挺长时间,你先吃饭,吃完饭我们再好好谈如何。”
“我不吃,也没时间与你耗。”
萧容毫不犹豫道。
燕王慢悠悠伸了个懒腰:“你不吃,本王得吃啊,你也瞧见了,本王刚刚忙了一晚上的事,连口热乎的饭都没吃上呢。本王饿着肚子,如何与你谈条件。”
他又是这种仿佛哄骗稚儿一般的语气。
萧容不禁心一沉。
想,燕雎果然比他预想得难对付的多,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景曦都已经危在旦夕了,此人竟还能若无其事在这里演戏。
他才不信,燕雎此刻能吃得下去饭。
不肖说,其中肯定酝酿着更深的阴谋。
难道燕雎已经派出大军去搜索景曦下落,才故意在这里与他拖延时间?
但不可能。
他已让冯重将景曦转移,无论崔道桓还是燕雎都绝不可能找到那个地方。
“燕山!”
萧容思绪急转的功夫,燕王再度扬声一唤。
燕山立刻进来。
“王爷,膳房已经重新备好了饭食。”
燕王点头。
“呈上来吧。”
燕山无声退下,很快带着两个仆从端了东西进来。
大约燕雎在场,饭食比之前丰盛许多,大盘小盘直接摆了满满一案,荤素点心粥汤皆有,那老仆还端上来一壶新烫好的酒。
“王爷,小公子。”
老仆将银箸分别递到燕王和萧容面前。
燕王给自己倒了盏酒,看着对面挺直坐着一动不动的少年,笑道:“怎么不吃,他们做了这么多,难道没一样合你的口味?”
这样堪称温情的场面并未令萧容有任何动容。
因他知道,对方伪装出一副如此和善之态,不过是为了景曦罢了。
好不容易压下的冷意再度席卷而来。
萧容抿了下唇,直接站了起来,看着晃动着烛影的地面。
“不要耍花招了,我不会上你的当。”
“要杀要剐,还是要景曦的命,你说句痛快话。”
老仆还未退下,听了这话,惊愕了一下,大约还从未见过第二人敢如此和燕王说话,忙不迭道:“小公子这是作甚,有话好好说,若是饭食不合口味,老奴再让他们去重做便是。”
燕王慢慢搁下酒盏。
睨着燕山问:“奚家那个小子是不是还在外头?”
燕山点头。
“是,王爷。”
燕王随意一抬手:“传本王令,先卸掉他一条胳膊。”
燕山一愣,旋即应是。
萧容脸色立变。
“他是太子,你敢动他!”
燕王神色漫不经意。
“别说他只是个太子,便是天王老子,敢从燕北铁骑手里抢人,本王照杀不误。只卸他一条胳膊,已是本王莫大宽容了。”
若换做旁人说这话,萧容绝不会信,然而偏偏是燕雎,燕雎此人,用兵疯魔,睚眦必报,独霸燕北多年,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
眼看燕山已经转身预备去传令,萧容断然道:“等一下。”
燕王挑眉。
“怎么?想通了?肯坐下好好吃饭了?”
萧容坐了下去,并未碰那双银箸,而是淡淡扫了眼满案丰盛酒食。
“我吃就是。”
“但这些东西太过粗鄙,我吃不下去,让他们重新做去。”
他倒要瞧瞧,燕雎能演到何时。
燕王眼睛一眯,接着笑着看了眼燕山。
“都收走,重新做去。”
燕山应是,只能让仆从进来,将所有饭食全部收起端了下去。
他本人则躬身看着萧容认真问:“不知小公子想吃什么口味的饭菜?”
萧容依旧看着落在地面上的那一抹烛影,冷冷道:“我要吃一整席的烧尾宴,少一道都不行。”
燕山一愣,不禁询望向燕王。
倒不是燕王行辕的厨子做不出一席烧尾宴,相反,便是更难做的山珍海味,他们也能第一时间呈到燕王面前。
但烧尾宴是御宴,整席足有五十八道菜,制作过程繁复,所需食材极多,便是宫里的御膳房来做,也得提前数日就开始准备,只一个晚上时间,怎可能做出一整席的菜。
燕王道:“按他说得做,人手不够,就多找些厨子过来。”
燕山应是,再度退下。
案上只剩下一壶酒。
“要不要陪本王喝一杯?”
燕王笑问。
萧容充耳不闻。
燕王便端起酒盏自己呷了一口,道:“你小时候最爱吃冰糖葫芦,每次逛街,只要看到糖葫芦就站在人家摊位前,巴巴看着不肯走,怎么那日一口都没吃?”
萧容默然。
因他并不记得自己喜欢吃什么糖葫芦,也不记得燕雎说的这些事。
何况,燕雎怎会知道这些。
多半是编造故事诓他。
燕王继续笑着:“你出生在冬月,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小一团,哭声却异常洪亮,当时天寒地冻的,找不到奶水喂你,你哭个不停,可怜极了,萧景明只能抱着你不停地哄,好在后来本王和秦钟一道抓了只刚产崽不久的母豹,你总算能吃上奶了。”
萧容还是不吭声。
他出生在冬月不假,但后面的事,他并未听说过。
他出生时,燕雎怎会在场。
不排除燕雎故意编造这样无从查证的故事迷惑他心志,且此种可能极大。
“再后来,你长大了一些,真是淘气极了,整日上蹿下跳没个闲时,看到墙上挂的那些小东西没有,都是你幼时喜欢玩的,再后来……”
燕王语气忽带了丝怅惘。
萧容并未听出燕王情绪变化,因萧容下意识将目光投到了南边那面墙上。
只看了一眼,萧容便想,真是一派胡言。
他何时玩过那些东西。
“你不必用这些花言巧语诓骗我,我是不会信的。”
萧容收回视线,漠然道。
燕王见状,仿佛有些好笑:“既然如此,刚刚本王不过要卸那小子一条胳膊,你怎么就急成那样,看来你很喜欢那小子啊。”
萧容松懈的警惕瞬间绷起。
淡淡道:“我只是还他救命之恩而已,恩已还了,你便是杀了他,也再与我无关。”
“是么。”
燕王露出诧异之色:“你为了那小子,离家弃族,连世子都不做了,真舍得本王杀了他?”
萧容不作理会。
此人屡屡言语试探,不过是想拿捏住他的软肋。
他岂会上当。
这里是京都,燕雎敢杀奚融,与谋逆无异。
燕雎只是睚眦必报,又非蠢货,岂会作出这种蠢事。
说来说去,不过想用奚融做筹码,诱他说出景曦下落而已。
燕王仿佛终于放弃这怀柔之法,自己喝起酒来。
萧容捏紧拳头,不让自己松懈一分。
想,最多喝完这一盏酒,此人绝对要露出真正面目。
但喝完一盏之后,燕王却又倒了第二盏酒,慢悠悠喝起来。
“这烧尾宴,还真是麻烦呀,本王该不会要饿着肚子等到天亮吧。”
一面喝,对方还一面拉长语调感叹。
萧容不禁暗暗皱眉。
随着时间推移,身体上的冷意,亦控制不住一阵阵袭来。
他大约真的烧得有些厉害了,再这样下去,迟早在此人面前露出端倪。
看着对面男人闲坐饮酒的模样,萧容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一个景曦,也许真的不足以令燕王放弃会武这样的大计,否则,在谈无可谈的情况下,燕雎没必要在此与他如此周旋。
燕雎到底在等什么。
萧容一时竟想不出答案。
这种摸不清对方底牌的感觉,无端令萧容感到一阵不安。
因萧容脑中忽然响起慕音那句话:“会武不仅是会武。”
难道在这场会武之中,崔氏和燕雎还筹谋着其他阴谋?为了推进这个阴谋,燕雎甚至都可以舍弃景曦的性命?
不能再拖了。
萧容再度抬起头,看向对面男人。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此人是如何恨他入骨。
他虽然努力在对方面前表现得镇定自若,但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怎样恐惧直面这个人。
“我知道,这些年你最苦恼之事,不过是如何解除体内的蛊虫。”
萧容苍白着脸,直视燕王双目,自进入这间房,第一次主动开口。
“实话告诉你也无妨,我已经找到了解蛊之法。”
“只要你答应我说的条件,滚出京都,我保证,一年之内,你体内的蛊虫会自行消失。”
燕王皱起眉,正待说话,燕山急急走来。
“王爷——”
“说。”
燕山:“太子发疯一般,打伤三名重骑,欲往里面闯,十八骑请示王爷,是否要全力阻拦?”
“为何不敢拦?”
燕王带了丝不悦问。
燕山便道:“太子已经受了不轻的伤。”
燕王眼睛轻轻一眯,仿佛意外。
萧容霍然站了起来。
燕王打量少年一眼。
“你不是不在意这小子死活么,紧张什么。”
燕王大手一挥。
“告诉十八骑,拦不住人,本王唯他们是问。”
萧容终于脸色大变。
咬牙道:“燕雎,你要谋反么!”
燕王露出个笑。
“你没听清楚么,是他先要硬闯本王行辕,意图行刺本王的。”
萧容本就发烧,闻言被对方无赖所惊,直气得气血一阵翻涌,抬步就往外走去,但惊怒交加之下,眼前一黑,扶着门框便倒了下去。
“小公子!”
燕山大惊。
燕王这才丢了酒盏起身,大步过去,一把将少年抱起。
“小公子好像发烧了。”
燕山道。
燕山不免惊诧,这小公子病成这样,竟还敢只身来和王爷谈条件。
燕王伸手一摸,才发现萧容全身滚烫,不禁也变了脸色,吩咐:“去找医官!”
萧容紧咬牙关,不断打战,一时觉得自己坠入了冰窟,仿佛要被无边冰寒吞没,一时又觉得自己掉进了火炉里,仿佛整个身体都要被烈焰蒸干。
他从未觉得如此难受过。
混混沌沌间,他又做起了噩梦。
只不过这一次,不是永宁寺的梦,而是八岁那年,生辰之日的梦。
那是他回到萧氏的第二年,身为萧氏世子,他自然拥有一场隆重热闹的生辰宴,也收到了无数名贵礼物,多到他都懒得数,也数不过来。
连皇帝都亲自派礼部给他送来了生辰礼,听说连皇子们都无此殊荣。
他习以为常,生辰宴结束,照旧挑了几样最喜欢的,便让莫冬和萧恩将剩下的全堆到库房去。
回到玉龙台,他正在打量萧王送给他的一只暖玉湖笔,莫冬忽然捧着一个匣子进来,道:“又有人给世子送了生辰礼过来。”
他瞥了眼匣子,问是谁。
莫冬摇头。
“属下也不知,侍卫说对方自称从北地而来,直接从府后门递进来的。”
他听到“北地”二字,把玩湖笔的手便倏地停下,不动声色让莫冬退下后,才认真打量起案上的匣子。
是一只四四方方,看起来十分名贵,紫檀木制成的描绘着鎏金鸟兽纹的匣子,看起来能容纳不少东西。
他抚摸匣子表面花纹片刻,将烛火移近一些,打开了匣子。
一张血淋淋的狐皮,毫无预兆映入眼帘。
按理,他应该惊呼出声,然而那一刻,他只是呆立原地许久,任由灯台自掌间滑落,而后抱膝哭了起来。
**
燕王负手站在房外,来回踱步。
燕山苦着脸出来。
“王爷,小公子还是握着匕首,不肯让医官靠近,更不许医官把脉。”
燕王不禁皱眉。
“烧成那样,不让医官看怎么行。”
燕王抬脚就要进去。
燕山忙道:“小公子说,他要见太子,若见不到太子……”
“怎么?”
“王爷就等着给景校尉收尸吧,还说……说他变成鬼也会拉着王爷垫背。”
燕山低下头,斗着胆子传话。
见燕王不吭声,燕山不禁忐忑,小心翼翼道:“小公子看着文弱,实则性情倔强得很,若逼得太紧……”
燕王抬眼往房间里看了眼,良久,道:“让人把那小子带过来吧。”
景邱和景四神思不属站在行辕外,看到公孙羽从里面出来,立刻快步迎了上去,长揖作礼。
“公孙将军。”
公孙羽点了下头。
“二位夤夜寻某何事?”
景邱往里瞧了眼,试探问:“听说王爷命将军拘了绑架曦儿的凶手过来,不知审得如何了?可有曦儿下落?”
距离萧容被从杏花楼带走已经接近一个时辰,景邱和景四算着时间,觉得以燕王雷霆手段,多少应该已经审出端倪了,才赶来探问消息。
公孙羽岂不明白二人心思,道:“此事王爷亲自在审,还不知道结果。”
景邱和景四俱是一愣。
“竟还没结果么……”
景邱喃喃了句,恳求望向公孙羽:“那个萧容刁滑得紧,曦儿还不知被他绑在哪里吃苦受罪,要是曦儿有个好歹,燕王爷必也伤心,还望将军去和王爷说一说,千万勿被其花言巧语蒙骗。王爷若是不得闲,交给我们兄弟来审也是可以的。”
公孙羽不禁皱眉。
“王爷既要亲自审,别说二位,便是某也无权过问,二位还是安心回去等消息吧。”
景邱只能应是。
公孙羽回到行辕,不禁忧心忡忡看了眼主院方向。
已经一个时辰过去了,也不知王爷审得如何,但燕山刚才急匆匆带了医官去主院,让公孙羽觉得事情很不妙。
公孙羽原地踟蹰片刻,最终还是来到了主院外。
公孙羽原本是打算替萧容说说情,平息燕王怒火,然而通禀过,进了院子里,却发现燕王正站在廊前空地上转来转去,仿佛很焦头烂额的模样。
“王爷?”
公孙羽上前,唤了一声。
燕王才停下,没好气道:“站都站不起来了,不看医官,不肯吃药,就非得要见那个混账小子,你说说,这是什么毛病。”
公孙羽一时茫然。
王爷在说什么。
旋即反应过来,难道是指那小公子?
他拘那小公子回来时,那小公子看着中气十足,生龙活虎的。
王爷才审了一个时辰,竟已经站都站不起来了。
公孙羽心一沉,正待说话,燕王突然朝他招了下手,接着做贼一般,轻步来到亮着灯的右侧房外,朝他做了个噤声的姿势,接着指了指窗上一个小洞。
公孙羽只能跟着望去。
就见房间里,那小公子靠坐在床头,定定望着一身玄色坐在床沿的太子,眼睛仿佛要粘在太子身上。
太子衣冠微乱,玄色宽袖被割破大片,臂上缠着药带,正端着一只药碗,喂那小公子喝药。
太子喂一口,那小公子便乖乖喝一口。
燕王酸溜溜收回视线。
“你说说,那小子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他着迷成这样。”
公孙羽觉得王爷这语气实在怪异,仿佛吃味一般。
正斟酌如何回答,里面忽传来一声冷笑:“堂堂燕王,竟也偷听墙角,真是令人不齿。”
燕王脸一黑,背着手晃开了。
公孙羽忙跟上去。
想这小公子说话如此没轻重,王爷定然又要发怒,正待劝解,却见燕王停了下来,背对着他道:“你替本王给燕锵写封信。”
公孙羽诧异。
王爷和这燕氏老族长,可是出了名的不合,平日最烦这老族长,怎会突然兴起,要给这老族长写信。
公孙羽困惑之际,听燕王继续道:“你就说——燕氏很快就有世子了,一应流程,让他准备着。”
公孙羽疑是听错。
啊?
世子?
谁?
第115章 良宴(十)
“具体人选你先不必写,届时本王自会给他带回去。”
“你只告诉他,燕氏的世子,聪颖慧秀,文武双全,他休想再挑出一点毛病。”
燕王道。
册立世子乃是大事,公孙羽恭敬应是。
心中不免揣测,莫非是因为此次景曦遇险,王爷起了怜惜之心,要正式将景曦过继入燕氏族谱,册为世子?
诚然,此事也不算太出乎公孙羽意料,但公孙羽心头依旧不可避免浮起一缕淡淡失望。
若景曦成为燕氏世子,将来势必要继承燕北军的,以景曦气量,燕北军内必然再无他容身之处。
这还是其次。
最紧要的是,王爷辛苦创下的基业,很可能要在景氏父子操控下付诸东流。
王爷一生英明果决,雄才大略,重要决策几乎从未失手,唯独在景曦一事上犯起糊涂,被私情蒙蔽双目。
聪颖慧秀,文武双全。
说实话,公孙羽并不认为这两个词和景曦有任何关系。
“你这是什么表情?”
燕王转头问。
公孙羽自不敢在这时扫燕王兴致,忙俯身道:“末将是替王爷高兴,燕北军终于后继有人了。”
“是啊,本王也高兴。”
燕王看起来心情极悦然。
“本王终于盼到了这一日。”
公孙羽实在说不出盼望已久这种违心之言,只低着头,表示附和。
“王爷。”
这时,燕山踏着灯影走来。
“小公子已经喝完退热的汤药,但小公子说,他饿了,想吃饭。另外,小公子还要两套干净衣袍,和一瓶血燕丹。”
饭食和干净衣袍自然没问题,燕山主要请示的是血燕丹。
公孙羽在一旁听了,也不掩诧异,血燕丹乃燕北军中疗伤奇药,治疗外伤和内伤都有极佳效果,用一种北地十分珍稀的血燕制成,只有军功卓越的将领才有机会获得,景曦有次在射猎中表现优秀,王爷也才赏了三颗血燕丹给这位最疼爱的太保,这位世子张口便向王爷索要一整瓶血燕丹,委实是狮子大张口了。
燕王果然眼睛一眯,问:“他要那么多血燕丹作甚?”
燕山垂首:“小公子没有说,但老奴猜测,多半与太子有关。”
燕王轻哼一声。
“告诉他,没有。”
“见着那混账小子,药能喝了,饭能吃了,如今还要掏空本王的老底给那小子治伤,真是岂有此理。”
燕山不敢说话。
燕王睨他一眼,又问:“他怎样了?”
燕山忙道:“小公子自己给自己开的方子果然管用,烧已经退下一些了,没想到小公子在医术上如此有天分。”
“那是。”
“他自小古灵精怪,学什么都快。”
燕王忽又带了缕笑,道。
公孙羽不禁用古怪眼神看了眼王爷。
想,这些年王爷虽然性情大变,喜怒无常了些,但还没有如今夜这般喜怒无常过。
萧王世子才名在外,自幼读书过目不忘,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但王爷的语气和神态,也实在太诡异了,仿佛很了解萧王世子一般。
燕山接着小心请示:“那衣裳和饭食……”
“都给他送过去,记得让膳房做些清淡可口的。”
燕山应是,自去准备。
萧容和奚融在房间了等了一小会儿功夫,燕山便领着仆从,将饭菜和衣裳送了进来。
萧容看了眼,问:“血燕丹呢?”
燕山一笑。
“血燕丹必须经过王爷准许,老奴会去请示王爷的,小公子和太子殿下请先用膳吧。”
萧容自然也料到,燕王不会轻易将血燕丹给他,还欲说话,奚融朝他摇了下头,温声道:“先吃饭。”
萧容只能点头。
由奚融扶着下了床,见仆从已经布完膳退下,那名叫燕山的老仆却依旧站在原地,便道:“你也出去。”
燕山低着眉:“王爷命老奴侍奉二位用膳,老奴不敢违令。”
萧容默然。
什么侍奉,不过是监视罢了。
但也这也在常理之中。
以燕雎手段和狠辣,怎会容许他和奚融单独相处,让他们有密谋机会。
燕山送来的衣裳,一套玄色一套素色,和萧容、奚融原本的衣裳颜色很相近,奚融脱掉已经沾满血污的外袍,换了干净的外袍,便帮萧容换。
萧容因为发热,原本的宽袍里外皆已被冷汗浸透,奚融放下帷帐,帮他将原本的里袍和外袍全部脱掉,换上燕山送来的那套素色宽袍。
虽是临时准备,衣裳材质做工都是最上等,比萧容在江南穿过的那套明光绸袍子还要轻软一些。
燕王府财大气粗,拿出一套做工精致的衣袍也不算什么。
令萧容感到奇怪的是,衣裳的尺寸竟和他身量分毫不差。
奚融显然也注意到。
“还挺合适。”
奚融牵了下唇角,视线一时移不开。
萧容没想到这种生死关头,奚融还有闲情欣赏他的穿着打扮,不禁也笑了下。
“你怎么只换了件外袍?”
即便奚融有意掩饰,萧容也猜出,他身上的伤势只怕比表现出来的严重,否则怎能冲破十八骑阻拦,让十八骑都忌惮。
“孤里面的衣袍并未损坏太多,换起来麻烦,不换也成。”
奚融道。
这一隅昏暗的狭窄空间,让二人都感到久违的宁静。
萧容直起身,趁机在奚融下巴上亲了口。
奚融一怔。
萧容露出一抹得逞的笑,接着伸手撩开床帐,下了床。
燕山站在靠近房门的位置,耐心等着,见床帐终于拉开,立刻抬眼望去。
这一看,燕山也怔了下。
王爷让他送来的这套衣袍,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实则用料做工十分名贵考究。
那小公子之风采,他见第一眼便觉眼前一亮,但此前那小公子身上所穿是一件十分素淡简朴的宽袍,到底不是很适配那份姿容。
此刻,少年公子一身轻软绸袍,从容自帐内步出,绸袍明光配上修美若竹的稀世姿颜,当真如惊鸿一瞥,玉树芝兰,让这一整间屋子都溢满流光华彩。
便是见多识广如燕山,也久久移不开眼。
燕山发愣的功夫,萧容和奚融已经一前一后在案后坐了下去。
奚融看了眼案上,都是清淡可口事宜病人吃的食物,先拿起碗勺,帮萧容盛了一小碗粥。
燕山本打算上前帮忙,见状便又停下。
萧容其实没什么胃口,要饭食的目的主要是给奚融吃。
奚融受了伤,失血不少,必须得及时补充一些食物,最好是滋补之物。
萧容一眼便瞧见了摆在最中间的一盅鸡汤,也拿起自己面前的银勺,舀了一勺泛着浓厚油花的汤。
“我来帮你。”
奚融以为萧容想喝汤,另拿起一只碗,要帮萧容盛。
“不用。”
萧容却摇头,笑了笑,隔着案,将那勺汤递到奚融嘴边。
奚融再度一愣。
“喝呀。”
萧容道。
奚融不禁一笑。
“我自己来就行。”
萧容很坚持:“你臂上有伤,不方便,我喂你。”
奚融便张开嘴,将汤咽了下去。
萧容也笑了,又舀了第二勺递过去。
燕山不禁回头,看了眼窗户方向,一阵惴惴。
果然,窗外忽传来一阵不明巨响。
接着房间门突然开了,燕王走了进来。
萧容手里的勺子还停在奚融嘴边,燕王皱眉看了眼,视线落在正巴巴看着奚融的萧容身上,想说什么,忍住了,掸了掸蟒服,在室中一张胡床上坐了,带着浓浓不满看向奚融:“怎么,只是受了点皮肉伤,连勺子都握不起来了?本王听说你也领兵打赢过几场仗,莫非都是旁人替你上的战场?”
如此,奚融自然不好再喝下那口汤。
安抚看了眼萧容,便站了起来,道:“让王爷见笑了,战事能胜,皆赖上苍庇佑、父皇仁德和将士们奋勇杀敌,孤只是蒙父皇信任,担一个统帅的虚名而已,小打小闹,岂能望王爷项背。”
燕王并不买账,道。
“不愧是奚珩的儿子,和奚珩一样满口仁义道德。”
奚珩,即当今圣上。
奚融听燕王如此毫不避讳直呼皇帝名讳,便知这位燕王之性情,比传闻有过之而无不及,道:“父皇宽仁温厚,孤望尘莫及。”
燕王再度皱眉。
“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哪里行?”
这话堪称刻薄挑剔。
连燕山都忍不住看了自家王爷一眼。
奚融仍一派温然道:“和另外两位皇弟相比,孤的确资质平平,才疏学浅,无甚可取之处。”
“你不用那么瞪着本王。”
燕王视线悠悠调转到萧容身上。
“本王不过问他几句话,瞧把你急的。”
“本王还能吃了他不成。”
“燕山。”
燕王唤了声。
燕山忙听命。
燕王道:“取一颗血燕丹来,给这小子。”
萧容微愣,显然意外,不禁奇怪燕王又唱的哪一出。
燕王显然很满意少年反应,露出个笑。
“你放心,本王一生光明磊落,要杀他有无数法子,还不至于用下毒这么卑劣的手段。”
“他这点伤,一颗血燕丹足够。”
萧容看他只字不提景曦,便问:“你考虑的如何了?”
燕王又一笑。
“你拿景曦的命,逼本王退出会武,这算盘是打得不错,不过,你有没有想过,这场会武于本王而言兴许并不重要。”
这时又有脚步声从外传来,一道沉稳声音在外响起。
“王爷,尚书令崔道桓派了人过来,说要面见王爷,协助王爷审理景校尉失踪一案。”
萧容与奚融闻言,俱面色微沉。
燕王看了眼燕山。
燕山会意,点了下头。
燕王很快起身离开。
“小公子先用饭吧。”
燕山来到案边,突然出手,在奚融后肩迅速点了几下。
奚融立刻不能动弹。
萧容一惊,起身问:“你对他做了什么?”
燕山一拱手。
“小公子放心,只是点穴之法,让太子殿下暂时不能活动而已。”
“我找他去!”
萧容抬步便往外走。
燕山忙道:“小公子不妨听老奴一言,王爷脾性如何,小公子应有所耳闻,能用血燕丹为太子治伤,已是王爷极限,小公子勿要再去激怒王爷。
“容容,我没事,先吃饭。”
奚融虽不能动,但镇静开口道。
萧容迟疑片刻,慢慢收脚,坐了回去。
**
崔九和大理寺卿一道站在燕王行辕外。
足足有一刻过去了,仍不见传话的人出来,大理寺卿不免有些惴惴。
“燕王既已亲自过问案情,依本官看,不如就交给燕王爷全权处理……”
萧容被燕王用重骑从杏花楼拘走之事已在官员间流传开来,实话说,作为一根墙头草,大理寺卿很不想趟这趟浑水。
因萧容身份特殊,虽已被逐出萧氏,但到底顶着一个萧姓,萧王即使不管不问,未必不会趁机拿此事做文章。
这二王如何斗都无妨,可他若卷入其中,很可能要沦为炮灰。
无奈尚书令崔道桓直接以尚书省名义逼他过来。
大理寺卿才硬着头皮过来了。
此刻见燕王迟迟不肯召见,明显存了怠慢,大理寺卿便想逃走。
崔九是奉崔道桓之命而来,岂肯让人跑了,道:“劳烦大人再等等吧。”
“若那小贼真绑了景校尉,可是大案,大人刚办砸了北蛮余孽之案,正该将功补过才是。”
这无疑戳中了大理寺卿的心事。
他便问:“敢问崔总管,这萧容绑架景校尉之事,当真证据确凿么?”
崔九一笑。
“若不确凿,你觉得燕王爷敢动用重骑拿人么?”
那倒也是。
大理寺卿吃了定心丸,心绪稍稍安定了一些。
这时,远处街道上忽又有马蹄声传来。
已经临近宵禁,再加上京中举行会武,巡守比以往严格许多,方才二人一路乘轿而来,街道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便是真有人骑马出行,一定会尽量低调,不惊动巡街士兵,可这突然响起的马蹄声却密如惊雷雨点一般,丝毫没有刻意遮掩的迹象,反而迅速往行辕这边席卷而来。
这下不仅大理寺卿,连崔九都目露困惑。
马蹄声携风带雨,转瞬而至。
二人不禁回头望去,只见一队身着银白武服的骑兵已卷着烟尘出现在行辕外。
为首之人,紫服金冠,俊雅面容上透着深重威严,腰间缠着一条金鞭,竟是萧王。
二人俱是一惊。
萧王已下马,径直来到行辕门口。
门外守兵也吃了一惊,忙下跪行礼。
“开门。”
萧王吩咐。
公孙羽和章冉等一干大将已经听到动静赶来。
出了行辕门,看到夤夜而来的萧王,亦暗吃一惊。
“萧王爷。”
公孙羽俯身行礼。
萧王面色沉寒,抬手便是一鞭。
温热的血流顺着布满狰狞痕迹的面颊流下,公孙羽脸上银面直接裂为两半。
“萧王爷!”
章冉一惊,上前一步,欲说话,脸上亦挨了一鞭。
燕北众将一时面面相觑,无人敢再开口。
“让燕雎来见本王!”
萧王已收起鞭,越过众人,径往行辕内而去。
风声徐徐。
大理寺卿吓得两腿发软,险些跌倒,脸色发白看向一旁崔九:“咱们、咱们还进去么?”
第116章 良宴(十一)
“那个崔总管,本官突然想起,大理寺还有一桩紧急公务等着下官回去处理,下官就不奉陪了,崔总管想进去,您就自己进去吧!”
不等崔九回答,大理寺卿便一拱手,急急钻回轿子,溜之大吉,仿佛身后有虎狼在追一般。
崔九暗骂了一声老狐狸,在原地站了片刻,也转过身,坐回了轿中,吩咐回府。
燕王行辕内此刻灯火通明。
公孙羽伤势重一些,已经由副将扶着下去处理伤口,章冉仍顶着一道鞭伤,和其他大将一道立在议事堂外的空地上,莫春则带着一队银龙骑立在另一边。
双方将领和士兵泾渭分明立着。
“这位萧王,看起来来者不善啊。”
另一燕北大将孟晖悄悄同章冉道。
章冉也不禁担忧看向议事堂内。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偏偏是这位萧王。
王爷年轻时是何等睥睨万物的狂傲性情,唯独在这位萧王手里吃过许多亏,当时的萧王还只是处境艰难落魄的萧家四公子,今时今日,对方却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萧王,因为年轻时一些不足与外人道的恩怨纠葛,王爷这些年恨极了萧王,每每提及这二字都是咬牙切齿,只面对王爷挑衅,这位萧王一向是视若无睹的态度,今夜一反常态直接闯入王爷行辕里来,想来多半和被王爷拘来的萧王世子有关了。
议事堂内,萧王面无表情坐着,容色仍旧冷沉似水,燕王则翘着只脚,意态慵懒坐在对面胡床上,手里举着盏热茶,悠然品着。
堂中燃着整整两排灯烛,将堂内照得亮若白昼。
“萧王爷,真是稀客呀。”
燕王把玩着茶盖,幽幽开口:“前日本王亲自去兵部找你,你日理万机,没空搭理本王,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莫非中书省已经换人掌权了?”
萧王没理会燕王讽刺之语,抬起头,沉面问:“容容在哪里?”
燕王一扯唇,抬眼,挑起眉梢。
“你放心,容容在本王这里好得紧,吃得好睡得好,和本王也近乎,比在你那里强多了。”
“再说了,你都已经将他逐出萧氏了,他和你已然没有半分干系,他在哪里,又关你萧王爷何事。”
萧王冷冷道:“燕雎,我没工夫与你绕弯子。”
“我只警告一件事,你不能把他带回燕北。”
燕王收起脚,眼角眉梢立时溢出丝冷笑。
“萧景明,你既然已经猜出来我此行目的,便该知我势在必得。”
“容容身上流着燕氏的血,你凭什么不准我将他带走,本王受你蒙蔽那么多年,你当本王还会听信你的鬼话么。”
萧王凤目之中渐浮起一丝怒意:“你将他带回燕北,你考虑过他的处境么,你打算如何解释他的身世?”
燕王一哂,语调还是慢悠悠的:“这是本王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
“本王会告诉所有人,容容本就是本王血脉,只是被你萧景明当做钳制本王的人质从燕王府里偷走,挟至京都。”
“本王会让他风风光光当燕氏的世子,从今以后,和你们萧氏再无半分干系。本王要让天下人都瞧瞧,你们萧氏是何等卑劣。”
萧王面若寒霜,眸间怒意更盛。
“你以为你这样一意孤行,真的是为他好么?”
燕王冷哼:“至少比跟着你好,至少本王不会让他受委屈,不会让他受外人欺负,更不会冷血无情到将他逐出家族!”
“实话告诉你也无妨,容容已经答应同本王回燕北,且说这辈子都不想同萧氏和你萧景明有任何关系。”
萧王默然,良久,不容置喙道:“本王决不答应。”
燕王呵一声。
“本王要做的事,你萧景明答不答应有何重要。”
萧王直接站起,淡淡道:“那你便试试看。”
燕王砰得搁下茶盏,亦跟着站起,一步步逼近萧王,目中戾色暴涨。
“萧景明,你觉得本王是在征求你的意见么?”
“本王以前听信你的鬼话,让容容留在京都,可你是怎么回报本王的,你竟然教唆容容来刺杀本王!这世上再没有比你萧景明更心狠手辣更狼心狗肺的人了!”
“你狼心狗肺,算计本王也就算了,容容他还那么小,你怎么忍心——我有时候真想看一看,你这颗心真是铁石做的么!”
燕王咬牙切齿,赤红着双目盯着萧王。
烛影无声晃动。
萧王沉默回视,良久,露出一抹冷笑,伸手揪住燕王领口,将燕王往前一扯,接着一把抽出了燕王悬在身侧的刀,递到燕王手里。
“燕雎,你有本事,便真剜开本王这里瞧瞧。”
“你若是不敢,就休想将容容带离京都一步。”
“你真以为我不敢么!”
燕王瞳孔骤缩,劈手将刀夺到手中。
萧王盯着那泛着冷芒的刀尖:“你刺啊。你口口声声说本王背信弃义,你自己又是怎么做的,你答应本王的事,可有做到一件?!若非你屡屡不守承诺,事情怎会发展到今日!”
燕王怒极反笑。
“好啊,萧景明,倒打一耙是不是。容容是本王亲生骨血,本王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你却为了你所谓的大局不许本王见他,彻底抹杀本王的存在,你考虑过本王的感受么!你知不知道,每当本王在燕王府里看到他以前睡过的房间,玩耍过的地方,和那满箱子的小物件,本王心里有多痛苦多难受。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不记得本王的存在也就罢了,他还要杀了本王,若不是你在背地里教唆,他岂会如此!”
“本王现在只后悔一件事,当初本王就该让容容留在燕北,而非跟你回到京都!”
“跟你留在燕北?”
萧王自喉间发出一声冷笑。
“跟你留在燕北,做个莽夫么?”
“当时燕北的局势,你控制得住么!”
燕王握刀的手剧烈颤抖起来,从齿缝出迸出愤恨:“跟着本王在燕北,至少你没有对我们父子下毒手的机会!”
四目相对,堂中一阵长久的死寂,唯烛台上的烛火被一道疾风吹得剧烈晃动。
萧王缓缓松手,一把将燕王推开,转过身,恢复惯常淡漠之态,道:“本王今日不是来同你吵架的。”
“你若非要一意孤行,那咱们就直接刀兵相见吧!”
“在这京都,还轮不到你燕雎说了算!”
“好啊,那就打!你以为本王怕你萧王不成!”
燕王直接将刀往地上重重一掷,道。
燕王掷地有声的话音直接传出议事堂。
章冉等大将一惊,紧绷的气氛与无形的杀意立刻在两方将领间蔓延,沉默站在两侧的燕北骑兵与银龙骑兵士俱将手搁在腰侧兵刃上。
堂内,燕王与萧王仍在无声对峙。
“你们不要吵了。”
一道声音忽轻传来。
却是萧容一身宽袍,走了进来。
萧容抬眼,容色雪白,看着一身深重紫袍立在烛影中的萧王和满眼戾气的燕王,轻抿了下唇,道:“你们不必再彼此相怨相恨了。”
“这一切事,归根到底,皆是因我而起,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
萧容俯身,自地上捡起被燕王掷在地上的那柄刀。
“容容!”
萧王和燕王俱脸色一变。
“不要过来。”
萧容已后退一步,迅速将刀横在颈间。
“容容,把刀放下!”
萧王断然喝。
萧容没有动,只平静将视线落在旁边燕王面上。
一直以来,他都不敢与这个人对视,这一刻,他心中再无任何恐惧和歉疚。
“你该恨的人是我,实话告诉你也无妨,早在两年前我去燕北大营时,就已经找到了解蛊之法,但我恨你,不想让你那么容易摆脱蛊毒的控制,所以任由你承受蛊毒之苦,而不给你解蛊。”
“我想杀你,也只是我一人的想法和谋划,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萧容伸手,缓缓自袖中摸出一只雪白如蚕的虫子,置于指间。
“这是我用世上最毒药材培育出的蛊王,只要我服下它,它就会一点点蚕食掉我体内原有的蛊虫,我体内的母蛊一死,子蛊自然也会死去,双生蛊之间的联系便会彻底失效,以后,你再也不必受我的折磨和控制。”
萧容说完,直接将雪白蛊虫吞入了腹中。
这一切几乎发生在瞬息之间。
“容容!”
萧王大惊。
燕王目间满是不可置信的惊痛,再也顾不得其他,直接上前夺掉少年手中之刀。
“吐出来!”
“快吐出来!”
燕王手忙脚乱,徒劳喊着,萧容已经阖上双目,陷入昏睡之中。
燕王目眦欲裂望向萧王。
“萧景明,得此结果,你终于满意了是么!”
“立刻去叫医官!”
燕王抱起地上少年,一面朝外走,一面厉声吼。
两边将领俱是一惊,章冉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飞奔去找医官。
萧王僵立原地,看着落在地上的那柄长刀,片刻后,眼角终于控制不住缓缓流出一道泪痕。
——
萧容又做了长长一个梦。
这次回到了永宁寺,他不冷不热接过侍卫送来的糕点,假装不在意,大度将糕点分给了寺里的小和尚们一起吃,才带着那一盒据说是萧王特意送给他的梅花糕回到禅房里。
吃完糕点的第二日,他就在回禅房路上听到了侍卫的对话。
“怕什么,不还有那颗小棋子在么?”
“王爷已经悄悄在糕点里放了双生蛊的母蛊,此蛊对人体并无什么损害,却有一个妙用,可以决定子蛊的生死,另一只子蛊,在燕雎身上,母蛊与子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燕雎的生死,已经完全掌控在王爷手里,他拿什么与王爷争夺相州府的兵权。”
床帐内,少年安静躺着,容色苍白而宁静。
燕山忐忑守在一边。
燕王赤红着目,盯着医官:“到底如何了?能不能把他吞服下去的那东西逼出来?”
医官已经诊了足足有半刻的脉,额头都在冒汗。
直到此刻,才终于收回手,用古怪不解的语气道:“王爷会不会搞错了?观这位小公子的症状,只是吞服了一种能让经脉暂时停止运转的安眠类药物,应当不是剧毒之物。”
“你确定?”
燕王难以置信看着医官。
“请王爷放心,容容不会有事的。”
一直沉默站在房间外的奚融从外走了进来。
燕王立刻回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奚融便道:“孤早就注意到容容一直在用血喂养那只看起来很危险的蛊虫,今夜在行辕,孤发现他竟随身携带着那只虫子,有些不放心,便趁着换衣之际,替换成了另一只外形极相似的蚕虫,为防被容容发现,便在那只蚕虫体内注入了一种安眠类药物。王爷放心,那药物很安全,只是让容容沉睡一些时候而已。”
“太好了!”
燕王长松一口气,满是惊喜。
接着又神色不明看了奚融一眼。
“你心眼子倒是挺多。”
奚融还是那副谦逊神色。
“王爷谬赞了。”
第117章 良宴(十二)
萧容又开始发热。
昏昏沉沉间,他感觉有人不断用凉水浸透巾帕,敷在他额上,帮他退温,动作轻而温柔。
是奚融么。
萧容无意识想。
但又觉得对方身上散发的气息,和奚融并不相同。
且他应该已经死了,怎么还会见到奚融呢。
此刻奚融一定又伤心又恨他。
唉。
兜兜转转,从松州到京都,他到底还是当了那个负心汉。
他像一头狡黠的小狐狸,在一片混沌中努力伸长鼻子,去嗅那味道的来源。
他没能分辨出来,但却奇异地觉得,这样的场景仿佛并非第一次经历。
这个人照顾起他,仿佛很熟练的样子。
他对这味道,竟本能有些依赖。
真是奇怪。
“王爷。”
莫春立在房门外,恭敬唤了一声,问:“王爷今夜还回萧王府么?”
萧王没有说话,伸手探了探萧容额上温度,另取了块新帕子,往凉水里浸了浸,把旧的替换掉,才看向一直站在房中未离开的奚融:“劳烦殿下先帮本王照顾容容片刻。”
奚融点头。
“请王爷放心,孤会好好照顾他的。”
萧王起身走了出去,到了院子里,问过来送药的燕山:“燕雎呢?”
燕山忙答:“王爷在后院。”
萧王径直往后院走去。
后院只有建在高处的一处凉亭里掌着灯,燕王独自坐在石案后,自斟自饮。
萧王让莫春在外面等着,独自来到了亭中。
看着燕王背影,片刻后,道:“你要带他回燕北,可以,但有三个条件。”
“第一,你必须解决掉景氏,第二,你不能与崔氏结盟,更不能参与储位之争,会武结束,立刻离开京都。”
“第三,在京都大势得定前,不要公开宣布他世子身份。”
“还有一点,你必须征得容容同意。”
燕王冷笑一声。
“萧景明,时至今日,你还有何资格置喙容容的事,你根本不配。”
“你放心,景氏和崔氏,本王都会解决掉,用不着你来猫哭耗子假慈悲。至于容容,你也放心,本王不像你,心狠手辣,不择手段,本王会让他知道,本王是如何疼爱他,会让他心甘情愿跟着本王回燕北的。”
萧王望着天边悬挂的一弯孤月,道:“你说得对,我萧景明的确不配做他的父亲,我甚至有些后悔,当初没让他留在燕北,但这并不代表你燕雎一定配。”
“容容今日做出如此自毁之举,责任在我不错,但你亦有无法推卸的重责。”
“你若真为他好,想好好补偿他,就带他远离京都这个是非之地,不要再让他卷入京都的争斗之中。”
萧王说完,转身便往外走。
“萧景明!”
燕王忽咬牙唤了一声,霍然转过头,盯着冷月冷辉中那道身影。
“难道当日你我之间种种,在你心中,竟没有丝毫分量么!”
萧王停驻片刻,没有回答,头也不回离开了。
——
萧容一直睡到次日午后方醒。
燕王寸步不离守了一夜,见状,立刻大喜唤道:“容容!”
萧容一怔,紧接着脸色一变,意识到自己并未如设想一般“死去”,而是活了过来,且仍旧躺在燕王行辕那间房间里。
这怎么可能?!
萧容并未回应燕王激动的目光,下意识搜索奚融身影。
燕王便笑道:“放心,那小子给你煎药去了。”
“如何?感觉好些了么?”
燕王笑得无限和蔼,简直恨不得把整张脸都涂满笑纹,若是此刻燕北众将在旁,一定会吓得以为王爷被夺舍。
萧容依旧未给予任何回应,只收回视线,一动不动顶着帐顶,等着奚融过来。
燕王搓了搓手,颇有些无措。
试探问:“我让燕山给你做些吃食去?”
“不用。”
床上少年终于吝啬吐出两字。
“那我让他给你煮碗牛乳?你小时候可爱喝了。”
“不用。”
还是冷冰冰两字。
燕王再度搓了搓手,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什么,笑道:“你等着,本王这回过来,特意给你带了礼物呢!”
燕王起身,走到房间一处置物架前,手忙脚乱搜索一圈,搜出一个十分精美的匣子出来,接着这位威震北境的燕北王,带着几分讨好的笑,献宝一般,将匣子递到萧容眼前:“猜猜,里面是什么?”
萧容并无任何兴趣。
“就知道你猜不出来!”
燕王自顾乐呵笑着,慢慢将匣子打开,又往前递了一点。
“快看看。”
萧容并不想看。
但架不住眼前亮晶晶一片,实在晃眼得厉害,只能了无兴致掀起眼帘,看了过去。
一匣子五颜六色的羽佩,直直撞入眼中。
燕王道:“从今以后,燕北再没有十三太保。”
“容容,跟本王回燕北,做燕北的世子,好不好?”
“本王会将本王所拥有的一切,全部给你。”
萧容只看了一眼,便面无表情错开视线,继续盯着床顶看。
燕王默默收回匣子,狼狈坐了片刻,道:“你怎么会觉得,本王恨你呢。”
“你知不知道,两年前,当本王睁开眼,看到你出现在本王帐中时,本王是何等惊喜。”
“本王虽然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你,但其实一直有让秦钟偷偷带回你的画像,所以本王一眼就认出了你。”
“本王珍藏着你写过的所有文章,甚至连你骂本王的那封信,本王都翻来覆去地看,不舍得丢掉。”
“容容,本王从未因双生蛊之事恨过你,本王是你的父王啊。”
燕王声音微微哽咽,眼睛已经泛红。
“你知不知道,父王这些年,是如何想念你,多少次都忍不住想到京都看你。燕王府内,至今仍留着你睡过的小床,盖过的被褥,玩过的各种小物件,你小时候,是最喜欢本王抱着你在后院荡秋千的。每次一玩秋千,你就会兴奋地挥舞小手,咯咯大笑。这些年,本王从不敢踏足后院,因为只要一看到那架秋千,本王便心痛不能自已。”
“除了玩秋千,你还最喜欢吃糖葫芦,每次出去逛街,你都骑在本王脖子上,用手指着,让本王给你挑最大最好的那一串。”
“那时候你太小,也许已经不记得这些事,可这些事,却无日无夜不印在本王的脑海里。”
“本王收景曦为义子,不过是因为景曦吃糖葫芦的样子,让本王想起了你,那是本王在这世上能抓住的唯一一缕关于你的东西。只有那样,本王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让自己发疯……”
燕王已泪流满面,说不出话。
那双提刀纵马,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创造过无数神话的手,此刻也剧烈颤抖着,几乎握不住手里的匣子。
萧容仍倔强望着帐顶,只隐在被中的手,轻轻颤抖着,眼角亦无声流下一道水泽。
“王爷。”
燕山声音在外响起。
这种时候被打扰,燕王胡乱擦了把脸,不悦回头:“何事?”
燕山是和公孙羽一道过来的。
看到眼睛发红眼底泪痕未消仿佛刚哭过一场的燕王,二人皆是一惊。
尤其是公孙羽。
燕王于是越发不悦。
“怎么都哑巴了?”
“到底何事?”
二人这才低头,燕山答道:“王爷,景邱与景四求见,另外,尚书令崔道桓又派了人来问,景校尉失踪一案的进程。”
“让他们等着,就说本王没空。”
燕王直接道。
公孙羽则呈上了一份燕北新发来的军报。
燕王让燕山接了,也只随手丢到一边。
公孙羽又是一愕。
王爷这些年不近酒色,也不近男色女色,一心扑在军务上,素来雷厉风行,凡是重要军报,无论大小,都要亲自过目,今日不知有何重要事,竟连军报也不看了。
难道是因为躺在床上的萧王世子?
公孙羽昨夜并未在场,只听章冉讲述了大致情况。
昨夜王爷和萧王险些刀兵相向,最后萧王世子出现,阻止了争端,但萧王世子也不知何故陷入昏迷。
王爷疯了一般将萧王世子抱回自己院中救治。
后来萧王离开,萧王世子仍留在行辕养病。
“总之,整件事都透着古怪,说不出的古怪。”
讲完,章冉如是总结。
公孙羽也觉奇怪,萧王世子既然晕倒,合该由萧王带走,怎么反而留在了行辕里,自然,可能是萧王世子病得太重,无法移动,但王爷的表现,也太关切了些。
难道王爷是觉得无法和萧王交代,才亲力亲为照顾?
这时,奚融端了煎好的药过来。
见萧容醒来,奚融沉静的眸中亦猝然迸出喜色。
“让本王来吧。”
燕王直接从奚融手中夺过药碗。
下一瞬,公孙羽就看到王爷小心翼翼舀了一勺药,又小心翼翼吹了吹,接着小心翼翼递到萧王世子唇边。
“来,喝药。”
萧容紧抿着唇,并不张开。
燕王不免有些尴尬,收回勺子,没好气看了眼奚融。
“还是你来吧。”
奚融立刻接过药碗,应是。
燕王起身背着手走开了。
转头瞥了眼,奚融刚把盛着药汁的勺子递过去,萧容便乖乖张口,咽下了药,不禁更加郁闷,出了房间。
公孙羽已经退下,燕山则带着医官进了院子。
燕王无聊在院中遛弯儿,看到医官,便道:“你先站住。”
医官立刻停下。
“你配的那是什么药,本王看苦得很。”
燕王挑剔道。
因他注意到,方才萧容虽然在乖乖配合吃药,但喝下去时轻轻皱了眉。
医官神色忽然躲闪起来。
犹豫半晌,道:“属下的确去了一些调和苦味的药材。”
这名医官是跟随燕王一道从燕北过来的。
燕王闻言便沉下眉。
“你找打呢!”
医官吓得直接跪下,又是犹豫许久,道:“非属下故意如此,而是今早属下给小公子诊脉,发现小公子的脉象……脉象着实有些奇怪。”
第118章 良宴(十三)
“什么奇怪?”
燕王皱眉问。
医官看了眼四周,嗫喏着不敢开口。
燕王若有所思,让燕山也退下,才进了议事堂里坐下,沉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医官这才大胆了一些,道:“今早属下奉王爷命令去给小公子诊脉,发现小公子的脉象往来流利,似有珠滚,十分像是——”
“像是什么?”
医官低声说了一句。
燕王一惊,双目威势而下。
“有误诊可能么?”
医官谨慎答:“也不是没有,但可能性极小……”
医官话没说完,就闻“砰”得一声可怕巨响,燕王脸色骤然一沉,竟直接拍案站了起来。
“这个混账东西!”
燕山站在外头,都被堂中传出的骂声吓了一跳,不禁想,医官说了什么,竟引得王爷如此震怒。
堂内,医官更是吓得直接噗通跪下。
“兴许、兴许也有可能是属下医术不精,误诊了。”
燕王阴沉着脸,背着手在堂中走来走去。
好一会儿,方停下,沉声道:“待会儿你再去诊一次。”
医官忙点头领命。
燕王重新坐回椅中,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平复片刻,又问:“此事你可还对其他人说过?”
医官忙摇头。
“属下不敢。”
“那就好,你做得很好,该怎么配汤药,就先怎么配,切不可对外张扬。”
医官再度领命。
“王爷放心,属下晓得轻重。”
“这个萧景明,竟然还有脸来指责本王!”
等医官退下,燕王再度重重拍案,咬牙道了句。
燕王平复了将近一刻,才再次沉着脸来到房间外。
见燕山站在外面,燕王狠狠拧起眉。
“不是让你在里面寸步不离守着?”
燕山苦着脸答:“小公子不许老奴待在里面,说影响他吃饭。”
“他在吃饭?”
燕王神色稍缓了一些。
燕山点头。
“小公子刚喝完药,嘴里苦,正在吃膳房做得荷花糕呢。”
“让医官诊过脉了么?”
燕山摇头。
“小公子不许医官诊脉。”
燕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背着手走到窗户边,隔窗往里看去,就见萧容靠坐在床头,手里拢着一盏热茶,奚融正拿着匕首,将盘子里的荷花糕分割成细碎小块,再用银箸夹了,一小口一小口喂到少年口中。
“一点心眼子没有。”
“人家这么点小伎俩,就被骗得团团转。”
燕王气哼哼道。
燕山恭敬站在后面,也不敢接话。
等看着萧容将盘子里的荷花糕吃掉大半,停止进食,燕王方挑起帘子走了进去。
“你跟本王出来。”
燕王扫了眼奚融,皱眉道。
萧容立刻握住奚融的手。
燕王越发没好气。
“放心,本王吃不了他,问他几句话而已。”
燕王说完,先转身出去了。
奚融宽慰笑了笑,道:“没事,孤去看看。”
燕王依旧坐在后院的凉亭里,只不过这次石案上摆了一方棋盘。
奚融进了亭中,道:“不知王爷唤孤何事?”
燕王推演着棋子落位,晾了奚融一会儿,才道:“你们进行到哪一步了?”
奚融一怔,迟疑问:“王爷是指?”
“你和萧家那个小子,你们俩的关系,进行到哪一步了?本王说得够明白了么?”
奚融便坦然道:“我们彼此爱慕。”
“彼此爱慕?”
燕王轻哼一声。
“依本王看,是你拐骗了他吧。”
奚融没有否认。
“王爷英明,的确是孤见色起意在先。”
“你不仅见色起意,还强迫他与你发生了不该有的关系,对么!”
燕王骤然丢下一颗棋子,转头道。
奚融没有回避燕王犀利如刀锋一般的视线。
道:“孤见色起意不假,但孤从未强迫过容容。”
“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皆是两情相悦。”
“好一个两情相悦!”
燕王拍了下棋盘。
燕山直接从暗处现身,将一柄铁剑横在奚融颈间。
燕王起身,背起手,以无限挑剔刻薄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着奚融。
“若不是你诱骗在先,他能与你两情相悦?”
“依本王看,你是罪不可赦!”
奚融沉默站着,任由那森冷剑锋横在颈间。
他能看出来,燕王的怒意并非装腔作势,且与此前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
奚融也不禁思索,这位燕王突然如此震怒的缘由。
“你别以为,你偷偷调换了蛊虫,就能弥补你犯下的过错。”
“他才几岁,你就诱骗他同你做那种事!你骗他做那种事也就罢了,你竟还——”
“本王告诉你,本王就是将你千刀万剐,也不足以平本王心头之恨!”
燕王一声高似一声。
“燕山,先给他点教训!”
燕王接着吩咐。
燕山领命,直接向奚融道了声得罪,便将铁剑收回,接着倏地推出一掌,击向奚融肩膀。
奚融惊叹于对方深厚内力,迅速往后一避,一面抵挡燕山攻击,一面道:“能否请王爷明示,孤究竟犯了何等不可饶恕的过错?”
燕王重重一哼:“还装傻,燕山,给我打!”
第119章 良宴(十四)
燕山攻势更猛。
奚融只能专心应付,无暇再去询问燕王。
燕王府这位老仆的身手实在厉害,内力掌法皆是一流高手水平,眨眼功夫,奚融便被逼至栏杆角落,不得不被迫接下对方一掌。
奚融自小苦练武艺,不仅在诸皇子中武艺超群,便是武将中亦排得上号,但都是外家功夫,并不曾专门习练过内家心法,一时间,只觉胸中气血震荡翻涌,浑身经脉都被搅沸起来,接着喉头一甜,唇角便流出一股血流。
“住手!”
一道声音骤然传来。
原本闲然摆弄棋子的燕王脸色微微一变,循声望去,果然是萧容赶了过来,身后还跟着负责侍奉的两名仆从。
燕山立刻收掌,站回燕王身侧。
萧容急登上凉亭,扶住身形踉跄的奚融,愤怒看向燕王:“你对他做了什么?”
燕王原本就恼火无比,抬起头,见萧容只穿着件单薄的绸袍便跑了出来,看向自己的目光和看仇人差不了多少,越发气不打一处来。
偏偏恼怒如此,他还无法发作。
“谁让他离开房间的?本王是如何吩咐你们的?”
燕王目光转扫向两名仆从,沉声问。
两名仆从立刻吓得伏跪在地。
萧容冷冷道:“你不必迁怒他们,我有手有脚,为何不能出来?你要打要杀,只管冲着我来便是。”
燕王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哈哈一笑:“想出来就出来,谁敢不让你出来,本王第一个饶不了他,可你怎么也不知道裹件披风,穿这么薄就出来了?”
“还不快去取件厚实的披风过来。”
两名仆从如蒙大赦,立刻退了下去。
燕王视线接着才落到奚融身上,轻哼道:“本王只是听说他武功不错,试试他的武功而已,不信你问问他。”
萧容立刻看向奚融。
奚融已经擦掉唇角血迹,目中一片沉静柔色,笑着点头。
“没错,燕王爷的确是让这位前辈试试孤的武艺,可惜孤学艺不精,不是这位前辈的对手。”
“怎么样?现在信了么?”
燕王酸溜溜开腔。
萧容没有理会燕王,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确定奚融身上确有其他外伤,才稍松口气,接着拉起奚融的手,道:“我们走。”
“站住。”
燕王眼睛一眯。
“你准备带他去哪里?”
“自然是离开此地。”
萧容拉着奚融就往外走。
燕王慢悠悠在石案后坐下,拈起一粒棋子,道:“那小子的内伤,只有血燕丹才能彻底治好,你就这么走了,他若出了什么事,你可别怪到本王头上。”
萧容已经走到凉亭外,闻言,果然停住脚。
“你到底想如何?”
燕王不答,只伸了个懒腰,活动着胳膊:“燕山,这一个人弈棋,就是无聊。”
燕山赔笑。
“可惜老奴不通棋艺,无法陪王爷尽兴杀上一局。”
燕王往亭外睨一眼:“你是不会,不像有的人,明明精通此道,却视而不见,一点面子都不肯给本王。”
萧容抿着唇不吭声。
燕王捏着棋子,盯着棋盘。
“燕山,快来帮本王瞧瞧,这颗白子,已经被黑子堵住了所有去路,落到哪里最为合适呢。”
燕山便道:“老奴实在看不明白,不如老奴去叫公孙将军过来吧。”
燕王一摆手。
“他棋艺烂得很,在本王手底下就没赢过,让他过来也是自取其辱。”
“唉,都怪本王技艺太高,高处不胜寒啊,今日谁要是能赢了本王这一局,本王就赏他一颗血燕丹,燕山,你觉得如何?”
燕王话音刚落,一颗白子已砰得落到棋盘一处。
“堂堂燕王,这么简单的局都破不了,也敢自称高手,真是教人耻笑。”
燕山笑着退到一边。
燕王则伸长脖子往棋盘上看了看,接着抬头,笑眯眯看着已经站在对面的少年。
“你既然这么厉害,坐下来陪本王手谈一局如何?”
萧容看着别处。
“我不与言而无信之人手谈。”
燕王还是笑眯眯的:“这次本王保证说话算话,只要你赢了本王,本王就将血燕丹给你。”
仆从已经送了披风过来。
奚融接过,正要替萧容裹上,燕王忽道:“燕山,你去!”
燕山便来到奚融面前,道:“这点小事,还是让老奴来吧。”
奚融顿了顿,点头,将披风递给燕山。
等燕山将披风严严实实裹到萧容身上,奚融方转身同燕王道:“手谈耗费心力,容容大病未愈,不如孤来陪王爷手谈一局如何。”
“你?”
燕王带着几分冷蔑抬眼。
“你也精通弈道?”
奚融答道:“幼时跟着宫中教习太傅学过一些,闲暇时自己也有习练。”
“久闻王爷精于此道,孤斗胆向王爷讨教一二。”
燕王直接摆手。
“恭维的话就免了,本王不吃这一套。”
“你既主动请缨,就让本王见识一下你的本事吧。”
奚融展袍在棋盘对面坐了下去。
萧容则在一侧落座。
“教人再取张暖垫过来。”
燕王一面吩咐,一面漫然落下一颗黑子。
燕山应是。
奚融正襟危坐,沉吟片刻,落下白子。
燕王复拈起黑子,瞥一眼旁侧少年:“观棋不语,你可不许偷偷帮他。”
萧容冷笑。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没大没小。”
燕王啪嗒再落一子。
萧容看了眼棋盘,隐有意外,神色不禁微微一凝。
因燕王落下的这一子,看着平平,放在整个棋局中细看,一子几乎算了后面数子之路,杀气堪称暴烈,亦如其本人作风。
萧容自然也听过燕王燕雎饱读兵书,精通弈道之事,但世上关于此人传闻太多,不乏夸张失实之处,他并未当回事,但凭这一子,萧容便知传闻不虚。
奚融亦捏着棋子沉思起来。
燕王道:“若是想不出来,不如直接弃子认输,免得浪费本王时间。”
燕山久侍燕王身侧,虽不通棋道,却见过燕王与其他将领弈棋,一般这种时候,便是心理素质极好的大将也都顶不住压力,要心慌意乱,冷汗满面,但反观奚融,依旧在沉静看着棋局思索,并无任何局促慌乱之态,燕山不禁暗暗点头。
奚融思索良久,终于慢慢落下手中白子。
燕王看了眼,吝啬评价:“有点本事,但不多。”
语罢,燕王信手落子,再一次轻松将白子出路封得严严实实。
奚融又是思索许久,方落子。
燕王啪嗒扣下一子。
这一次,黑子直接吞掉大片白子。
如此又你来我往下了几个回合,奚融直接弃子站了起来。
道:“孤输了。”
燕王挑眉:“你还有路可走,怎么就输了?”
奚融一笑。
“若孤没猜错,王爷的棋路是融和了兵阵,与一般棋局并不相同,棋局如战场,在力量悬殊胜负已定的情况下,孤就算再多走几步,也不过是垂死挣扎而已。”
燕王冷哼:“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不过你能在本王手下走过这些招,也不算蠢材。”
萧容轻嗤。
“故弄玄虚。”
燕王也不怒,反而笑吟吟问:“怎么?你有办法扭转败局?不如你接着来同本王玩一玩。”
萧容道:“我说了,我不同言而无信之人手谈。”
“哦。”
“你还挺有骨气。”
“那这小子输了,血燕丹本王可是不给的。”
萧容不吭声了。
燕王见状,收回视线,慢悠悠同燕山道:“正好本王也乏了,回去吧。”
“等一下!”
萧容终于扭过脸,道:“你这局棋,在我们来时便胜负已定,这样不公平。”
“哦,那你想如何?”
“我们打个赌,只要一炷香里,你赢不了我,便算我赢。”
“你口气够大呀。”
萧容拈起一粒白子:“你只说,敢不敢赌?”
“你都如此说了,本王若不赌,岂非教你看轻。”
燕王立刻吩咐燕山:“把本王寝室那座泥炉搬过来,烹壶热茶。”
燕山笑着应是。
等回来后,见亭中微风徐徐,燕王盯着旁侧少年落子后,也笑眯眯落下一子,对面太子则沉静观棋,画面实在可称美好,燕山不禁有些感慨,王爷都多久没如此高兴过了。
在燕北时,王爷虽也时常弈棋,但大多数时候是自己与自己弈,一则将领和一众太保中,确实没有与王爷水平旗鼓相当的,二则,王爷这些年性情大变,弈棋时也时常独自饮闷酒,喝得醉醺醺的。
一炷香后,燕王诧异看着棋局,目中不掩激赏,道:“看来齐汝那老头儿,当真教了你一些本事。”
萧容并不理会这番称赞,只伸出手。
“血燕丹。”
燕王却眯起眼,不吭声了。
萧容警惕道:“你想反悔?”
“胡说!本王答应的事,何时反悔过,不过血燕丹么,在本王寝室里,你跟着本王来拿一趟吧。”
燕王说完,先起身,慢悠悠步出了凉亭。
萧容沉吟片刻,与奚融道:“我去看看,他耍什么花招?”
“好。”
奚融没有阻止。
“我在房间里等你。”
萧容跟着燕山进了燕王寝室,便见燕王正站在书架前翻书。
萧容并不适应和对方如此单独相处,直接问:“血燕丹呢?”
燕山搁下书,慢悠悠转过身,道:“实话告诉你也无妨,别说今日他没赢本王,就算他真赢了本王,本王也绝不可能给他这血燕丹。”
萧容皱眉。
“你言而无信!”
燕王冷哼:“言而无信又如何,本王现在只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萧容一怔。
不解燕王为何前后态度改变如此之大,之前奚融受伤,此人明明已经给了一颗血燕丹给奚融治伤。
正百思难解,就听燕王没好气道:“他做了什么事,他自己难得不知道?要不是今早医官给你诊脉,本王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萧容心口突一跳,几乎仓皇抬头看向燕王。
“你知道了什么?”
“你说本王知道了什么。”燕王咬牙切齿。“你才多大,他就敢诱拐你做那种事!”
萧容罕见心慌。
迅速平复片刻,强自冷静道:“你误解他了,他并不知道此事。”
“另外,我们发生关系,非他诱拐我,而是我强迫他。”
燕王皱眉。
“你强迫他?”
萧容点头:“没错,我不仅强迫他,我还给他灌了药,他当时受了重伤,根本无力反抗。”
“…………”
燕王轻哼。
“你当本王蠢呢。”
“这事儿萧景明知道么?”
萧容不说话。
好一会儿,道:“这是我自己的事。”
“我警告你,你若敢将此事告知其他人,休怪我不客气。”
“这事儿是不能让萧景明知道,萧景明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还不知会做出什么狼心狗肺的事。”
燕王一面说,一面眉拧得更紧。
“但你连那小子也不打算告诉么?”
萧容面上镇定,心里已经有些焦灼,他并不想在这样帝位之争的关键时刻将真相告诉奚融,以奚融性情,一定会不计代价做出一些残酷决定,正想如何稳住燕王,就听对方一本正色道:“不告诉也好,燕北家大业大,别说一个小崽子,十个也养得起,奚家那小子,我瞧着就不顺眼,去父留子,也不是不行。”
萧容:?
萧容还未来得及应对,燕山凝重声音在外响起。
“王爷,齐老太傅回京来了,眼下就在行辕外,说要拜访王爷。”
第120章 良宴(十五)
齐汝照旧一身灰色儒袍,坐在一辆青盖马车里。
看着燕王着玄色蟒服手握马鞭自行辕内现身,这位精神矍铄的三朝帝师抚须一笑:“老夫何德何能,竟得燕王爷亲自出来相迎。”
燕王皮笑肉不笑。
“这话该本王说才是。”
“本王何等脸面,竟让您这当朝帝师亲自过来拜见。”
齐汝仿佛没有听懂这位横行霸道的燕北王言辞间的奚落,依旧含着和煦笑意:“既如此,老夫便开门见山了。”
“老夫今日过来拜访王爷,不为别的,只为了老夫那不成器的小徒儿。”
“老夫听说,他被王爷拘在了行辕里,至今未归,他如今在门下省任职,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王爷不经门下省便将他拘拿到此,是否有些不合规矩?”
“他年少气盛,行事难免任性冲动。不知王爷可审出什么来了?若是没有,便让老夫将他带回吧,他若真有冒犯王爷之处,老夫代他向王爷赔个不是便是,等回去后一定严加管教。”
燕王掸了掸袖口,神色漫然如故。
“你齐老太傅面子是大,不过在本王这里,再大的面子,也得看本王意愿。”
“只要本王不乐意,便是萧景明亲自来了,也是无功而返。”
齐汝还是笑着,道:“王爷且听老夫把话说完,王爷将萧容拘到此地,不过是为十三太保景曦失踪一事,今日老夫过来另一目的,就是向王爷交还景太保。”
燕王眼睛轻轻一眯。
而跟随齐老太傅一道过来的齐府仆从已经从后面马车里背出一个人来,正是失踪多时,此刻已经昏迷过去的景曦。
齐汝道:“景太保已经安然无恙归来,王爷也该放了萧容吧。”
“不成。”
燕王断然拒绝,眼底是不容违逆的冷芒。
“他眼下身体不适,不宜走动,等他好些了,本王自会送他回去的。”
“我并无任何不适。”
伴着少年冷然之声,萧容和奚融一道从内走了出来。
燕王脸色一变,不禁瞪了眼紧跟在后面的燕山。
燕山羞愧低下头。
萧容至马车前,同齐汝见礼,道:“弟子不孝,给师父添麻烦了。”
齐汝含笑点头。
“你无事就好,为师已和燕王爷说明白了,景太保既已平安无事,你随为师回去便是。”
齐汝视线接着落到一旁奚融身上,微微颔首。
“太子殿下,老夫这厢有礼了。”
奚融道:“连父皇都尊老太傅为师,孤不敢受老太傅之礼。”
齐汝没说什么,只道:“后面还有辆空闲马车,殿下若不嫌弃,就请上车吧。”
“知微,你也上车来吧。”
齐汝又道。
萧容应是,正待登车,燕王忽开口:“且慢!”
萧容脚步一顿,缓缓停下,在原地站了片刻,与齐汝道:“弟子与燕王爷之间有些误会,去和燕王爷说两句话。”
齐汝颔首。
“你去吧。”
燕王原本失魂落魄站着,见萧容转身走回,眼中立刻又露出极大惊喜。
“容容,留下来吧!”
等少年行至跟前,燕王立刻迫不及待甚至含着几分祈求道。
萧容眸色并未因燕王语调有任何波动,默了默,抬起头,淡淡道:“我姓萧,与王爷并无任何关系,不会留在此处,也不会去燕北。”
“如果王爷执意与崔氏结盟,将来咱们只有刀兵相向了。”
语罢,萧容再无停留,直接转身而去,登上了马车。
齐汝拱手与燕王作别,便吩咐启程。
看着辘辘行出巷子的马车,燕王下意识追了两步,又停下,接着咬牙切齿骂了句:“齐汝这个老东西!本王绝不饶你!”
燕山默默跟在后面,低声劝:“眼下形势,王爷将小公子强留在行辕里也不是长久法子,此事还须从长计议才是。”
“你以为本王不知道么!”
“本王若想强留下他,便是一百个齐汝来了也不管用!”
燕王转头,狠狠瞪燕山一眼。
“你也是无用!本王不是让你看紧他,不让他出来么!你好歹也算个高手,怎么连个人也看不住!”
燕山垂首:“小公子那脾气,王爷又不是不知道,老奴岂敢硬拦。”
“都怪萧景明那个狗东西!”
“这些年他把容容教的,和外人都亲,就是不和本王亲!”
燕王攥着马鞭,恶狠狠骂了一通,又不受控制露出些许哀伤之色。
“自然,这也是本王自作自受,本王当年就不应该为了和萧景明置气,去收什么义子太保,更不该昏了头把景曦收入麾下,容容定是因为此事记恨上本王了。”
“本王只要一想到,他在燕北大营里待了整整半年,本王竟一无所知,便心痛不已。”
燕山看王爷说着,已经隐隐有些湿了眼眶,和素日英武摄人不怒自威的模样大为不同,心中不禁也是一阵酸楚,忙道:“王爷当年那般做,也是思念小公子太过,实在无法排遣,且做好了永远不见小公子的打算。其实老奴看刚刚小公子离开时,看着决绝,其实对王爷也有不舍呢。”
燕王立刻紧问:“有么?”
“自然有!”
“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两日王爷待小公子如何,小公子都是看在眼里的,心中怎会毫无动容,只是小公子毕竟从小和王爷分离,又因景校尉之事对王爷有颇多误会,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王爷也是正常的。”
燕王轻哼。
“你不必捡好听的哄本王高兴。”
“不过你说得对,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本王尽本王所能地补偿他,对他好,容容总有一天会和本王亲近的。”
“但带容容回燕北之事,不能拖太久,他眼下不是一个人,肚子里还有个小崽子,只有到了燕北,才能好好休养。”
燕山一惊。
“王爷是说?”
燕王豪气一笑:“没错,本王马上就要有孙儿了。”
“这事儿连萧景明都不知道,自然,他也不配知道!”
燕山露出恍然大悟之状。
“难怪今日凉亭里王爷那般震怒,要老奴教训太子,莫非小公子腹中是……”
“你猜的不错。”
提起此事,燕王面色便禁不住一沉。
“不过等容容回了燕北,和那小子也就没关系了!”
燕山又一阵心惊。
“王爷的意思是?”
燕王睨他一眼:“去父留子,没听过么?”
“…………”
燕山默默低下头。
想,他何止听过,王爷这些年孤寡一人,独居燕北,人不人鬼不鬼的,不也变相被那萧王去父留子了么……
然而这样大逆不道的话燕山万万不敢说出口。
燕王仿佛读懂,重重一哼。
“本王那是受萧景明坑害与蒙骗,岂能相提并论!”
“奚家那小子,虽有点本事,可心眼子太多,手里底牌也太少,能不能坐上那个位置还两说,本王岂能让本王的孙儿一出生便是废太子之子。”
**
萧容和齐汝同乘一车。
上车之后,萧容便自觉跪在了下首,向齐汝行礼兼请罪。
齐汝打量着少年,苍老目中是罕见的严厉严肃,道:“为师是该重罚你。”
“为师教你读那些圣贤书,是寄望你能继承为师之志,济世安民,匡扶社稷,可你呢,为了一己之私,背弃家族也就算了,竟连自己的前程都不要了。我听说自从离开萧氏,你便一直告假,一直没去门下省当值,可是真的?”
萧容道:“弟子无话可说,也无颜为自己辩解,师父要罚便罚吧。”
齐汝板着脸道:“若不是在外头,为师非要狠狠打你十个手板不可。”
萧容一听这话,便知齐汝是打算轻拿轻放了,立刻顺杆就爬:“师父现在想打也是可以的,弟子忍着绝不喊疼就是了。”
“你呀。”
齐汝无奈摇头。
“你说说你,你既然属意支持太子,为何不早早与为师言明呢,非要把事情弄得这么僵。”
萧容原本只是以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跪着,等着他师父更严厉的训斥,毕竟以他近段时间所作所为,挨顿骂一点都不冤枉,听了这话,不禁意外至极抬头,看向齐汝。
这位历经三朝的帝师,眼神和面上丛布的皱纹一般,沉淀着岁月沧桑和教人看不透的深静。
萧容难以置信问:“师父不怪弟子一意孤行么?”
齐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抚须看向窗外:“为师从未要求过你一定要按照家族意愿行事,相反,你能不受家族左右,在帝位之争上有自己的坚持和想法,为师是感到欣慰的。太子么,和魏王晋王相比,在品行上是显得不够宽仁了一些,但太子也并非全无优点,故而为师想听一听你自己的想法。”
齐老太傅还要入宫拜见皇帝,故而马车直接在宫门口停了下来。
萧容先一步下车,拜别齐汝之后,就看到奚融已经站在后方不远处,静静望着他。
萧容走了过去。
在奚融目光注视下,笑了笑,问:“殿下没什么想问我的么?”
从进到燕王行辕至今,他们都还没有好好交流过,萧容知道,奚融心里一定有很多疑问。
奚融坦然道:“是有很多,不过,你如果还不想说,不必勉强。”
萧容点头。
“我的确还没有想好。”
“不过,以后等我想好了,我一定会告诉殿下的。另外,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殿下。”
萧容说了一遍和齐老太傅在车上的对话。
道:“说实话,此事很出乎我意料,但仔细想想,似乎也不算太意外,和魏王晋王相比,殿下不是那么倚重五姓七望支持,我想,这应该是我这位恩师真正同意我站在殿下这边的原因。”
奚融点头。
“兴许如此。”
他反应实在过于平静,萧容便故意问:“那我们现在该去哪里呢?”
“我送你回去。”
奚融道。
萧容不禁挑眉。
“咱们一道从燕王行辕出来,现在普天之下都知道殿下与我有牵扯了,现在连我师父也不反对我支持殿下了,殿下送我回去,不是掩耳盗铃么?”
“孤问心无愧。”
奚融答得毫不迟疑。
“容容,孤还是那句话,大局未定前,孤绝不容许你为我涉险。”
他如此冷面无情,萧容只能点头。
“回去也行,我要先去看看阿狸。”
不等奚融回答,萧容便背着手往前走了。
奚融笑着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