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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婚绵绵》青春校园小说_碧翠思思

    第21章 破镜重圆


    在她说完这句话后的半分钟内, 章矜之从蒋淮勋脸上看到了格外精彩的各种表情。


    困惑,不解,极度的震惊,再到最后的恍然大悟。


    ——也包括一丝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欣喜。


    人性里多多少少会带着一点不可言说的阴暗面, 蒋淮勋可以为了他的爱情对他初恋和别人的女儿好, 可以给她钱, 可以说把她视如己出,但当他发现这并非他心爱的女人和别的男人生的孩子时,他的潜意识里还是会不自觉地窃喜的。


    章矜之并不觉得奇怪。正因如此, 所以才有人尊崇“论迹不论心”的说法。


    至少在明面上,蒋淮勋做的已经够了。


    许久许久后,他才颤抖地问她:“那纪湉是你的……?”


    “她是我小姨啊。”


    章矜之嫣然一笑, “我妈妈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妹妹,她是我外公外婆最小的女儿。”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竟然是这样吗?


    蒋淮勋的神色再度紧绷起来,急切地望向章矜之:


    “不, 是我想错了,是我错了, 矜之, 我要找的不是你妈妈,我和你妈妈并不认识, 我是你小姨从前的男朋友。你小姨她现在在哪里?她……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章矜之方才的那点笑意收敛了回来。


    她慢慢握紧了双手,眼神透过边上的玻璃窗望向了外面热闹的街道,声音有些空灵的落寞,


    “她过得——应该算很不好吧,也只是最近一两个月里才刚有些起色而已,过去的十几年里, 她过得都很不好。”


    “她大学毕业后结过婚,没几年就离了,因为那个前夫家暴她,还把她打到流产过。她前夫全家都是败类,都该死。流产后我小姨就离了婚,她前夫家在当地有点势力,我们家还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帮她离了婚的。她也没有自己的孩子。”


    “当时她前夫把她,把她从家里面一路拖到外面打她,我小姨受了很大的刺激。”


    “因为上段婚姻,这些年她一直有些心理问题,所以一直都是独居,也不太喜欢和旁人接触,不过我会经常去看看她。十几年来,她的大好年华就是这样被毁掉的。”


    ……


    说完后,章矜之收回游移在外的视线,直视着蒋淮勋的眼睛,


    “现在呢?蒋叔叔,您知道了她的近况,您有什么想法?”


    蒋淮勋眼中快要抑制不住的心疼、怜惜和愤怒,都没有半分作伪的样子。他的眼眶渐渐泛红,像是在竭力控制着自己别在晚辈面前流泪。


    怎么可能不痛心?


    当年他和纪湉在一起时,爱她爱到恨不得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她,后来哪怕两人异地了,每个月的工资他从手里留下基本必要开销的钱,剩下的几乎一秒也不敢耽搁地就打去纪湉的银行卡里,他想让她在舞蹈学校里读书时能漂漂亮亮地买新衣服穿、用最好的化妆品和护肤品。——虽然这笔钱后来纪湉也没用,在分手的时候一分不差地退回到了他的卡上。


    他那样珍爱她,唯恐她在自己身边受半点委屈,连碰一下她的头发丝都舍不得,为什么那个如此幸运能娶她的男人,却敢不珍惜她?


    在寻找纪湉的这十几年里,他想象过纪湉会嫁人生子,想象过纪湉会和别的男人在一起过得很幸福、她已经不需要他了。


    但他从未想过她会被人如此对待,会过得这样可怜。


    章矜之说的那句她被她前夫拖拽在路上打,他光是听到便心脏骤停剧痛,连想都不忍去想象那个画面。


    那简直是在要他的命啊。


    他心头有排山倒海的怒火在翻涌。


    直到又许久之后,艰难平复住情绪的蒋淮勋才叹息道:“我现在真希望你就是她的女儿。”


    他说,“如果你是湉湉的女儿就好了,至少有你这样一个漂亮懂事聪明的女儿,她不会觉得孤单,她身边还有个人陪伴她,照顾她。”


    他问章矜之:“你小姨的前夫是谁?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


    他的挚爱岂能容人这般羞辱轻贱,当然是要对方付出代价的。


    不过这个问题章矜之不能装作知道了,因为事实上现在的她确实不该知道。


    “这个我真的不太清楚,我小姨离婚的时候我还很小,不记事,这些也都是我悄悄偷听我家里人说话时候知道的,我记忆里从来都没见过那个前小姨父呢。”


    蒋淮勋沉默了,章矜之也没再说话。


    直到又一次不知在寂静中过了多久,蒋淮勋的眼底又燃起了一线亮光,他用一种恳求近乎卑微的眼神凝视着章矜之:


    “矜之,我想见你小姨一面,我想再见她一面,我希望你……你能不能告诉我,她在哪里?”


    章矜之对此暂且未置可否。


    “好歹我要去告诉我小姨一声,要问问我小姨自己的意见,要不然你这样直接跑过去见她,吓到她怎么办?”


    ·


    章矜之收下了蒋淮勋给她的那张银行卡。当然,蒋淮勋也没往回要。


    这张卡对她来说还有些用处。


    在星巴克和蒋淮勋分别后,章矜之在这天下午又去看望了纪湉。


    最近纪湉的精气神都比以前要好了很多,一方面是她卖出的那支舞让她感觉受到了某种肯定和鼓舞,她现在每天都会固定花费一些时间来整理自己多年来的各种手稿;另一方面则是三花猫朵朵猫肚渐大,产崽在即,她也要忙着照顾朵朵。


    她和朵朵的感情越来越好了,朵朵也被她喂养得很好,肉眼可见地肥了一圈儿,气色健康了许多,连那双猫眼里也有了神采。


    见到章矜之独自一人过来看她,纪湉还很意外。


    “矜矜,假期你今天没和朋友出去玩吗?怎么一个人过来的?没让你郑叔叔送你吗?”


    章矜之努力在自己脸上表现出非常激动且紧张的复杂神色来,压低声音拉着纪湉一起进了屋子里,语气颤抖道:


    “小姨!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家里其他人,也别告诉我爸爸妈妈。”


    纪湉觉得有些好笑:“怎么了?是什么秘密啊?”


    章矜之拉着纪湉在沙发上坐下,孕妇朵朵躺在沙发的另一边,懒洋洋地翻着肚皮看了眼她们俩。


    “我今天上午和我朋友去星河商场看电影了,然后在商场里遇到了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那个男的看到我就好像愣住了一样,然后就拦着我,说有话要和我说……”


    纪湉连忙打断:“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很危险!他要是想带你去哪里,你千万别理他!”


    章矜之嗯嗯嗯连连点头,又接着道:“我没和他去别的地方,就在商场星巴克里面说了会话,安全的。小姨,你知道那个男的说他是什么人嘛?”


    纪湉很捧场:“是什么人呀?”


    章矜之故作夸张地捂着心口:“他说他是我妈妈的初恋前男友!他说当年我妈妈和他分手后,他找了我妈妈十几年了,今天他在路上偶遇我,看到我和我妈妈这么像,第一反应就觉得我是我妈妈的女儿,所以想和我说说话,打听一下我妈妈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纪湉有些狐疑:“你妈妈就谈过你爸爸一个男朋友,哪有什么前男友?宝宝你可别被这种套话的陌生人给骗了,以后再遇到这种人别理他!”


    章矜之连连称是,窝进了纪湉的怀里,汲取她身上柔软的馨香。


    “人家也是一开始被他唬住了嘛!那个男的长得高高大大也挺帅挺有气质的,看着像部队里的军官,我以为不是骗子呢。他还跟我说,他一直在找我妈妈,这么多年只有过我妈妈一个女朋友,没有谈过别的恋爱没有结婚生子,把自己说的可痴情了!”


    章矜之说到“部队里的军官”时,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人,纪湉的大脑有一瞬间像是被闪电击中般停顿了一瞬,但她还是笑着继续哄章矜之说:


    “那就是个骗子,矜矜,宝宝,你爸爸妈妈收入高,家里条件好,在外面一定要注意不能和别人搭话,不能轻易透露自己的家庭信息哦。”


    章矜之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在手里把玩:


    “哎,我还以为真的是我妈妈的初恋呢,还以为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刚刚把我吓得半死。小姨你看,那男的还给了我一张银行卡和他的电话号码,他说他真的特别爱我妈妈,哪怕我妈妈和别人结婚生孩子了,因为他自己没有孩子,他都想把我视如己出,还给我一张卡,让我以后有需要可以联系他……”


    “小姨,你说这卡里有多少钱呢?不会是那种诈骗的卡吧,就是只要我一刷就会被判金融犯罪把我抓起来的……”


    纪湉搂着趴在她怀里的章矜之,温柔地抚着章矜之的背,视线不经意落在了章矜之手里的那张卡上。


    那张卡上写着的数字和三个笔力刚劲沉雄的大字,


    ——“蒋淮勋”。


    她这一生都不会忘记的名字。


    她甚至都还认得那个男人的字迹,这么多年来一点都没变过。


    纪湉一下子整个人都愣在了当场,像是灵魂都被抽走,忘记自己处于何年何地,大脑都是空空荡荡的,只剩下了她曾经和那个男人的所有回忆。


    蒋淮勋,蒋淮勋。


    他也在找她吗?


    刚才章矜之随口说出的那些话又在她耳边不停清晰地重复响起。


    每一句,每一个字,章矜之说他这些年里都在找她,他没有结婚生子,甚至没有谈过别的女朋友,就只一心用来找她。


    脑海中浮现的则是大学的时候,她和他的初见,他们曾一起度过的那些甜蜜的时光。


    可是忽然的一瞬间,她又想起了自己那失败的婚姻,她结过婚,想到了前夫那张可怕的嘴脸,还有她被他打骂时的场景,她怀过孕,还流产过。


    她整个人乱成了一团,又不想让章矜之看出她的异样,只能竭力保持平静的姿态。


    但章矜之这么近的靠在她怀里,早已察觉到了她那紊乱急促的心跳声。


    她从纪湉柔软的怀里起了声,将那张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百无聊赖地道:


    “小姨,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啦,过几天我再来看你,你给我做柠檬酸辣虾好不好?”


    纪湉甚至都没听清章矜之在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地答应了下来:


    “……哦,好,好啊,你下次来小姨还给你做好吃的。”


    章矜之随手把那张卡丢进了纪湉家客厅的垃圾桶里:


    “都是骗人的,估计这电话号码都是个诈骗电话,也是我今天犯蠢,居然被人骗了一通,小姨你可别告诉我爸我妈,要不然他们肯定又要教育我。”


    纪湉应了声,送章矜之到了门口。


    章矜之挥手和她告别。


    转过一个拐弯口,她上了蒋淮勋的那辆福特车里。


    蒋淮勋一直在这里等她。


    章矜之系好安全带,报出了自己家的地址让蒋淮勋送她回家,又幽幽道:


    “蒋叔叔,我是出于对你人品的信任才告诉了你我小姨家的地址,但是我们之前说好的,只要我小姨没有主动打电话找你,你不可以去骚扰她,不能刺激到她的情绪。”


    蒋淮勋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发抖,他用了比平时更重的力气才握住了方向盘,紧实粗壮的手臂上青筋都在暴起。


    章矜之淡淡道:“我带您来我小姨生活的地方,正好也方便您等会把周边的商圈菜场什么的摸一遍,万一我小姨真的会找您,您记得摸清边上菜市场的大门,去给她买菜做饭洗手作羹汤照顾好她。”


    蒋淮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矜之,我真的,我真的很感谢你,我会照顾好她的,只要她愿意,我……”


    “蒋叔叔,我真心地祝愿您和我小姨有一个好的结果,希望您能陪伴在我小姨身边,永远照顾她,让她快乐,这是我作为她外甥女最大的心愿。”


    章矜之眉眼弯弯,笑意甜润,“所以我小姨的生活习惯上,有几点我想和您说清楚,希望您会用得上,也希望您不会觉得被冒犯。”


    “她养了猫,她的猫马上要生崽崽了,她的猫要吃自制猫饭,所以您买菜的时候呢可以去单独买一块鸡胸肉或者割一块牛肉回来,用不加任何调料的清水煮给猫吃。日常不能表达对猫的不喜欢和做出任何冒犯她宠物的行为。”


    “只要她不说,我建议您不要主动问起她过去的事情,因为这会刺激到她。”


    “只要她不提出门,不许自作主张带她随便出去约会。”


    “她很爱干净,家里的所有地方都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建议您到时候区分一下厨房抹布和其他抹布摆放的位置,不要用错了。”


    “她喜欢舞蹈,喜欢音乐,尤其喜欢古典派舞乐,请您不要随便翻动她的手稿和笔记本,不能擅自收拾她的书房,记得要真心地赞美她的才华和她的作品,鼓励她多创作。”


    “至于烟酒嘛……我小姨没有表达过什么看法,但我看您好像会抽烟,您到时候看我小姨的态度,注意一下吧。”


    蒋淮勋态度极其虔诚地一条条认真听着,甚至还翻出了他车子里一本笔记本记了点内容:


    “她的猫平常吃什么……?嗯,……好的我记下了。好,好的。”


    他合上笔记本,心还在乱跳,“矜之,谢谢你,谢谢。”


    看到他态度如此,章矜之的心也越来越放回了肚子里。


    说完这些后,她解下安全带表示自己要下车。


    “蒋叔叔,您一高兴这手抖得也太厉害了吧,您这是危险驾驶了,我害怕,我要打车回家。”


    蒋淮勋也不辩解什么,从钱夹里掏出几张百元大钞递给章矜之。


    “不好意思矜之,我确实送不了你了。那你安全到家之后记得给我回个消息。”


    章矜之只抽过了一张:“谢谢您啊,够了。”


    从纪湉家回雪湖园的一路上,章矜之的心前所未有地雀跃着。


    这是她重生以来最想做的一件事,她似乎已经做成了。


    不到一天的时间里,程愈川对她来说仿佛也失去了所有的利用价值。


    她彻底不再需要他了。


    然而另一边,想到蒋淮勋对纪湉那如走火入魔一般的执念,章矜之猛地在心底想到一个问题:


    假如她像小姨当年和蒋淮勋分手一样甩掉了程愈川,程愈川也会如蒋淮勋那样执着十几年不肯放弃吗?


    如果她和别人有了孩子,程愈川也会像蒋淮勋那样状似大度地对这个孩子视若己出吗?


    想了一会儿,章矜之放弃了思考。


    她这个时候仿佛还太年轻,看不透未来这个问题的真正答案。


    ·


    章矜之认为纪湉是会打电话给蒋淮勋的。


    蒋淮勋自己也这么认为。


    下午的时候,纪湉最疼爱的那个外甥女几乎已经把他当成了她的小姨父,对他的声声叮嘱都像是拿他当成纪湉家里的男主人似的,这令他备受鼓舞,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觉得自己离成为纪湉的丈夫只差让纪湉本人同意这一步了。


    他心头升起一股少年意气的激动和喜悦,离那个女人越来越近,他便越忐忑也越激动。


    他知道她住在哪里,她现在距离他不到百米,这是十几年来他们离得最近的时刻,但他又不敢贸然主动上门去找她。他的命都被她攥在手心里了。


    欢欣鼓舞之余,蒋淮勋把附近的菜市场和商场逛了个遍,听从章矜之的嘱咐,他已经在心里筹备和纪湉未来的生活。


    他把车停在纪湉家附近,自己则一直守在车里,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着烟,忘记了饮食和睡眠,只寸步不离、昼夜不分地想要等到纪湉给他打电话的这一刻。


    等了十几年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的了,他可以等下去。


    不过,或许是上天真的开始垂怜他,这一次,蒋淮勋没有等太久。


    深夜十一点半,他的手机里跳进了一条来电通知。


    是个陌生的许江市本地号码。


    “喂。——蒋淮勋,我是纪湉。”——


    作者有话说:口渴求饮料……


    感谢大家~~~


    第22章 破镜重圆(2)


    蒋淮勋这头久久地没有说话。


    静默片刻后, 纪湉又轻声重复了一遍:“蒋淮勋,我是纪湉。”


    他这才如梦初醒般地应道:“湉湉,湉湉,是我, 我在这里。”


    我就在你身边, 就离你一步之遥, 只要你想,我随时都可以出现在你身边。


    纪湉的声音还是冷冷淡淡的:


    “蒋淮勋,我外甥女说, 你今天见到她了,给了她一张银行卡,还让她以后可以去找你。我们已经分手很多年了, 这不合适,你把这张卡拿回去吧,以后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蒋淮勋并不推辞,当即就应下:“好, 我去你那里拿卡,你在哪里?”


    纪湉报上了她的地址。


    他在这头挂断了电话。


    而结束通话后的纪湉则在寂寥的月夜里魂不守舍地放下了手机。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这简短的两三句话似是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她的身体缓缓滑坐在了地面上。


    不知不觉间,她眼眶湿润, 无声地哽咽,眼尾的一滴泪摇摇欲坠。


    从章矜之在她这里离开后,她就一直愣愣地坐在沙发上发着呆。她捡起了垃圾桶里的那张卡, 看着那一串他的电话号码数字发了许久的呆,内心在天堂和地狱之间反反复复地徘徊纠结。


    她从下午坐到深夜,自己连饭都没吃, 滴水未进,终于还是在深夜里打了他的电话。


    朵朵看出她的情绪不对劲,在风卷残云地吃掉了一顿猫饭后,连最喜欢的沙发都不睡了,就这么拖着圆滚滚的孕肚卷着尾巴陪在纪湉身边,时不时抬头看一看她。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出于礼数,在打这通电话喊蒋淮勋来拿走银行卡之前,她去洗了把脸,重新梳了头发,并且在衣柜中翻出了一件她从未穿过的新裙子。


    还是很多年前她姐姐纪凝送给她的,是纪凝请独立设计师为她单独定制的款式,也是纪凝送她的生日礼物,但她从来没有穿过。


    是一件裸粉色的雪纺百褶长裙,无袖挂脖的设计,裙摆面料自然地垂坠,腰间有一条珍珠作为装饰的腰带,极修饰身形,自带一种优雅知性的温柔美感。


    这些年来她鲜少这样打扮过自己。


    然而,就在纪凝的那滴眼泪还未落下时,她家的房门便被人轻轻叩响了。


    “湉湉,是我。”


    门外那个男人的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哪怕她已经十几年没有见过他,哪怕经过了十几年的分别后,他的嗓音里又添了几分成熟男人的稳重低沉。


    在自己清晰的心跳声里,她一步步走到门边,打开了门。


    蒋淮勋就站在门外。


    她还未看清他的脸,还未看清他眼里卑微的爱意,整个人就已经被他紧紧搂在了怀里。


    他用尽全身力气搂住了她的腰肢,宽厚的手掌按在她的背上,他掌心炽热的温度透过那一层薄薄的雪纺布料清晰地传递到她的肌肤上,让她也颤栗起来。


    “湉湉,湉湉……”


    蒋淮勋一遍遍地唤着她的名字,低头亲吻着她的发顶,“湉湉,我终于找到你了。我终于回到你身边了。”


    他终于不用再做噩梦了,他的人生终于从一片虚无的噩梦中解脱出来了。


    纪湉被他结实粗壮的双臂牢牢桎梏在怀中,动弹不得。


    等到蒋淮勋的情绪稍稍冷静了一些后,纪湉才在他胸膛前推了推,从他怀中挣脱了出来。


    她没有看他的眼睛,视线落在了他身后的某一处,还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


    “你别这样,我们已经分手很多年了。我找你来,只是想让你拿回你的东西。”


    她对他冷淡地不可思议,仿佛对他早已没有了半分旧情。


    蒋淮勋并不为此感到伤心。


    他停顿了片刻,双手轻轻地托起了纪湉的脸,逼着她直视自己的目光,他此时力道轻柔地如在捧着什么最珍贵的至宝。


    “纪湉,我们什么时候分手过?我当年什么时候同意分手了?你什么时候告诉过我你要分手?”


    他微笑,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我从来没有同意分手,我们一直是在一起的,这些年来你一直都是我的女朋友。我只认这个道理。”


    纪湉垂下眼睛,“你不同意又怎么样,我已经不喜欢你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我都结过一次婚了,你还看不出我不在意你吗?——我不需要你给我钱,拿着你的卡,你走吧。”


    蒋淮勋对她捅出的这些刀子一概装作看不见,仍然从容不迫地反问她:


    “你真的想我走?湉湉,那你为什么现在打电话给我?嗯?”


    他的问题直击要害:“你外甥女下午一点钟就把卡送到你这里了,大半个白天你都想不起来打电话要我来拿卡,为什么等到晚上十一点多半夜三更的时候打我的电话?”


    蒋淮勋眉目舒展开来时格外有一种成熟男人沉稳持重,仿佛什么问题在他手里都翻不出浪花来,他什么都能为她解决。


    “湉湉,因为你也想我了,对不对?你也是想我的,你还爱我,你还对我有感情。夜最深,世界最安静的时候,你最想我。”


    他仿佛对这一切胸有成竹。


    “至于你说你结过婚……”


    蒋淮勋的脸色阴沉了一瞬,“那不过是个趁我不在时插足了我们感情的男小三罢了,不是早就被你抛弃了吗?我可以当他不存在。”


    ——不是“可以当他不存在”,而是他可以让他不存在于这个世上。但这话他现在没有说给纪湉听。


    蒋淮勋的问题令纪湉沉默,她无法回答,但是她很快就张唇又想要说些什么,这一次蒋淮勋直接打断了她,没再让她说出那些他不想听的话。


    “湉湉,我没有要求你承认爱我。我没有要求你承认任何感情或者给我们的关系什么定义和名分。”


    “你现在什么都不用做,也什么都不用和我保证。我只想你能允许我待在你身边,可以吗?”


    “湉湉,你就当是我在求你,好不好?当年的事情都是我的错。你就当现在给我一个机会来弥补你,让我好好地照顾你。好不好?”


    这一次纪湉沉默了。她终于沉默了。


    她的沉默就是默许。


    她知道自己或多或少还有些心理疾病,她会言不由衷、口是心非地去逃避现实,也只有蒋淮勋会这样不介意她的抗拒与冷漠,一次又一次地纵容她的各种脾气和情绪。


    只有他不会和她闹脾气。


    彼此都是成年人了,甚至他们都是该有些阅历的中年男女了,很多事情,一个眼神意会即可。


    纪湉转身进了家门。


    蒋淮勋跟在她身后进了门,放轻了手脚带上了门,并转身把门反锁好。


    家里来了个陌生的强壮雄性生物,朵朵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记忆,想到了它前任主人家里的那个男人,它顿时有些紧张瑟缩地躲进了角落里。


    蒋淮勋安抚它:“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出来玩吧孩子。”


    纪湉开了玄关的灯,在鞋柜的最底层一阵捣鼓,终于翻出了一双男士拖鞋丢在他面前。


    她抿了抿唇,也不知为何自己就是解释了这么一句:


    “这是以前我父母偶尔来这里看我的时候,我爸穿的,也只有我爸来穿过几次,干净的。”


    她又看了一眼卫生间的门:“浴室和卫生间在那里,我家里没有男人的换洗衣物,你将就拿浴袍凑合着吧。”


    但最重要的事情,把这个男人今晚安顿在哪里,她却没了主意。


    这房子本来有三个卧室,但她把其中一间改成了钢琴房,里面摆了一架钢琴和一些琵琶、古筝之类的乐器。


    还有另一个卧室是章矜之从前来会住的,是她留给外甥女的卧室,就算章矜之已经很久没来她这里过夜过了,这房间她还是留给她的。


    她更不可能让蒋淮勋一个男人住她外甥女的卧室。


    蒋淮勋在这边换好了鞋,似乎也看出她的为难,主动道:“我今晚睡沙发就好。”


    纪湉摇了摇头:“沙发是朵朵睡的,朵朵晚上会睡这里。”


    言下之意就是他连沙发都不能睡?


    她说完这句话后,也没管蒋淮勋是什么反应,径直回了自己的卧室,翻出了一件浴袍丢在沙发上,然后就又自顾自地回了卧室,也没再理会那个有些尴尬地待在她家里的男人。


    蒋淮勋在她的浴室里洗了澡,洗去了一身的疲惫和淡淡的烟味。


    他随手系好浴袍,从浴室里出来时,先敏锐地察觉到纪湉的那只猫挺着大孕肚跳到了冰箱上,睁着一双绿幽幽的眼睛在黑夜里悄悄监视打量着他。


    然后他再注意到的便是纪湉卧室门缝里传来的一缕光亮。


    她没关卧室门,甚至还给他留了一道缝。


    蒋淮勋一步步走向那道门,像在靠近一场最美好的梦。


    他推开了梦的门,朝思暮想的女人就静静躺在那张柔软的床上。


    纪湉换了睡裙,躺在大床的一侧,背对着他,仿佛已经睡着了。


    她似乎有意为他留下了床的另一半,给了他一只枕头和另一半的被子。


    但他知道她并未睡着,他走近她,在空着的那半床边坐下,掀起被子,小心地在她身侧躺下。


    纪湉都没有出声阻止他的动作。她是默许他和她同床共枕的。


    这间卧室里充斥着她常年生活的气息,她身上淡淡的体香味,尤其是在她的床上躺下时,身体陷入绵软的被褥里,独属于她的馨香气息更是直直钻进他大脑里,让他不知所措地僵硬。


    他关掉了床头的卧室灯开关。房间陷入了黑暗。


    这一夜他终究还是并没有生出什么旖旎冲动的心思来。因为纪湉很快在大床上游移到了他身边。


    他感受到她柔弱无骨的身体扑进了他怀中,他下意识地环抱住她,纪湉渐渐蜷缩了起来,蜷缩在他怀中,哽咽而泣,哭声由小渐大,把他的心都哭碎了。


    她哭的是她浸泡在经年累月里无法言说的苦楚委屈。


    蒋淮勋默默地抚着她的背,像是在哄一个可怜的孩子那样哄着她,安抚她,用这样无声的动作来告诉她他永远都不会再离开她了。


    蚕丝被下,纪湉揪着他胸口的浴袍布料悲咽:


    “他打我……他们全家都欺负我,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的孩子也没有了……”


    蒋淮勋攥紧了拳头,声音沉闷:“我知道。我都知道。湉湉,我会——”


    纪湉打断他:“你会不会嫌弃我?嘲笑我?你是不是很得意,我和你分手之后过得比你差多了,我嫁给了别人,但是我的婚姻不幸福,我的人生变成了这个鬼样子。我结过婚,我还流产过,我现在一无所有,我配不上你。我没有眼光,我选的那个男人也不如你。”


    “湉湉,你知道我从没有这样想过。”


    蒋淮勋一点一点地安抚着她不安的情绪,


    “你知道我不会这样的。在不明真相的时候,我把你外甥女章矜之错当成了你的亲生女儿,那时我心里只有一点吃醋和酸楚,但我还在想,我会把你和别人的女儿当成我的亲生女儿一样去疼爱,我的一切都愿意给她。”


    “后来……我知道了那些事,我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我真希望章矜之就是你的亲生女儿,至少那样你会好过一些,你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儿陪伴你。”


    “你结过婚是因为有个不要脸的男小三插足了我们的感情;你离婚是因为他对你不好,你告诉我他是谁,我会让他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你流产过,那只能代表我也失去了一个孩子,我一样只会心痛,那是我们的孩子,湉湉。”


    “湉湉,我爱你。我只爱过你,我只有过你一个女朋友。”


    不知过去了多久,纪湉的哭声渐渐止住,她趴在他怀里,依偎着他健壮的身体终于睡着了。


    她再醒来时已是中午时分。


    厨房里传来阵阵饭菜的香味,她推开门走出卧室,蒋淮勋在厨房里给她做好了午饭,几个色香味俱全的菜已经端上了餐桌,砂锅里咕嘟地煮着一锅莲子排骨汤。


    他还做好了朵朵的猫饭,正蹲在地上拿切好的牛肉粒逗着朵朵和他玩耍。


    蒋淮勋温柔地对她笑:“醒了?湉湉,正好来吃午饭吧。”


    ·


    章矜之昨晚熬了个大夜,今天也是睡到中午才醒。


    睡醒后她迷迷糊糊地去摸手机,收到一条刚发来的短信,是一个自称她姨父的人发来的,吓得她差点以为自己是遇到诈骗的了。


    “矜之,这件事姨父和你小姨真的很谢谢你。姨父打算最近去拜访一下你的外公外婆和家人,给他们带一点礼物,不知道你家人有什么喜好,外公外婆年纪大了,有无养生忌口之处,还请你告知。尤其是你自己有什么想要的礼物,一定要和姨父说,姨父还要给你单独包一个厚厚的红包。”


    章矜之在震惊中沉默了。


    “我小姨知道这件事吗?”


    消息发过去后蒋淮勋很快就回复了,他只发了一张照片过来,照片上的猫自然就是朵朵,蒋淮勋伸手摸它的脑袋,朵朵懒洋洋地趴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任他抚摸。


    章矜之又沉默了。


    她疲惫地趴在床上给蒋淮勋打字,把外公外婆一家的大致情况跟他说了一遍,很快收到了蒋淮勋回复的“姨父很感谢你”。


    她把手机丢到了一边。


    别人那里有破镜重圆,她这里只有破镜一破再破,可是她又不得不破。


    昨晚失眠,是因为她在考虑和程愈川提分手的事情。


    她必须和程愈川提分手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分手~


    【以及今晚会加更的小贴士】


    这两天写别的剧情比较多,非常抱歉影响了有的朋友的阅读体验,所以今晚18点会加更一章,让大家不用等明天直接就能看到分手剧情。


    感谢灌溉、投雷、评论和默默订阅的朋友们(也就是感谢所有人的意思)~


    之后蒋淮勋和纪湉的剧情就没啥啦~就这两三章。


    本文是以男女主为主的,后面也都是男女主的故事,没有别的CP


    第23章 分手


    到底她芯子里也有个成年女人的灵魂, 有些事情章矜之已经不会违背自己本心地去否认它的存在。


    她不会自欺欺人。


    比如她确实贪恋程愈川给她的爱。


    ——她说的是年少的那个程愈川。


    她重生在程愈川最认真用心爱她的时候,她是带着一颗在婚姻里饱受折磨而千疮百孔的心来的,然而这两三个月里她在程愈川身上汲取的爱已让她的灵魂和内心得到了极大的滋养。


    前世她少年时喜欢过的人,再来一次, 她还会喜欢。


    她喜欢他看向她那溢满了虔诚爱意的眼神, 她喜欢他花费大把时间和金钱来讨好她, 喜欢他挖空心思地追求她,辅导她的学业,给她讲题目, 会为她吃醋。


    玫瑰,蛋糕,他送她的每一份礼物其实她都是喜欢的。


    但也仅止于暂时的喜欢而已, 她知道程愈川付出的爱不会是长久的,这只是昙花一现,过眼的烟云罢了。


    感情里,许多可怜的女人在不肯放弃那个不爱自己的丈夫时也都会用很多借口来自欺欺人。


    刚开始, 我的老公现在只是偷偷出轨,他都是被别的女人诱惑勾引的, 但你看他还会想办法去瞒着我, 说明他是珍惜这个家的,我还是最重要的, 等他真的跟我摊牌出轨的时候我再和他离婚。


    接着就是,虽然他和婚外的情人毫不避人地处处出双入对,常年不再回家, 但他还没有和我离婚,他还是我爱我的,等他主动提离婚的时候我就再也不爱他了。


    再到后来, 对方已经和她提离婚了,她还会安慰自己,不,我们还有孩子,他还会给孩子交学费买衣服,说明他爱我们的孩子,那就是在爱我,在珍惜我们的家,等他连孩子都不爱了,我一定会和他离婚的。


    最后,对方连孩子也不管不问了,她还会想,孩子还小,我们不能成为单亲家庭,会被孩子的同学笑话的,等孩子高考过后我就不爱他了,等孩子工作了我就离开他,等孩子成家之后我就和他离婚,等孙子孙女长大了我就和他……


    于是“我”的一生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去了。


    坦白来讲,前世心高气傲的章矜之认为自己就不属于这一类女人。


    她觉得她就很理智,在她的婚姻里,程愈川明明从来都没有出轨找情人,他只是开始冷落她了,让她的自尊心受到侮辱了,她便果断地跟他提了离婚,想要把自己从变质了的婚姻里解脱出来。


    她绝不会让自己在丈夫面前活得那样卑微。


    温水煮青蛙的死法本该是人一生中最不该犯的错,但古往今来的历史证明,人大多并不会吸取教训。


    是的,就在昨夜,章矜之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并不比别的女人的头脑要高贵多少。


    因为在考虑和程愈川提分手之前,她居然也很可耻地在心底产生了一丝犹豫和动摇。


    有那么一瞬间,她竟然掩耳盗铃地用自己的另一个声音对自己说:


    “你看他现在还是很爱你的,你也很享受他给的爱,你为什么要分手呢?你和他在一起不是很开心吗?现在还没到高三,你再和他谈一年吧,高三之前和他分掉就行了。”


    “他还会帮你辅导课业,给你讲错题,为你查漏补缺,要不然你等高中毕业了再和他分手吧?”


    “可是大学的时候他也很爱你啊,你们又甜蜜又幸福,还会到处去旅游,你也可以等大学毕业了再和他分手,怎么样?大不了只谈恋爱不和他结婚不就行了?”


    “但刚新婚那几年,他对你还是很好,不是吗?想想你穿上婚纱和他结婚的那天,在父母亲人朋友的祝福下宣誓彼此永远相爱,那是多难忘的日子啊,你不想再体验一次吗?或者这一世你还是继续和他结婚吧,等到他变心的时候你再离婚也不迟,反正这一次你肯定能离掉的,对不对?”


    “他是你唯一爱过的男人,你真的想这么轻易地就放弃了吗?”


    当她听清自己心底的这个声音时,午夜时分,章矜之猛地一下从床上惊醒了。


    她剧烈地喘息着,明明暑夏已过,她身上还是惊出了一层冷汗,如冷蛇缠身般让她恐慌惊惧。


    不,她不要变成这样,她不能再在同一个坑里跌倒两次。


    就像自以为精明的鱼儿在品尝钓鱼人悬挂在鱼钩上的鱼饵时,或许它们也会想,我知道这是很危险的,但我只要尝完这一口就再也不吃了。


    这鱼饵真的太诱人了,我真的只吃最后一口就会离开了,我一定不会上钩的。


    它们甚至还会像她一样沾沾自喜地认为自己是在戏耍对方,是在报复对方,让对方等会看到那空空荡荡的鱼钩时会又懊悔又愤怒。


    可是一旦自己中招了呢?


    钓鱼人付出的只是一块随手捏来的鱼饵,你失去的可是自己的一生。


    后半夜章矜之翻来覆去地几乎再没能睡着。


    前世和他提离婚的时候,她是不是也像今夜这般难熬?


    未免夜长梦多,她决定今天就把程愈川给甩了。


    ·


    她给程愈川发了条消息,约他今天傍晚时见个面,地点在她家小区的景观湖边。


    程愈川很快回复了说好。


    发完消息后,章矜之盯着手机屏幕沉默了片刻,直接删除了他的Q.Q,又毫不犹豫地将他拉黑,为防止他以后用什么小号来骚扰她,她还设置了自己的账号不可以通过搜索来添加为联系人。


    然后她又把他的手机号码也拉黑删除了。


    ——她确信自己以后不会再和程愈川产生任何交集,在分手之后,她也不会再和他说任何话。


    约他出来提分手,就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一天的白天过得很快,章矜之一整天都静静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窗外天色逐渐黯淡下来,一弯细细的蛾眉月又在天际悄然浮现。


    她起身出门。


    程愈川正好打算在今晚向章矜之送上那条蒂芙尼项链。


    他是在临出门前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的。


    因为他给章矜之发了条消息,想问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或是想喝的东西,他顺便给她带过去。


    今天一整个白天他都没来得及和章矜之聊什么天,因为他在一家酒店有兼职的临时工,这几天正是国庆假期,酒店饭店忙得缺人手,兼职的时薪也比平时要高一些。


    他最缺钱的年纪,不管大钱小钱,轻不轻松累不累,只要是钱都要赚。


    当他看到自己给章矜之发去的那条消息上缀了个充满嘲弄意味的红色感叹号时,他整个人僵硬在了当场。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不死心地再发去几条消息,但他发几次,红色的感叹号和这句话就会出现几次。


    一股寒意瞬间袭来,把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带着那只装项链的礼盒一路往章矜之家那边赶去,一边又用手机给她打电话,但每通电话都打不通,响铃不超过一声就被切断。


    程愈川的心越来越沉。


    也许是天色越来越黑的缘故,他眼前的世界果然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越靠近雪湖园,他的心就越恐惧,某种他不愿接受的猜测愈发呼之欲出。


    他不愿相信这是真的。


    他又转而安慰自己,或许是因为他今天一整天没有找她,冷落了她,章矜之生气了,耍一耍小脾气而已,事情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糟糕。


    所以,在路上,他还佯装镇定地给章矜之带了一杯她平常会喝的奶茶。


    就好像今晚也只是一场普通的约会,和从前没什么不一样的。


    章矜之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等着他,她如画的眉目间仿佛也凝着几缕疲倦之色,身形清瘦得像一只疲惫地歇在枝头的蝴蝶。


    梧桐树叶婆娑生姿,湖水像一块幽绿色的缎带。


    这傍晚是一声沉默凝重的叹息,天地俱静。


    程愈川走到了她身边,将奶茶轻轻放在她手边,还是那样温柔地唤她:


    “矜之,我来了。”


    还不等章矜之开口说什么,大概他也是怕她说出什么,他抢先道:


    “矜之,对不起,我今天白天有点忙,没有多找你聊天,没能好好陪陪你,我以后一定不会再这样了,你相信我,好吗?”


    他将掌心那只小小的蒂芙尼蓝的礼盒捧到她面前,


    “这是我今年想送你的生日礼物,但是很抱歉,矜之,我送得太迟了。我还是希望你能收下它,好吗?”


    章矜之凝视着他许久。


    她还记得这条项链大概是四万七千元,在他后来送她的那些珠宝里,它简直是廉价得不值一提。


    四十万的,四百万的,包括四千万以及更贵的,他都送过她许多许多。


    现在捧着这条四万的项链,他会小心翼翼地说我希望你收下它。


    后来他送她四千万一套钻石首饰,他却连见她一面都懒得见,只让他的生活秘书把东西送到她面前,留下一句冷冰冰地“这是程先生送您的生日礼物,程先生忙,所以让我来转交给您”。


    章矜之没有接那项链,她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把那句话说的无比果断,


    “程愈川,你应该已经猜到了我今天约你出来是为了什么。”


    “我要和你分手。我们分手吧,我累了,我们应该结束了。”


    树叶轻轻地哗哗了两声。


    他听见了这四周的许多声响。


    有周围在散步的人的交谈声,有汽车驶过的引擎声,草坪上孩童的嬉笑声,还有两三声宠物犬玩耍追逐的吠叫声。


    一切都无比清晰,他知道自己活在一个充满了生机的世界里,他努力倾听湖水和树叶的声音,仿佛这样他就不用在意章矜之说了什么。


    可章矜之偏偏把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我们分手吧。”


    “程愈川,从你听到我说话的声音开始,我们就已经分手了。该向你说的,我也当面告知你了。”


    “如果你没有什么别的事情的话,那我先回家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程愈川蓦然感到自己面前的世界变得很奇怪,他开始很困惑。


    他困惑为什么章矜之可以如此云淡风轻置身事外一般说出这么残忍的话来?


    就好像她不是来跟他通知分手的,只是来让他给她带一杯奶茶、带一块蛋糕。


    她真的还是他认识的那个章矜之吗?


    见章矜之转身就要走,程愈川下意识地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拉到了自己怀里,他们之间只有几寸的距离,而他竭力隐忍呼出的热气都落在了她纤细的天鹅颈上。


    “不,我不接受。章矜之,我不同意分手。”


    他的太阳穴突突跳动起来,整个人都紧绷得像一只装满了子弹拨开了最后一道保险的枪。


    黑漆漆的枪口对准了她的眉心。


    当年她第一次和他提离婚时,他也是这么紧张的——


    作者有话说:本章是1000营养液的加更章节~感谢灌溉~


    第24章 分手(2)


    但现在她并不怕这只枪口。


    她可以轻描淡写地就随意拨开枪管对准的方向。


    章矜之离他离得这样近, 近到她可以清楚看到他漆黑瞳孔中自己的倒影,看到自己那张冷漠疏离的面孔。


    他的眼睛是一口幽深不见底的古井,现在她往这井里砸下了一颗石头,打破了这口古井常年的冷静从容, 他掀起了一层层极致惶恐不安的波浪。


    程愈川的呼吸都是粗重急促的, 他攥着她的那只手更是在不自觉地用力, 他掌下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发抖。


    章矜之忽然很想问他,前世里,当你发现我从那艘“翡翠皇后号”游轮上消失的时候, 你有没有为我这样紧张过?你有没有后悔过,后悔不该那样冷落我?


    当然,程愈川并没有像她一样重生, 所以现在她问出这个问题,是得不到回答的。


    她也没有那么纠结于这个问题的答案。


    说起来,她并不否认在婚后最初的那几年里,她享受着自己丈夫主动给她提供的极致奢靡生活, 作为一个女人,一个陷在爱情中的女人, 她无可避免地有过一些得意和虚荣感。


    ——得意于自己挑选丈夫的眼光确实高于常人, 得意于她的丈夫确实那样优秀,他们的婚姻一定会在极致的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下, 永远完美下去。


    然而现在,他很穷,他什么都没有, 章矜之似乎还反而更高兴了。


    因为他拿捏不了她,他威胁不了她,在现在, 这段感情的开始或是结束,还是由她说了算的。


    当他不得不向金钱社会的现实低下头颅时,她感到高高在上,就像是充满了更多的安全感。


    孤身被困丛林深处时,如果有一头被生活困苦而折磨得饿到只剩皮包骨头的虎,和一条吃饱喝足身体健壮正当盛年的狼,你会更害怕哪个?


    前者极度虚弱,但捕杀猎物的欲望极端强烈,可能会不顾一切代价地和你殊死一搏;


    后者强壮,但仿佛因为已经饱腹而并没有什么进食的欲望,或许他会慈悲地对自己身边走过的猎物网开一面。


    章矜之更怕后者。因为她不相信顶级猎食者的“慈悲”。


    程愈川就没有对她慈悲过,也没有放过她自由。


    所以她只能趁着他虚弱毫无防备时捅他一刀来自保逃生。


    他的臂膀像钢筋铁骨一样紧紧锁着她。


    章矜之低声嘶了一下:“你弄疼我了。”


    到底他怕她痛,程愈川立马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章矜之趁机从他怀里逃了出来,后退了数步,和他拉开了距离。


    他的态度还是那样偏执:“矜之,我不同意分手。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矛盾,我们在一起明明很开心。如果你觉得我哪里做的不好,我哪里惹你生气了,你告诉我,我都可以改。”


    他似乎还想靠近她,章矜之也跟着后退了一步:“你别碰我!”


    她说,“你再敢碰我半下,我就喊人了!”


    为了不刺激到她,程愈川不得不和她保持一定的距离。


    章矜之抿了抿唇,抬手将自己垂下的一缕头发别到了耳后,眼神落在了他身后的湖面上,语气又平静地冷淡下来:


    “我还愿意跟你见一面,而不是选择最简单地在Q.Q或是短信上和你发消息分手,这是因为我觉得我们可以体面地结束,不是吗?”


    “我不会收你的礼物,这条项链价格也不便宜,要是能退你就赶紧拿去退了吧。要是退不了,我也愿意帮你联系一些二手奢侈品回收贩子。至于你之前送我的那些东西,玫瑰或是蛋糕甜品,又或者是我们一起看过的电影,你要是后悔送了,想要回去,我都可以按照原价拿现金还给你。”


    “这样够了吧?如果你也觉得没问题的话,别再纠缠我了,我要回去了。”


    他立在那里死死盯着她,眼中泛着一层红色的血丝,依然只重复那几个字的诉求:


    “我不同意分手,这对我不公平,我没有做错任何事,章矜之,你不能这样对我,你没有理由这样耍我。”


    章矜之笑意凉薄:“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我是说,我想和你‘体面’的分手。如果你真的还有什么要求的话,那我现在不妨告诉你一些‘体面’的分手原因。”


    她的语气转而变得十分温柔,温柔得像是在讲童话故事去哄不懂事的孩子:


    “程愈川,和你谈恋爱以来,我思来想去觉得非常的愧疚,我认为我在你最宝贵的青春年华里,耗费了你大量的时间精力和金钱用于这场不会有结果的恋爱。”


    “你这样优秀,这样出色,你的成绩顶尖,你应该有更好的未来,以后也配得上更好的、更能理解你、懂你的恋人,而不是我这样娇生惯养、脾气不小的所谓富家大小姐。我和你在一起,就是我在害你,耽误你。”


    “你看啊,虽然你现在家境清贫,举目无亲,可你是十足的潜力股,你那么爱你的学业,未来也一定会爱你的事业。以后你想要找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呢?你不应该在最要紧的高中阶段这样分心。”


    “所以我们应该分手,对你,对我,都是一件好事。我真心的祝福你以后前程似锦不可限量,祝愿我们各自安好。”


    她的童话讲得非常完美,可是再完美无缺的童话,本质也是假的,是虚构的谎言。


    她似乎给足了他体面和台阶,可体面之内是她眼底不屑一顾的嘲弄,台阶之下是他只要踏出一步便会坠落的万丈深渊。


    这都是她的虚与委蛇。


    程愈川还是不接受这样的结果。


    夜幕越拉越深,十月初秋的风细得却像早春河畔的柔柔杨柳丝,抽在脸上倒是一样疼。


    湖畔的一盏路灯亮起,昏黄的灯光斜落在他的身上,少年人颀长挺拔的身影被拉得很长,那道孤影就像一条孤寂的鬼影,像一条无家可归的流浪弃犬趴在路面上。


    他的脸有一半隐没在黑暗里。


    终于,他把自己低到了尘埃里,声音很低很低地开口问她:


    “就算你现在没那么喜欢我了,也没关系的。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不介意你喜不喜欢我。——或者,我也不介意你会有别的男朋友。”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为了挽回这段恋情,他是一点尊严都不要的:


    “我不需要你向我承诺什么,保证什么,我们还维持以前那样的关系就好,我送你礼物,你收下,你有需要问我问题的地方,随时来找我。除此之外,如果你喜欢别人,你想和别的男生接触,我绝无异议,这样可以吗?矜之。”


    他不惜一切代价的想要挽回她。


    而章矜之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大约没有人比她更了解程愈川这种控制欲极强的人的真正为人。


    他说出的这些话,他自己相信吗?她敢去相信吗?


    她猜的没错,在他还掌控不了她的时候,他会伪装,他会演戏,他会假装他是个完美的恋人。


    呵。


    她要是真的相信了他的这些话,要是真的敢这么做了,以后……


    章矜之忍不住连连冷笑,目光嘲弄地质问他:


    “你是听不懂人话吗?你是真的不懂我的意思吗?体面话不想听,也许你就是喜欢听伤人的大实话?”


    “好,我告诉你,因为我现在后悔了,我觉得你配不上我,和你这样的人谈过恋爱都算是我的人生污点。我身边那些可以接触到的男生,哪个不比你有钱又家世好?你又算得了什么?”


    “暑假我在游轮上旅行回来后晒的那条动态,下面有个叫尼克的人给我评论,你应该看到了吧?尼克是美国金融大亨的儿子,他父母和我父母是相识的朋友。对,就像你猜的那样,尼克喜欢我,他总想约我出去玩,送我卡地亚手镯,隔三差五会给我发一些消息,你想看吗?”


    “你那么讨厌李昊睿,可李昊睿家里就是比你有钱有势力啊,他妈妈是三甲医院主任,爷爷是医院院长,爸爸开医疗公司赚得盆满钵满。你呢?”


    “你看看我身边的男生,我随手抓一个都比你强,我随便找一个,都比跟你在一起更看得见未来。”


    程愈川不由得抬高了音量厉声反问她:“那张又扬呢?张又扬也是有钱人家的富二代吗?你为什么要养他的猫,为什么和他走得那么近?”


    章矜之反唇相讥:“那不正好说明在我心里张又扬都比你强,你一无是处,穷只是你最小的缺点,我早该甩了你。”


    “对了,程愈川,其实你早该看出来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从暑假我那么久没回你消息开始,我就是在烦你了。”


    一把把利刃匕首刺进了他的心脏,饶是程愈川有再强的心性,此刻到底还不过是少年人,终于被她逼得招架不住,良久没有开口再发一言。


    章矜之转身就走。


    她感到又痛又畅快,痛快非常。她对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不后悔。


    前世她和程愈川感情好的时候就是好得不得了,两人多年来简直从未有过争吵;坏得时候就是坏得一言难尽,几乎每次见面都要爆发一场争吵,吵到两败俱伤,没有赢家。


    她和他吵过许多次架,而这是唯一一次她大获全胜。


    起先程愈川就这么默默地望着她离去的身影,一动不动,可就在章矜之走出十来步后,他还是忍不住追了上去。


    他握住她的手腕,把那只蒂芙尼礼盒送给了她。


    “这礼物是我之前就买好了的,是我在我们恋爱期间应该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就算今天分手,也跟它没有关系,是你应该收下的。”


    “矜之,你可以把我的Q.Q加回来,我不会再发什么消息打扰你,但你有不会的题目或问题,好歹还随时都可以问我。”


    “我答应分手,但就这两个条件,可以吗?”


    章矜之的眉目间凝着寒霜。


    她对他不耐烦已极,勒令他把项链拿回去。


    程愈川不吭声。


    章矜之顺手将那只礼盒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就像真的只是丢了个无关紧要的垃圾。


    他的真心,他的情意,他对她的爱,还有他在这段感情里残存的一点自尊,都被她打包一起扔进了垃圾桶里。


    她对他露出一个轻蔑至极的笑,她笑时极美,凛艳动人,一分美丽落在他身上就是万分的痛。


    这成了扎在他心底一颗经年的刺。


    ·


    章矜之走后,程愈川浑浑噩噩在湖畔静坐了半夜。


    这悄寂到令人不安的森然黑夜里,他前所未有的孤独,眼前闪过的是光怪陆离的各种模糊景象,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觉得自己似乎在与百鬼同行。


    一整夜他都没有合眼。


    直至第二日,天泛了白,程愈川才有些迟钝地意识到自己该回去了。


    他一个人走在城市的街道上,不知是否是受了太大的打击又彻夜未眠的缘故,他怀疑自己的神智似乎也出了点问题。


    眼前熟悉的城市道路和建筑总在恍惚的一瞬间变得异常喧嚣繁华,明明是路旁一栋矮小的老式民居,忽然之间又变成了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


    他脚下明明是路,有时似乎又会变成沉入地下的地铁轨道。


    他像穿梭在二十来年间的两个城市里。


    就连他自己仿佛都被切割为了两个不同的人。


    明明他此时还正年少,穿着简朴而半旧的外套和长裤,他孤身一人步行走在路上,可转瞬间眼前的那个他人至中年,一身裁剪得宜的精良昂贵西装,在众人的簇拥之下来到一座崭新落成的奢华酒店前举行剪彩仪式。


    程愈川用尽最后的力气回到了他租住的出租屋里。


    他万般疲惫,心如死灰,靠在出租屋老旧的墙壁上慢慢阖上了眼睛。


    越来越多他既熟悉又感到无比遥远的画面不停闪现在他的脑海里。


    ·


    后来许久许久之后,程愈川对自己前世的最后恍惚记忆,是一只被冰冷锋利的金属外壳包裹着的幽黑枪口。


    他没有拨开那个正对着他喉咙的枪管。


    而持枪的人,分明是他自己。


    那天似乎是他结婚十七周年的纪念日,是他妻子的三十九岁生日,也是他亡妻的一周年祭日——


    作者有话说:1、珍爱生命,不提倡主角行为。


    2、枪///支为在国外合法区域使用。


    每喝到1000瓶康师傅绿茶,第二天会掉落一个小惊喜哦宝宝们~


    20万字之前暂时是这样哒~


    第25章 他的回忆


    他人生中的最后一年, 是最痛苦,也最混乱不堪、支离破碎的一年。


    那个时候,他早已被丧妻之痛折磨得没有了往日的不可一世和意气风发之态。


    在失去章矜之后,他的脊骨也一夜之间被折弯, 日复一日地把自己熬到几近形销骨立。


    他看到自己面前有一张冰冷漆黑的办公桌, 桌面上静静摆放着几份文件, 那是他给自己留下的遗嘱。


    等到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才恍然发觉章矜之曾经和他说过无数遍的“你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你的钱到底要赚到什么时候?”其实并非出于她不染世事的天真。


    在某种程度上,她说的都是对的。


    他赚了一辈子钱, 一辈子打拼下来的所有成就,到临死时,也不过就化为这几摞废纸而已。


    几摞废纸, 用来证明他的确拥有那些房产、豪车、公司的股份、古董收藏等等。


    除了这点作用之外,它们都是废纸。


    再多的钱也不能为他求回和心爱之人的片刻温存时光。


    这些身外之物此刻既给不了他一点温情和慰藉,也不能被他从生前带到死后,那都是留给别人的, 都不再属于他。


    ——他没有了妻子,他和他的妻子也没有孩子, 所以他把他所有的资产都留给了他妻子的父母。


    是他亲手逼死了章矜之。是他害死了他毕生唯一所爱。他没有照顾好她, 没有保护好她。


    甚至这整整一年的搜寻,在那广无边际的大西洋上, 他不惜成本、不计一切代价地砸下去那么多钱,雇佣了那么多人、那么多潜水员下海作业,不仅没有找回章矜之的尸体, 没有让她死后得葬安宁之所,他连她衣裙的一片布料都没有找回来。


    她生前那样高贵美丽,她一生不染纤尘, 在衣食住行上没有吃过人世里的半分苦楚,死后怎么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那无人问津的深海里呢?


    她在那里害不害怕?会不会有什么鱼类去啃食她的尸体?她会不会痛?


    在坠向海面的那一刻,她有没有害怕?在冰冷的海水里挣扎时,她有没有哭?她死的时候是不是很痛苦?


    她分明是娇生惯养又怕疼的人,究竟是在他那里受了多大的委屈、又是对他失望到了什么地步,才让她会选择去轻生?


    ……这些他都不敢去细想,那是在凌迟他的心。


    他知道自己是个不称职的丈夫。


    所以他也只能在遗嘱里把自己的那些身外之物留给章矜之的父母,聊以偿还他们的丧女之痛。


    那几沓废纸里唯一算是有用的一点内容,也只有是提到他决定如何处理自己死后尸体的那几句话。


    他和章矜之生不能白头到老,死也不能合葬安眠。他修建的那座家族墓园也没有了意义,所以在自己死前,他决定将自己海葬。


    他会亲自去海里找到章矜之,死后也要和她在一起。


    程愈川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一声枪响之后,仿佛一切又都归于那死一般的寂静。


    他的肉/体在一瞬间便死亡。


    这具身体再也不会呼吸,不会行走,不会说话,那颗为她而跳动的心脏也终于停了下来。


    但不知为什么,他的灵魂却还存于世。


    他的灵魂渐渐剥离了自己那具尚带着温度的尸体,漂浮在虚空之中凝视着尘世中的一切。


    他不在天堂,也不在地狱,从章矜之死后,他生是这世上的孤家寡人,死是这世上的孤魂野鬼,他没有归途去处。


    大约是因为这个三十九岁男人的灵魂需要一处安放之地,所以,在岁月时光的逆转溯回之中,三十九岁的灵魂回到了他十六七岁少年时的身体里。


    他知道自己回到了23年之前。


    ·


    程愈川蓦然睁开了眼睛。


    刚才一段漫长的时间里,他发觉自己身体里似乎有两个陌生的灵魂在割裂他的身体。


    当他的脑海中涌入大量大量真实的可以被称之为“前世”的记忆时,现在占据他身体的灵魂,究竟是哪一个“他”?


    是继续以一个十六七岁少年的视角永远茫然又惊愕地看着前世三十九年来自己的故事,


    还是用一个三十九岁中年男人的身份重新回到这具年轻的身体里?


    他最终成为了后者。他赢了。


    这才是一场真正成功的“重生”。


    他不为自己还活着而高兴,他只为自己活在一个有章矜之的世界而欣喜。


    代价则是,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会有少年心气了。


    他舍弃了那个年轻的自己,他用曾经拥有过的记忆使自己更加成熟稳重,让他有充足的时间去完成前世不曾完成的夙愿。


    当然,如果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见到三十九岁那个逼死了他毕生挚爱的“他”,他一定会杀了自己的。


    可这一世他不愿意死,因为他还没有得到章矜之。


    程愈川疲惫地坐在地上,背靠着这间简陋出租房的墙壁,随意屈起一只长腿,抬眼扫了下四周环境,实在是心力交瘁至极,下意识地想要先抽几支烟。


    前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是没有抽烟的需求的。


    哪怕在巨大的工作压力之下,他基本也不需要靠尼古丁来缓解焦虑。


    他还记得他抽的第一支烟,是在三十二岁那年章矜之第一次和他提离婚时。


    那一次跨洋电话的争吵中,章矜之在他猝不及防中陡然向他提了离婚,这一切都是他始料不及的。


    当时他还想和章矜之说些什么,但章矜之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他给她发消息,她在气头上,当然也没有回。


    他立马又打电话给家里的管家,让管家把手机递给章矜之,让章矜之和他说话。


    管家一副为难的样子,因为时差的问题,国内现在是早上八点,夫人去学校了。


    他又打给章矜之身边的保镖,叫保镖去让章矜之接他的电话,保镖则压低声音称夫人现在在给学生上课,没法接他的电话。电话那头程愈川还听见有班级里考勤的班干部在挨个点名的声音。


    程愈川那时真的太害怕,当即放下了自己手头的所有工作,连夜调用私人飞机飞回国内去找她。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途中,他抽完了一整包烟,摄入的大量尼古丁使他脸色苍白,手指发颤,同时又让他感到自己得到了片刻解脱。


    那一次回国使他和章矜之的婚姻危机得到了看似圆满的解决,小别胜新婚,在结婚十周年纪念日的夜晚,他们一如往常那样抵死缠绵,缱绻欢爱。


    章矜之在他怀中入眠,当情/欲的浪潮渐渐褪去,他的神智却格外澄寂清明。


    他起身去了书房,在深夜里又抽完了两根烟,而后才回去拥着她沉沉睡去。


    这一次只是个开始而已。


    后来他们的感情越来越差,夫妻间争吵越来越多,他也日渐更加依赖烟草的刺激。


    但现在很快他意识到这里没有烟,他此刻也不该是一个会抽烟的年纪,于是只得作罢。


    不过,当他慢慢地将两世的记忆在脑海中有条不紊地处理好时,他自是很快就明白了章矜之昨天为什么会用那样残忍的方式和他提分手了。


    ——因为章矜之在他更早之前就同样地“重生”了。


    她也拥有他们共同前世的记忆。


    直到这一刻,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地说章矜之还爱他、还想要挽回他们的婚姻。


    他终于不得不相信,前世章矜之和他提了那么多次离婚,并不是她口是心非的想要借着离婚的要挟去“拿捏”他什么。


    她是真的想要离开他,她是真的不爱他了。


    所以重生回来之后,她再度放弃了他。


    而现在,他偏偏还不能拿她怎么办。


    他只能无奈地露出一个自嘲的苦笑,心却生生在滴血。


    两世以来,章矜之是他的挚爱,也是他唯一失去又无法夺回的珍宝,是他所有刻骨铭心痛苦的来源。


    程愈川自认为自己生命中重要的人并不多。


    和他有着直系血亲的父母、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应当算是最重要,但他的奶奶在地震之前就已过世,父母和外公外婆也在地震中死去。


    他为他们修建了奢华的家族陵园,也确实感谢父母在地震中保住了他生命的恩情。


    同时,他脑海中实在对他们毫无印象,自然也生不出几分依恋的心。


    亲爷爷把他带到了四五岁后去世,他记得爷爷刚离开那时候他应该也是痛苦的,可随着年岁渐长,这份痛苦便也被压制得几近释然了,因为他知道人皆有生老病死,爷爷走得很安详,他大约没有多少可惋惜的。


    干爷爷被他照顾得很好,在他三十九岁死去那年,他还仍然在世,在他的遗嘱里,他也为干爷爷留下了足够他安享晚年的保障。


    和他息息相关的那些亲人,或是没有离开他,或是他们的离开并没有让他感到太深的痛苦。


    只有章矜之不同。


    她在他生命里离开,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无法承受的剧痛。


    不论从哪个方面来说,她都是他人生最重要的意义。


    所以他无法接受章矜之不选择他、不坚定地选择他一个人,无法接受章矜之收回她曾经给他的爱情。


    前世,为了防止章矜之的“选择”出现动摇,他为他们爱情的大厦不停地进行物质上的加固,确保她愿意选择且只能选择他。


    他一定要是她的唯一选择项。


    这套手段他前世应用得得心应手,通俗来说,主要有四个方面。


    第一就是把她当成金丝雀来养。他会不停地赚更多更多的钱,他需要钱来为他提供安全感,让他有高高在上的身份,他会带着她站在世界金字塔的顶端,让她迷恋他为她提供的奢靡生活,让她会因为“从奢入俭难”而再也离不开他。


    越是昂贵的鸟笼,就越是主人花尽心思来保护自己心爱的鸟儿的。如果不爱自己的鸟儿,谁会给鸟儿提供那样金贵的笼子?这鸟笼多么奢华精致,待在里面多么安全,这明明是最纯粹的爱啊。


    第二是控制她的家人。他会让她的家人因为难以割舍的利益诱惑而站在他的阵营里,让她的家人都不允许她离开他。他会在她的根基上钉下他的锁链。


    第三则是物理意义上地驱逐她身边所有不怀好意的男人。从那个被拉皮条导演怂恿来勾引她的小鲜肉男明星到披着温文尔雅医生皮的张又扬。不管她有没有动摇,不管她对他们是否感兴趣,他都会不择手段地将那些男人通通赶尽杀绝或彻底流放。


    宁可错杀一万,不可放过一个。


    第四便是时时监控她的一举一动。她只能住在他为她购置的豪宅里,一天二十四小时,她的一言一行他皆了如指掌。


    管家,保姆,厨师,司机,保镖……他在她身边布下一张巨网,即便分隔千里万里,她今天早上起床后说了几句话,下一刻也有人立刻传达到他这里来。


    因此,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随时都能知道,也方便他更好地去讨好她。就像她说过她喜欢拍拜占庭史的电影,他就立马想找个导演过来拍给她看。


    这四点他做的都没有错,他是出于一个丈夫对自己婚姻的责任感而这么做的,哪怕让他重回到他们刚新婚时,他还是不会改。


    结婚十几年来,这四道被他不停层层加固的安全网从未出现过任何疏漏,她是飞不出去的,也没有什么外界的诱惑可以在他眼皮子底下飞进来勾引她动心。


    所以他直到现在还是想不明白,


    ——章矜之为什么要离开他?


    在他们的婚姻里想要冲破这些枷锁的代价是头破血流,而她宁愿去死也一定要离开他,到底为什么?


    又或者,真的是因为他花了太多的时间用在工作上而少于陪伴她吗?


    她真的是因此认为他不爱她了吗?


    不,不,他绝不认可这一点。


    正是因为他太爱她了,他绝对不能失去她,所以,在这段感情里,更患得患失的是他,他需要用金钱堆砌的力量来为他的婚姻提供安全感。


    如果不是因为钱,上面的那四点,他一条都做不到。


    程愈川知道章矜之是不缺追求者的,当她说要离开他时,她确实转身便能投进别人的怀抱。


    以她的家世、学历、工作、美貌、性格、气韵和才情,这样的女人,不论是二十岁、三十岁还是三十八岁,只要她想,永远都会有男人前赴后继地成为她的裙下之臣。


    他只是她众多追求者里,最幸运的那一个而已。


    他害怕被她抛弃,他害怕她会离开。


    在和干爷爷生活农村乡下那几年里,日渐长大之后,他虽常日沉默寡言,可并不迟钝,他见过了太多因为钱的事情而崩裂的婚姻和爱情。


    有恋爱多年未能结婚最后含泪分手的年轻恋人,村里的好事者们用他听不大懂的方言评价道:“还不是钱的事情没谈妥哩,要这阵子男家能拿个二三万出来,差不多就中了。”


    有丈夫生了重病后妻子不得不选择与之离婚,带着孩子改嫁他人的,村里人的点评仍然是:“还不是没钱莫,可怜孩子要人养活嘛,要是有钱也就不急了。其实玉萍心里也不想走嘞。”


    钱,钱,钱,这就是一切问题的根源!


    包括他娶她的那一年,假如他没有一口气拿出两千万聘礼来证明自己的能力,她的父母会安心把才刚二十二岁的女儿嫁给他这个无亲无故和他们门不当户不对的穷小子吗?


    他是靠着砸钱才娶到的她。


    程愈川自己就是用钱来解决问题,在这上头尝到了天大的甜头,所以才一意孤行,一条道走下去宁死不回头的。


    假期剩下的几天时间里,程愈川都一个人待在这间出租屋里没有出去过。


    他连东西都很少吃,吃也只吃家里还剩下的几个干面包。


    他在这几天时间里想了太多太多事情,思考了无数的问题。


    哪怕重生后,他依然还在痛苦中煎熬,在不停地思索自己婚姻爱情双双失败的缘由到底在何处。


    不过,前世破镜今生再破一遍后,章矜之就没有这么过多纠结了。


    因为她要在假期里准备国庆之后的高二第一次月考。


    此处破镜,他处重圆。


    蒋淮勋也在国庆的最后一天正式登门拜访了纪家人。


    是用纪湉男朋友的身份来正式订婚的。


    章矜之对此惟有惊叹。


    第26章 月考


    不知道为什么, 章矜之这几天的眼睛都是泛红发肿的。


    父母关切地问过她几次,章矜之只说是因为月考复习看书太久了,所以眼睛有些酸涩。


    假期的最后一天,在动身去外公外婆家之前, 纪凝给章矜之端来了一杯咖啡, 盯着她让她喝下去。


    是章矜之不大喜欢的冰美式, 苦得像中药一样,即便被盛在纪凝精心挑选的珍珠釉红玫瑰枝咖啡杯里,还是让她提不起什么想品尝的兴致。


    纪凝把咖啡杯搁在章矜之的梳妆台前, 又拿来一只冰袋贴到她眼睛上轻轻揉按起来,那冰冷的触感刺激得章矜之连连躲闪。


    “你小姨父第一次来你外公外婆家,你也要打扮得体给人家留下好印象对不对?宝宝, 你这几天眼睛这么肿,是不是该听妈妈的话好好消肿一下呀?”


    纪凝还在这里耐心温柔地劝说道,“矜之,我听你小姨说了啊, 你这个未来的小姨父在部队里还是身份挺特殊的高级别军官,我想呢这种人平时肯定是很严肃不苟言笑的, 是很在乎仪容仪表的, 等会见了小姨父就不能跟在你舅舅他们面前一样随便开玩笑了哦。”


    章矜之的眼睛被冰块遮住,她认命地凭借感官直觉端起咖啡杯灌了自己一口, 随口和纪凝解释了一句:


    “你说那个蒋叔叔啊,我早在你们之前就见过他了,他挺温和的啊, 哪里严肃了。”


    纪凝一愣:“嗯?”


    章矜之就把那天商场里的事情大致和她说了一遍:“妈妈,你知道吗,那个蒋叔叔第一次看见我, 跟我说,你和你妈妈长得很像,我是你妈妈以前的男朋友。他把我吓了一跳,我还以为他是你的前男友呢。”


    纪凝也觉得好笑,摇了摇头:“妈妈可没有前男友,妈妈只谈过你爸爸这一个男朋友。”


    章矜之说“是”,“然后那天我偷偷去找我小姨打听这件事了,小姨她也说不可能,说你只和我爸爸一个人谈过恋爱。”


    纪凝的脸上浮现一层幸福的甜蜜微笑:“你爸爸也只有过我一个女朋友,我们是彼此的初恋。”


    “那你们是校园恋爱吗?”


    “对啊,我和你爸爸高中就认识了,大学在一起恋爱,那时候早婚早育的人也多,大学毕业我们就结了婚,二十四岁我就生了你,然后我们——”


    ——然后我们就把孩子丢给了家里的老人带,我们两人常年在国外忙自己的事业。


    说到这里纪凝连忙停住,怕惹了章矜之不开心,没再往下说了。


    可章矜之并无异色,她还追问了下去:“然后这么多年你们一直都很恩爱,妈妈,你们真的好幸福,你们也给了我一个幸福的家。”


    她又语气幽幽地询问纪凝:“我好像从来都没有见过你们吵架,甚至都没见你们闹过不愉快。妈妈,这么多年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章起卫和纪凝的确一直很恩爱。


    哪怕前世的后来,两人双双和章矜之这个独女关系闹僵,常年不联系了,可他们两人在一起的夫妻感情还是很好。


    章矜之也很困惑,为什么她父母的校园爱情有始有终圆满无缺,到了她身上就会是失败的惨烈结局?难道真的是她的错吗?


    对于这个问题,她不算特别执着的纠结,但难免还会有些好奇。


    “好了,照照镜子看看呢,现在是不是好多了呀?”


    纪凝把章矜之眼睛上的冰袋拿了下来,思及章矜之提出的这个问题,她也长长叹了口气,


    “宝宝,长大之后你会知道,这个问题可以有很多答案。


    男人的视角会说是因为你爸爸有责任感,在社会形形色色的诱惑里从未动摇过。女人的视角可能会说是因为我温柔体贴,我把自己打扮得很漂亮,我没有变成所谓的黄脸婆,所以能拴住男人的心。在心理学的角度上,也可以说是我们互相理解,互相尊重,我们有共同的兴趣爱好。”


    章矜之哑然失笑:“我在好多不知所云的两/性/杂志上看到无数这种类似的鸡汤故事,夸赞男人要有责任感,教育女人保持身材和美丽。哦,还有很多夫妻心理学小故事栏目,教女人怎么诓男人做家务,教男人怎么骗女人少购物。”


    那到底是她不够漂亮,还是程愈川不够有责任感呢?是她需要他做家务,还是他需要她少购物?


    纪凝却轻声道:“但我从我个人来说,我给不了别人什么经验之谈。我只能说,这是因为我和你爸爸有缘分,是我们太幸运了,是天赐的运气。”


    “我们正好在一个很好的时代里认识了,我们是同龄人当中的幸运者,在每个方面都很幸运。不管是家庭、学业还是事业。这中间的每一环里,但凡有一环出了差错,或许我们就不会在一起了,或许我们仍然在一起,但却不会还像今天这样甜蜜。”


    章矜之若有所思地出神:“所以,你是把这一切归结为了天定良缘?”


    纪凝点头表示同意:“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章矜之在心里默念着这八个字,最后竟也于其中咂出了点释然的意思。


    所以,在她的上段婚姻里,她可以把这理解为上一世她和她的前夫就是有缘无分,命中注定不能白头到老。


    上天给她一次再重来的机会,也是要让她去找那个真正和她有缘的人吧。


    ·


    今天外公外婆家里尤为热闹,两个老人、儿子儿媳两个孙子,还有女儿女婿加外孙女全都到齐了,大家都收拾得格外正经庄重,为了和等会上门的二女婿有话题聊,连客厅的电视都提前调到了军事频道。


    外公甚至把多少年前的中山装都翻出来套上了,章矜之舅舅家的两个表哥平时家庭聚餐时都在激扬愤慨地打游戏聊足球篮球明星,现在也一本正经地在沙发上捧着书看。


    从外公外婆和纪文、纪凝的交谈中,章矜之也能听出来他们这样紧张的原因是什么。


    ——事实上,他们心里其实都知道,哪怕他们自己不愿意承认,但在社会上大部分人看来,纪湉的条件已经配不上蒋淮勋了。


    这不是十六年前,她离异过,怀过孕,还有多年的心理疾病,且暂时没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最重要的是她不再年轻。


    以蒋淮勋的身份和条件,只要他想,他现在也还可以娶到一个十六年前的纪湉那样的女人。


    但他愿意回头和纪湉重续前缘,如果真的能成,于纪湉而言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这也是为什么蒋淮勋这么突然地说要和纪湉订婚,外公外婆一家居然都没有表示犹豫和需要再考虑考虑,因为这桩婚事实在是太完美无缺了,他们挑不出一点刺来。


    当然,客观上他们有些悲观地发现纪湉配不上蒋淮勋,主观意义上人都是护短的,所以现在他们就希望一家人等会拿出点态度来好好表现一下,让这个没进门的二女婿知道,纪湉好歹还有拿得出手的娘家人撑腰,纪湉也是家里的宝贝,她不是一无是处的。


    章矜之独自一人低声哼了下:“他能娶到我小姨那是他命好。”


    话音刚落,门铃被人按响,纪湉带着纪家的新东床快婿来了。


    章矜之的二表哥战战兢兢地守在门边上,生怕让小姑父久等,几乎是一秒钟就开了门,堆出笑颜迎接他们。


    纪湉今天破天荒地穿了身胭脂红的琵琶襟旗袍,整体婉约而端庄,腰间绣了一枝摇曳的荷花,她挽了头发,耳上坠着圆润的珍珠耳饰,手腕上戴着一对成色极好的名贵玉镯。


    蒋淮勋揽着她的腰,和她一起进了门,高大英俊的男人和她站在格外相称。


    今朝是一片迟到了十六年的好光景。


    这顿饭也吃得格外顺利。


    纪家人没有刁难新女婿的意思,蒋淮勋的姿态摆得始终都很低,对纪湉满眼的爱意,纪湉表现得也很喜欢他,大家互相给面子,很快便敲定了订婚宴的日期,就在许江市办,蒋淮勋的父母家人和几个朋友也都会来参加。


    他不是人到中年突然老房子着火,是老房子死而不息终于等到复燃之日,他燃烧自己,烧出来的这片火光照亮了纪湉人生的漫长黑夜。


    三方皆大欢喜,宴酣而散,人人心满意足。


    蒋淮勋礼数周到地和纪湉的家人一一告别,开车带纪湉回了家。


    从上车开始,他们又瞬间回到了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间里,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纪湉安静地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街景,蒋淮勋手上握着方向盘的力道不自觉地重了重,忽地轻声开口:


    “湉湉,我这么快想要和你结婚,是不是给你太大的压力了?如果你不喜欢的话——”


    纪湉摇了摇头:“没有。我们都不是年轻人了,我知道我们彼此做出的决定都是深思熟虑过的,至少我不会后悔。”


    蒋淮勋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路面:


    “我想和你结婚,只是想要一个名正言顺地照顾你的身份。湉湉,我没有想要要求你以妻子的身份为我做什么,不只是不需要你做家务,你也不用和我的家人多接触,不需要你替我孝顺父母,我也不需要你为我生孩子。湉湉,我希望和我在一起你能开心。”


    这几天的相处里,他们也都是这样度过的,他负责付出和陪伴她,而她只需要开心就好。


    纪湉伸手搭在了他的膝上:“我是心甘情愿和你结婚,带你回去见我的家人的。”


    这并不是一件突然心血来潮的事情,假如当年他们没有分手,其实也早到了彼此可以谈婚论嫁的时机了。


    她容颜温婉,神色平静,“至于孩子,如果顺其自然能有的话,我也欢迎它的到来。你喜欢孩子吗?你说你曾经以为矜之是我的女儿,那你有没有怀疑过她是不是你的女儿?”


    蒋淮勋语调淡淡:“我梦想能如此,但不抱有任何期待,更何谈怀疑。”


    纪湉下意识地接话问了一句:“为什么?”


    等红灯的功夫,蒋淮勋侧首看她一眼:“我从来都没有碰过你,她怎么可能是我的女儿?”


    这话一说出口,车内的气氛瞬间暧昧滚烫起来,温度节节攀升。


    就算他先前并没有什么暗示索求的意思,现在没有也是有了,再怎么辩解都是欲盖弥彰。


    他有些尴尬地僵硬在当场。


    纪湉却抬眸,眼波盈盈地向他一瞥。


    蒋淮勋的心跳都漏了一拍,某种身体本能的冲动情不自禁地瞬间升起。


    后半程路程,他车速开的比平时都快了点,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十指都紧绷了起来,指尖微微发白,喉结数次滚动。


    她知道他已经有反应了。


    纪湉再度望向一旁的窗外。


    三十分钟后,福特车在纪湉的家门口停下。


    蒋淮勋下车后又去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将纪湉打横抱起,急不可耐地开门进去,连和守在门口的朵朵打招呼都来不及,和她径直回了卧室里。


    她被他放在卧室的床上,看着他欺身压下,近乎癫狂地亲吻她,将她的身体从那件旗袍中剥了出来。


    她在意乱情迷中听到了他解开皮带的声音。


    纪湉伸出双臂环抱在了他的后颈。


    许久之后,他披上衣服从卧室的床上起了身,准备去给纪湉和朵朵准备晚餐。


    客厅里花瓶里插着的是他昨天买来的玫瑰鲜花。


    蒋淮勋顺便给那些娇嫩的鲜花花瓣上喷上一层露水,露珠在玫瑰花瓣间轻轻晃动,有的滑进了花心之内,湿润了深藏在其中的花蕊。


    他在厨房做完晚饭后,路过客厅时又随意瞥了一眼那些玫瑰,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刚刚吸饱了露水的玫瑰似乎变得更加娇艳动人了。


    趁着纪湉熟睡时,蒋淮勋在她家里翻出了她的那本离婚证。


    他盯着上面那个男人的名字,眼神逐渐变得阴戾无比。


    深夜里,为了不吵醒纪湉,蒋淮勋走到外面,给自己的一个心腹打了个电话:


    “你给我查一下这个人和他家在当地的事情。”


    ·


    假期结束后去学校的第一天,章矜之的眼睛终于不肿了。


    不知学校是否是想给他们这群刚进入高二的学生一个下马威,在国庆假期七天结束之后,回到学校立刻就是月考。


    章矜之内心无比忐忑。


    虽然从暑假重生之后她就开始努力学习赶进度,但她仍然无法确定自己的成绩和前世相比会不会拉开太大的差距。


    考完还不到两天,成绩出炉,章矜之心惊肉跳地去看了一眼,好在结果竟然还不算特别糟糕。


    她选了文科,必考的科目是语数英和历史政治,这五门科目里除了数学稍稍考差之外,其他几门成绩还算在她的预期之内,总分在班级内的名次也只下降了五名左右。


    物化生虽然不是她的选科,但在明年三月份还有必须达标的合格考,所以现在依然还在他们的考试范围之内,章矜之考得算是有点差了,但后面只要好好补一补,不至于连合格考都过不了,也还在安全的范围内。


    她的心可以落回肚子里了。


    当然,整个年级一千多人里,没有人会在意到她成绩的小小退步,哪怕是她的老师都不会把她当成重点关照人员。


    因为从月考成绩出来之后,全年级有了个一夜之间疯传的更加劲爆的八卦。


    ——当年以中考市状元身份考进学校的程愈川,在整个高一一年长期霸榜年级第一名的人,这次却在这个小小的月考上折戟沉沙,考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极差极差的分数。


    理科年级四百名开外。


    章矜之不想听到这个人的名字。


    奈何大家对于天之骄子的陨落这种话题实在太感兴趣,哪怕是在他们文科班里,同学对理科状元的轶事也好奇非常。


    课间休息时,前后桌围绕在章矜之四周窃窃私语地分享最新听来的消息:


    “我有个朋友说是程愈川他们同班的那个李昊睿说的,李昊睿朋友中考的时候和程愈川一个考场,看见程愈川其实抄了别人的答题卡,所以才抄来的中考状元,他自己本来就是乡下中学的,当初要不是抄了别人的,怎么可能考这么好?”


    “啊,那要这么说,他高一一年的成绩不都是抄来的吗?我的天,这都得怎么做到的啊。”


    “李昊睿说程愈川其实每次考试都会带手机进去偷偷抄,他去举报过几次,级部的主任都不信。”


    章矜之满心烦躁,听到这种毫无逻辑的十八手狗仔小报在她耳边聒噪就更加不耐烦,忍不住别过了头去不想吭声。


    而后桌的情报倒还有几分逻辑可信之处:


    “因为程愈川露馅露出来的这个成绩,年级部那几个主任最近都气死了,本来我们学校每年高三有必须考上的985生名额嘛,级部在他身上就划了一个C大的任务,把他当好苗子的,结果现在考个一本都够呛的,不是等着让那些主任到时候被校长骂……”


    “对了,那这次理科的状元是谁啊?”


    “还是他们班的,叫张又扬。”


    章矜之心烦意乱地起身离开教室,去外面的走廊上透气。


    她脑海中冒出一个诡异的想法,但她又实在不相信程愈川是受了和她分手的打击才一蹶不振考出这个鬼成绩来的。


    转念她又安慰自己,就算是因为她,她也绝不会为此感到愧疚。


    这是他自己的责任,和她没有关系,总不能为了不打击到他,她还必须忍到高考之后才能和他分手吧?


    哪怕他现在在年级部那边推卸责任把和她谈恋爱的事情供出来、说都是因为她才影响得他考不好的,她也不怕。


    她父母在国外多年,思想开明又宠爱她,不会因为她早恋就批评指责她,何况这种早恋还已经是过去式了,她都已经分手了。


    她爷爷的照片还挂在学校荣誉校友墙的前三排,就算她违反校规谈了恋爱,学校顶多不痛不痒地批评几句,总不能开除她吧?


    再者,她对她前夫的人品还是有点自信的,他本来也绝对不屑做这种事情。


    对,她没什么可怕的,也没什么可愧疚的。


    章矜之这样安慰自己。


    “章矜之!”


    正在章矜之站在连廊往楼下花坛里望时,有人经过她身边,一脸喜色地和她打了个招呼。


    章矜之抬头看向他,也微笑和他问好:


    “张又扬?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呢,我听同学说你这次考了年级第一呀,还是数学满分呢,恭喜呀。”


    张又扬近来春风满面,心情极好,面对她时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干笑了两声:


    “我也就是这一次运气好而已,而且这就是一次月考嘛,也不是大考。”


    说这话时,他心里又有些酸楚,有程愈川在,哪怕他考不到年级第一,大家关注的重点也都还是程愈川为什么考差了,就没有多少人去关心在他之后谁成了真正的第一。


    而他就是个没有光环的第一。


    章矜之是他身边为数不多主动向他道贺的人。


    “能考到一次第一,说明你就有每次都考第一的实力啊,妄自菲薄干什么?”


    她又想起了一件更高兴的事情,


    “对了张又扬,我昨天晚上Q.Q给你发的照片你是不是没看到呢?昨天晚上朵朵生了呀!生了三只健康的猫崽崽,它还特别会生,一只狸花,一只橘猫,还有一只和它一样的三花。”


    “三只猫,包括朵朵自己,都特别健康。朵朵生得很顺利,能吃能喝。我小姨父昨天半夜起来给朵朵煮鸡汤吃,还给它把鸡骨头都挑掉了。今天早上我问我小姨,我小姨说朵朵已经会带宝宝了,正给小猫喂奶呢。”


    张又扬自是十分高兴:“朵朵健康就好,章矜之,我真的特别感谢你,感谢你小姨收养了朵朵,给了朵朵这么幸福的生活……”


    他没有告诉章矜之,其实他能考这次第一,也有许多她的功劳。


    是章矜之收养了朵朵,让他以后再也不用担心白天他上学了、朵朵在家时会不会被他爸爸虐待。


    是章矜之领养朵朵时给他的那封红包,帮他解了九月开学学费的燃眉之急,让他可以安心学习。


    开学一个月来,他的精神状态前所未有的好,这都和她有关。


    他还抓住了章矜之话里的重点:“你小姨父?哦哦哦,原来你有小姨父啊,我还以为你小姨是一个人……”


    “朵朵没来之前是没有的,但自从有了朵朵之后,我小姨也有了快结婚的未婚夫啦,说起来这也是朵朵带来的好运啊。”


    张又扬也向章矜之道贺:“好消息啊,恭喜啊,恭喜小姨。”


    章矜之骄傲地微微抬起下巴:“到时候给你带包喜糖,你也是朵朵的主人,也该沾点喜气。”


    “你今晚回去一定看我发给你的照片啊,朵朵的三只猫崽特别可爱。”


    ……


    他们两人在此处交谈的身影在远处渐渐变小,透过一扇有些模糊的玻璃,清晰得在四楼都可以被人看见。


    即便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看两人的肢体动作和神态,也能看得出他们心情很不错,他们关系很好,他们在有来有回地聊着令人开心的事情。


    在他们分手之前,她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还没有在他面前这么高兴过,也没有用这样兴奋的语气和他说话。


    程愈川垂眉站在四楼的年级部办公室里出神地盯着三楼连廊上的两人。


    见程愈川分了神,气势凶悍身宽体胖的刘主任啪地一下狠狠拍了一下桌子,眼神狠厉地瞪着面前的少年:


    “你考出来的这个叫什么东西!你自己——你自己好像倒是没有一点廉耻之心呢!”


    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从远处收回,静静地看着办公室里或站或坐的几位老师和主任。


    这是一场针对他的批斗大会。


    原因就是他这次考得极差的成绩。


    脾气暴躁的年级主任带头发难,边上的科任老师有一搭没一搭地附和几句,把针对他的羞辱意味拉满到极致,办公室里还有进进出出的其他学生,或是交作业或是找其他老师的,见了这幅场面,都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想要待在里面多听一会儿。


    自然,在他们出去之后,办公室里的这场大戏也会被他们添油加醋地传往各个班级。


    级部的副主任端着泡茶玻璃杯,咂了两口茶水,一副循循善诱的开明姿态追问道:


    “呐,现在我们今天,我们几个老师把你叫到这里来,还有一个问题是希望你说实话的,你自己现在在这里交代,你高一的考试,有没有用作弊手段取得的成绩?有没有作弊过?”


    程愈川终于摇了摇头开了口:“没有,我从来没有作弊过。”


    脖颈间围着粉俏丝巾的科任老师在一旁插嘴来了一句:


    “那么这个学生呢,我给他找了一点高一下学期,这个上学期期末,我们才考过的试卷,才考过的这个题目,我拿给他做,他上学期考满分的数学试卷,现在大题目他是做不出来的。一道题也做不出来!我不知道这个是什么原因啊。”


    ……


    上课铃响时,他才被特许恩准回到了教室继续正常上课。


    他有些失魂落魄地从抽屉里翻出下节课要用的书来,耳边却传来不远处韩复宇和张又扬的交谈声。


    韩复宇问张又扬:“我刚刚看到你在那边和章矜之说话,她跟你说什么了啊?”


    张又扬笑着翻了翻手里的笔记本:“没什么,就是我看到她跟她打了个招呼。”


    韩复宇继续追问:“真的假的?打了个招呼站在那说那么久的话?”


    张又扬这才说道:“我和她打了个招呼,然后章矜之说恭喜我这次考得挺好的,她在她们班里都听说了。还有就是我暑假给她领养的那只猫,昨天生猫崽了,她昨晚就给我发了照片,让我今晚回去一定要看。”


    “还有她说她小姨要结婚了,她说到时候会给我带包喜糖沾沾喜气。”


    韩复宇若有所思:“你和她关系挺好的啊,我都不知道她小姨要结婚呢。”


    张又扬也不否认,就是笑了两下,继续去看他的书了。


    刚才说到章矜之恭喜他考了年级第一时,他的视线也似笑非笑地望向不远处脸色凝重的程愈川。


    程愈川也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莫名的凉意让张又扬陡然打了个寒颤。


    程愈川心里嘲弄之意更甚——他上辈子披着心理医生的皮跑到章矜之面前说他人格有问题还不够是么?


    ·


    章矜之再见到程愈川,是在这个周末她小姨和蒋淮勋的订婚宴上。


    这次的订婚宴不只是纪湉的家人参加,蒋淮勋的父母家人也从外地赶了过来,还有蒋淮勋在许江市的战友朋友们,场面办得很热闹。


    正是因为想起在许江市认识的人,蒋淮勋顺便也叫来了被他资助过的程愈川。


    章矜之的视线全程都没有落在程愈川身上。


    订婚宴结束后,章矜之顺便去她小姨那里多拿了一份礼盒:


    “小姨,这个是朵朵的那个前主人,它前主人和我是同学,然后我上次说给他带一盒喜糖沾沾喜气的。”


    纪湉温柔地笑:“好呀,你给他也带一份。”


    蒋淮勋还道:“你同学?那不是和程愈川他们都是同学吗?你要是早告诉我,我把你这个同学也喊来正好热闹热闹,和程愈川他们坐一起也有话聊。”


    章矜之随口敷衍:“有机会有机会的,这不是才订婚,还有结婚呢,说不定还有什么满月宴百日宴周岁宴。”


    蒋淮勋忍不住爽朗地笑了几声。


    在酒店宽敞奢华的宴会厅走廊里,章矜之猛地被一只手臂拉进了某个无人的昏暗包厢里。


    “矜之,离他远点,想想李昊睿和你小姨的前夫之前是怎么死的。”


    第27章 第一巴掌


    李昊睿是怎么死的?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得罪过程愈川的人, 他们后来一个个都是什么下场?


    前世,李昊睿都没能活着过上二十岁的生日。


    章矜之也是大学期间听到高中的朋友们提了一嘴,说李昊睿刚上大学就被朋友骗去澳门的赌场里玩,一开始手气还不错, 赢了不少, 后面就越输越多, 他赌红了眼,越发要泡在赌场里等着回本,结果不过两三个月的时间, 瞒着家里足足输了几百万。


    李昊睿虽然是被家里宠惯了的少爷,但这么大的数额,还是在赌场上输出去的, 他也不敢轻易开口和家里报这个丧。


    随即,又有人给他出谋划策,说他们可以一起再去东南亚的赌场里玩上几把,在那边他们有认识的自己人, 方便做点手脚,轻轻松松就能把输了的钱赢回来, 还能再大赚一笔。


    面对如此诱惑, 李昊睿欣然应下,于是这一去就再也没能回来。


    先是在赌场上手脚不干净被人当场逮到, 二话不说就被人砍了一只手,然后就有当地道上的头目给他家里发勒索消息,要求花钱赎人, 否则连给他们的儿子收尸都收不到全尸。


    对方开出的实在是一个天文数字,李家人筹钱筹得焦头烂额,私下不免大肆借用李昊睿爷爷某医院院长的身份做了许多丑事, 然后这边钱还没筹到呢,那边李家人就因为权钱交易等各种丑闻被人举报揭发了出来,在网络上的舆论闹得极凶,一时之间人尽皆知。


    ——“宝贝孙子嗜赌成瘾落难东南亚,院长爷爷救孙心切敛财无底线。”


    最终的结果,就是这边家破人亡锒铛入狱,那边的李昊睿也彻底再没了消息了。


    似乎只要是惹过程愈川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李昊睿高一刚开学那会儿诬陷程愈川偷了他的手机,为此和程愈川打过一架,闹成了仇家,李昊睿家里有权有势,整个高中三年他都在各种找程愈川的茬,然而高中毕业之后没多久,他就大难临头了。


    至于前世纪湉的前夫和几个好兄弟,死法和李昊睿也是大同小异。


    ·


    因为这是间无人使用的包厢,窗帘被人拉得严严实实,灯也没有打开,整个房间浸在一片昏暗里,章矜之甚至看不清他的神色。


    将一把她拉进来后,程愈川顺手带上了房门。


    他将她抵在冰冷的大理石墙壁上,双臂撑在她身侧,俯首靠近她的脸颊,他的唇似乎离她都只剩分毫的距离。


    “矜之,张又扬可不是什么悬壶济世无欲无求的高尚良医,你对他抱有太多幻想了。他配不上你,让他离你远点。”


    他和她的呼吸在这方紧促的空间里暧昧不明地交织在一起。


    章矜之的身体霎那间僵硬住,因为极度的不安和紧张,十指指尖也如泡在冰水中那般寒冷。


    程愈川发现她在害怕。


    怕什么呢?怕他也想起了前世的记忆,怕他还会继续纠缠她吗?他有那么可怕吗?


    他腾出一只手温柔地抚上她的脸颊,格外耐心地安抚她:


    “我真没想过自己还能活着再见你一面,矜之,我很想你……我真的很想你。”


    那两句“想你”,他说的非常低沉缓慢,声线里还带着一股章矜之说不清道不明的浓稠不甘之意,是情也恨也,是对谁怨海难填。


    章矜之别过了头,将视线望向这房间随意的一处黑暗里,眸中不由自主地浮出一层酸涩的雾气。


    在重生到十六岁这一年,她还遇见了前世的丈夫。


    他也重生了。是在被她分手之后受了刺激想起来的前世么?难怪他月考考出那样惊人的极差成绩来。


    他是在前世的哪一年重生的?


    她现在该对他说什么呢?


    难道她应该笑着撒娇让他给她补过一次三十八岁的生日,然后就当一切不愉快都没有发生过?


    这都太可笑了。


    章矜之推了他一把,她想要离开这里,她没有勇气再回到那艘“翡翠皇后号”的游轮上和他对峙什么。


    但程愈川反应得很快,他又将她死死按在了这里,用膝盖顶住了她的腿。


    “矜之,我想我们还是应该谈一谈,好吗?”


    “我跟你没什么可谈的。”


    章矜之冷冷地盯着他半隐在晦暗中的那张脸,恨比东流之水更长,


    “我们需要谈谈吗?我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你时,你明明说的是我们需要好好冷静冷静。那等我们什么时候冷静够了什么时候再谈吧。你放开我,我要走了。”


    章矜之说的最后一次,是他们前世的最后一次相见。


    在游轮的餐厅里,在她三十八岁生日那晚。又一次争吵过后,他把她第一个人扔在了餐厅里,冷冰冰地拂袖而去。


    走之前,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让她冷静冷静。


    ……“矜之,我觉得我们需要好好冷静冷静,我希望你能好好平复一下心情。”


    程愈川当然还记得他自己说过的那句话。那是他前世人生中最后一年里最后悔莫及的事情。


    他一直都认为是他这句话逼死了章矜之。


    每每想到章矜之人生的最后时光里都在被他这句话羞辱折磨,他都心疼到恨不能杀了自己。


    在他愣神的片刻,他不由放松了几分对她的桎梏,章矜之顺势再度想推开他,程愈川却忽然低声问道:


    “你曾经那么想离开我,那么想离婚,是不是因为张又扬?”


    ——他这话是在怀疑她前世已经精神出轨,怀疑她不再爱他,认定她移情别恋。


    因为那个心理医生,章矜之当时又和他大闹了一场,闹得异常难堪。


    程愈川一声不吭地撵走了张又扬,从那之后,不仅是章矜之再也没有见过他,其他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还一夜之间注销了电话号码和微信等一系列社媒。


    他就像凭空消失在了她的世界里一样。


    章矜之知道程愈川的确有能力做到这件事,而面对她的质问,他不仅没有否认,还一口大方地承认了下来。


    “我是在保护你,保护我们的婚姻,我们的家庭。”


    章矜之自己都记得自己当时的情绪反应惊人的激烈,简直就像疯了一样和他大吵大闹。


    可她在意真的并非是张又扬这个人,而是恨他对她的扭曲控制欲和无缘由的猜忌怀疑。


    程愈川对张又扬的厌憎恨意有多深,就代表他对她的不信任有多强烈,代表他认定她水性杨花,对婚姻不忠,这分明是他对她的侮辱。


    就像许多家长随意地丢弃孩子的一个玩具后孩子会大吵大闹一样。有时孩子在意的并不是这个小小的塑料玩具,而是丢弃玩具这个行为本身代表的轻视与傲慢。


    可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家长是不懂这个道理的,他们只会轻飘飘地来一句:“你要是喜欢,我赔十个给你还不够吗?我们平时对你这么好你就看不见记不得了,丢你一个玩具就跟要了你命似的,这个玩具比你父母还重要是吗?你是要玩具还是要你的父母?”


    程愈川当时也是这么跟她说的:“你要是缺心理医生,我可以找10个心理医生全天候的围在你身边伺候你。难道一个张又扬在你心里比你的丈夫还重要?你是要张又扬还是要你的婚姻?”


    直到现在,他都还在这么揣测她。


    毕竟,如果不是因为张又扬,她为什么那么执着的要离婚?为什么她重生之后,在高中时期立马和张又扬走的那么近?


    原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


    这是程愈川这几日恍然大悟后最大的感想。


    ·


    听他话中一再咬牙切齿地提起张又扬,章矜之瞬间警惕起来:


    “你想把张又扬怎么样?上辈子你到底把他弄到哪里去了?是不是你弄死了他?——程愈川,你造这么多孽,你是会遭天谴的,你是嫌你曾经造的孽还不够吗?你直接间接的害死了多少人?你这种人真的……”


    “我还不屑对他这种货色动手脚!”


    程愈川打断了她,嘲弄地冷笑,


    “我可没有把他怎么样。我只是给了他两个选择而已,要么是一千万的现金,从此消失在你面前,要么他什么都不要。张又扬想也没想地就选了钱,然后当场在我面前掏手机把你给删了。怎么样,矜之,在你这么信任的好医生面前,你这个可怜的患者还不值一千万啊。”


    他眉目冷冽,“上辈子就能被我用钱砸跑的男人,这辈子就算你跟他会有什么,他缺钱缺到发疯的时候还是会出卖你的。不只是他,你身边出现的除我之外的所有男人都是这样的德性,没有人会比我更爱你。矜之,你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章矜之回他:“你是用什么立场来跟我嘲讽他爱钱?难道你就不爱钱?你才是比任何人都把钱看得最重,为了赚你的那点破钱,你可以不要妻子不要孩子不要家庭,永远当你的孤家寡人!”


    “可我赚钱是为了你!我赚来的钱都是想花在你身上的!如果没有钱,如果我没有拼了命的去赚钱,我们刚大学毕业那会,你父母怎么可能放心把你嫁给我?”


    “程愈川,你在说什么?”


    章矜之胸口剧烈起伏,满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心口骤然生起顿顿的痛意:


    “所以?所以呢,你觉得我爸爸妈妈当年是贪你给的那两千多万的聘礼钱才把我嫁给你的?你觉得我是你花钱买来的妻子,我就该一直听你的话?”


    程愈川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怨色,


    “我没有,不,我没有这么想。可是矜之,到死我都不明白,我们以前那么恩爱,后来为什么都变了,为什么你一定要离开我?”


    话题终于转向了他一开始想和她谈清的那个问题。


    ——他们失败的婚姻。


    章矜之终于还是忍不住落泪。


    她绝望地伸手捂住自己的脸,低头哽咽:“……你真的该去死。你怎么不去死!”


    “程愈川,你能跟我问出这句话,就是最大的问题。”


    “原来我们从未真心相爱过,你既不明白我为什么嫁给你,也没有明白我为什么想要离开你。”


    “你说你不明白我为什么要离婚,可这本身就是我要离婚的根源。”


    停顿很久后,章矜之慢慢开了口:


    “首先,你不用找别的男人的责任,我从来没有对除了你之外的男人动过心,我从来没有对我的婚姻不忠,不论是精神还是身体,一星半点的不忠都没有。”


    “再者,我不否认我确实享受过你给我的物质上的供养,但那并非我嫁给你的原因。假如我最初想要的是这些,当年我可以去努力嫁给尼克和无数个尼克那样的男人,我为什么会选你?”


    “婚前你给我的两千多万确实是我父母对你个人能力改观的重要原因,但嫁给你的人是我,不是我的父母。因为我真心爱过你,就算那个时候你没有两千万,连两万块都掏不出来,我还是会嫁给你的。就算我父母家人反对,我还是会一意孤行地为你穿上婚纱。”


    “我们能结婚,不是因为你用钱打动了我父母,而是因为你用那时的真心打动了我。”


    “我才发现,原来你从来都没有明白过这个道理。”


    “和你结婚是因为我爱你,和你离婚就是因为我不爱你了,没有出轨,没有变心,没有其他任何男人的因素。你明白吗?我不爱你了。”


    沉默之后,程愈川哑声问她:“那,你为什么不爱我了?”


    “因为你也没有那么爱我,爱是相互的。——你现在不要告诉我你给我花了多少钱,我觉得不爱了就是不爱了。我们在一起根本没有家的感觉,我们根本不是夫妻。”


    章矜之在一片昏暗不明的环境里直直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吗,后来我每一次见到你,我都觉得你这个人特别的陌生,就像小时候我父母从国外回来看我一样,我觉得好陌生,我根本不了解他们,只是别人都说这是我的爸爸妈妈,所以我只能去和他们亲近。”


    “我们聚少离多,大部分时候见面你也只是为了找我上床。我不敢告诉你,其实我那时候经常看着你在想,我的丈夫刚刚是从哪里过来找我的呢?他昨天在忙什么?他昨晚在哪个酒店里休息?他上一顿饭都吃了些什么,和谁吃的,昨晚几点睡几点起,他明天会穿哪一件衣服,他今天都见了哪些人……”


    “我一个都不知道。我对他很陌生,他和我活在两个世界里,我们没有一个真正的家,没有一个真正彼此共同生活的空间,只有偶尔用来做/爱的地方,一张床,一个沙发就够你满足需要了。”


    “我想要的婚姻至少我的丈夫是和我住在一起的,是经常回家的。就像早上我在客厅的花瓶里插了一束玫瑰,晚上他回家时就能闻见玫瑰的香气,在这束玫瑰枯萎之前,他会在某天下班时顺路去花店买好下一束替换的鲜花。”


    “可我们那时的婚姻是什么状态?——花瓶里的玫瑰死透了你也不会知道,同样你也不会在意。”


    章矜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自己眼尾的泪痕。


    “这是我前世最想和你说的话,但你从来没有耐心听我说出来过,因为你的时间太宝贵了,花在我身上是不值得的。假如我前世和你说这样的话,你会有什么反应?你会说,你已经为我买下了一个玫瑰庄园,会花钱让人每天都给我送一大束新鲜的玫瑰。是这样,对么?”


    发泄似的说完这些话后,她像是一下失去了身上的所有力气,肩膀耸拉下来,仿佛疲倦至极,像一朵长时间未吸露水而枯萎的花。


    程愈川搂住了她,把她抱进怀里:“我知道,我知道,这都是我的错。”


    他语气里的怜惜万般真心,还有小心翼翼的虔诚,卑微地向她祈求道:


    “矜之,我爱你,我真的爱你。失去你之后的每一天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我想,上天能给我们重来一次的机会,也是让我们弥补前世的遗憾的。矜之,我想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好好地爱你,不会再让你失望的。”


    然而章矜之似乎并未被他打动。


    刚才说了那么多话,她已然满面倦容:


    “分手那天,我一开始和你说的那些体面的话都是真心的。程愈川,我们并不合适,我觉得你应该去找一个真正满足你需要的女人,我还是祝你幸福,也希望你能放过我。我们各自安好,好聚好散。”


    “你已经是我的前夫、前任,我和你没有任何的关系了。我相信你和别人在一起会幸福,就像我觉得离开你之后,我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也会幸福一样。”


    程愈川终于装不下去了。


    见章矜之不为所动,他方才脸上的那些卑微和虔诚骤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还是那样扭曲的偏执,他握着章矜之的手腕,字字咬牙切齿地对她说:


    “章矜之,我不是你的前夫,我是你的丈夫。不论前世今生,我从来没有和你离婚过。”


    他的笑意格外古怪狰狞,在这昏黑的环境里,他简直像一只青面獠牙的恶鬼,穿越了六道轮回生死转世来和她永生永世地纠缠下去,


    “我们离婚过吗?拿过离婚证吗?在离婚协议上签过字吗?矜之,我怎么从来都不记得过?”


    “我们只有结婚,没有离婚,你还是我的妻子,你是我的。”


    她是他唯一的欲望,永远的执念。


    气急败坏之下,章矜之蓦然抬手用尽浑身力气扇了他一巴掌,那力道震得她掌心都有些发麻。


    他不闪不避,一动不动地生生受下这个耳光,就连被她打过之后身体都没有丝毫摇晃。


    程愈川抓过了章矜之的手,轻轻摩挲着她有些红肿的掌心。


    “你要是愿意的话,以后和我出来约会的时候,我随时欢迎你这样发泄你的委屈和怨气。”


    章矜之实在无力至极,甚至开始有些颓废得心灰意冷了:


    “……你放过我好不好?放过我吧,算我求你了。”


    程愈川低头吻了吻她的掌心:“你明知我不会的,你是我的妻子,我永远的妻子。”


    章矜之忍无可忍地冷笑反问他:“你说我们没有领过离婚证是吗?你前世还在欧洲那些银行里存了上百亿的资金呢,这话你怎么不去跟他们说,去啊,去把你的钱拿出来,告诉那些银行,你只存款没有提款过,让他们现在给你拿钱去!”


    一分钱难倒英雄好汉,这下他终于稍微沉默一会儿了。


    “上辈子赚到的钱,我这辈子还会加倍赚回来的。我还会再娶你一次,给你更加盛大的婚礼,和你永远在一起,好好弥补你之前受到的委屈,我永远爱你。”


    最后他只能这么说了。


    “程愈川,你能不能活得有点男人的自尊心呢?”


    章矜之的笑毫无温度,甚至还透着点恶毒的意思,“你看不出来我现在有多恨你、恶心你吗?你就非要和一个恶心你恶心到上辈子宁愿自杀的女人待在一起?看见你的每一眼,我都想吐。”


    她提到了她前世的“死”。


    这是他最不能被人提及的痛处。


    程愈川心头翻涌上一阵剧痛,让他手下的力道一松,章矜之从他怀抱的牢笼中挣扎着逃了出来。


    她跌跌撞撞地摸到了房门的把手,开门离开了这里。


    开门时渗进来的一缕光线短暂地照亮了他阴影中的那张脸,就像他片刻沐浴在阳光之下,脸上也有了些许暖意。


    他没再拦着她,任由她离开了。


    就在她离开后,门被再度关上,那缕光亮消失不见,他独自一人依然还在黑暗中,神色冷如寒冰。


    ·


    章矜之这夜回去之后做了一整晚的噩梦。


    前夫的重生令她前所未有的不安。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程愈川会这样阴魂不散地追着她?为什么他也会重生?


    她最后也只能把这理解为是冥冥之中天定的孽缘。


    大约实在是天意。


    章矜之想到了大学那几年她和程愈川到处旅游的故事。


    其实她和程愈川都不算是有宗教信仰的人,平时生活里更没有什么迷信避讳的地方。


    正是因为什么都不信,所以什么都能随便去信一信,就当随手讨个好彩头,见神拜神,见佛拜佛。


    像很多热恋中的情侣们一样,他们不求财运事业,不求健康平安,就喜欢到处挂姻缘锁求爱情的圆满。


    她和程愈川也不能免俗。


    爬山拜山仙,遇水求水神,入庙拜佛祖,进道拜仙师,不止在国内如此,出了国更是这样。


    热恋时期,章矜之常常缠在程愈川身上撒娇说:


    “要是我们下辈子分别投胎去了别的国家、别的地方、别的时代怎么办?万一下辈子我们一个在南半球一个在北半球,一个在千年前,一个在万年后,岂不是一生都遇不到对方了?那我们就要把世界上每一处遇到的神灵都求一遍,求他们保佑我们永远不分离。”


    程愈川那时也会宠溺地看着她,笑意温柔:“好,我们永远在一起,矜之,你不要离开我。”


    所以每到世界各地哪处旅游,他们都会牵着手甜蜜蜜地询问当地的导游:“你们这里有没有什么适合祈福求姻缘的地方啊?”


    他们在尼罗河畔对着法老的金字塔许下永生永世的诺言,在叙利亚的大马士革古城里立下白头到老的誓约。


    现在想来,章矜之有些似信非信地怀疑,她和程愈川的双双重生会不会就是哪路被拜过的神灵忽然显了灵了。


    但这么一想之后,章矜之彻底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们每次随手的求神拜佛或是去哪里游玩,都是程愈川刷卡掏钱的。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天下神佛鬼怪受的都是程愈川的上贡,其实听进去的都是程愈川的愿望。


    章矜之一阵遍体生寒。


    哪怕重生了一遭,她现在还是害怕他那极端变态的控制欲,害怕他的纠缠。


    甩掉十六岁的初恋男朋友的难度,和甩掉一个结婚十六年的偏执狂丈夫,二者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一个十六岁的高中男生或许会对初恋有些念念不忘的执着,可这种执着是轻飘飘的,不影响他上大学以后再和别的女生恋爱、结婚生子。


    哪怕他以后还想来找她,也会有另一个他的正牌女友盯着他,让他不敢怎么样轻举妄动。


    再者,等到好几年过去了,他有没有那个再来找她的兴致还难说呢。


    她根本不用害怕。


    然而现在她要面对的,可是前世那个疯子一般的程愈川,和她认识了半辈子的男人。


    前世她就见识了太多他对付别人的手段,见识过他是如何不择手段一定要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她自己没有勇气真的和他去斗,耗费时间又耗费精力,哪怕斗赢了,也不过是把她拖入拉锯战深渊的另一种方式而已。


    所以,她甚至一度对他说出了那句“求求你放过我”。


    事实上,他根本就没有答应。


    也只有在她用那样难堪的语气说他让她恶心时,他才稍微犹豫了一下。


    ·


    不过,好消息是在那天见面之后,程愈川却再也没有找过她了。


    就算在教学楼的走廊里偶尔擦肩而过时,两人也像是毫不相识一般,都不会朝对方看上半眼——


    作者有话说:求……求康师傅绿茶……


    接下来的剧情线可能就会快一些啦


    第28章 不甘心


    同桌孙婧梦送了章矜之一盒HelloKitty样式的便利贴, 专门用来和她传小纸条写悄悄话的,这是女生之间的小浪漫。


    课间休息时,她萎靡不振地趴在桌子上望向章矜之的方向,拿着一只粉色的荧光笔在草稿纸上戳戳弄弄不知涂鸦着什么, 心事重重地和章矜之讲着她的“F哥”的最近动向。


    F哥是孙婧梦暗恋的别的班一位男生的代称。


    学生时代的绰号代称也是会被分为三六九等的, 对于某个女孩来说, 重要的男生往往会被冠以ABCDEF之类的字母别称,至于旁的男同学,那就可以根据他们的特点分别命名为“美猴王”“龅牙哥”和“猪猪侠”。


    就像孙婧梦把自己暗恋的男生叫做“F哥”, 而站在F哥身边的朋友就是“土豆1号”和“地瓜2号”。


    最懵懂青春的岁月里,喜欢的某个男生只是没有如往常固定那般从自己的班级门口经过一次,对于女孩子来说都是个天塌了一样值得伤心的大事。


    至于那个F哥到底是谁, 数年后再想想,似乎并不重要了。人记住的往往是某一瞬间的悸动。


    孙婧梦放下荧光笔,用手指勾了勾章矜之的校服衣袖:“金枝,你说, 如果他上午大课间没有过来,下午还会来吗?”


    章矜之耐心地安抚:“他今天不来明天也会来的, 就算在教学楼这边没有看见他, 说不定中午吃饭他就坐在你旁边那桌呢?”


    孙婧梦低声啊了一下,故作娇羞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不要不要, 我吃相不好看的,听说今天中午食堂还吃虾呢,让F看到我一嘴里吐出四五个大虾头怎么办?”


    章矜之思索道:“那我把我的那份虾也给你吃, 你可以一口气噗噗噗吐出十个虾头,这样F哥一定就会永远记住你的。”


    孙婧梦啊啊乱叫起来,不轻不重地捶了章矜之两下:“我讨厌你!”


    章矜之不由莞尔, 眸中笑意更深。


    她比她自己想象中更好地融入了高中时的生活,不仅能融入,而且还在其中过得颇有滋味。


    最开始,章矜之曾一度怀疑自己的高二高三两年会过得十分乏味无力,因为她要面对的是一群在心理上比她“幼稚”许多的十几岁的同学。


    她想,她和他们没有什么共同话题,他们不成熟的心境也一定让她难以理解,或许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要过那种没有真正朋友的生活了。


    可事实上并非如此。


    在三十八岁和十六岁,她分别有两个圈子里的朋友。


    三十八岁时,她的朋友圈是大学学校里的同系教授老师,其他高校学术圈里的好友,还有因她前夫而结识的那些各种社会上层名流。


    和他们在一起,她需要和他们谈论成年人的话题,和同行们聊学术圈内的新闻,和那些名流们聊各种纸醉金迷的奢靡享受之事,什么慈善晚会啊,高定看秀啊,某某富豪继承人的三婚婚前party之类。


    而十六岁的朋友们显然更加简单,也更加纯粹,某天班上的中年数学男老师穿了件毫无审美的丑衬衫都可以成为他们一整天悄悄讨论的乐子。


    章矜之知道班上女生私下传阅的那些纸质青春校园小说毫无营养,但现在她也愿意偶尔在书包中偷偷揣上一本回家翻一翻,第二天过来还书时给那个女生带一条草莓味的夹心软糖以示感谢,和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故事中的狗血剧情。


    现在她觉得校园时代的这种友谊反而还更有意思。


    章矜之本就长得美惹人喜欢,加上她性格又好,对班里的女生多很友善,为人不小气,常常和大家分享一些零食糖果,一来二去,人缘反而比前世读高二的这个时候还更好了。


    不过,在章矜之过得还算顺心遂意的这段时间里,程愈川的人生陷入了堪称两世以来空前绝后的低谷期。


    他从没有这么狼狈落魄过。


    不论是爱情,学业还是事业或友谊,每一样都给了他最沉重的打击。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先是被章矜之弃如敝履,婚姻破裂,爱情惨败,就像她抽走了他的脊骨,让他数日以来浑浑噩噩失魂落魄;


    接着又是一朝陡然重生,令他始料未及之时忘记了大半高中时候学过的内容,考了个从未有过的极差的成绩,一时之间几乎沦为整个年级的笑柄,被级部的几个主任和班主任、老师他们劈头盖脸骂了好几顿。


    再者,不论重生之前的他拥有一个多么令人惊叹的财富帝国,现在他的资产全被一键清零,他一无所有,清贫拮据,又要住回到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


    他现在连几个朋友都没有,他又素来心性高傲,本来就不愿意再和这些高中的男生凑到一起玩,而且现在人家那边愿不愿意搭理他还难说。


    他前世曾有的那几个关系勉强还不错的朋友呢,韩复宇后来为了章矜之和他闹掰了,张又扬也在他心里被划为了他的仇人,他也不屑于再去和他们多有交集。


    那个高一的老仇人李昊睿依然排挤他。


    原先程愈川成绩好时,常年稳居年级第一的位置,他还是几个老师心里看重宠爱的学生,李昊睿不敢随随便便拿他怎么样,不敢用什么手段来挤兑他。


    现在程愈川的成绩也不行了,也不再得老师青眼,甚至因为几个老师对他的过往成绩持有怀疑表态,对他的态度有些微妙的厌恶冷淡,李昊睿自然免不了闻着味上来踩他几脚,在班中的男生里拉帮结派,换着法的让大家一起孤立他。


    这些事情章矜之猜也能猜得到的。


    她和程愈川有几次课间在教学楼的长廊里擦肩而过,即便彼此的视线没有片刻交汇停留,可章矜之还是看得出他满身的极低气压。


    他整个人都是沉闷而压抑的,贫瘠得像西北荒漠里一块永远见不到春天的干涸土地。


    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他似乎瘦了很多,像是这颀长俊拔的躯干上被人用剔肉刀狠狠刮下了一层血肉,他清癯的身体仿佛只靠着最后几根骨头撑在了宽松的校服里。


    人一瘦,眉眼便更加凛冽锐利,周身尽是森冷的寒气。


    ——也许现在他真的觉得欧洲那几家银行欠了他几百亿,觉得全世界都欠了他不少钱,所以才能生出这样的阴郁之气来。


    和他面对面交错而过时,章矜之努力让自己的心不起半分涟漪。


    她和张又扬的关系近来反而好了很多。


    原先这还并非她本意,只是因为她给张又扬送过两次东西,一次是她答应过的喜糖,另一次是高一结束前上个班主任推荐给大家买的名校金题真卷。


    那套名校真题包含了全部学科整个高中三年会用到的知识点,该校的老师也常年担任高考出卷人,所以大家说这套习题的含金量很高,当然,价格也很高,因为实在是太厚了,哪怕是盗版的复印本也不便宜。


    章矜之已经选了文科,物化生那三本她又用不到,又偶然听张又扬说他没买过,每次都是去借别人的过来用,自己把题目抄下来再做的,她便随口一提把那三本送给他,也算是成人之美了。


    张又扬当时很高兴,为了感谢章矜之送他书,就主动向章矜之提议说,以后章矜之有不懂的题目可以问他,章矜之也客气地和他说了谢谢。


    正好她之前把程愈川给删了,现在又来一个拍照搜题软件给补上了空缺,不愁以后想问问题时没人问。


    张又扬满面喜色地抱着那三本厚厚的精装习题册回了教室,在抽屉里四处翻腾了一顿,腾出空位来安顿他心爱的宝贝们。


    他同桌还在边上好奇地问了一句:“呦,扬哥,你把这套书买回来啦?是你买的还是因为你考了年级第一,老师给奖励的啊?”


    张又扬爱惜地把三本书来回翻了翻,头也不抬地道:“是章矜之送我的。”


    周围三四个男生会意过来,低声长长地“哟”了一声,七嘴八舌地说什么都有。


    “章矜之啊,是不是文科班三班那个挺漂亮的女生啊?”


    “特别白,特漂亮。”


    “她家挺有钱的吧?她爸每天晚上开卡宴接她回去的。是不是她?”


    “等等等,你们说的谁啊谁啊,章矜之是谁啊?”


    “就一特好看的女生,诶,气质跟那舞蹈生似的,家里还有钱,纯种白富美。”


    有人用手肘撞了张又扬一下,“诶,扬哥,她为什么对你那么好啊?你跟她啥关系啊?她养你的猫,给你带喜糖,还送你书?”


    还有人跟着起哄:“她不会对你有点意思吧?那你可得把握住了啊,章矜之这种白富美大美女错过了这辈子都不容易遇到第二个了。”


    “赶紧写个情书表白一下子呗,谈到就是赚到!谈到了赶紧先亲个嘴,把扬哥这初吻送出去哈哈哈哈哈哈!”


    张又扬不痛不痒地澄清反驳了两下:“我跟她就是普通朋友,你们别瞎说——”


    嘭一下动静,几个说话的男生集体安静了下来。


    是程愈川过来了。


    他从外面进来,路过张又扬桌边时,头也不抬地把一大摞数学老师批好的作业扔在了张又扬这个数学课代表的桌上,意思也很明显,是让他发下去的。


    因为上次月考的事情,程愈川算是彻底栽倒在级部主任和几个老师的手里了,一天要被叫去办公室骂两三趟,那些老师就是逼着他解释他的成绩问题,但他每次站在那就不说话,次次都被骂到要上课了才准他回去。


    刚刚他大概就又是在办公室挨过骂,回来时数学老师顺手让他把作业带给课代表发下去的。


    他脸色实在太难看,阴沉沉地能滴出水来似的,加之近来大家觉得他身上的气场不太对劲,有种瘆人的意思,叫人不怎么想靠近他。


    他在张又扬桌上扔下东西,张又扬一声不吭地捡起作业老老实实往下发,几个闲聊的男生也各自散开,嘴里还纷纷嘟囔了几句:


    “程愈川怎么了?从月考过后就一直这么一副死人脸,谁欠他的。”


    “他还不服气呗,本来这次要是没失手,还能再抄个年级第一回来的,这次败给扬哥了,气得慌啊。”


    “他哪来这么大火气,自己没本事玩作弊玩脱手了,闹了这么大笑话,现在天天被老师骂,回来就跟同学发脾气,我们欠他的?”


    张又扬很快把那一摞作业拆成几个小组的发了下去,回座位坐下后他还低声劝了劝边上的几个同学:“算了吧,别跟他计较,他不就这个脾气。”


    就在这天晚上,章矜之正好有事情要找张又扬。


    她积攒下的两三个课时的化学作业还没来得及订正,明天上午第二节就是化学课,到学校去可能也赶不上补,于是她就把错题拍给了张又扬,让张又扬帮她订正一下。


    张又扬的心倒是好心,但他的方法却有些不适用于章矜之。


    他确实有求必应,很快就把几个题目的答案算了出来,然后直接就把答案报给了她。


    章矜之光看着几个答案,哪里推得出这些化学实验什么反应置换溶解步骤?


    他又不像程愈川那样很了解她,知道她底子虚,都是手把手的从第一步开始掰开了嚼碎了地讲给她听,而且会在草稿纸上给她把详细的计算步骤全写下来的。


    章矜之只能委婉地再告诉张又扬,她说她看不明白这个答案是怎么推算出来的,请他给她一点过程。


    然后张又扬终于想得起来稍微给她写了两个化学方程式在上面。


    章矜之仍然有些看不明白,只好非常抱歉地请他再更详细地讲一下。


    本来还不算特别难的事情,这么来回几趟一折腾之后,就到了11点多了。


    章矜之一再和他说谢谢,又说很不好意思打扰了他晚上休息,明天早上她会给他带一杯咖啡,怕他因为昨晚熬得太晚了,上午会没精神。


    程愈川无法形容当他这天早上在张又扬桌上看到那杯咖啡时自己是个什么心情。


    这个牌子的咖啡是国外进口的,价格不低,喝的人也不是很多,甚至在许江市也只有那么一两家超市在卖。


    这明明是章矜之家里常喝的。


    是他们认识之后,她特意单独带给他的第一件礼物。


    他一度以为那是专属于她和他之间的秘密小故事,对他们而言是有特殊意义的。


    可是现在章矜之也可以轻飘飘地给别人带。


    就算现在他们处于她单方面提出的分手冷战时期,就算她不再承认她爱他,那他们过去相爱过的那些时光呢?


    她也可以这样眼也不眨一下地否定吗?


    早读课下课的间隙,他和张又扬在教室外的阳台上相遇,程愈川叫住了他:


    “你那杯咖啡是哪来的?”


    张又扬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章矜之送我的。”


    程愈川的呼吸沉了沉,他怒极反笑:“因为她昨天晚上问你题目了,问到了十一点多,耽误你睡觉了,作为补偿,她说她早上会给你带杯咖啡?”


    张又扬惊奇愣住:“你怎么知道?”


    程愈川勾起一抹冷笑。


    他怎么知道?


    当年他和章矜之也是这么相识到相爱的,章矜之也是这么对他的!


    她可以这么撩拨他,也能这么对张又扬,那他算什么?


    她的咖啡可以送给任何人。


    这段时日里程愈川动气太多,痛心愤懑也太多,所以气到了极致了,这会儿心脏只剩下一片“我就知道会这样”的麻木感。


    程愈川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币扔给他:“那咖啡你是不是还没动过?我买下了,你卖不卖?”


    张又扬见到程愈川这样古怪反常的反应,当下怎么可能不好奇?


    他直觉看得出程愈川和章矜之之间有过什么。


    更直白的说,他看得出来程愈川是在吃醋恼火。


    所以昨天他怒气冲冲地把一沓试卷摔到他的桌子上?


    他的反常是因为章矜之吗?


    张又扬的目光逡巡在程愈川身上,不禁越想越深,可还不等他再思考什么,程愈川已经不耐烦地质问他了:


    “这钱你到底想不想要了?”


    他现在问的是“你想不想要我的钱”,而不是“你卖不卖给我”。


    这句话里本身就带着只可意会的羞辱意味。


    张又扬也腾得一下冒起了火,可这怒火又无处发泄去。


    他看了眼程愈川扔出的那张纸币的面额,沉思再三,终于还是在生活面前忍下了怒气,捡起纸币揣进口袋里。


    “我卖给你。”


    程愈川又说:“以后她送给你的所有东西,你都可以拿到我这里来换钱。——只要你缺钱。”


    韩复宇看到张又扬桌上的那杯咖啡不动声色地被移到了程愈川的桌面上。


    下午有一节体育课。


    程愈川和章矜之高二这学期两个班的体育课正好在同一个时间。


    以前他也会和朋友在体育课上打篮球,章矜之则会坐在场外安静的角落里默默地看着。


    体育课结束后,他们会默契地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起穿过梧桐大道和小花园回到教学楼里。


    哪怕没有牵手,没有拥抱,没有大庭广众之下的卿卿我我,他们维持着陌生人的距离一起回各自的教室里,一路上的心也是无比甜蜜的。


    但现在不是了。


    程愈川没什么朋友,更懒得和这些所有的同学走得太近,也就韩复宇还会叫他两声喊他一起去打球,他神色淡淡地推拒了,韩复宇也没有再叫。


    他独自待在操场看台后的一处僻静角落里,面无表情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或许他在等上钩的鱼儿。


    很快,鱼儿上钩了。


    他抬头看向赶来的章矜之,挑眉微哂:


    “我用张又扬的名义约你出来,你就答应得这么痛快?”


    体育课之前,章矜之桌上被人塞了张纸条,是张又扬约她课上来这里见面,说他有话要跟她说,章矜之这才将信将疑地过来赴约的。


    发现自己被程愈川欺骗戏耍后,她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要走。


    不过这次程愈川没有上去追她,更没有丝毫挽留。


    他还是云淡风轻坐在石阶上,双手随意地搭在两边膝头。


    “只要你现在留下,我保证张又扬不会像李昊睿那样家破人亡。”


    章矜之蓦然回头,满目怒火地看向他:“你想干什么?”


    “过来,到我这里来,只要你过来我就不会拿他怎么样。”


    章矜之气得肩膀微微颤抖:


    “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威胁我?你现在穷得叮当响身上半个子都没有,你还在我面前摆什么威风,我为什么要怕你?就凭你随口说两句话,我就要一辈子任你摆布吗?只要你永远拿这个来威胁我,我一辈子都得听你的话吗?我们已经结束了分手了离婚了!你听不懂吗!你为什么还要来变着法的纠缠我!我说了我恶心你恶心得不得了我不想再看见你!”


    程愈川终于从石阶上起了身。


    他走向章矜之身边,无奈地轻叹了下,“你知道我很讲信用的,我不会拿一个东西反复威胁别人,这句话我只提一次,只要你现在留下来和我说两句话,我就不会再用张又扬威胁你。”


    他声音顿了片刻,苦笑,“我只是想和你好好地说说话,可以吗?”


    章矜之颤抖的肩膀终于停了下来:“你还想和我说什么?——我已经跟你说够了话了,其实我什么都不想再跟你说!该说的我已经说尽了!”


    程愈川问她:“你之前送给我的咖啡,为什么又送给张又扬?你知道我介意的是什么。矜之,我还是不愿意相信难道你重生的这一世是想和他发生点什么?你是和我这样相爱的,同样的招数你还想用在和别人的身上?”


    在听完他的问题后,章矜之不屑地讥笑:


    “我和你说过无数次,我和张又扬什么都没有,前世没有,今生也没有,他只是我的一个朋友,同学。可你从来不信,你只相信自己的臆测,这就是我为什么和你无法沟通。我真的太累了,我看到你这个无法沟通的人我就觉得累。”


    程愈川确实不信:“高一那年我们就是这样认识的,同样的深夜问题目,同样的第二天送咖啡,送的还是同一款咖啡。章矜之,你要是能看上这种货色的男的……也真算是你眼瞎。”


    章矜之的怒意瞬间涨到极点:


    “我的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我愿意和谁发生什么,和你有关系吗?你是我的什么人?我和李昊睿的关系也比和你近,好歹他还是我的Q.Q好友呢,你呢?你算什么?”


    她冷笑,“我还以为你已经做好准备知道我以后会和别人在一起的消息呢。也许不在高中,但我读大学、工作了,我早晚会和别的男人恋爱,结婚,生子,也绝对会比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幸福。”


    程愈川似乎想说什么,章矜之打断了他:


    “你不用拿张又扬来威胁我,你今天把我叫过来是想和我说什么呢?让我给你这个前夫守贞节牌坊一辈子,让我识相点不许和别的男人接触?然后再告诉我,我看上哪个男的你就会让谁家破人亡?”


    “程愈川,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你这套威胁对付对付李昊睿、张又扬他们或许还有点胜算,可我哪怕不和这些人在一起,我还可以和尼克、尼克那个阶层的男人恋爱,你也能用着一套招数威胁他们?”


    “今天我给别人送一杯咖啡你就要死要活,以后我再和别人订婚结婚了,你想怎么办?来砸场子抢婚?”


    “你做梦去吧。”


    程愈川的眉心猛地一跳。


    他说:“可我不甘心。”


    “你不甘心的事情还多着呢。”


    章矜之离开后,程愈川还在原地站了许久。


    他脑海中重复回荡着她说的那句话。


    她说,哪怕她不找张又扬,她也能和尼克谈一段恋爱。


    张又扬,尼克……


    程愈川头痛欲裂。


    ·


    在那之后的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都没有再这样面对面地说过话了,好像彼此确实渐渐消散在对方的生命里。


    第29章 期末


    十月底时, 纪湉决定搬家了。


    毕竟蒋淮勋的工作在那里,他这次破格逗留在许江市这么长的时间已经是非常不容易了。听纪湉说,还是因为他上级一个老领导看他打了这么多年光棍折腾得可怜,才在他的年假之外额外为他抽出了更多的几天休假。


    他总不可能永远待在许江市的。


    而纪湉, 决定陪着他一起离开。


    听到这个消息时, 章矜之一时也说不出自己到底是个什么心情, 一面是不舍,另一面则是祝福。


    她确信自己的重生的确改变了这一世许多人的命运。


    她希望纪湉可以幸福,希望蒋淮勋可以永远让她幸福。


    临别前, 纪湉和蒋淮勋还在家里设了家宴招待了父母和哥哥嫂嫂姐姐姐夫。


    这顿饭全程在厨房里忙活的都是蒋淮勋。


    纪湉穿了件轻薄宽松的淡粉色针织衫,随意挽了头发,姿态慵懒地窝在沙发里看电视。


    蒋淮勋中途从厨房里出来了一趟, 怕饿着她,先给她炸了一碟红糖糍粑和酥皮汤圆,插上小银叉端到她面前放下。


    章矜之到时,纪湉很高兴地带她去看朵朵的三只猫崽, 章矜之把一只小猫放在掌心掂了掂,这三只猫崽个个吃的滚圆结实, 嘤嘤嘤地拱在一起, 像小猪崽似的,而朵朵满脸骄傲地趴在一边舔着自己的爪子。


    纪湉蹲在猫窝边去摸了摸辛苦带娃的朵朵, 章矜之忍不住望向她温柔恬静的侧颜。


    这段时日里,她的气色出奇的好,光彩照人, 顾盼生姿,一双盈盈秋水般的眼睛里盛满了幸福的爱意,整个人的姿态像一株尽情舒展开卷曲花瓣的粉白牡丹。


    章矜之恍然想到, 自己曾经在爱情里幸福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气色。


    见章矜之盯着她看,纪湉摸了摸她的头发:


    “矜之是不是舍不得小姨走呀?别怕,你姨父的单位就在隔壁省,离我们这里不远,只要你想我的时候,我随时会回来看你的,好不好?”


    章矜之被她说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小姨,我……”


    我只是怕你不幸福。


    我只是在担心他到底会不会是能照顾你一生的男人。


    第二天上午,蒋淮勋开车带着纪湉离开了许江市,朵朵和三只猫崽自然也被一并打包带走。


    纪湉没有坐副驾驶,而是待在后座上照顾几只猫。


    路程还真的不算太远,大概开车六七个小时就能到,除了带走四只猫、一些衣物和纪湉的那些笔记手稿乐器之外,他们什么都没带,因为蒋淮勋自己在那边有装修好了的房子和全套家具。


    章矜之送给小姨和小姨父的乔迁礼物是一对她精心挑选的瓷器花瓶。


    这寓意也很简单,因为她之前答应要经常给纪湉送花,在每一束鲜花枯萎之前会及时为她送上另一束新的,现在纪湉要离开了,她只能把这送花的重任交给蒋淮勋。


    蒋淮勋笑了笑,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你放心吧,我会记得永远按时给她买花的。一定不会让你小姨在家里看到枯萎的花。”


    他又说,“矜之要是想你小姨了,等你放假的时候随时可以来找你小姨玩,周末也可以过来,姨父到时报销你的一切开销。放寒假暑假了住在这里都可以,好不好?”


    章矜之嘴上乖巧地说好,实则心里轻哼了声,她才不可能寒暑假过去久住呢。


    她这个电灯泡待在那里耽误了他们的正事怎么办。


    她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


    十一月初,高二学生又进入了紧张的期中复习阶段。


    忙里抽闲时,章矜之又从前后桌那里听到一个新闻。


    ——程愈川居然在高二就报名参加高考了。


    他们现在读高中的这几年,高考录取在这方面管得还不是很严,有很多中学里成绩好的尖子生会在高二就参加一次高考练手,更有考得好的学生直接提前结束高中生活,在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之后就去读大学了的。


    十月是下一年高考的报名阶段,就在报名截止之后,级部统计出了本届高二年级的所有报名学生。


    程愈川的名字赫然在列。


    有人说,他是因为上次月考考差暴露了真实水平,强烈的自尊心受不了同学老师对他的暗讽和嘲笑,所以他就想明年去参加高考,随便考个学校就直接走人,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同桌孙婧梦表示有些不理解:“你说这个前年级第一、前中考状元不会真的想不开了吧?干嘛和自己的学业过不去啊。他现在真实水平真实成绩就那么差,不想着在高三高考之前好好补一补,就一心想着赶紧跑路,明年高考不是只会考得更差,说不定什么破学校都上不了了。我要是他,我就不走,我就好好学下去。”


    章矜之对此付之一笑:“谁知道呢。”


    他有他自己的新的人生。


    这是他前世没有做过的决定,说明他同样会有不一样的路要去走。


    期中考试前期,章矜之偶尔晚上在家复习时还是有点问题要找人问,当然,她还是问张又扬。


    韩复宇那厮吊儿郎当惯了,在家就是打游戏,章矜之高一时候就知道他这个习惯,所以渐渐地也不会去麻烦他,毕竟男生的一盘游戏一打开动辄起步就将近一个小时,中途都不好停下来的。


    不知是不是她上次频繁和张又扬追问解题思路把张又扬给问出经验来了,现在他很自觉地就会给章矜之写解题步骤。


    而且还是很详细很具体的那种,每次章矜之拍过去一个题目,他都会找一块空白的草稿纸,在上面演算一遍具体的过程,把中间用到的一些公式、化学方程式或书上的知识点用红笔圈出来,还会给她讲书上的例题在哪里。


    这就跟以前程愈川给她讲题目时候的那种认真细致一模一样了。


    章矜之感慨,也许理科男也是可以很有耐心的。


    因为有了替代品,章矜之彻底把程愈川给抛之脑后。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张又扬到底不是程愈川,不是她的男朋友。


    就算每次她第二天都会给张又扬带一瓶咖啡或牛奶,她还是没法心安理得地像使唤男朋友那样大量地去问张又扬题目。


    然而最令章矜之感动的是张又扬甚至还能看得出她的为难来,还会主动让她多问。


    张又扬发消息问她:“化学这一课一共两个课时的练习吧,你9.1课时的习题都有做错的了,9.2就没有问题吗?”


    章矜之不好意思地回了一句:“有,但是我今天已经麻烦你很久了,9.2的习题我可以明天再问你吗?”


    张又扬很直接:“没事,发来吧,我作业做完了。”


    章矜之连忙道谢:“真的不耽误你今晚休息吗?太感谢你了。”


    附带三张图片。


    次日早晨,许江市下了一场大暴雨。


    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对于住在别墅豪宅里,出行车接车送的章矜之基本没什么影响。


    章矜之在家里吃了妈妈做的早餐,纪凝给她煮了燕窝粥,山药红枣饼,香肠吐司卷,水果是草莓和蓝莓。


    她喝完粥后便有些饱了,纪凝拿保鲜盒将洗干净的水果装好,塞进章矜之的书包里,让她课间记得吃。


    章起卫开车送她去学校,倾盆大雨之下,车速不得不放慢。


    章矜之坐在副驾驶上望着车窗外的雨景发呆,等红灯的间隙,章起卫在车里放了首歌。


    这首歌的受众并不是章起卫他们这样的中年男人,倒是章矜之在家里放过几次,他不声不响地就记下了她爱听的歌,每一首都存到了他的车上。


    早晚接送她时,他就会在车上给她放首她喜欢的歌缓解她的学习压力。


    章矜之忽然扭头看向他:“爸爸,我觉得我现在特别幸福,我特别珍惜现在的时光。”


    章起卫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淹没在积水中的路面,很温和地对她笑:“爸爸和你还有你妈妈在一起也很幸福。”


    章矜之脸上的笑意有些缥缈空濛。


    她想,不,爸爸,你永远不会懂我此刻的意思的。


    就在半年之前,——她说的是她还未重生之时,三十八岁的她是有些恨自己的父母的。


    恨他们不理解她,恨他们不支持她离婚。


    他们身上不可避免地带着中产阶层希望更上一步跨越阶级的梦想,他们还把这种理想投射在了章矜之的婚姻上。


    当他们发现程愈川这个女婿可以给他们带来他们想要的一切时,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章矜之为什么非要离婚。


    章矜之至今记得章起卫对她吼出来的一句话。


    他说,只要你不离开程愈川,只要你给他生个孩子,你的照片会挂在那价值2.8亿的豪宅里挂上至少五百年。


    你会被你的儿女子孙永远祭奠瞻仰,只要你和他在一起,你们的血脉后代,他们会成为顶级政客、富豪商人、艺术家、明星……每当有人要考古这个庞大家族的历史时,矜之,你年轻时美丽的照片就会被人翻出来。


    哪怕五百年之后,还会有人永远记得你,羡慕你。


    矜之,爸爸是为了你好!


    ……


    所以章矜之恨他,恨纪凝,恨程愈川。


    可父母和前夫还是不一样的。


    前夫现在对她好,以后会变,她选择当机立断提前甩了这个前夫。


    父母现在对她也好,以后也可能会变,她选择更加珍惜和父母在一起的时光。


    她可以原谅父母和亲人在利益面前做出的妥协,却绝不原谅前夫。


    为什么?是因为他曾对你更重要,他让你更伤心了吗?


    章矜之不回答这个问题。


    ·


    到教室放下书包后,章矜之又去给张又扬送了一瓶牛奶。


    昨晚她和张又扬约好了在三楼楼梯口边的走廊上见面。


    然而,这个早晨,当章矜之拿着牛奶赶到时,却迎面又撞上了程愈川。


    程愈川低头翻着手里的一份试卷向她那头的楼梯口走来,张又扬和他打招呼他也没有理睬。


    他的余光应当是看到她给张又扬送牛奶的动作的,可他就像无事人一般,眉头都没皱起半分,仿佛这场面对他来说实在是无关紧要。


    因为下了大雨,雨水渗进走廊,整层楼的走廊地面滑溜溜的,章矜之一时不慎,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她低呼着“啊”了一声。


    还好张又扬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这才没让她摔倒在地上。


    她客气地对张又扬说了声谢谢,站起身后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


    程愈川的背影离她越来越远,并未有片刻驻足停歇。


    章矜之回过神来,笑着和张又扬说了声再见,小心翼翼地踩着脚下的积水回到自己的教室。


    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但她此刻相信程愈川应当已经放下了。


    从他选择提前参加高考结束高中生活就能看得出来,他急着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做,他并不会浪费无用的时间在高中三年里和她继续纠缠下去。


    这太幼稚、太没有意义了,也不像是他以往的风格。


    章矜之终于觉得安心。


    就在章矜之和张又扬相继离开后,巡视的级部副主任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对面前班级的学生发问:


    “你们班值日生是哪个?快快快,这外面这么多水不知道拖一拖?地面这么滑,有经过的同学滑倒了怎么办?”


    “诶呦孙老师,刚刚我还看到有个女同学在你们班门口差点摔一跤,幸亏边上两个男同学反应快嘞,第一时间就伸手扶了下,要不然是不是就有学生摔了啊?”


    两个值日的女生唯唯诺诺地去教室后面的卫生区拿来拖把拖起了地。


    十一月中旬的期中考试结束后,章矜之的成绩回到了前世高中时期的水平。


    而她那常年拿年级第一的前夫这次居然拿到了一个进步之星的奖状。


    ——因为就在上次的超级滑铁卢之后,这次期中他考进了年级前四十。


    他还是被老师单独拎到别的地方考的,监考老师可以保证他绝无作弊的可能。


    期中过后的本学期第二次月考时,他回到了年级前十的行列。


    这一次考前级部主任对他依然抱有强烈的怀疑态度,考试时还是把他单独拎出来考的。


    到这时,程愈川这个名字又在高二年级同学的窃窃私语中有了些热度。


    有人开始说,他本来就有考年级第一的实力,月考那次考差只是因为状态不好。


    又有人反驳,可是考完之后有老师给他做高一的试卷,他也有很多题目不会做啊,这是为什么?难道考完了好多天还状态不好吗?


    于是又有一种声音冒了出来,说那时候他可能是生病受了什么刺激,导致神经受影响,现在已经慢慢回过神来,要重回巅峰状态了。


    “你们没看过一个新闻吗?听说有个英语老师忽然生了一场病之后,忘记了自己学过的所有内容,甚至都变得不会说英语了,是不是很恐怖?程愈川可能就是这样的,只不过他运气好,可以恢复过来。”


    朋友轻轻肘了肘章矜之:“矜之,你觉得他是怎么回事?你觉得他还能考回年级第一不?”


    “我不知道。”


    她对这个八卦态度冷淡。


    她冷淡,不代表别的同学都冷淡。


    同学们之间看热闹还是不嫌事大的,听说还有体育生好事者开了赌局找人下注,赌这次期末考试的年级第一会是谁。


    寒假将近,章矜之一心放在自己的复习上,懒得理会这些声音。


    张又扬给她辅导功课越来越用心了,他甚至还会在单独地讲解错题之外,像程愈川当时那样给章矜之整理每一章节的脉络、知识图谱和重难点内容,带着她有计划的高效复习。


    章矜之和他的关系越来越好。


    某天复习完后,张又扬问她:


    “你觉得这次年级第一会是程愈川吗?好多人都说他这次会考回原来的成绩,他才是真正的第一,说我只是在他状态不好的时候才勉强能考第一。”


    “当然不会。”


    章矜之立马回道,


    “你别听这些人的,他们都是瞎说的。我感觉第一就应该是你。明明你有这个实力啊,我看好的是你哦。”


    那头久久没再回复了,章矜之便放下了手机——


    作者有话说:求灌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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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前夫翻身


    寒假前, 许江市地方台的元旦晚会上,纪湉编舞的那支古典舞《蟾宫草》也被搬上了舞台。


    元旦那天外公外婆一家人都满眼热泪地守在电视前等着这个节目。


    舞蹈被改编成了歌曲+舞蹈的节目形式,电视台请来了一位年轻的二三线小花登台表演,当天节目的表现力出奇的好。


    元旦晚会结束后, 小花在自己的社交媒体主页转发了节目的视频, 随即营销团队立马跟上宣传造势, 百度贴吧天涯八卦等地方相继出现通稿:


    “XXX活的古典舞美人”


    “我相信XXX真的是北舞第一毕业的了”


    “XXX跳古典舞把台上主持的XX看呆了”


    不必多说,这当然是一次非常成功的节目。


    皆如章矜之所预想的那般。


    她晚上给小姨打了个电话道贺,纪湉大约正在那边陪朵朵玩, 电话那头传来几声喵喵的猫叫,纪湉的声音还在颤抖:


    “矜之,你知道吗?刚刚那个女明星的经纪人不知道从哪里要来了我的电话号码, 他给我打了电话,想要我这支舞蹈的授权,说这位女明星下个月要参加一档舞蹈综艺,想用我的舞蹈再去参加节目。那个经纪人还跟我说, 他手底下的这个女明星现阶段就是以营销会跳舞为一个卖点,所以后面可能还需要多演出这样的节目, 他问我还有没有别的舞蹈。”


    章矜之在电话那头的笑意也随之明艳起来:“真的吗?对了小姨, 签协议的时候我让我妈妈找一个律师朋友陪你去可以吗?他们娱乐圈里面好多坑人的协议条约,我怕别人坑你, 一定要带个懂行的律师去啊。”


    “好的,矜之,谢谢你。我等会和你妈妈联系, 正好过年的时候我和你小姨父会再回去的,我请你和你妈妈出去吃个饭好不好?”


    结束了元旦假期再回到学校时,教室里的气氛一如既往陷入了紧张压抑的沉闷之中。


    大家压力都很大, 不只是学生,就连老师和级部主任的头上也盖着一层厚厚的乌云,压的大家全喘不过气来。


    因为这次的期末是许江市和多市中学进行的八校联考,其他参与联考的高中也是本市数一数二最好的中学。


    等到考完了,各个学校、各个科目,各种平均分、高分等等数据会被拉出来公布,而校长和家长们关心的则是这种大型联考的第一名、前十名花落谁家,表格一拉一统计,直截了当地看看哪个学校考出来的高分更多。


    届时就是谁家考得差谁家丢人,若是碰上八校前十名一个本校的学生都没有,那更是丢人至极。


    校长私下和级部主任们见面的时候会明示暗示地分配指标下去,诸如“前三名里面应该有一个我们学校的学生吧”“前二十名里面我们要占到百分之二十以上”。


    反正校长自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只有级部几个主任们又压力巨大地再把指标分配到各个班里面:


    “孙老师,你觉得你们班这次哪个学生有希望考一个前十名呢?”


    “王老师,你看你们班那个学生能不能拿一个八校的第一啊?”


    被这些主任找过之后,年级里的这些老师在过年前也睡不好觉,期末冲刺复习阶段人人焦虑,唇角起皮脸上爆痘头发干枯都是家常便饭的事。


    孙婧梦有次上完厕所后神神秘秘地对章矜之说:“我刚刚看到那个刘国强在找理科班的那个谁,那个徐宇阳谈话,对他态度特别温柔,我还从来没见过国强也有这么温柔的样子。”


    刘国强就是他们的年级部主任。


    章矜之趴在桌子上用荧光笔给错题集做记号,头也不抬地哼了下:


    “为什么,他和徐宇阳拜把子当兄弟了?”


    “不是。”


    孙婧梦说,“国强在那可温柔地鼓励徐宇阳了,说他看好徐宇阳这次能考八校前三名,说徐宇阳能给学校争光。”


    章矜之哦了声,回过神来了,“徐宇阳是不是就是上次那个带手机到学校玩被刘主任当场抓到的?他手机还被没收了吧。”


    孙婧梦笑得贼兮兮地,重重拍她一下:“对啊,然后我听到国强在那哄徐宇阳说,只要徐宇阳这次考好了,他就把手机还给徐宇阳,让徐宇阳寒假在家过个好年,痛痛快快地玩一把。”


    章矜之捧场地追问:“那徐宇阳是怎么说的?”


    “徐宇阳憋了半天出来了一句,说,他爸妈已经给他买了个新手机!苹果的!哎呀妈呀笑死我了,国强当时脸都黑了。”


    “哈哈哈哈……”


    “昨天就在那个角落,我还看见国强喊了其他人也来谈话鼓励,你说他现在这么惨,肯定焦虑死了,万一我们没考好他是不是会被校长骂啊?”


    章矜之被她逗乐,两人笑得前仰后合,直到瞥见面无表情的数学老师从走廊上经过准备来上课了,她俩才好不容易收敛起笑容来。


    中年男老师身上穿着万年不变的短款黑色羽绒服,掸了掸袖口的粉笔灰就开始骂人:


    “刚刚我从走廊上进来到你们班上课,看见两个女同学在那里笑得开心的嘛,你们自己不知道着急的。上课!”


    孙婧梦在课桌下拉了拉章矜之的手,用气声小声地和她说:“他说的是我们俩。”


    章矜之低头捂着嘴回她:“那当然啦,我又不傻。”


    好不容易熬完了两天的期末考试,章矜之身心俱疲地背着书包回了家,在床上一躺就是整整一天。


    连她都不由自主地感叹做学生是真的难啊,这简直是身心俱疲的折磨,比她过去的婚姻还要更折磨人的心神。


    躺在家里的第三天,Q.Q的班级群里渐渐热闹了起来,大家顶着五花八门的头像叽叽喳喳在讨论这次八校联考的成绩已经出来了,据说等到明天返校拿寒假作业和家庭报告书时,学校还会开一次隆重的期末表彰大会。


    有人在群里发言:“我校还决定开表彰大会?说明这次大家考得不错咯?”


    又有同学说:“看来应该是哪位同仁超常发挥,在八校联考中为你校增光添彩,帮助国强度过了校长的严厉考验。”


    “你最爱的国强笑了,能过个好年了。”


    “哎,国强能过好年,不知道我们能不能笑着回家过年呢,万一考不好就要砸了。”


    “手机会被没收。”


    “压岁钱一键清零。”


    正在这时,有人往群里丢了张照片:


    “对,是这位同仁拉了国强一把,替我们整个年级给了校长一个交代。”


    一直默默在群里潜水的章矜之点开了那张照片。


    这位同学应该是刚才有事正好经过学校的大门,看到学校门口正在拉起一条巨长的横幅,于是她便拍了下来,那条横幅上赫然写着:


    ——“热烈祝贺我校程愈川同学在高二期末素质综合测评八校联考中夺得第一名的优异成绩!”


    ·


    横幅长到足足从校门的这头拉到那头。


    群里顿时安静了许久。


    直到有人弱弱地扣出一个问号:


    “?是之前大家都说他作弊的那个中考状元程愈川?”


    下面立马又有人接龙似的跟上:


    “不是我,我没说过。”


    “不是我,别找我。”


    “不是我,我不敢质疑学霸的偶然失误。”


    “不是我,我不敢触犯学神的光芒。”


    ……


    事实可见大部分人喜欢跟风造神又捧神,人性如此,谁也不比谁高贵。


    高一程愈川成绩一直很好那阵,每次考完试后,和他一个考场的人都喜欢去翻他的试卷对答案,数学的填空题也几乎以他草稿纸上算出来的结果为标准答案,人人都说他是毋庸置疑的学霸。


    等到高二开学的第一次月考他考砸了之后,人云亦云地又流传出了“他之前成绩可能全是作弊的”之类的说法,还有人深信不疑地想要看他高考时候会是什么样的真实水平。


    现在程愈川在联考中拿了第一,对于他那次月考四百多名的成绩,围观的群众们又能给出一个合理自洽的解释了:


    “我明白年级第一的良苦用心了,人家是想开局先让我们四百名,等着我们用一学期的时间来追他,结果我们还是没做到,可怜可怜。”


    又有人更弱地问了一句:“那这次期末全校的年级第一是谁……不会也是他吧?”


    同学叹了口气回复他:“哥,你这个智商出去别说你是我们文科班的,我们文科班只是理科弱一点,但我们不是猪圈。”


    章矜之一言不发地退出了班级群的聊天界面。


    她知道程愈川一直很聪明,甚至是聪明到堪称狡诈的程度,这种聪明是带着一股冰冷不近人情的锐利锋芒的。


    所以,他在赌场上也是赌牌的一把好手。


    她还记得他很会赌,而且几乎从未失手过。


    恋爱时章矜之从来没有查男朋友手机的兴趣,但偶然有一次随手翻过他的手机,她就在里面找到他和赌场往来的痕迹还有条条巨额的收款记录。


    当时她被吓得不行,在她看来,这简直比男朋友出轨劈腿还要恐怖,她崩溃地大哭了一场,威逼他跟她保证以后不许再沾赌桌,他这才答应了下来的。


    正因为太聪明,所以不到半年的时间里,他已从前世狼狈的婚姻关系里走了出来,把所有心思全用在了他自己的人生上。


    章矜之觉得,这没什么不好的。


    她又忍不住会在脑海中稍稍猜想起来,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她和他提分手他都能这么快脱身,那前世她死了之后,他是在什么时候找到一个新的女伴呢?


    应该用不了多久的。


    第二天上午,章起卫开车送章矜之返校拿成绩单和寒假作业等东西,纪凝也和他们一起,等送完章矜之后,他们两人还要一起去上班。


    车经过许江市一中的东校门,那条昨天刚贴上去的鲜艳的横幅异常惹人注目,每一个送孩子来的家长都能清清楚楚从左到右地读完那行字。


    据章矜之的观察,不论男女,不论是骑电瓶还是开轿车的,每一位家长在读完那条横幅后,脸上都会流露出片刻的怅然若失、若有所思的神情。


    章起卫也不例外。


    红色的横幅在一月的寒风里猎猎作响,像立于两军阵前一面威风不倒的纛旗。


    这面旗帜光是立在这里,就让他的多少同届同学今天注定在家里不得安生。


    章起卫叹息一声:“这个姓程的同学,就是复宇的那个朋友?你们那届的中考状元,以前和复宇一个村里的孩子?是你小姨父资助过的那个学生?”


    章矜之不愿做声,只点了下头。


    章起卫将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感慨万千:


    “这样的少年人真是了不得啊,复宇和他是一个地方出来的,现在生活的条件比他好多少倍,按理来说学习成绩应该……啧,怎么就……没想到你小姨父还资助过他,这孩子倒和我们家有缘一样。”


    章矜之神色闷闷,没怎么想搭理她爸爸,纪凝以为章矜之不高兴,毕竟没有孩子喜欢看自己的父母当面夸赞别的更优秀的孩子。


    她拍了下章起卫的肩:“说这些干什么,你跟他有缘,你喊他来给你当儿子好了。”


    章矜之推开车门就要下车,纪凝还从副驾驶上转过身来哄她:


    “我们金枝和复宇家里有这样的条件,只要在学校里自己学得高兴就好,大不了以后爸爸妈妈还能送你出国读书对不对?高中好辛苦的,宝贝,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我们不是那种喜欢比较成绩的父母……”


    程愈川的行事风格越发让他的同学们捉摸不透。


    所有人都觉得他今天会回学校,会在今天的期末表彰大会上狠狠一雪前耻,上台领奖发言,毕竟人少年时一生中有几个这样的风光时刻?


    但他居然没来。


    他懒得回学校,或许懒得去看旁人投来的各种各样艳羡的目光,懒得再去接受学校领导老师的表扬赞美。


    最重要的人物没来,学校表彰年级第一和联考第一,表彰好几科的单科状元,找年级第一上台演讲学习经验方法,那就没人了。


    章矜之和其他同学一起搬着椅子坐在操场下面听,孙婧梦说:“我怎么感觉这场面有点尴尬啊?”


    确实尴尬。


    刘主任和参加表彰大会的校长、副校长在台上翻来覆去地讲他们在这次联考中取得的优异成绩,结果说了半天,正主根本没到。


    然后刘主任抄起一份演讲稿又声情并茂地说:


    “程愈川同学虽然今天没有到场,但他为同学们写下了一份他的学习经验总结,现在由我来和大家分享一下。”


    孙婧梦听得不耐烦,问章矜之:“你相信这稿子真是程愈川写的还是相信我才是年级第一?”


    章矜之应付她:“你是第一,你是状元,你现在上去把刘主任的话筒抢下来,你去分享一下《论狗血校园小说中的文艺鉴赏价值》。”


    其实章矜之今天的心情还算不错,因为她这次考得也很好,班级第二,年纪前十,八校联考前二百名。


    改完分数后,几个学校的老师按照往年的成绩给他们的成绩排名划了好几道线,什么一本线二本线三本线,而章矜之的总分远远高于老师划出的那条985线。


    她是心满意足的。


    拿完成绩回家后,她手机收到新消息,张又扬在Q.Q上问她考得怎么样。


    章矜之觉得稀奇,明明上午的表彰大会上作为文科的年级前十她也上台领过奖的,张又扬怎么可能不知道她的成绩?


    张又扬解释说:今天特别吵,我们两个班离得很远,我没注意到你。


    章矜之了然,她把自己的成绩单拍给他,又不忘一再感谢:


    “我觉得我这次算是超常发挥,还是多感谢你考前带着我复习,幸亏有你这么帮我,所以我的数学这次才考得这么好,没有拖总分后腿。我耽误你不少学习复习时间了吧,要不然你应该考得更好的。”


    张又扬问她:“我这次也是年级前三,很不错了,你觉得我还能考更好是有多好啊?”


    出于对他的感谢,章矜之奉承了一句:“好到我觉得外面横幅上应该挂你的名字。”


    张又扬这人大概性格内敛,听不得奉承之语,所以章矜之这条消息发过去后,他又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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