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79

《玻璃心》青春校园小说_心向神知

    第71章 我愿意


    回去一路两个人都没说话。


    雨已经停了,但空气里还弥漫着潮湿的气息,混着芭蕉叶青涩的味道。裴铮走在前头,步子不急不缓,帽子被他取下来拎在手上晃悠,露出一头蓬松的黑发,他不说话,但也没刻意甩开身后的靳荣。


    靳荣落后他半步,目光落在小孩的后脑勺上——那撮从发旋处翘起来的头发又被风吹得竖了起来,随着走路的节奏一颤一颤的。


    裴铮自己没有发现。


    靳荣习惯性伸手想给他压压,刚抬了抬手,手机又震动起来,靳荣半路截断想法去接电话:“喂?……对,按照我的要求办,两个座位,尽量安排直飞。”


    “……”


    裴铮回头看了他一眼。


    长廊走到尽头,拐个弯就是居住楼的入口。他上了楼梯,脚步声“啪嗒啪嗒”的,在安静的楼道里十分清晰,靳荣上前一步拿钥匙打开了门。


    裴铮走进房间,把帽子往沙发上一扔,靳荣在后面跟进去,顺手把门带上,电话里助理语气听起来很为难,告诉他:“靳总,清迈直飞北京,在那天同线班次都很紧张,您指定的这班头等舱已经售罄了,但商务舱还有两个位置,您看……”


    “……”靳荣沉声道:“协调一下。”


    “是。”系统对外显示售罄,但内部权限可以为顶级客户解锁释放,远在北京的助理连忙转拨了航司经理的电话:“您好,我这边要为两位重要保障客户申请应急座位,客户编码和航班号已发送,麻烦核查机动配额。”


    裴铮靠着沙发抱枕,脚上挂着拖鞋晃晃悠悠,听见电话内容轻轻嗤了一声,不高兴已经写在脸上。靳荣等着助理回复,看小孩的表情,他想继续和裴铮就食堂那个话题好好说。


    可他刚开口,一个字还没吐出来,眼前人影忽地一闪。裴铮猛地朝他撞过来,一把抢走了他放在耳边的手机,不由分说按下挂断键。


    “靳总,航司锁定了——喂,喂?”


    “嘟。”通话结束。


    他动作太快,靳荣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裴铮拿着他的手机,往旁边挪了挪,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操作他的手机,把靳荣面部解锁删除,密码也改掉了,做完把成了板砖的手机扔回靳荣怀里。


    也不好说是扔回去了。


    他是直接砸的。


    靳荣打不开手机:“铮铮,密码是什么?”


    裴铮道:“你猜呗。”


    小孩操作的时候不让他看,靳荣也没想着去抢回来,现在好了,他试了两回都解不开,轻轻叹了口气,无奈道:“你这样哥哥怎么打电话工作?”


    裴铮:“那你破产吧,别干了。”


    “……”


    “铮铮。”


    靳荣在他面前半跪下去,仰头看着小孩。裴铮没应他,但脚尖往下轻轻一塌,拖鞋落到了下面的地毯上。


    “大后天的票,”靳荣斟酌着措辞:“头等舱,直飞,五个多小时就到,是中午的航班,落地是晚上,不影响你作息……哥哥陪你回北京,送你到家里,好不好?”


    裴铮依旧没说话。


    靳荣等了几秒,声音放得更轻,继续哄:“这边条件不好。”待一两天是新鲜,住久了难免是不舒服的:“你在北京好好的,哥哥尽量多留时间,每个月都回去看你,用不了几个月就弄完了,等——”


    “条件哪里不好?”裴铮打断他。


    靳荣顿了顿:“工地吵,雨季潮,紫外线太大,吃住都不行,你刚来的时候不是看见了?有些路还没平好,走着不舒服,这边儿也真没有什么好玩的,想玩什么……明天这里有过佛节的,哥哥带你去看看。”


    “那你呢?”


    人类真的是个奇怪的物种,天生擅长在客观物上编织两套完全不同的说法,居然用以应对同一个人,说不上是撒谎,只是内心想法倾斜方向不同,趋利避害。


    裴铮在北京,靳荣说他过得挺好,吃住都好,不用担心。现在裴铮想留在清迈,短短一个月而已,靳荣的说法就变了,把这里说得要多差有多差。


    所以哪个才是真相?


    可能都是。


    “荣哥,你在跟我讲道理吗?”


    靳荣没说话。裴铮就替他说了:“你在跟我讲道理,因为你不想让我留下来,你觉得我应该回北京,觉得我在这里就是受罪,就算真的是受罪,你是觉得我吃不了苦,还是觉得我在这里会耽误你工作?”


    “都不是。”


    “那是什么?”


    靳荣把裴铮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慢慢地揉着:“是我不想让你吃苦。”


    裴铮皱眉:“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靳荣说:“铮铮,这边的条件摆在这里,你再怎么适应,它也比不上北京,吃的、住的、环境、天气,哪一样都不行。”


    “所以呢?”


    裴铮问:“所以你要赶我走?”


    “哥哥没有赶你。”


    “你刚才在订票了。”裴铮说。


    靳荣的手指顿了一下,捏了捏他的手指:“这不是赶你,哥哥说送你回去的不是么?我们一起走,一起到北京,我会送你到家里再回来。”


    “嚯。”裴铮忍不住阴阳怪气起来了:“您要会隐身多好呢?俗话说送佛送到西,再走两步直接送我到卧室床上得了呗。”


    靳荣皱眉:“什么‘您’?”


    裴铮:“您又在替我做决定了是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靳荣想了想,拿出一个更好的解决办法:“你要是想在泰国玩,就住在市区里,成不成?我下班去看你,你要是来玩的哥哥绝对不多管你。”


    裴铮:“每天通勤够你受的。”


    靳荣说:“时间不长,没关系。”


    四个小时还不长?


    人与人的相处是一个巨大的喜恶同因。裴铮喜欢靳荣纵容他,享受靳荣照顾他,享受被靳荣抱着亲着,宠着哄着。假如他是一只小猫,不想从窝里爬出去吃饭,裴铮相信靳荣一定会端着饭碗到窝边一口一口喂他。


    但同样的,他太精心照料。


    所以也一定会为小猫封窗。


    裴铮真的是个自私的人——可能是他现在才发现自己对靳荣特别自私,特别刁钻,他要靳荣宠他,又要能够从窗户跳下去的自由,都是他的,AorB选择题他连中间那个or都得要。


    “……”


    “算了。”


    裴铮也察觉到自己有点儿太磋磨靳荣了,他把靳荣的手机拿过来,点了几下解锁,把密码换回去。虽说他已经赞同了回北京的计划,但心里还是不太高兴,脸色摆得很冷。


    “后天我回北京。”


    裴铮冷冷说:“不用你送。”


    “怎么……”小孩突然转变想法,猝不及防,靳荣所有要哄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顿了顿,吐出一口气才续上:“怎么又不叫送?”


    “用不着,”裴铮道:“你忙你的。省得荣哥再来回飞了,多累,我也不是那么不懂事的人。”


    他本意是想着,送他回去这点儿时间不如让靳荣休息,又不是小孩了还要家长送,但他的想法和脸色的意思似乎相差很大,靳荣难免会错了意。


    “……什么意思?”


    这一瞬间,靳荣来不及再思考什么,只听见一阵繁长的耳鸣,冰冷海水翻涌着地从耳蜗灌进脑子里,在意识层形成一场滔天海啸,他没察觉自己嗓音颤抖了:“什么意思?你要、我——”


    要什么?


    他没把那个可能性说出来。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裴铮不想搭理他,他决定跟靳荣小小地生个三十分钟的气,至于这三十分钟怎么度过,他想打开手机玩会单机小游戏,一抬眼却看见顶栏电量已经告红,起身想去找充电线。


    “铮铮!”


    裴铮眼前一晃,硬生生被靳荣按了回去,他挣扎了一下,想说手机没电了要充个电,刚说出一个“手”字,就被靳荣按着后脑勺堵住了嘴巴。


    亲吻搅散了裴铮原本想说的话,靳荣的舌尖抵进来,卷住他的,用力地、反复地纠缠。靳荣吻得太凶,他被迫承受着,因为缺氧眼尾开始有些泛红,看着像马上要哭了一样。


    裴铮受不住想往后躲,靳荣却像疯了一样,拼了命地把他往怀里扣。手臂像铁箍一样环着他的腰,整个人往前倾,裴铮被他压得往后倒,后背陷进沙发柔软的靠垫里。


    “荣哥……”他在接吻的间隙里勉强挤出两个字,声音又闷又含糊,被靳荣一口一口吞掉。


    靳荣不说话,只是吻他。从嘴唇到唇角,从唇角到下颌,从下颌到耳根,一路碾过去,裴铮被他亲得发懵,脑子里那点“三十分钟生气计划”早就被亲没了,只剩下乱七八糟的触感和靳荣滚烫的体温。


    裴铮觉得自己会被亲虚。


    “不生气,不生气了……我错了。”


    裴铮嘴唇发麻,听见靳荣低声呢喃,刚开始没听清,他所有的意识都放在了男人滚烫的掌心上,靳荣的手从上衣下摆探进去,把他上半身摸了个遍。


    “我错了,”靳荣吻他:“哥哥错了。”


    “不走,就在这里。”


    裴铮:“?”刚才是靳荣惊讶他怎么忽然转变想法,现在轮到他了,他想坐起来,又被靳荣掐着腰按回去,于是裴铮也把手摸到了他的腰上,两个人贴在了一起。


    “那我不走了?”裴铮仰头问。


    靳荣看着他,碰碰小孩的鼻子,答非所问:“我太自私了。”


    刚才那一瞬间,耳鸣侵袭大脑的一瞬间,靳荣害怕失去裴铮的自私占据了上风,现在再冷静下来,看着小孩弯起来的眼睛,无穷无尽的愧疚和心疼淹没了他。


    “为什么这么说?”裴铮觉得靳荣这人就是对他太无私奉献,两个人才会屡次在这个问题上产生分歧:“你是不是想说我自私?荣哥,你没说错,我就是要黏着你,要你一边忙工作还要一边照顾我。”


    靳荣不会这么说。


    他真的这么说裴铮要生气。


    两个人没有在这件事上对齐颗粒度,分别绕了一个弯儿,却又出奇地说到了一起,裴铮感觉现在这个姿势不太舒服,他推了推靳荣,说:“你别压我,我要压着你。”


    靳荣揽着他的腰转身。


    两人位置互换。


    裴铮趴在他身上,理所当然道:“刚才是你说的,同意我留在这里了,不能反悔。这一个月我就陪你在这里住着,荣哥要像之前一样,像之前的一半一样吧,宠着我。”


    靳荣沉默片刻。


    “忙起来可能真的顾不上你。”


    裴铮问:“那你就不顾了?”


    “顾。”靳荣说。


    裴铮笑了:“所以你不是知道吗?”


    清迈的环境没有靳荣之前在消息里说得那么好,但其实也没有他今天说得那么差,中规中矩而已。


    就算很差,就算靳荣和裴铮双双沦落到最偏远、最贫苦的地方,靳荣也会尽最大努力,不让裴铮多吃一点儿苦。


    因为他是靳荣最爱的人。


    他是他的小孩,是他的宝贝。


    他是靳荣的肋骨。


    “……”


    靳荣答应完稍微有点儿后悔,裴铮拿着手机在沙发上玩单机小游戏,靳荣起身,到卫生间拿了条毛巾出来,把小孩的脚从拖鞋里捞出来,给他擦沾在脚上的一点儿水渍。


    裴铮的脚趾微凉,踩在他掌心里,不躲也不配合,任由他握着,靳荣仔细地给他擦完一只,又换上另一只,确认每一寸擦干净了,才把拖鞋重新给他套上。


    “铮铮。”靳荣开口。


    裴铮“嗯?”了一声,被靳荣揽到身上,两个人相对注视着,靳荣扣着他的腰,轻声说:“这边工作忙,哥哥尽量顾上你,不让你受委屈,但是有一点小问题我们要提前说。”


    裴铮挑了挑眉:“你说。”


    终究是异国他乡,俗话说强龙压不住地头蛇,靳荣担心八月完工有些流程会出问题,裴铮在这里,他不免更担心:“这边工地你不要靠太近,很危险,安全为重,不管发生什么,不能涉险,不能受伤。”


    “否则哥哥会生气。”


    “凭什么?”


    裴铮咬他:“你凭什么生气?”


    他们之间只有他闹脾气的份儿。


    有关于小孩的安全问题,靳荣不会就这样任由他糊弄过去,他揪着裴铮的后领子把他轻轻扯开,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慢慢强调:“假如你没做到上面我说的——”


    “我一定、一定会生气。”


    “……”


    靳荣最生气的时候也没动过裴铮一根手指头,他这么说裴铮根本不怕他,反而凑上去亲昵,用手按了按男人臂上的肌肉,问:“你生气了会怎么样?”


    “荣哥会不会打我?”


    第72章 新的哲学


    裴铮说这话的时候,桃花眼弯弯的,语气带着点儿故意的挑衅。他伸手捏了捏靳荣的耳垂,又隔着衣服摸了摸他的腹肌,整个人像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猫,在老虎面前翻肚皮。


    靳荣被他这副模样弄得没了脾气,连作为哥哥的表面威严都维持不住,他握住那只作乱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亲,低声说:“不打我们铮铮,舍不得。”


    “我知道荣哥舍不得。”


    裴铮“嗤”了声,趴回靳荣怀里。


    七月的清迈,雨季正浓。


    裴铮在这里住了一周多,已经习惯了每天被雨声吵醒的日子。起初靳荣还担心他不适应,特意放慢了工作节奏,每天抽出小半天陪他。


    带他去古城逛夜市,去素贴山双龙寺拜佛,去宁曼路喝咖啡吃当地特色……裴铮黏靳荣黏得开心,但也没耽误他远程办公。


    Aura那边的事他通过视频会议处理,enzo虽然平时看着不大靠谱,但毕竟是他钦定的二把手,关键时刻还是能顶上去的,裴铮远程指挥,倒也运转得井井有条。


    后来靳荣的工作更加紧凑。


    每天早上六点钟裴铮就失去了他的“人形抱枕”,靳荣亲着哄哄他,等哄好了,七点钟准时到工地,中午和工人一起吃盒饭,下午继续盯进度,晚上回来还要开会看图纸。


    裴铮看他忙进忙出,偶尔帮他整理整理文件,泡杯咖啡,给靳荣当一当抚慰小猫,像个没工资还倒贴上班的临时小助理。


    靳荣不喜欢小孩这样,在裴铮又一次把咖啡送到他手边时,他开了台自己的私人笔记本,轻声建议:“别总看着哥哥,你玩会儿游戏?”


    “没看你啊,我不打。”


    裴铮早已经把靳荣原来办公的椅子占了,腿搭在面前的桌子上,头也不抬地看着手机回消息。


    靳荣盯了小孩一会儿,见他捧着手机也不无聊,稍稍放心,挪开了视线。


    enzo的消息回完了,裴铮又翻出赵津牧的聊天框。赵二少今天连发了好几条消息,先是问裴铮在哪儿,又说自己在北京无聊死了,想找人玩都找不到。


    说他之前去邢小四果园那边,一边摘一边吃他家樱桃,最后干了两斤多,邢小四怕他死自家地里影响风水,买了张机票把他又送回去了。


    赵津牧最后发了个定位,显示人在马尔代夫。


    裴铮回了个问号。


    赵津牧秒回:【这地儿太热了。】


    【热炸,要烤死小爷了。】


    裴铮:【你不是在北京无聊?】


    赵津牧:【事实证明不是地点的问题,哪儿都无聊。】赵二是个大e人,光玩是玩不出什么名堂的,这家伙需要吸人气儿维持多巴胺,现在靳荣在忙工程,陈序最近在过案子 ,邢亦照刚才说过,秦鹭听说又读硕去了。


    北京确实没剩什么人给他吸。


    不无聊就怪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赵津牧发来的新消息:【我听乔姨说你去伦敦出差了,铮儿你什么时候回来啊?等你回来了我们聚聚,请你吃点儿新鲜的东西。】


    裴铮看看时间:【大概得八月。】


    【八月??你要度假啊?】赵津牧猛绰好几个问号过来:【不是?你又去哪儿了要待这么久?】


    裴铮没瞒他:【在清迈。】


    【你去清迈干什么?找靳总?】


    裴铮没回。


    赵津牧又发了一条,这次是语音,裴铮点开,赵二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儿咋咋呼呼的调子:“我靠铮儿你去找靳荣了?你不跟乔姨说你出差么?你骗乔姨就算了还骗我?”


    【哪儿就骗你了?】


    裴铮打字:【顺路看看。】


    【哇塞,你顺路顺清迈去了。】赵津牧:【伦敦和清迈是一个方向吗?老师您教教我怎么顺能从西顺到东呗。】


    裴铮:【赵二少,地球是圆的。】


    赵津牧:【……】


    赵津牧:【你赢了。】


    裴铮来清迈表面看起来是有点像白受罪来了,实际上也跟度假没什么区别,裴铮只需要远程安排安排工作,吃吃喝喝玩玩睡睡就好,但靳荣因为有了他这个人在,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


    怕他吃不好,请了新的厨师。


    怕他睡不好,每天哄睡。


    怕他待着无聊,靳荣的私人笔记本里下载了各种游戏和影片,充好钱送到他面前给玩,还要顾着他的起床气,现在裴铮觉得,估计还得多一项,靳荣还要应对他突如其来的刁钻问题。


    “你有没有觉得我特别任性?”


    某天难得清闲,靳荣开车带裴铮去市区玩儿了半天,天气太热,难免叫人心情烦躁,裴铮因为“拉不拉手”这个问题闹了点儿小脾气,靳荣哄了他半个小时。


    等太阳落山回到酒店,两个人一起洗完澡,裴铮坐在靳荣腿上复盘,脑子里突然蹦出了这个问题。


    靳荣低着头,正在给他剪指甲。


    闻言看他一眼,说:“没有。”


    “要是有别人这么闹你,你不早就冷脸了?”裴铮被靳荣捏着手指头磨指甲,赤裸的脚踩在了男人的脚面上,靳荣抬起脚,让小孩整个脚掌落下来,踩得更舒服。


    “……”


    裴铮自顾自地开始分析:“所以客观来说,这种行为就是很任性的,如果这个人不是我你早就受不了了,只是感情会美化这些东西。”


    “嗯,”靳荣拍拍他:“另一只手。”


    裴铮把另一只手递过去:“荣哥刚开始被闹烦了,可能也不舍得说我,因为你觉得说我我会不高兴,你不想让我不高兴,干脆就不说了。”


    靳荣低头看他这只手,发现手背上有晒红了一些的地方,从抽屉里拿了两支护手霜,温声问他:“要樱花味的还是柑橘味儿的?”


    “柑橘。”裴铮说。


    他摊开手叫靳荣按摩着涂,思考了几秒才续上刚才的“哲学问题”:“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忍着,忍着忍着就习惯了,习惯了就觉得没什么了,最后你就真的不觉得我任性了。”


    “然后我问你,你才会说‘没有’。”


    “没听说过,这什么理论?”靳荣笑了声,按摩着小孩的手指骨节:“你从哪儿学的?”


    裴铮说:“我自己想的。”


    靳荣给他涂好护手霜:“少想。”


    “就回我两个字?”裴铮挑起眉:“荣哥现在就觉得我烦了,你看,你骨子里还是觉得我任性的,你只是现实没有意识到。”


    靳荣低笑:“我今天必须要死吗?”


    他托着小孩,把他抱起来,垫了层浴巾搁到面前的台子上,低头去看他的脚有没有晒红,一边检查一边道:“你要是想和哥哥撒娇闹脾气,不用走流程的。”


    裴铮被戳破意图,噎了一下:“我在认真反思。”反思归反思,但裴铮就是爱靳荣对他这么无微不至,所以也不会改的,他道:“我是你弟弟,你照顾我是应该的,你宠我是应该的,你为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但你也是一个独立的人。”


    “独立的人。”靳荣复述了一遍。


    裴铮道:“你不是我的附属,所以你偶尔也可以不用应付我,是吧?”至于“偶尔”的频率,裴铮想了想,一个月一次吧。


    “我给荣哥写‘不应付我’券。”


    靳荣安静听着,等他说完了,才用手臂圈住他的腰,低头亲他:“回到刚开始,我不觉得你任性,我们从小就是这么相处的,哥哥从一开始就不这么觉得,听见了没?所以才叫你不用想了。”


    “……”


    “退一万步说,就算任性了又怎么样?”靳荣捏了捏小孩的脸颊,低声道:“你不任性,还要我这个哥哥有什么用?”


    他是靠山,底牌,护盾。


    他越强大,裴铮就可以越任性。


    “哥哥也需要你,”靳荣的掌心托住小孩的腰,把他整个抱起来,捧着他的脑袋说情话:“需要你在我身边,需要你开心,需要你健康、平安。”


    这种概念太笼统了,没有可以发挥的地方,裴铮攀着他想了想,问:“你现在有没有什么需要我的?”还没说完,他就被放倒在了床上,浴衣凌乱地堆到腰间,露出一双修长的腿。


    “有。”


    靳荣制止了裴铮想把浴衣拉下去的动作,更加过分地把衣服下摆往上捋,随后掌心捏住了小孩的小腿,轻轻揉搓,他俯下身,咬上他的嘴唇:“……给哥哥摸摸腿。”


    说是只摸腿,但实际上是——


    裴铮浑身上下都被摸遍了。


    他皮肤白,轻轻捏一下就起痕迹,闹了好几个小时后,裴铮趴在床上轻轻喘气,腰上腿上全是靳荣捏出来的指痕。


    明明已经被闹得困到不行,听见从浴室回来的脚步声,却依旧迷迷糊糊地爬过去,往靳荣怀里钻,窝好了才抱怨说:“荣哥,我嗓子都哑了。”


    他蹭蹭靳荣的脖子:“哄哄我。”


    游轮的请柬是两周前送到靳荣手上的,彼时是七月下旬,裴铮已经在清迈住了大半个月,每天跟着靳荣三点一线,日子过得清闲,但难免还是有些无聊的。


    “皇家公主号,”靳荣把请柬递给裴铮,说:“泰华商会主办的慈善酒会,从曼谷泰国湾出发入海,过暹罗湾,我看有经过几个好玩的小岛,船上有表演,拍卖和焰火,说不定挺热闹。”


    “我们去看看?”


    裴铮翻了翻请柬。


    上面印着烫金字体,抬头是泰华商会的徽标,下方列了一长串协办单位和赞助商名单,看着极为正式考究,他看到有清迈政府的名字,挑了挑眉:“荣哥想谈生意呗,还要带着我去玩。”


    靳荣说:“谈生意是我,玩是我们。”


    “我看主办方安排的时间有点长,”靳荣抱住他,想着怎么叫裴铮玩得开心:“中间要是不想在海上,途径有几个挺漂亮的小岛,哥哥叫人接你去别的地方玩。”


    “不。”


    裴铮往他怀里靠:“我要跟着你。”


    两个人断断续续分开一段儿,偶然又黏在一起,再要分裴铮就有点儿不开心了,他要当靳荣的小尾巴,要被他揣在兜里捧在手里,总之不管怎样都要黏着他,挨着他。


    “好。”


    小孩耷拉着小腿,贴着他,脸颊被压出一点儿软肉,像只雪媚娘,却滚烫地熨在了靳荣的心口,从上往下看越看越可爱,仿佛一颗刚长成的青葱小树苗,在土壤底下盘着细嫩的根,绕在他每一根血管上。


    靳荣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捧着他的脸亲,嗓音里带着笑:“一直跟着我,我们两个一直栓一起,成不成?”


    裴铮满意地“嗯”了一声。


    第73章 温莎结


    游轮启航那天,曼谷的天气好得出奇。码头在湄南河东岸,毗邻喜来登酒店,是曼谷最大的游轮码头之一。


    此时是傍晚时分。


    夕阳把整条湄南河染成一片热烈的金红色,远处寺庙的金色塔尖在濒临暮色的傍晚里若隐若现,极力挽留着最后一丝日光,远远望去有些晃眼。


    裴铮穿了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海风不算特别大,只把他的头发吹得微微扬起。裴铮站在码头边,靠着栏杆,看面前这艘巨大的白色游轮。


    ‘皇家公主号’名副其实。


    整个船体颜色雪白,船身线条流畅,外表装饰着金色流线和泰式花纹,漂亮贵气。甲班上已经站了不少人,高谈阔论,衣香鬓影。


    “走吧。”


    靳荣从不远处走过来,把手里买的沙冰泰奶递给小孩,裴铮伸手去接,猝不及防被杯子冰了一下,皱了皱眉说:“凉。”又把奶茶杯推回去,塞回靳荣手里。


    靳荣笑了笑:“不冰了再给你。”


    穿着笔挺制服的侍者在舷梯口迎接各界名流,见他们走过来,微微躬身,用标准的泰语说:“欢迎两位登船。”


    “人还挺多。”裴铮说。


    靳荣带着他往上走,闻言轻轻“嗯”了声:“泰华商会的面子大,泰国政商两界都有人来,还有我们国内的,挺多人都想来看看。”


    裴铮的生意和东南亚关系不大,他没在受邀名单上,是作为靳荣的家属来的。靳荣感受了一下掌心的温度,不热,伸手去握裴铮的手,说:“上去要是有人问你了,你就说是我弟弟。”


    裴铮挑眉:“不然呢?”


    登船手续办得很顺利,他们的舱房在顶层。推开门的瞬间,裴铮就看见了落地窗外那片无垠的湛蓝,海面在阳光下碎成千万片金鳞,晃得人眼睛发花。


    “铮铮,在看什么?”


    靳荣从他身后走过去,手里拿着刚才那杯泰奶:“现在不太冰了,喝一口尝尝?”他插好吸管,递到小孩嘴边,另一只手自然地圈住裴铮的腰,轻轻贴着他的脸颊,顺着小孩的视线往外看。


    裴铮想起了靳荣送他的一件礼物。


    那座灯塔。


    但他没说,把下巴垫在靳荣的手臂上,就着他的手吸冰沙奶茶,这是泰国当地某个特色店的品牌,裴铮尝了一口,大失所望,一般般,没他想象的那么好喝。


    靳荣见他皱眉,把杯子拿走。


    裴铮把他的手重新扒拉回来,觉得可能是自己太挑剔的问题,应该客观评价才对,又尝了一口,沉默片刻,说:“还是那样,我就不该对它抱有期待。”


    “哥哥叫人来给你调一杯?”


    “不用。”裴铮拒了,转身去衣帽间,他拉开推拉门,里面挂着几套应对正式场合的礼服,是靳荣叫人提前准备好的,面料精致,裁剪考究,颜色不一。


    “荣哥——!晚上穿哪套?”


    靳荣跟过来,目光在那排衣服上扫了一圈,取出一套烟灰色西装,放在小孩身上比了比:“这套吧。”


    裴铮点点头,等靳荣伺候他。


    如果有一种行为,能叫靳荣和裴铮都坦然,那一定是“靳荣照顾裴铮”这件事,衣服谁还不会穿?但裴铮在靳荣面前当巨婴,袜夹要哥哥戴,袜子要哥哥套,衬衫扣子也要哥哥弯腰,一颗颗给他扣好。


    裴铮喜欢,靳荣更是乐意。


    靳荣给小孩整理领子,手指不经意地蹭过他后颈,裴铮立刻缩了缩脖子:“痒。”靳荣笑着说他娇气,手上动作却没停。


    把领子翻好,又拿起旁边的领带给他系,最后利落地打了个整齐的温莎结。烟灰色的面料衬得裴铮肤色白,肩线流畅,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整个人看起来矜贵冷淡。


    是裴铮对外的日常风格。


    靳荣伸手摸他的脸蛋,觉得小孩在外面冷着脸装起来特别可爱,裴铮下意识歪头蹭蹭他,靳荣忍不住捧着他的脸亲,鉴于待会儿还要见人,也没敢亲得他太狠,舌尖只探进去缠了两下就松开。


    然后自己也去换了衣服。


    他穿的也是烟灰色,只是比裴铮身上的要深一个色号,站在一起不经意看就像撞款。裴铮注意到了,没说什么,把靳荣的领带拿过来,想给他也系一个。


    裴铮倒是会系温莎结,但问题是,他只会给自己系,角度不一样手法就不太熟练,打了好几次都觉得不太好看,又不爽地拆掉,重新来。


    靳荣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在自己胸前动来动去,心里软得不行,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好了,好了。就这样,挺好的。”


    “好什么好?”裴铮皱眉,完美主义又开始发作,他声音闷了闷:“荣哥……”,裴铮的手指在空中绕了个圈,示意问:“你能不能转过去?”


    靳荣笑了:“只会给自己系?”


    裴铮道:“荣哥就是这么教我的。”靳荣教他打领带的时候,就是在他身后,抱着他,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示范给他看,裴铮第一遍就会了,但装作没会,叫靳荣给他系了十来回。


    至于给别人打领带?


    哥哥没教。


    “你没教我给别人打。”


    裴铮说:“丑了也不能只怪我。”


    靳荣说:“怪我。”他由着小孩折腾了半天,最后还是自己三两下打好了:“不教你给别人打,我们铮铮不需要给任何人打领带,哥哥也不用,刚才逗你玩的。”


    裴铮:“但是你不能不给我打。”


    “嗯,”靳荣说:“这是哥哥的责任。”


    说到这里,靳荣想起一件事。


    他心里十分清楚,自己并不是在裴铮回国后才开始喜欢他的,其实很早,靳荣是千帆过尽再回首,后知后觉,恍然大悟。


    三年里他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疼爱的小孩心思敏感,所以情感也必定灼热,裴铮这样的人,无论爱上谁,都会付出十成十的真心。


    靳荣那时候在想,他那么推开裴铮,假若裴铮真的有了其他喜欢的人,对方是否能付出和他的小孩相对等的情感?


    假如不能,裴铮该有多伤心。


    假如能——世界上的人千人千面,靳荣同样也想了这种可能,他设计了一个能完全接住小孩的感情,和他等价付出的假想人,最后想来想去发现……他还是不能接受。


    他不能接受对方给裴铮倒了一杯水,裴铮也要还一杯水这种公平的形式。就像他照顾小孩,但并不喜欢裴铮反过来照顾他一样,他不能接受小孩和别人的这种对等。


    所以究竟谁才会让他满意?


    靳荣想来想去,只有他自己。


    “荣哥最好了。”裴铮得到满意的回答,凑过去抱靳荣,把自己整个上半身嵌进男人怀里撒娇,用脑袋蹭他的下巴:“荣哥抱我。”


    靳荣抱起他:“哥哥的宝贝。”


    是的,靳荣对世界上任何人都不满意,他那时后知后觉发现,亲情的树上早就已经生出新的枝叶,朝着爱意的方向疯长。所以,只有他自己,没有人比他更会照顾裴铮。


    没有人会比他更好了。


    “……”


    游轮的宴会厅在第七层。


    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洒下璀璨的光,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桌上摆满了鲜花和银器,到处都是穿着礼服的男人女人,用各种语言交谈着。


    靳荣在和人说场面话应酬,裴铮懒得在旁边当吉祥物,就自己找了个角落的沙发坐下,要了杯香槟一边慢慢喝,一边看手机。


    “铮铮?一个人?”


    温温和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裴铮抬起头,对上一双熟悉的薄情眼,他怔了怔,有些意外:“关总?你怎么也来了?”


    关越在受邀名单中,他这段时间在罗勇府的工业区刚完成二期工程,有一些关系需要维护,正赶上这次泰华商会,便答应了下来。


    不过这些东西解释起来太冗长,裴铮显然只是问候一下,也不一定真乐意听,于是关越坐下,只说:“来办点事。”


    裴铮没多问,关越这种人,出现在任何场合都有他的理由,不需要过多解释。裴铮叫人给关越拿了杯酒推过去,随口道:“最近我不在,其他人也各有各的事,赵津牧无聊死了,跑马尔代夫玩去了。”


    关越笑了笑:“嗯,我知道。”


    “昨天他启程去冰岛了。”


    靳荣回来,恰好听到他们在聊这段儿,先是俯身拍了拍裴铮的肩膀,低声告诉他说:“刚有个面料工厂的老板过来,你要是有想发展东南亚的想法,去跟他聊聊?”


    “?”裴铮看他:“荣哥怎么还帮我谈生意?”他话说得娇气不耐烦,但身体还是诚实地站起来了,把香槟送到哥哥手上,让靳荣接手它。


    “去吧。”


    靳荣不太放心,看了裴铮两眼,见他已经在和人笑着说话,才坐下来,问:“赵二又要去冰岛了?”


    关越扯了扯唇角,脸上的微笑真心实意,道:“是啊,这会儿应该刚转机落地到迪拜,等他拍了照片就给铮铮发了。”


    “消息灵通。”


    靳荣问:“不过什么叫‘应该’?”


    关越顿了顿:“船上信号延迟。”他把手机屏幕翻过去,给靳荣看上面的定位软件,等对方看清楚挑了挑眉,才淡笑着慢慢解释:“所以不太确定。”


    靳荣:“……”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移动的小圆点,定位精准,知道不是关越说的“信号延迟”,半晌没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早就想朝我炫耀了不是?你也是真够闲的。”


    赵津牧居然还真愿意。


    “不过——”


    靳荣和他碰杯:“恭喜,求仁得仁。”


    关越颔首:“你也是。”


    两个人日常聊生意比较多,闲天倒是聊得少,于是一时间也没有什么其他值得说的。


    裴铮正和那个面料工厂的老板说话,姿态从容,偶尔微微点头,偶尔说两句什么,对方的表情从最初的犹豫变成了认真,最后甚至带了点讨好的意味。


    靳荣看着裴铮那副“裴总”做派,指尖杯子缓慢旋转,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关越忽然开口,问:“你要么?”


    “……?”


    炫耀没完了?


    靳荣侧眸:“你认真问的?”


    “不然呢?”关越笑着,把手机推给他看,滑出侧边栏,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数据参数。


    他介绍说:“这是方家和秦家合作研制的定位仪器,刚开始是给方小姐用的,方舒尧满世界跑,方叔不放心,让秦家那边牵头搞了一套独立的定位系统。”


    靳荣低头看了一眼。


    他觉得关越想炫耀的确是首位,但也似乎真的特别想把他的“小巧思”推销出去,关越还在说:“民用级别精度最高,动态定位误差在三米以内,静态能到一米,秦家那边自己写了算法,比市面上那些公开的方案强不少。”


    靳荣问:“秦家怎么开始做这个?”


    关越猜测:“给秦三的事业做铺垫吧,他不是快毕业了?”话题有点儿被靳荣绕远了,关越意识到这一点,及时返回来。


    说:“这款做得很不错,零下三十度到零上五十度都能正常工作,赵二那个顾前不顾后的性格,手机丢了,电量不足,都能自动提醒到我手机上。”


    “……”


    “很方便,你要吗?”


    “……”靳荣挑了挑眉,他慢条斯理地用手指把关越的手机推回去,声音带着慵懒随意的调子:“谢你好意了,不太需要。”


    “铮铮黏人,他会跟着我。”


    关越:“……”


    第74章 彼树成荫


    关越被炫了一脸,无话可说,他拿回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显示定位依旧在迪拜:“铮铮确实乖,不像赵二,属泥鳅的,抓都抓不住。”


    “是啊,”靳荣笑了,香槟杯在指尖转着:“在这方面,我确实没法共情你。”


    关越:“……”


    追着杀?


    靳荣看了眼远处还在交谈的裴铮,善良人格及时从远方拉回来,拿起酒杯和关越轻轻碰了一下:“不过赵二那个性格,你能走到这一步也是不容易。”


    “他愿意被你管不是挺好?”


    赵津牧生性放荡不羁爱自由,从小到大不喜欢爹妈管着,只有他姐姐还算能制住他,但是在赵津禾的威压下,他也只乖那么一会儿就跑了,现在能任由关越安上定位,是真难得。


    关越笑了笑,没否认。


    远处,裴铮已经和那位面料工厂的老板聊完了,正往回走。他穿过人群的姿态很好看,步子不急不缓,偶尔有人认出他,停下来寒暄两句,他就微微颔首,说几句得体的场面话,然后继续往这边走。


    靳荣的目光一直追着他,从人群的这一头追到那一头,直到裴铮走到他面前,把手里一口没喝的酒搁到桌上,整个人往他身边一靠。


    “聊完了?”靳荣问。


    “嗯。”裴铮点点头,用手指头指使靳荣从桌上给他拿草莓,就着他的手咬了口:“那个老板想做Aura的面料供应商,我让他先把样品寄到伦敦总部,等质检过了再说。”


    “真棒。”靳荣把剩下半块吃了。


    裴铮睨了他一眼,没搭理他这句明显是哄小孩的话,转头看向关越:“关总,赵二刚给我发消息了,说他在迪拜转机,问我要不要什么伴手礼。”


    关越问:“你说了什么?”


    裴铮:“我说让他带个骆驼。”


    关越忍不住笑了:“骆驼?”


    “嗯,”裴铮把大半力气都卸在靳荣身上,靠着他当椅子用,一本正经道:“迪拜的骆驼不是挺出名么?让他给我带个小的,毛绒的,放办公室里当摆件。”


    关越:“那得看赵二记不记得住。”记不记得住是一回事,要是买完了会不会在路上丢了,那又是一回事了,不过按赵津牧的性格,就算真丢了他也会找别的补上。


    “估摸着他是记不住。”


    裴铮说:“关总帮我提醒他。”


    宴会厅的人越来越多,交谈的声音此起彼伏,他们三个人在一块儿聊了会儿天,直到泰华商会的会长上台致辞,裴铮听了个大概,无非是欢迎各位莅临,感谢各位对泰国经济建设的支持之类的话。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裴铮也跟着拍了拍手,紧接着主持人又宣布,慈善拍卖将在明晚进行,期待各位捧场。


    “……”


    慈善拍卖在第二天晚上开始,地点是游轮五层的内场,裴铮对这种发散名义“善心”的活动兴趣不大,但还是被靳荣牵着手去凑了个热闹。


    拍卖厅布置得更加精致,构造灵巧,是泰国崇尚的奢靡风格,每一张桌子上都摆着号码牌和拍卖图录,侍者穿梭其间,为宾客添酒倒茶。


    拍卖品大多都是一些珠宝字画,古董摆件什么的,前面几场竞价不瘟不火,裴铮对这些玩意儿没多大兴趣,贴着靳荣的手臂玩手机,偶尔看一眼台上。


    靳荣倒是拍了两样东西,一幅东南亚风格的油画,和一套翡翠首饰。油画说叫人送回北京,安到西山家里的走廊上,首饰直接以靳家的名义捐了回去,说是给慈善机构再拍一次。


    拍卖会继续,裴铮玩着手机,和靳荣时不时地悄悄抓一下手指,赵津牧发了几条消息过来,是在迪拜拍的照片——一头巨大的金色骆驼雕塑。


    【铮儿你要的骆驼,我给你找着了!但是太大了带不上飞机,人家也不让撬走,哥哥给你拍张照,咱们看看就行了啊!】


    “……”裴铮无语半晌。


    给他回了个“你有病吧?”表情包。


    赵津牧又发:【逗你的,你看你这人没真耐心(哭哭)】他转过来一张照片,手心里是只巴掌大的毛绒小骆驼,栩栩如生:【看看看看,不赖吧?】


    台上的拍卖师已经开始介绍下一件拍品。裴铮原本没在意,低头继续和赵津牧斗嘴,直到拍卖师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厅堂——


    “下一件拍品,仿宋花鸟小品,绢本设色,经多位专家鉴定,此画仿制技艺精湛,尤其是梅枝的笔触和麻雀的羽毛处理,颇有几分宋代院体画的风骨。”


    “起拍价二十万美元!”


    裴铮抬头看了一眼,目光顿住,他盯着那副画看了两秒,轻轻地扯了扯靳荣的手指,问:“这个好像是关总的画吧?”


    靳荣低头:“关越不就在旁边?”


    “你问问他。”


    裴铮扭头看了眼关越,对方注意到他的视线,也看过来,像是知道他的好奇一样,笑着微微点了点头,裴铮对画倒是没什么兴趣,只是莫名有种……熟人在外装起来的好玩感觉。


    这画绝对不值二十万。


    但关越这个人不止二十万。


    “这种画赵津牧家里有一堆。”


    靳荣笑了笑,没说什么。眼见着小孩精神气儿起来了,他把旁边的册子拿过来,递到裴铮手上,低声道:“看看后面有没有什么喜欢的,哥哥拍了送给你玩。”


    裴铮对这种慈善拍卖不抱希望。


    他贴着靳荣的手臂,翻开图录,随意地翻看着,刚开始没看到什么感兴趣的,甚至懒得翻页,要靳荣一张张给他翻,直到“Lot 18”的图片出现在眼前。


    是一条心形的钻石项链。


    FL无色钻,主石重15.38克拉。


    净度很高,名字叫:玻璃。


    裴铮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随后抬起头,看向靳荣。靳荣正在看着他,神色温和:“怎么了?铮铮喜欢这个?”


    裴铮把图录合上:“还行吧。”


    觉得好看而已,他又不能戴。


    “还行就是喜欢。”


    靳荣从来不需要让他的小孩做“有点喜欢,犹豫要还是不要”之间的选择,他翻开内页看了一眼,记下了编号。


    “哥哥给你拍。”靳荣说。


    过了几件古董,拍卖师开始介绍第十八号拍品,屏幕上展示出那条项链的细节图,无色钻在灯光下流光溢彩,折射出夺目的光芒,美得不像真的。


    “起拍价,三百万美元。”


    “三百五十万!”有人举牌。


    “四百万!”


    “四百五十万!”


    竞价声此起彼伏,价格一路攀升,比起刚才的不瘟不火,现在拍卖厅的人简直像全活过来了一样。靳荣玩着小孩的手,没说话。裴铮靠在椅背上,安静听着,没有举牌的打算。


    反正荣哥肯定会给他买。


    价格涨到大约八百万的时候,竞价的人少了很多,只剩下三两个还在坚持,大克拉高净度钻石在自然界中本就稀少,有很高的收藏价值,确实难得。


    “一千五百万。”


    一个女声从前面传来,裴铮循声看过去,是一个穿着黑色丝绒裙,看年龄大约三十余岁的女人,侧脸线条分明,下巴微微扬起,傲气尽显。


    裴铮不认识她,收回了视线。


    “一千六百万。”靳荣举牌。


    “一千七。”黑裙女人加价。


    靳荣道:“一千八。”


    两个人百万百万往上加,已经没有其他人在跟,没过多久就追加到了两千万美元,这个价格已经有点儿超出了裴铮的预想,他轻轻皱了皱眉:“荣哥……”


    靳荣握住他的手:“两千五。”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竞价的两个人身上,有人低声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这条项链到底值不值这个价格。


    裴铮也觉得溢价太严重,还想说什么,前方的黑裙女人忽然转过身来,目光直直地看向靳荣,她的五官很精致,眉眼凌厉,虽然勾着唇角,但脸上没有笑意:“靳总。”


    “我祖母很喜欢这条项链。”


    她扬起声音:“您让一让我?”


    “真不好意思,阮总。”靳荣看着她,神色淡淡:“我弟弟也很喜欢,拍卖场上,价高者得,出价吧。”


    阮观云眯了眯眸,似乎在犹豫。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拉了下她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她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撇了靳荣一眼,坐下了。


    “……”


    “两千五百万,第三次!”


    “成交!”


    木槌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靳总真是大手笔啊。”


    前方忽然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说话的是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挂着谄媚的笑:“两千五百万美元买条项链,不知道的还以为靳氏最近又谈什么大项目了。”


    他顿了顿,看向阮观云,语气更加殷勤:“阮小姐,您看,这靳总啊,在清迈那个项目,听说工期赶得特别紧,预算早就超了不少,没想到还有闲钱在这儿一掷千金呢!”


    裴铮闻声看过去,他不认识这个人,但看他的脸色,也能猜出个大概,这人就差把“我要当阮家的狗”写脸上了。


    阮观云神色不明,没理会。


    那男人见阮观云不接话,倒也不尴尬,反而更加来劲了,转头看向靳荣这边,皮笑肉不笑:“靳总,您说是吧?这清迈的项目,听说当地政府那边还有些手续没办下来?您在这儿花两千五百万,回头项目上资金周转不开,那可就不太好看了。”


    这话说得露骨,靳荣拍走了阮观云想要的东西,阮总面子上有些过不去。这人想当阮家的狗,急着出来当第一个踩一捧一的人,借此机会,迫不及待向阮观云投诚。


    在座的都是人精,谁听不出来他的意思?一时之间,周围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有的看好戏,有的皱眉,有的低头装作没听见。


    靳荣没说话。


    他只是靠着椅背,双腿交叠,手指搭在扶手上,神色淡淡地捏着掌心里的小猫爪,像是根本没听见那人的话,又像是听见了,但不打算理会。


    对靳荣来说,尤其他还是被指名道姓的当事人的情况下,理一条乱叫的狗于他而言是自降身价,有害无利。


    那男人被靳荣的态度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正要再说点儿什么,一个清列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文先生,是吗?”裴铮开口。


    他坐在靳荣身边,姿态随意,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手指轻轻转着号码牌,桃花眼微微弯起,下巴微抬,居高临下。


    男人愣了愣:“你是?”


    “我姓裴,”裴铮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Aura的老板,小公司,文总没听过也正常。”


    小公司?


    在座谁还不知道Aura了?


    这两年风头正盛,欧洲北美两头开花,年初刚拿了一个含金量极高的国际奖项,圈子里早就传遍了。人家老板自称“小公司”纯属是客气一下。


    男人的脸色稍变了变,但裴铮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文总刚才说清迈的项目手续有些还没批下来……我倒是好奇,文总消息怎么这么灵通?是政府里有人?还是您也喜欢这块地,所以特别关注?”


    度假村项目开发,不少人都眼红,想分一杯羹的多了去了,文总这么关心这个项目,在娱乐场上拿来说,到底是替阮观云出气,还是自己早有想法,想借阮家的势,谁也说不准。


    文总:“我随口一说,你还……”


    “随口一说,”裴铮重复了一遍,笑了笑:“我还以为文总手里有什么内部消息,不过话说回来,文总这么关心靳氏的资金周转,是最近手头紧,想找靳总拆借点儿么?”


    文总嘴唇动了动,愣是接不上裴铮的话。裴铮的语气忽然又温和下去:“文总别介意,我开玩笑的。”


    “我年龄小,您是长辈。”


    “不至于跟我置气。”


    他语调散漫,靳荣的调子他学了八分,漫不经心继续道:“玩笑归玩笑,不过文总刚才有句话说得挺对,两千五百万美元确实不算少。”


    “但靳总这个人吧,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文总不知道具体情况,替他操心资金周转,靳总觉得您关心他,高兴还来不及呢,”裴铮刻意顿了两秒:“有什么生意,私下来和我们靳总谈吧。”


    谈生意。


    他这种级别还没资格和靳荣亲自谈什么生意,只有来借钱的份儿。这话说完,周围有人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几十双眼睛看过去。


    文总的脸面彻底挂不住了。


    “……”


    靳荣低笑一声。


    他侧过头,看着小孩的侧脸,裴铮似乎还在不耐烦刚才那个男人,脸色冷冷的,给整个厅,上到灯光中至人类下到地板所有东西摆脸色看。


    “怎么这么厉害?嗯?”


    靳荣捏捏他的手:“乖乖。”


    裴铮回神,声音软了,轻轻地叫:“荣哥。”他顺着靳荣的力气靠过去,翘起的那条腿忍不住抬了抬,脚尖抵住靳荣的腿,幼稚地在他裤子上留了半个鞋印子。


    “我一直很厉害。”


    第75章 月晕而风


    裴铮这番话不可谓不尖锐。


    一时间几十双眼睛悄悄地落在了他身上,低声感叹Aura老板如此年轻。阮观云闻声饶有兴致回过头,仿佛这时候那个叫“裴铮”的人才值得她入眼看一看。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和灯光,在靳荣身上略停了停,随后慢慢转到他身边,不偏不倚落在裴铮脸上,看见青年优异过人的相貌,秀眉微微挑起。


    “阮小姐,”旁边的中年男人还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讨好的谄媚:“您看这裴老板,年轻人说话就是火气大,也太不给您面子了,这不是故意——”


    阮观云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耳垂上的翡翠耳坠,漫不经心打断了男人的话,她没看他,目光还落在裴铮身上:“文仲义,你说话的声音,可以再大一点儿。”


    文仲义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阮观云冷笑:“大到叫靳总听到你怎么编排他弟弟,等他来找你麻烦,你再来说点儿好听的,求我救你。”她收回目光,小臂搭回到椅子扶手上:“还有,叫我阮总。”


    文仲义的脸色变了变,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像个被掐住喉咙的蛤蟆,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阮观云没再理他。


    拍卖会散场后,裴铮被靳荣牵着手穿过走廊,往顶层舱房走。游轮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壁灯的光线柔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扯着交错在一起。


    回到舱房,裴铮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套烟灰色西装脱了,随手扔在沙发上,换了件宽松的白T恤和长裤,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整个人清清爽爽,看起来小了一圈。


    靳荣把西装捡起来挂好,拿了袜子和拖鞋过来,蹲下去给裴铮套上:“光脚踩地毯也凉,穿上。”


    裴铮坐在床边,乖乖伸脚,等靳荣给他穿好了袜子,上身一倾,掉进了靳荣怀里,轻声道:“荣哥,今天那个姓文的,说的话也不全错,项目确实太赶了,资金超得太多,我觉得……可以松一松。”


    “再松得松到下半年。”


    难道只有裴铮喜欢黏着他,靳荣就那么平静,一点儿都不想他的小孩吗?他是分开的那段时间想疯了,才紧着工程一赶再赶,想早点回去,靳荣托了托裴铮,说:“下次要是有谁说这种话,铮铮就别理他。”


    裴铮袒护他,他诚然高兴。


    但还嫌那种人让小孩嘴巴累着,不过幸好也只是嘴上辩驳辩驳,阴阳怪气几句,没实质性伤害,倒也无所谓。


    裴铮扯住了靳荣的领带,靳荣顺势低头给他拉着。裴铮皱皱鼻子,说:“荣哥被人欺负了,我还不能说话?那不是叫别人骑到头上来了?”


    靳荣轻笑:“谁能骑得了我?”


    文仲义知道靳家和阮家二十多年不对付,在拍卖场两方杠上,想讨好只能舍一保一,他未必不知道得罪靳荣的后果,只是更想巴结阮家而已。


    “那可不一定,”裴铮松开领带,双臂抱住靳荣的脖子,故意把声音压得很轻,尾音上扬,朝靳荣撒娇:“荣哥现在不就被我骑在头上?”


    靳荣怔了一下,随及笑出了声。他把小孩抱起来,掌心托着他的腿弯,让裴铮整个人挂在了自己身上,低头碰了碰他的鼻尖:“是,你在哥哥头上呢。”


    “我心甘情愿。”


    裴铮满意地“哼”了一声,低头咬了下靳荣的嘴唇,不重,只是轻轻一下,像小猫磨牙一样,咬完贴着蹭了蹭,蹭够了想退开,却被靳荣用力扣住后脑勺,吻了上来。


    裴铮被他亲得发软,手臂圈住靳荣的脖颈,整个人都嵌进了他的怀里,宽松的T恤在动作间被蹭得凌乱,带着薄茧的掌心顺势从腰间探上去,一寸寸地抚上他的脊骨,带起阵阵麻意。


    靳荣心甘情愿在日常生活中被他骑在头上作精的代价就是,裴铮也得心甘情愿地在床上被哥哥骑。


    闹完已经很晚了,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洒在海面上,远方天际线处,宇宙的星云挂在无垠的夜空中,若隐若现。靳荣一手扶着床头,另一只手探到旁边,打开了温馨的小夜灯。


    “……荣哥。”


    裴铮又累又困,嘴里嘟嘟囔囔,靳荣闻声微微低头:“铮铮,怎么了?”他膝盖撑着床面,不敢真的坐下去,怕再多用一分力就把他的小孩压坏。


    裴铮小声说:“你起来。”


    他推了推男人的胸膛,没推动,倒是自己的两只手全被靳荣抓住了,口不合心地挣扎了两下,把手团成球塞进靳荣掌心里,声音哑着,说:“荣哥,你让我出去。”


    “先不出了。”


    靳荣把他搂起来,压进怀里摸摸,低声说:“再待一会儿,乖乖。”裴铮见说不动他,也不说了,打了个哈欠,用下巴报复性地戳了两下靳荣的肩膀。


    窗外的月光碎在海面上,像一张被揉皱的纸,随着海浪轻轻起伏。裴铮的下巴还搁在靳荣肩膀上,戳了两下没得到回应,又戳了两下,像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小猫。


    靳荣被他戳得痒,倒也没躲,只是笑出声来:“怎么了?下巴不舒服?”


    “疼,”裴铮说:“你肌肉太硬了。”


    健身这种事或许是真的需要有点儿天赋的,裴铮未必就比靳荣练得少,但靳荣本来就比他高个五六厘米,肩膀宽,练起来的成果就要比他明显得多,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就显得裴铮要瘦一些。


    换句话说。


    他可能天生是给靳荣当宝贝的。


    靳荣闻言笑了声,伸手给小孩揉了揉下巴,这么一个小插曲,再加上他们的身体还紧紧连着,裴铮的睡意消散了一点儿,开始和靳荣有来有回小打小闹。


    靳荣就和他聊天:“今天——”他顿了一下,改口:“昨天拍的那条项链,先让拍卖会那边存放着,等我们下船,哥哥再叫人去找他们拿,要是不喜欢那个样式,回头拿北京,你找师傅改一改。”


    裴铮说:“就那样,挺好看的。”


    靳荣抱他,裴铮从来不担心自己会掉下去,说着就把上半身的力气全都压在了靳荣的手臂上,又想起今天那个女人:“她姓阮,是阮方山什么人?”


    靳荣说:“是他女儿。”


    “女儿?”裴铮惊讶了一下,在心底算数字,有点算不明白,靳荣看出来小孩的疑惑,握着他的手亲了亲:“看着特别年轻是不是?阮观云今年估计是有……四十多了。”


    裴铮慢半拍地“哦”了一声,想了想,又微微皱起眉:“她今天在拍卖会上和你争那条项链,是故意的还是她祖母真的喜欢?”


    靳荣说:“可能都有。”


    “阮观云手下有珠宝生意,她来拍藏品,理由充分,无可厚非,我也没想到她会在,”邀请名单上没有她的名字,说明要么是秘密主办方之一,要么是私客:“但她既然知道我在,还一路加价到两千万,意思很明显了。”


    裴铮明白了:“她要试探你。”


    “也不算试探,”靳荣摸着裴铮的腰,越摸越是意起,忍不住扶着他颠了两下,听裴铮闷闷地哼了声,嘤嘤地叫着“荣哥”抱怨,又及时捧住脑袋安抚。


    继续道:“她就是来打个照面,阮家和靳家二十多年没坐在一起正经说过话了,她接着拍卖会跟我碰一碰,想看看我什么态度。”


    裴铮就问:“所以你什么态度?”


    “能谈。”靳荣说。


    “阮观云今天估计得来找我,”靳荣把人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他发顶:“就看她想怎么谈了,不过既然人来了,有些事当面说清楚也好,省得以后麻烦。”


    “……”裴铮思考两秒:“嗯。”


    “荣哥心里有数就行。”


    靳荣把人放下去,手臂重新撑在床上,低头看裴铮,小孩的眼睛半阖着,睫毛贴着眼尾,在眼睑下方投射出弧形阴影,看起来困意又上头了,但还在强撑着应他的话。


    他说:“明天哥哥谈事,无聊得很,你就别跟着了。”靳荣微微起身,把小孩放出去,拿纸巾给他擦干净:“我先让关越带着你玩,好不好?”


    明天行程里有表演和焰火。


    “关总?”裴铮:“他不是也忙?”


    “他那边的事差不多了,明天没什么安排。”靳荣的手掌贴在裴铮腰后,轻轻揉着,帮他缓解刚才欢爱留下的酸意:“你之前不是还说想跟他聊聊赵二的事?正好明天有时间。”


    裴铮想了想,觉得也行。关越这个人虽然话不多,但跟他待着不累,不用刻意找话题,沉默也不尴尬,i人还是比较喜欢关越这类人的。


    他点了点头:“荣哥谈完来找我。”


    “当然。”靳荣亲亲他的额头:“哥哥会尽量快点儿,谈完了就去找你,我们一起吃饭。”


    第76章 折戟沉沙


    晨光从海平面的尽头漫上来,把整片海洋染成一片淡淡的金红色。裴铮还在睡,整个人蜷在靳荣怀里,侧脸紧紧贴着男人的胸口,挤出脸颊上一点儿软肉。


    靳荣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


    但他没动,一只手臂托着小孩的肩膀,另一只手臂隔着被子,轻轻搭在他腰上,搂抱着裴铮,安静地等了一会儿:“……铮铮?”


    怀里的人动了动,裴铮迷迷糊糊地往上蹭,把脸埋进靳荣的颈窝里,鼻尖蹭着他的皮肤,呼吸的热气洒在靳荣脖颈中,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语调是有点儿不高兴的。


    “醒了?”靳荣低头看他。


    裴铮没应声,脑袋拱了拱。


    靳荣就笑了,手掌顺着他的后背往下滑了两下,给小孩顺毛:“再睡会儿?还早。待会儿醒了直接上三层,我让关越在那里等你,想要什么就跟他说。”


    裴铮又嘟囔了一句,这次靳荣听清了,他说的是“你几点起”。靳荣说:“七点。”裴铮闷闷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但手臂收紧了,整个人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一下子就梦会周公去了。


    七点整,靳荣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来。裴铮被他离开的动作弄醒了一瞬,皱着眉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了一个茧。


    靳荣站在床边看了几秒,俯身隔着被子拍了拍他:“乖乖,哥哥去谈事,中午回来陪你吃饭。”


    被子里传出一声含糊的“嗯”。


    靳荣笑了笑,转身去换衣服。


    他到的时候,阮观云已经在茶室里等着了。茶室在游轮第六层,是个半开放的空间,三面落地窗,一面是雕花隔断,环境明亮雅致。


    阮观云坐在主位上,面前是一套完整的潮州工夫茶具,白瓷盖碗,若琛杯,茶盘纹理斑驳,看得出有些年头了,她正不紧不慢地用茶针拨弄着茶叶,听见脚步声,微微抬眸。


    “靳总,坐。”


    阮观云示意身后的保镖给靳荣送茶,慢慢地说:“尝尝我带来的茶,凤凰单枞,我自己收的。”


    靳荣在她面前坐下。


    只抬起茶杯闻了闻:“好茶。”


    “当然是好茶,”阮观云笑了,指尖摩挲着茶杯:“我这个人,什么都得要最好的,喝最好的茶,要最好的珠宝,也只谈最得利的生意。”


    靳荣低笑:“彼此。”


    阮观云见他没喝茶,叫人进来添了咖啡,侍者悄无声息地进来,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带上了门,墙壁上的老式挂钟滴滴答答数着时间。


    “阮总。”


    靳荣开口:“二十多年没见了。”


    “是啊,二十多年。”阮观云也说客套话:“靳总那时候还是个小孩子,现在已经是靳氏掌门人了,时间过得真快。”


    非要往前追溯,要追到九十年代。


    那年靳荣五岁,跟着靳崇远在曼谷参加一个奠基仪式,回程路上被阮家的人截停,司机当场死亡,他被拖下车带走。


    谈判僵持了很久。


    靳崇远不肯退让,阮方山狮子大开口,双方谁也不让步。最后是一位当地华裔侨领出面调停,事情以阮方山的女婿——也就是阮观云的丈夫——在冲突中死亡告终。


    后来这些年,两家明里暗里互相对抗,但都没有撕破脸,双方都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这段旧账翻出来,彻底了结。


    “……”


    “场面话真难讲,没意思。”阮观云摇了摇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开门见山:“你现在在做的项目,我让人看过规划,中心选址很好,整体定位是高端度假,目标客群锁定在亚洲,规划做得不错。”


    靳荣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手指搭在扶手边缘,姿态松弛,他没接话,只是看着阮观云,等她说完。


    “但问题也不少。”


    阮观云话锋一转:“文仲义那条狗话说得难听,可关于资金超出预算这方面,他没说错。建材供应不稳定,雨季运输成本翻倍。靳总,你在清迈待了快半年,这些情况,应该比我清楚。”


    靳荣道:“阮总大爱,对我的项目确实关注。”资金超预算在靳荣意料之中,他能拿自己的私人账户补,这个问题也说不上多严重。


    “当然。”阮观云坦然道:“那块地我也想要,被你抢先了一步。不过没关系,生意场上,有输有赢,我输得起。”


    “不过既然靳总来了,我也不绕弯子。”阮观云身体微微后靠:“阮家在清迈经营了这么多年,从政府关系到供应链渠道,从劳工管理到审批流程,该有的都有。靳总现在缺的这些东西,阮家都能补上。”


    她顿了顿,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征地补偿,我帮你谈,确保一个月内全部签完。第二,环评报告的补充要求我会拿到批文。第三,建材供应链,阮家在南邦府的砂石厂直接给你供货,成本降低百分之十五,雨季运输我能帮你协调。”


    等阮观云说完,靳荣才开口。


    “条件呢?”


    阮观云:“您知道我想要什么。”


    “清迈那个项目,就当是我给靳总的见面礼,条件很简单——”她顿了一下,一字一句:“阮家要入股,百分之三十的股权,对等投票权,项目建成后的运营管理,阮家也要参与。”


    “……”


    茶室里安静了一瞬。


    “做梦请去睡觉,阮总。”


    靳荣敲了敲桌面:“想用一千万美元的东西换一亿八千万的股权,这笔账怎么算都算不过来,您这哪儿是要入股,这是要分半壁江山吧。”


    阮观云:“靳总真是寸步不让。”


    靳荣说:“让你父亲来和我谈。”


    “……”阮观云微微皱眉,随及道:“父亲年纪大了,现在阮家是我做主。”她沉默几秒,忽然伸出手,轻轻地打了个响指。


    “啪。”


    清脆的声响在茶室里回荡。


    下一秒,茶室四周的落地窗内忽然降下一层厚重的金属隔断。那是游轮设计中的隐蔽装置,平时藏在天花板和地板的夹层里,只有在特定情况下才会启用。


    金属隔断落下的速度很快,带着低沉的机械轰鸣声,三面落地窗几乎同时被覆盖,光线被一层层切断,茶室里的亮度急剧下降。


    整间茶室被彻底封死。


    黑暗吞没了所有的光亮。


    阮观云打开桌上的小灯,橘黄色的光晕在两人之间铺开一小片温暖,照出阮观云微微上扬的嘴角,和靳荣依旧平静的脸。


    “靳荣。”阮观云笑着问:“你有没有觉得现在的场景特别熟悉?”


    靳荣没说话。


    阮观云继续说:“密闭的空间,被切断的光线,对面坐着的人不知道下一秒会做什么。是不是很像——你五岁那年,被关在阮家仓库里的感觉?”


    “……”


    人在童年时期所受到的伤害往往会贯穿一生,成为多年没办法去触碰的禁忌,复刻过去相当于加倍地重新经历经历恐慌和痛苦。


    但靳荣是个例外,裴铮的存在塑造了他守护者的角色,让他永远都想比昨天更加强大,成为小孩更加坚实的靠山,于是那件事没有在他的心底留下任何阴影。


    “怎么?”靳荣嗤笑。


    “这是你的新手段?”


    “不,是我爸爸的新手段,”阮观云胜券在握,微微起身:“他常常说,做事做绝,斩草除根,我现在特别认同这个道理。靳荣,你父亲早已经退休,靳家现在只有你。”


    “你不能指望别人帮你守事业。”


    “既然你不吃这套,那么我换个条件。”阮观云低声道:“我们第一次见面,我才二十岁,那时我丈夫因你而死,让我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你欠我一条命,所以靳荣,你是不是应该赔我一个丈夫?”


    靳荣问:“你想怎么赔?”


    阮观云笑了:“刚才说过,我阮观云什么都得要最好的,男人当然也一样,要漂亮,看着养眼,有能力,不给我惹麻烦。”她顿了顿:“我看你弟弟就很不错。”


    “把他送我,我们一笔勾销。”


    ……送?


    靳荣气笑了:“你说什么?”


    ……


    裴铮醒过来的时候,舱房里只有他一个人。海面很平静,游轮行驶得稳当,几乎感觉不到晃动,只有偶尔传来的、极其细微的引擎震动,提醒着他还在一艘船上。


    他翻了个身,下意识往旁边蹭。


    空的。


    “……”


    裴铮把手缩回来,在被子里窝了一会儿,等着那股起床气慢慢消散。没人哄的时候,他其实也能自己调节,只是过程稍微慢一些,需要一点时间。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他才慢吞吞地坐起来。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旁边是一碟切好的芒果,金黄色的果肉码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插着一把小叉子。


    游轮三层是表演区。


    靳荣似乎提前细细地吩咐过关越,裴铮见到关越后,整个人就只需要带半个脑子了,关越一个人就把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裴铮百无聊赖,坐在隔间的椅子上刷朋友圈,赵津牧早已经在冰岛落地了,好像还正好碰到方舒尧,发了一组带两个人合照的照片,配文是“世界的尽头”。


    裴铮给他点了个赞,又往下滑,是enzo发的自拍,模特先生穿着Aura新季样品,蹲在角落里喝冰美式,面无表情,配了三个emoji :[火][火][火]。


    裴铮给他评论。


    【别烧了,好好干活。】


    enzo:【唉,老板度假我干活。裴,我能不能不干?】


    裴铮:【我付你工资。】


    enzo:【我赔你违约金。】


    裴铮懒得理他了,把手机扣在桌上。关越安安静静地坐在他对面看书,见裴铮无聊,给他推了本恐怖小说:“看看?”


    裴铮没看,要了杯柠檬水喝着。和关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他和赵津牧离奇的感情史,过程中他看了好几次手机,时间已经从十一点四十跳到十二点半,关越叫人送了饭过来。


    吃完再看一次,已经到一点。


    他开始有点儿不高兴了。


    靳荣说中午回来陪他吃饭,他就信了。裴铮从来都信靳荣说的话,因为靳荣发誓不再骗他。但现在靳荣没有按时回来,也没有发消息说为什么迟到。


    “啪。”


    裴铮把柠檬水杯重重搁在桌上。


    “……?”关越微微掀眸。


    裴铮:“……”


    他是真被靳荣宠坏了,一点儿不开心就挂脸摆脾气,一闹脾气就忘了对面不是靳荣,把脾气摆到了关越脸上。


    “对不起,关总。”


    裴铮默默把杯垫垫回去。


    关越笑了笑:“没事。”


    他们这一圈人里,裴铮年纪最小,除关越本人外,陈序、靳荣、赵津禾,几乎都是看着裴铮长大的,赵津牧更是,两个人年岁差得不大,上学的时候就玩得来,赵津牧一看见什么好玩的就“铮儿铮儿”,“给咱铮儿也带个”。


    不说爱屋及乌。


    关越也是真心把裴铮当弟弟的。


    “好了铮铮,别生气,”关越叫人给他换了杯柠檬水,温声细语道:“谈生意就是这样,时间算不准,再过一会儿——”


    他话没说完,广播突然响起。


    “各位贵宾,下午好。”


    广播里两个声音用两种语言交替播报:“本船在航行中检测到部分舱室存在安全隐患,已启动应急安全检查。”


    “为确保各位贵宾的人身安全,我们将安排所有宾客暂且换乘至沙美岛。届时请各位贵宾听从工作人员指引,有序前往指定区域登艇。”


    “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裴铮皱眉:“什么情况?”


    关越的眉头也蹙了一下,这时有服务人员来带路,裴铮摆了摆手,说不需要。两个人起身,从另一边的通道往外走,裴铮跟着关越,边走边摸出对讲机——这是之前靳荣拿着给他玩的。


    两只对讲机互相只连了对方的频道。


    “喂?”


    对讲机那边没有回音,过了好一会儿,里面突然传来一阵滋啦滋啦的电流声,裴铮顿住脚步,几秒后,他听见熟悉的声音喊他:“铮铮。”


    “荣哥!”


    靳荣问:“关越在你旁边吗?”


    关越停下来:“我在。”


    对讲机那头传来短暂的杂音,然后是靳荣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关越,你带铮铮走,现在。从西侧通道到二层,那边有保镖接应,下左舷。”


    “……”


    关越握着对讲机,眉头锁了锁:“你谈崩了?”通道外传进宾客熙熙攘攘的声音,对讲机里的电流声越来越密,关越没听到回应,重新按了一遍:“怎么回事靳荣?你——”


    “差不多。”阮观云未必就想和谈,靳荣吐了口气,道:“我来不及多说,这边暂时走不了,关越,你先把铮铮带走。”


    “算我欠你一次。”


    “荣哥!”靳荣的语速越来越快,裴铮在旁边听得更着急,气氛紧绷着,他大声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靳荣,不至于这样。”关越轻轻拍了拍裴铮的肩膀安抚,轻声道:“你怎么谈的?难不成阮观云还能在船上动手?”


    “不清楚。”靳荣说。


    关越问:“阮观云想要什么?”他在泰国的产业比靳氏深入一些,对当地的关系网更了解:“靳荣,我回去帮你看看。”


    “回什么?”


    靳荣沉声打断他,声音拔高:“我说我不清楚,我不知道有没有危险,你没听见吗?今天假如是赵二在这里,你他妈也敢让我带着他回来?!”


    到底在磨蹭什么?


    “……”关越沉默一秒,用力扣住了裴铮的手腕,拉着他:“走。”裴铮忽然被攥住手,挣了两下没挣开,脑子里一团乱麻:“荣哥!靳荣!关总你放开——”


    “砰。”


    裴铮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听到了对讲机里的枪声。


    第77章 一语成谶


    裴铮体内的血一瞬间凉了。


    “荣哥?!”他几乎是本能地从关越手里抢过了对讲机,按住侧键:“荣哥!你那边怎么了?!”对讲机里传来一片混乱的声音,碰撞声,脚步声,泰语英文交杂在一起,伴随着靳荣疑似受伤的一声闷哼。


    “荣哥!靳荣!你……”


    “滋啦。”


    电流声杂乱,对讲机彻底断联。


    “走。”关越攥住裴铮的手臂,半拉半托地把人强行带离这条通道,一边带着人走一边轻声安慰:“铮铮,你别太担心。靳荣心里有数,你在这里他反而要分心,我们先走,回头再联系他。”


    “他心里会有什么数?”


    “……”关越一言未发。事发突然,他也是刚接收到这个信息,怎么会知道靳荣心里到底有什么打算?这种哄人的话也只能骗骗傻子,但裴铮显然一点儿也不傻。


    靳荣心里要是真的有数。


    他根本不会带裴铮上这艘游轮。


    关越没回应,他加重了力气,锢着裴铮走。两个人穿过走廊,拐进西侧通道,通道十分安静,除了他们以外没有任何人,大部分客人已经被疏散到了主甲板,准备换乘去沙美岛。


    “他们在清场了。”关越说。


    裴铮的臂弯被紧紧攥着,透过窗户看见了宾客杂乱地站在甲板上,主办方突然发现游轮安全隐患,迅速进行清场,那么这艘在海上的游轮就会彻底成为阮观云的私人领地。


    两个人没有上主甲板。


    关越带着裴铮绕过人群,走到船尾左舷外侧,那里站着几个黑衣保镖,正神色焦急地等待着。


    “关先生!”


    看见两个人,为首的保镖连忙迎上来,压低声音道:“靳总让我们在这里等。快艇准备好了,您和裴先生先走。”


    关越点了点头:“铮铮。”


    裴铮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站在舷梯边了,一艘黑色的快艇停在水面上,引擎已经发动,发出低沉的轰鸣,艇身随着海浪轻轻摇晃,船员站在船尾,手里握着缆绳,正在等他们下去。


    “上船。”关越说。


    裴铮看了他一眼,踩着舷梯往下走。关越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快艇,船员松开缆绳,快艇缓缓驶离游轮。


    关越把裴铮安置在座位上,松开了他的手臂,他打开手机,用了海事卫星信号,对他在曼谷的联络人发出一条讯息——【皇家公主号游轮,12°34′N,101°45′E,出现安全问题,情况不明,请求泰方海警介入。】


    “你的配枪给我一把。”


    裴铮坐在位置上,对旁边的保镖说。黑衣保镖愣了一下,把枪拿出来给他,有些担心裴铮不会用:“这个您小心……”


    “格洛克,我知道。”裴铮抽出弹匣看了一眼,17发子弹装满,一发不少。


    他看了眼前方的关越,男人站在船头,背对着他,正用手机看着什么,大约十几秒后,他接到了一个电话,大概是有关救援,海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模糊不清。


    裴铮又看了一眼游轮。


    ……已经有一段距离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裴铮动了,他的动作很快,快到连旁边的保镖都没反应过来,裴铮把格洛克咬在嘴里,一手压着栏杆,翻身跃出了快艇,整个人瞬间掉进了海水里。


    “裴铮!”


    在这个世界上,人类难以彻底征服的永远是那两样东西——天空,和大海。


    游轮越来越近,皇家公主号的英文和泰文并排印在船头,字样在阳光下有些反光,螺旋桨早已经停了,游轮处于抛锚状态,静静地浮在海面上。


    “呼——”裴铮喘了两口气。


    他绕到船体左侧,那里有一排舷窗,是底舱的通风窗。裴铮游到最近的一扇舷窗边,抓住窗框,从嘴里取下手枪别在腰后,摸出救援刀,用力撬开了锁扣。


    他推开舷窗,翻身钻了进去。


    现在游轮内的通道已经通过中控台关闭,裴铮只能从横梯上楼,梯子的横档似乎根本没有检修过,腐蚀得有些厉害,他用力抓紧,想直接翻上去。


    “呲——”


    暴露在外的薄钢皮划伤了他的皮肉,裴铮闷哼一声,差点儿没抓紧,他咬牙翻上去,掀起衣服,低头看了眼受伤的地方,渗出血的疤痕从肋骨延伸到了腹部。


    裴铮皱眉,下意识叫:“荣……”


    停顿了一下,他闭上嘴巴。


    “……”


    裴铮不得不承认——其实他也从来没有否认过。那些他从小到大,被靳荣宠着哄着手把手教会的技能,完整地塑造了此刻“回来的裴铮”。


    游泳,射击,船体构造知识。


    但凡靳荣没有耐心,那时候觉得他作精得太厉害,没有好好地哄着他,有一样舍下没有教会他,那么裴铮今天也不会有这么磅礴的勇气,义无反顾地回到这艘危险的游轮上。


    声音是从走廊尽头传来的。


    “东侧底舱有动静,监控画面没了,但捕捉到了声音,”保镖按着枪,对对讲机里说着泰语:“派两个人下去看看,是不是还有宾客没离开。”


    裴铮靠着墙壁,暗骂一声。


    他撬舷窗的动作还是被发现了。


    脚步声远了两个,裴铮静静等待着,等那两个人的声音彻底消失在拐角处,探出头看了眼剩下的两个保镖。


    这两个人距离稍远,都背对着他,一个在用对讲机说话,另一个低着头刚从烟盒里咬了支烟出来。


    裴铮屏住呼吸,从侧面飞出,格洛克的枪托用力砸在男人鼻梁上,骨裂的声音格外清晰。那人甚至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被用力摔在了地上,手里的枪也滑了出去。


    “喂!怎么回事?”


    第二个人警觉,枪口扫了过来。裴铮已经贴地滚了出去,子弹打在他刚才所在的位置,火花在黑暗中一闪。裴铮翻身、扣扳机,子弹瞬间命中对方右肩。


    裴铮把人拽起来,托着他按在门上,枪口抵住他的下颌,微微侧了侧头示意:“靳荣在里面是吗?给我开门。”


    “先、先生……”


    裴铮压紧枪管,沉声:“开门。”


    男人慌里慌张地摸到密码锁,手指颤抖着按下数字,可能是因为濒临死亡太过紧张,他的密码输错了两次。


    裴铮很没耐心地等着,指腹几次勾到扳机,直到响起声音:“密码正确”。


    “砰!”


    裴铮提着枪,抬脚踹开了门。


    茶室里非常暗。


    三面落地窗都被金属隔断封死,是游轮上某种应急装置,不经主控室不能打开,靳荣一手压着桌面,勉强支撑着刚刚和阮观云的下属搏斗过几场的身体,在黑暗中思考出去的办法。


    阮观云只提了两个条件。


    30%控股,或者把小孩送她。


    “是必选题,靳总。”


    靳荣说:“哪一样都不可能。”


    阮观云做足了准备,她买通了泰华慈善酒会的主办方,以游轮出现安全问题为由,清掉了游轮上的所有宾客,主办方已经尽到了保护义务,留在船上的人出现任何问题,都只会在他们的意料之外。


    裴铮。


    他的宝贝铮铮……


    事到如今靳荣只后悔把裴铮带过来了,本意只是想陪他好好地玩儿几天的,怕他在清迈闷,想叫小孩开心开心……幸好还有关越在,应该不会再出什么问题。


    “……”


    但人生往往事与愿违。


    事物的发展总会与心愿背道而驰。


    靳荣吐出一口气,起身,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密闭空间中待久了,靳荣的大脑有些发晕,他居然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荣哥!”


    然后,光从走廊透了进来。


    靳荣怔了一下,瞳孔骤缩,还没完全看清门口的身影,那道影子已经朝他扑了过来,靳荣没提前预备力气,被扑得微微踉跄了半步,才拥住怀里的人:“铮铮?!”


    他把那张脸捧起来。


    乱七八糟的小孩站在他面前。裴铮衣服和头发都湿了,发丝凌乱地贴着额头,脸上似乎是被什么东西蹭到的擦伤,破了点儿皮,泛着淡淡的红色。


    “你怎么回来了?”


    裴铮叫他:“荣哥。”


    “……你回来干什么?”


    比惊讶更先升起来的是控制不住的怒火,靳荣无法遏制自己的气愤,火烧毁了他的理智:“谁让你回来的?!关越呢?


    “我不是让他带你走了吗?”


    裴铮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


    裴铮轻轻地搂住他的腰。


    靳荣喘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tm的,出去我弄死他。”他低头看裴铮,看着那张湿漉漉的脸,那双桃花眼里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狼狈又失控。


    “……”


    走廊里的光从敞开的门斜照进来,在茶室地板上切出一道惨白的光带。


    那个保镖就是在这时候动的。


    裴铮余光扫到地上的影子,刚才被他用枪托砸晕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鼻梁塌陷,满脸是血,一只手正颤巍巍地伸向地上那把滑出去的枪。


    他的指尖已经碰到了扳机护圈。


    裴铮脸色一冷,几乎是本能反应,右手猛地探向腰后——


    摸了个空。


    他僵了一瞬,意识到枪已经被靳荣抽走了,就那一眨眼的功夫,保镖已经抓起了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准他们。


    裴铮瞳孔骤缩。


    下一秒,一股蛮横的力量撞进他胸口。靳荣的手臂箍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往怀里一带,身体同时转过来,用脊背挡住了那道枪线。裴铮的脸被死死摁进他怀里,鼻梁撞上他坚实的肌肉,疼得发酸。


    靳荣捂住了他的耳朵。


    “砰!”


    枪声从靳荣的掌心里炸开。


    保镖的胸口绽开一朵血花。


    那人的手指还扣在扳机上,但身体已经失去了力气,枪从手里滑落,人也跟着往后仰倒,后脑勺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两个人几乎都半坐在了地面上,很久没有说话,靳荣的手臂还箍着裴铮的腰,掌心扣得很紧。


    “没事了。”他说。


    靳荣低下头,下巴抵着裴铮的发顶,手掌从他腰侧移上来,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上抚,最后扣住他的后脑,把人按在自己肩窝里。


    “刚才你想掏枪?”


    裴铮说:“保镖那里拿的。”


    “哥哥在,”靳荣低头看他,没察觉自己的声音很冷:“我在这里,你不用出手。”他脸色难看,轻轻地摸了摸裴铮的头发。


    过了一会儿,靳荣松开裴铮的后脑,手掌顺着他的脊背滑到腰侧,五指收紧,把人往怀里拢了拢,轻声道:“我们起来吧,哥哥先抱你出去。”


    “好。”


    裴铮自然地攀上靳荣的脖颈。


    他被靳荣托住身体,膝盖还没打直,靳荣的手臂已经绕到他腿弯,微微用力收紧,下一秒,裴铮的身体腾空了。


    “荣哥。”


    裴铮被他抱起来,感觉靳荣起身时,身体好像微微顿了一下,他没在意,小腿盘上了靳荣的腰,在他身上当挂件。靳荣朝门口走了半步,裴铮开始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


    靳荣的心脏跳得特别厉害。


    他还没开口问怎么回事,靳荣的右腿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碎了一样,膝盖猛地砸到了地面上!


    “砰!”靳荣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剧烈倾斜,但他抱紧裴铮的手臂没有松,甚至在失衡的瞬间收得更紧了,把裴铮牢牢地锁在了自己怀里。


    裴铮的身体被他的手臂和胸膛构成了一道完整的屏障,稳稳地护在了中间,裴铮愣了一下,声音变了:“荣哥?!你怎么了?”


    他目光下移。


    趁着走廊的光看到了靳荣的腿,这才发现他的裤腿已经被血浸透了,深色的布料贴在腿上,勾勒出一个不正常的肿胀轮廓。血从膝盖上方的位置往下淌,顺着小腿流下来。


    地面上已经聚了一滩暗红色。


    ……靳荣腿上中枪了。


    裴铮脸色变了变,连忙掰开他的手,从靳荣怀里滑下去,紧急撤回一个撒娇:“荣哥,我背你!”


    很久以后,靳荣再回忆起今天。


    裴铮有好几次都说过“我有在锻炼,可以背荣哥了”,靳荣随意听着,不以为意,他之前想:在他的生命里,小孩大约不会有需要背他的时刻。


    但上帝真是个好编剧。


    总能让人体会到,什么叫“一语成谶”。


    “我长大了,荣哥。”


    裴铮强调:“我可以背你。”


    “你不要总把我当小孩看。”


    特殊情况就应该特殊对待。


    靳荣没应声,他看着小孩漂亮的桃花眼,里面是不同于裴铮日常娇气的坚韧和自信,像一柄刚淬炼的刀,锋利无比,刀口还新,却已经为了他提早出鞘过了。


    靳荣一点儿也不高兴。


    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安心,心里没散的怒气混着担忧、心疼,和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所有情绪杂糅在一起,只形成了一句话。


    “……我不想要你长大。”


    第78章 蚀骨痛


    灯光惨白,血腥刺目。


    裴铮半跪在靳荣面前,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臂弯,想把人往自己背上带。靳荣没动,只是低头看着他,一只手臂还搂着裴铮的腰,五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你是不是觉得,我回来了是给你添麻烦?”这种情况下,裴铮没办法去辨别靳荣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诚然他们两个人都很热衷于“哥哥和小孩”的相处模式:“但事实是,我真的长大了。”


    他只是喜欢在靳荣面前做小孩。


    “荣哥。”


    “你不能不把我的强大当回事。”


    靳荣的目光落在了裴铮脸上。


    从那双湿漉漉的桃花眼,看到脸颊上细小的擦伤,再看到小孩衣服上不知从哪里蹭上的灰,和微微湿润的发梢。他没有说话,裴铮以为他失血过多意识模糊了,正要伸手去拍他的脸。


    靳荣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轻声问:“你回来的路上,有没有受伤?”酸涩的、滚烫的情绪,和一点儿不希望裴铮长大的私心在胸膛里翻涌,叫他的声音有些哑。


    裴铮顿了一下:“没有。”


    靳荣腿上伤口的血腥味完美掩盖了他肋骨下那道划伤,裴铮之前看过了,伤口不算深,只是因为是被薄钢片划的,后面可能要打个针,现在是他向靳荣展现自己“长大”的时刻。


    所以裴铮选择了隐瞒。


    靳荣看了会儿小孩的脸,没看出什么,他没有选择让裴铮背他,而是撑着墙壁,咬着牙,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右腿几乎使不上力,全靠左腿和手臂的力量支撑。


    “荣哥——”


    靳荣握住他的手:“没事,走。”


    两个保镖昏倒在门口,血水在地毯上绽出大片红色,裴铮从底舱上来时的动作已经惊动了阮观云的人,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再去多说什么话,只能从走廊尽头的西侧通道快速离开。


    走廊很长,灯光白得刺眼。


    裴铮扶着靳荣,一步一步往前走,靳荣握着小孩的手,右腿疼得叫他有点儿说不出话,手上不自觉地加重了力气,发现后又松了松,看了眼面前的场景。


    “我们走维修通道。”他说。


    裴铮没问为什么,架着他拐进左边的通道。这条通道更窄,两侧是紧闭的舱门,头顶的灯管有两根坏了,一明一灭地闪着,在地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通道尽头是一扇防火门。


    裴铮腾出一只手去推,门纹丝不动。


    锁着。


    “换另一边。”靳荣说。


    从维修通道上去,可以达外面的甲板,比起密闭空间,显然是外部会更加安全,至少对救援来说是更方便的。


    海风迎面吹到了脸上。


    维修通道的出口在游轮三层的外侧甲板,平时是船员检修设备用的,位置隐蔽,不在主客区的动线上,裴铮出了通道,刚轻轻松了口气,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砰!”伴随着一声枪响。


    子弹打在了舷梯的金属扶手上,溅起一串火花。裴铮本能地想上前,靳荣的把人拽回来,死死地箍进怀里,他的后背撞上栏杆,发出一声闷哼。


    为首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阮观云换了衣服,不再是有些累赘的丝绒长裙,而是一件黑色的猎装夹克,袖口收紧,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冷硬。


    “靳总,这么着急走?”


    她身后站着三个黑衣男人,右手都插在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一看就知道里面是什么,裴铮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靳荣按住了他的手。


    靳荣问:“怎么?您这是要送我?”


    阮观云挑眉:“那不一定。”


    她的目光转向裴铮,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像是在看一件完美的商品:“你弟弟倒是挺有意思的,你提前把他送走,我都想着捉不到人了,他还能从底舱爬上来,一个人撂倒我两个保镖——靳荣,你教得好啊。”


    “你想怎么样?”裴铮问。


    “我想怎么样……刚才已经跟你哥哥说过了,”阮观云抬了抬手,身后的两个保镖上前来,她漫不经心道:“30%的股权,或者你。二选一,很够意思了。”


    裴铮皱眉:“什么?”


    “他没告诉你?”阮观云挑了挑眉,看向靳荣:“靳总,您这就不够意思了,这么大的事,打电话的时候怎么不和弟弟商量商量呢?”


    保镖越来越近,距离他们只有三米:“裴铮,你哥哥不肯选,你来替他选,好不好?让我看看你们到底有多兄弟情深。”


    “……”


    “你是想要我吗?”裴铮嗤笑,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的假面:“你是想要用我威胁靳荣吧?你现在要百分之三十,手里有我这个人就敢要百分之五十,靳荣如果妥协了,回头你就敢要整个靳氏。”


    “阮总配得感还真是不低。”


    阮观云微微眯眸,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靳荣已经受伤了,跑不了,阮观云朝保镖示意了一下:“抓这个小的。”


    听到指令,黑衣男人的手迅速伸了过来,直奔裴铮的肩膀。裴铮皱了皱眉,刚想动作。


    一只手比他更快地伸了出去。


    靳荣一手揽着裴铮的肩膀,另一只手死死握住保镖的手腕,拇指扣住对方的掌根,其余四指死死卡住腕骨,用力向外一翻——


    “咔嚓。”


    骨裂的声音格外清晰。


    男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喊出声,靳荣已经顺势把人推了出去,保镖闷哼一声,身体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整个人朝后摔倒。


    “滚!”靳荣沉声呵斥。


    剩下的保镖下意识后退半步。


    “铮铮,别怕。”


    靳荣轻声安抚:“我们等一等。”


    阮观云道:“把枪给我!”


    她话音未落,天空中忽然响起旋翼的声音,黑点越来越近,声音越来越响,两架直升机并排飞行,机身侧面的泰国国旗标识清晰可见。


    “阮总!”一个保镖从舱内跑出来,神色焦急:“刚才收到了海警的海事通信,说十五分钟内要登船调查,必须开放游轮,否则将采取强制措施!”


    阮观云没理他,看向天空。


    她骂了句脏话:“……军方也到了。”


    裴铮看着直升机内降下绳梯,戴简章的泰国军人从中出来,三两下制服了阮观云那些下属,暗暗地松了口气:“荣哥。”


    靳荣没有回应。


    裴铮转过头,看见靳荣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半阖着,整个人靠在栏杆上,几乎站不住了。他的手还搂着裴铮的肩膀,但力道已经松了一些,像是随时会滑下去。


    “荣哥!”裴铮连忙扶住他,把他从栏杆上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你别睡!你跟我说话,医生马上到了!”


    “没事,没事。”靳荣握他的手,怕裴铮害怕,咬牙强撑着不敢跌下去:“只是有点儿晕,别怕,乖乖。”


    裴铮的眼眶红了。


    “……”


    “不麻烦,”靳荣抱着他,忽然说:“你特别棒,从来没有给哥哥添过麻烦。你在船舱里说,让我不能不把你的强大当回事。”


    裴铮微微愣了一下:“怎么……”


    “我听到了,”靳荣说:“我当回事了。”裴铮不是今天才开始强大的,他已经强大了很多年,小孩从八岁前的污泥里走出来,被他移植到养分更充足的花园里,即使他精心浇水、照料,但花永远都是靠自己生长的。


    他有颗高敏感的玻璃心,却早已经自筑了更加坚硬的外壳,靳荣完全可以相信,假如这个世界上没有他,裴铮也会是那个抹掉眼泪,一往无前的人。


    但是——


    “但是铮铮,”靳荣把裴铮揽进怀里,掌心贴着他的脊背:“你可以是任何人的裴总,是很厉害的老板,但在哥哥这里,我不想要你长大,你永远是小孩。”


    “要永远被照顾、保护、宠爱。”


    “这是哥哥的私心。”


    靳荣说:“宝贝,你也让一回我。”


    “……”


    裴铮的眼泪掉了下来,啪嗒啪嗒地砸在靳荣的手背上,他缩进靳荣怀里,声音哽咽:“我什么时候不让你了?比起小时候我已经很乖了好不好。荣哥,你伤好之后必须要每天抱我。”


    靳荣给他擦眼泪:“每天抱。”


    裴铮说:“还要带我去灯塔看星星。”


    “嗯,哥哥抱着你上去。”


    裴铮看了眼他受伤的腿,血已经完全浸透了裤腿,两个人之前在茶室的时候,有些血还蹭到了裴铮的身上,出血量显而易见,他忍不住有些担心:“……腿断了怎么办?”


    靳荣低头亲他,声音低哑。


    “腿断了也能抱你。”


    ……


    靳荣的伤在泰国做了一些紧急处理,子弹已经取出来了,幸好没有伤到主要血管和神经,做完手术当天,他们通过私人飞机回到了北京,赵津禾听说了消息,亲自来办理了靳荣住院的事。


    “阮观云会怎么样?”裴铮坐在椅子上,对面前的医生伸出手臂,接种最后一针疫苗,针头扎入上臂肌肉,裴铮轻轻地“嘶”了一声。


    关越站在旁边,沉默片刻:“泰方海警已经介入了,游轮被扣在了沙美岛附近海域,阮观云那些人已经全部背逮捕,她是泰国籍,且事情在泰国区域发生,根据属地原则,这件事会按照泰国法律处理。”


    裴铮问:“会判多久?”


    “不好说,”关越轻声道:“非法持枪,绑架,故意伤害,每一条都不轻。但阮家在泰国的关系网很深,最后能判多久,要看后续的博弈。”


    裴铮“嗯”了一声。


    关越说:“放心,靳荣不会放过她。”


    药剂已经完全扎入血管,裴铮拿了根棉签按住那个针孔,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关越的目光落下来,停了片刻,温声问:“铮铮,你这个伤……没和靳荣说?”


    裴铮摇摇头:“没。”


    关越看着他:“怎么不说?”


    “小伤而已,不用说。”


    关越没接话,裴铮就抬起头,又嘟囔着补了一句:“关总,你别告诉他。”瞒都已经瞒过去了,作弊的试卷分已经打出来了,谁要再翻回去举报自己啊?闲的没事?


    反正他的伤一定会比靳荣先好。


    靳荣住的病房是雅潭私立医院顶层VIP套间——赵津禾亲自安排的。外面是会客室,里面是卧室,落地窗外是北京一如往常灰蓝色的天空。


    裴铮推门进去的时候,靳荣正半靠在床上看文件,他的右腿缠着厚厚的纱布,左手背上刚挂完水,还贴着医用胶带。听见开门的声音,靳荣抬起头,看见裴铮,把文件放下了。


    “铮铮。”


    裴铮走过去,坐到了床边的椅子上:“刚和关总聊了两句,他说阮观云那边请了五个律师,挺烦人的,能不能让序哥帮帮忙?序哥一个顶五个。”


    靳荣笑了:“你序哥不是这方面的。”


    “哦。”裴铮闷闷应了声,他拿起床头柜上的苹果和水果刀,开始削皮。靳荣怕刀伤到他,拦了一下,被裴铮侧身躲过去,已经削了两刀才想起来问靳荣:“荣哥,你吃不吃苹果?”


    苹果作为医院经常出现的水果,在影视剧中通常起到一个代表住院的造型作用。裴铮一时兴起,削苹果的动作不太熟练,皮削得厚一块薄一块,断断续续。


    磕碜得就像狗啃过一样。


    靳荣注意着刀,看他削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伸手,把已经被削得几乎只剩半个的苹果和刀都拿了过去:“我来。”


    裴铮不服气:“我会削。”


    靳荣逗他:“会削成苹果核?”


    裴铮不说话了,没再和靳荣争。他把一条腿缩上来,整个人窝进椅子里,托着下巴看靳荣削苹果。靳荣削苹果的动作很利落,刀锋贴着果肉,薄薄的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长长的一条,从头到尾都没断。


    裴铮看得认真,靳荣故意放慢了速度,逗他逗得也认真。此刻苹果皮就像某种叫裴铮感兴趣的毛线团一样,他的视线顺着苹果皮一点点地垂下来。


    靳荣的余光注意着他,看小孩眼睛往下落,脑袋也跟随着微微低下去,觉得他可爱,忍不住暗暗笑了。


    “好了。”


    靳荣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床头柜的碟子里,又拿了一根牙签插在上面,然后把碟子送到裴铮面前。


    裴铮张开嘴巴:“啊——”


    靳荣给他喂了一块:“怎么样?”


    裴铮嚼了两下,觉得不太好吃,噜噜着脸没应他,靳荣嫌他坐得远,伸手把椅子拉近了一些,近到床边已经快塞不下裴铮的腿,他犹嫌不足,朝小孩伸出手臂:“来。”


    “荣哥。”裴铮乖乖地上去贴他。


    靳荣说:“想抱你。”


    裴铮愣了一下:“你不是在抱着吗?”


    靳荣没说话,只是坐起来一些,想把裴铮从旁边捞起来,让他像以前一样坐在自己身上。他的手臂圈住小孩的腰,微微用力,往上一托——


    “嗯……”裴铮忽然闷闷哼了声。


    靳荣的手臂压在他肋骨的位置,正好是那道伤口的地方,靳荣的力气不重,但伤口刚结痂,还没有完全脱落,底下的皮肤非常嫩,被这么一压,一股尖锐的刺痛从肋骨处窜上来,像一根针扎进了神经里。


    “铮铮?”


    裴铮被靳荣的力道带到了他身上,双腿分开,跨坐在了靳荣大腿上。靳荣皱起眉,他的手摸到小孩腰间:“怎么了乖乖?哥哥刚才是不是弄疼——”


    裴铮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


    靳荣的声音骤然截断。


    ……他摸到了一道很长的伤口。


    第79章 请神佛应誓


    裴铮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欲盖弥彰想往后躲,但靳荣的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后腰,力气很大,压得很紧,裴铮一点儿也动不了。


    衣服被掀起来,露出他腰侧的肌肤。止血的纱布已经拆掉了,伤口上了药,现在在结痂,这是一道大约七八厘米长的伤口,从肋骨处斜着往下,延伸到小腹。


    裴铮的皮肤白。


    白肤生瑕,这道伤口在他腹部长得突兀,就像一张白纸被刀狠狠地划了一道口子,伴上了鲜红的颜色,叫人触目惊心。


    靳荣的手指悬在那道疤上方,没有碰上去,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已经停了,只剩一个空壳在这里望着这道伤口,声音也哑了,连他到底有没有把话问出口都不清楚:“……怎么回事?”


    事到如今不解释也得解释了。


    裴铮垂了垂眼睛,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索性也不再躲,只是把身体往靳荣怀里靠了靠,说:“我回来的时候,从左舷到船尾,那里有底舱的通风窗,我撬了一个,从那里翻进去。”


    “然后上舷梯,那个舷梯有点滑,铁皮露出来了,我往上爬没注意,就划到了。当时不觉得疼,什么都没感觉到,后来找到你,情况太紧急,就更顾不上了。”


    “……”


    裴铮顿了顿:“但是真的不深。”他摸到靳荣的掌心,把自己的手团成球塞进去:“只是看着吓人而已,其实就划破了皮,血止住了就没事,在泰国已经处理过了,连缝都不用缝。”


    “医生说好好上药就行。”


    “我上过药了,荣哥。”裴铮道。


    他说得太轻巧,反而让扎进靳荣心脏的针尖更加锋利,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裂开,撕扯开血肉,裂缝从心脏蔓延到脖颈,从脖颈顶进喉咙,最后在眼眶里搁浅。


    靳荣仿佛感觉到有一阵风,从他面前穿胸而过,呼呼地吹动他体内流淌的每一滴血液,他沉默地听着这些话,一言未发。


    裴铮还在避重就轻解释着,半真半假,靳荣听在耳朵里,只觉得这每一个字,字字都在讲述他的无能。


    “……”


    裴铮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心里开始打鼓。他偷偷抬眸看了靳荣一眼,发现男人看着那道疤,眉心微皱,脸色冷冷地沉着。


    真生气了?


    “……荣哥?我——”


    “铮铮,”靳荣打断他:“你瞒着我?”在游轮上他千怕万怕,只害怕裴铮受伤,救援到达后回来的路上,靳荣还在庆幸:至少他的小孩全头全尾,好好的。


    可是浪头翻过去不饶人。


    它以另一种形式打了回来。


    裴铮被他这句问得心虚,他张了张嘴巴,想继续辩解一下,但靳荣的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他那些准备好的话就又咽了回去,改成了一声软绵绵的:“荣哥……”


    靳荣沉着脸,没应他。


    裴铮趴在靳荣身上,整个人往他怀里钻,嵌进去,严丝合缝。脸埋进靳荣的颈窝里,鼻尖蹭着他的皮肤:“没有故意要瞒你,当时真没觉得有多严重,就是划了一下而已,跟被纸割了一下差不多。”


    “我忘记说了。”


    靳荣沉声反问:“忘记了?”


    这个解释一点儿也站不住脚,只能骗骗赵津牧,放到靳荣面前就是妥妥的撒谎+1,罪加一等,裴铮顿了下:“那你现在不是知道了么?”


    “……”


    “伤口不深,处理过了,药也上了。我打了疫苗,医生说只要不感染就没问题,”他一边说,一边握住靳荣的手指,勾着他的指尖,闷闷撒娇:“荣哥,你抱我。”


    “你刚才说要抱我的。”


    靳荣的手轻轻掐着裴铮的腰,隔开一段距离,怕压到小孩的伤口,他低下头,看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裴铮发旋处那搓头发又翘起来了,竖在头顶,随着他蹭来蹭去的动作一颤一颤的,像一根天线,对着他发射“撒娇卖乖”的信号。


    这是仗着他会心软,在耍无赖。


    靳荣微微沉眸,掌心抚上小孩的后脑勺,把他托起来吻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裴铮被靳荣抱在怀里拍拍哄哄,脸颊贴着靳荣的,桃花眼微微弯了弯。


    混过去啦。


    往后大半个月,靳荣都没再提今天的事,只是每天搂着他,按时给他涂药。


    期间几个好朋友多次过来看望,赵津牧见俩人都没大事,松了口气又快活起来,干脆把他的游乐场搬到了靳荣的病房。


    “荣爷,这我家的房子诶。”赵津牧说:“我们铮儿在这儿,那我就在这儿玩了哈。”


    方舒尧幸灾乐祸来凑热闹。


    一张嘴就是:“靳总,您丫也有今天呐?”关于好朋友和靳荣在一起这件事,方舒尧倒不反对裴铮的选择,但始终对三年前裴铮的眼泪耿耿于怀,今天终于找到个发泄口。


    朝着靳荣就阴阳怪气了几句。


    赵津牧拿了关越那套麻将,阴刻‘敦煌飞天’摆了一桌,几个人聚在靳荣的病房里打麻将,用的是邢小四送来的橘子当筹码,不玩钱也乐得昏天黑地。


    靳荣坐在沙发上看他们打。


    裴铮码牌,手指在牌面上一个个点过去,他会算牌,但脑子一点儿也不想动弹,干脆扭头请外挂:“荣哥!我打哪张?”


    靳荣看了一眼,温声:“八万。”


    裴铮干脆利落把八万推了出去。


    赵津牧挑眉:“不er?还能这样?”


    裴铮道:“无禁止即可为不是?”


    又没说不能请外援。


    赵津牧无言以对,扭头看向方舒尧,方舒尧嚼着口香糖吹泡泡,“啪”地一下泡泡破了,注意到他的视线后摊了摊手,表示爱莫能助。


    裴铮摸了张牌,五条。


    又扭头看靳荣:“荣哥,这张呢?”


    靳荣靠坐在沙发上,一只手臂搭着小孩身后的椅背,他的目光落在裴铮的牌面上,温声道:“留着。”


    裴铮“哦”了一声,乖乖地放好。


    接下来每轮裴铮都要靳荣给他看牌,两个人已经不需要说话了,裴铮拿到牌手顿一下,靳荣下一秒就能开口,说“打”或是“留”。


    靳荣当挂,玩人和玩狗一样。


    赵津牧忍无可忍,戳了戳裴铮的脸颊,没忍住笑了:“铮儿,咱能不能动动脑子?你牌技不是挺好的吗?”


    裴铮只说:“你现在欠我两个橘子。”


    “还有你,靳总。”赵津牧转头,看向旁边的人形外挂:“你为什么——”


    靳荣掀了掀眼皮:“怎么?”


    “……”赵津牧卡了下壳。


    “因为荣哥宠我呗。”裴铮码着牌,把这句话接上了。靳荣对他毫无保留,予取予求,之前说他受伤一定会生气,但实际上也只气了那么一小会儿。


    瞒着他撒谎到底也没怎么样,靳荣根本不舍得凶他,狐假虎威而已,裴铮只撒了个娇,受伤的事就利落翻篇了。


    可是,这件事真的翻篇了吗?


    “……”


    “我们为什么不回西山那边啊?”裴铮一边往房间里走,一边问身后的靳荣。他的伤还没好全,但已经可以行走了,干脆直接办理了出院,省得赵二天天过来吵。


    靳荣只说:“先不回了,不方便。”


    裴铮以为他说的是腿伤,再加之他之前向靳崇远出柜的事还没彻底达成合意,两方还在暗暗地磨着,不方便在家里住,没再说什么。


    他被靳荣伺候成了习惯,进门就朝男人伸脚,要靳荣给他换鞋,反应过来他腿上还有伤,想收回来,可靳荣已经握住他的脚,利落地给他换好了。


    裴铮皱眉:“你的伤——”


    “伤好了没?”靳荣打断他的话,比裴铮更先问出了口,听裴铮说已经大致好全了,依旧不放心,撩开他的衣服,温声说:“你乖,哥哥看看。”


    裴铮道:“这点儿伤早就好完了。”


    靳荣看着那块皮肤,长长的疤痕结痂已经脱落,剩下新长出来的,泛着淡淡粉色的肉,只是摸上去还有些微微凸起,要再过一段时间,这道疤才会完全落下去。


    “我就说好了。”裴铮也低头看。


    “嗯,好了。”靳荣重复了一遍,他抬起眸,小孩的眼睛和他对上,桃花眼弯了弯,像是在说“看吧,我就说了不严重”。靳荣沉默片刻,掌心掐着他的腰,把人整个儿抱了起来。


    “荣哥?!”


    裴铮忽然离地,惊了一下。


    被放到床上的时候,裴铮还没有反应过来,撒着娇去搂靳荣的脖颈,靳荣握住小孩两只手,脸色冷凝,锋利的骨骼线条在黯淡的微光里紧绷着:“裴铮。”


    被靳荣叫全名很怪。


    裴铮下意识:“嗯?”


    靳荣按住他的肩膀,道:“哥哥是不是说过,假如你受伤,我一定会生气。”


    裴铮心里“咯噔”一下,反应过来。


    心想那件事不是已经过去了?


    小孩现在的态度就像干了混蛋事的坏学生,被揭穿后的想法不是觉得自己做得不对,而是后悔自己居然被发现了,当这个“发现”后紧跟着的是不痛不痒的刑罚,那么他内心的最终落点也只会是——


    好险啊,但下次还敢。


    靳荣沉了沉眸。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跟你算账了?”


    “荣哥,你不能翻旧账,”裴铮对上靳荣的眼睛,嘴巴扁了扁:“你不会真要打我吧?”话是这么说,但裴铮确信靳荣肯定不舍得打他,连生气惩罚他不许睡觉,最后却还是会心软地把他抱回房间里。


    “不打你。”


    闻言裴铮想坐起来,但靳荣的身体已经覆了上来,男人的膝盖压在他身体两侧,一只手撑在他耳边的枕头上,另一只手解开了自己衬衫的扣子。


    他想要做什么显而易见。


    “荣哥?不行,你的腿——”


    还没说完,裴铮的嘴巴被吻住了,一直到靳荣用力撬开他的齿关,勾出舌尖缠绕、吮吸、轻咬,不给他任何多余喘息的机会,裴铮都没预想到这会是多危险的一天。


    靳荣对他从来没有这么狠过。


    裴铮从小被惯着,他们好不容易和好后,靳荣就更惯着他了,事事顺着、哄着,他自认是哥哥最珍贵的宝贝,靳荣也真的把他捧进掌心里当小王子,有关床上这些事,靳荣一直以来都是:会哄,也会停。


    但他现在不仅片刻不停。


    也不叫他“铮铮”、“乖乖”、“宝贝”。


    连哄都不带哄一下的了。


    裴铮受不了,有点儿委屈。


    他伸手去够靳荣的手,指尖触碰到了男人的手背,然后一点点攀上去,握住他的手指。靳荣反手把他两只猫爪都攥住,按在了他头顶上方,依旧一言不发。


    裴铮被按着手腕,无法动弹。


    他不知道此刻才算真正开始。


    靳荣用力地压下来,裴铮的身体猛地绷紧,像被电流击中,麻意从头顶迅速流过浑身上下每一根血管,最后蹿到脚尖。


    “荣、荣哥……”


    靳荣没理他。


    第一下重,第二下更重,逐渐地越来越狠,越来越凶。北京的灯火彻夜不息,繁华依旧,远处的中国尊在夜空里闪着光,卧室只开了一盏暖色夜灯,光线笼罩着两具交叠的身体。


    “荣哥……荣哥……”


    他叫着靳荣,声音又软又哑。


    裴铮被他骑得忍不住往上耸,又被按着腰拉回来,反复几次,他的意识就开始模糊了。眼前的光变得不真实,糊成一片,只有靳荣的脸部骨骼在他面前特别清晰。


    他的意识开始断断续续。


    眼前的光变成一团一团的,耳边靳荣的呼吸声忽远忽近,身体的感觉被放大到极致,又突然被抽空。


    他感觉自己像一艘小船,被暴风雨卷进海里。浪头一个接一个打过来,他刚浮出水面喘一口气,紧接着又被下一个浪头更强势地吞没。


    ……靳荣太凶了。


    裴铮终于彻底崩溃,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颗颗滚进枕头里,嘴唇被吻得潋滟,桃花眼里水雾朦胧,他张了张嘴讨饶:“荣哥,我不行、我……”


    “荣哥、靳荣!——靳荣!”


    “你疯了?!”


    “我会死!哥哥……哥哥放我……”


    事实证明靳荣认真狠起来,一句话都不会再听他的,裴铮翻来覆去地失去意识,再度醒来,重复无数次,时间好像过了太久,他有些分不清白天黑夜。


    他徒劳地呼喊着靳荣的名字,崩溃、求饶,叫到后面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嘴唇在动,但发不出任何声音,裴铮的意识好像进入了黑洞,被拉扯成无数细细的丝线。


    最后他瘫在床上,眼神空洞。


    “铮铮。”靳荣终于开口,裴铮的意识早已经被撞散了,大脑处于无法处理信息的时间段,但靳荣郑重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清晰。


    “我没有在控诉你,乖乖。”


    “但我没办法认同你说的‘伤不严重,所以涉险是理所当然的,可以忘记,可以隐瞒不告诉我’这件事,”靳荣的声音轻了轻,给小孩讲道理,但他自己的喉咙先滞涩了一瞬:“你告诉我,你怎么区分严重和不严重?”


    “……”


    他要怎么区分‘可以瞒着哥哥’和‘不可以瞒着哥哥’的伤?靳荣要怎么辨别他隐瞒的底下究竟是‘只是划破皮’还是‘已经伤到了内脏’?人都是得寸进尺的,小错误逃过去,下一次或许就是捅破天的大错。


    裴铮从来就不是个乖小孩。


    他从小就不是。


    预设未来常常是杞人忧天,但靳荣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想未来的可能性,看到那道伤疤时,裴铮所说的那块钢皮似乎穿越时空,也同时划开了他的胸膛,叫他五脏六腑都暴露出来。


    “关于你,没有什么是不重要的。”


    “每一次都很重要。”


    靳荣俯下身去揽他的肩膀,把瘫软的裴铮拉进怀里:“铮铮,你受的每一次伤,对哥哥来说都很严重,你不能不让我知道。”


    裴铮于他,从来不是轻描淡写的谁。


    裴铮意识朦胧地瘫在他怀里,浑身都是痕迹,两个人的身体还紧紧相接,他轻轻地“嗯”了一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回应靳荣。


    神思刚回笼一点儿,身体先做出反应,他猛地睁大眼睛,想去推靳荣:“……不行,不要了……你说是最后——”


    “乖乖,”靳荣打断他,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指掰出三根,靳荣为裴铮神佛信遍,散财奉尽香火,现在也将希望寄托在了誓言上:“你跟哥哥说:我发誓。”


    裴铮不清醒地重复:“……我发誓。”


    靳荣的声音低下去,拥着他继续道:“假如裴铮再受伤——”


    “……假如裴铮再受伤。”


    “我不得好死。”


    裴铮靠着他的肩膀,三魂七魄都被靳荣握在了掌心里,他没办法理解靳荣的话,只能机械地重复:“我不得——”


    “不对。”靳荣打断他。


    “是我。”靳荣低头看他,在小孩意识不清醒,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残忍地把这段誓言彻底盖棺定论:


    “假如裴铮受伤,靳荣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