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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心》青春校园小说_心向神知

    第31章 爱恨嗔痴


    时间会稀释痛苦吗?


    曾经以为,时间能冲刷一切,能把尖锐的石头磨成圆润的鹅卵石,能让疼痛变成一种可以忽略不计的钝感。


    可事实是,有些东西埋得太深,深到成了骨骼的一部分,一动,就是连筋带骨的疼,不剥开那层热腾腾的血肉,就不足以除掉病根。


    “刚才说到哪里了?”靳荣问。


    裴铮没说话,只是把头更偏过去一点,看着窗外的车道,整张脸几乎要隐没流动的黑暗里,只留下一个线条锋利的侧影。


    靳荣知道他在听。


    小孩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真生气真难过的时候反而安静,憋着一股气,自己跟自己较劲,提三年前,对裴铮来说并不是件值得开心的事。


    “我想想,”靳荣轻轻吸了口气,让语气尽量平缓,但声音却早已经哑了:“说到……我说了那句混账话,你气到过呼吸,发高烧。”


    那是靳荣人生中最漫长的两天两夜。


    怀里的人烧得滚烫,意识模糊,一会儿哭一会儿嘟囔,说的全是破碎又潦草的,关于“喜欢”和“不要丢下我”的梦话。


    靳荣抱着他,像是抱着一块正在融化的冰,自责和恐惧绞在一起,几乎要把他勒死。


    他一遍遍道歉,一遍遍说“荣哥错了”,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把自己贬低到尘埃里。他以为这样能减轻小孩的痛苦,以为这样,就能让裴铮好过一点,就能把这段脱轨的感情扳回“正途”。


    但那句话已经说出口了。


    这个世界还没有发明时光机,不能带着他回到那句话之前,叫他的恶言换成更妥帖的劝说,况且,靳荣的26和30岁,处理问题的方式也是不一样的。


    时间让两个人都长大了。


    “你病好了,就要走。”靳荣继续说着,车道的灯光被绿化带的枝叶割得反驳,分割成无数小块照在他脸上:“谁都劝不住,包括我。”


    “我想,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可能确实比较好,但是我想的是,我走,你别离开北京,那时候也真的……关家出事了。”


    关越的父亲关启梁,在柬埔寨被报复虐杀,寄了照片回来,恐吓关越和贺之琳,当地暴。 动不休,那边局势本来就复杂,关家在那边的矿产、基建投资,各种东西牵扯得太多。


    关家当时的情况,不太好。


    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关越必须坐镇北京,稳住大局。


    而柬埔寨那边,需要一个既能代表足够分量,又能镇得住场面,还得让关越绝对放心的人去处理最棘手的那部分——谈判,以及……把人带回来。


    所谓“带回来”,不仅仅是关启梁的遗体,更是关家在那边的核心利益,未竟的布局,以及必须了结的恩怨。


    关越请他出面帮忙。


    那是个火山口,稍有不慎,引火烧身都是轻的,靳荣低声说:“我欠关越一个人情,预估是得去帮忙。”


    裴铮看了他一眼。


    在这个圈子里,纯粹的感情是奢侈品,人情是比合同更坚固的纽带,靳荣没有具体说是什么人情,但必定是关键时候,关越曾毫无保留地伸出过手。


    “荣哥后来去了?”


    靳荣点了下头:“去了。”


    他原先是不想应的,小孩九月就要开学,他作为哥哥怎么能不送?


    得帮他收拾收拾东西,看看学校的环境,跟辅导员说两句话,陪他尝尝食堂的饭,如果不太好吃,公寓那边需要再聘个厨师过去。


    但关越那个人情太重。


    且他们之间有合作在,之前小孩提起的事,他被黑。帮用枪口抵着额头那件事,如果不是关越亲自从香港过去冒险,缓了缓僵持的局面,靳荣说不定会死在那儿。


    他想拖一拖。


    等小孩开学,正对大学生活新鲜,顾不上黏他的时候,他悄悄地去,也悄悄地回来,但没想到阴差阳错,反而是裴铮要先离开。


    “扯远了。”靳荣叹了口气。


    “我当时想,我走就好,”靳荣把话题重新拉回三年前:“你留下,在家,在北京,在相对安全熟悉的环境里我们都冷静一下。等我回来……我们再好好谈。”


    他当时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小孩和他分开一段时间,当然是他离开。或许空间的阻隔和时间的流逝,真的能像传说中那样,抚平一些过于尖锐的疼痛。


    或许当他从那个生死场回来,带着一身疲惫甚至伤痕,他们能绕过那个叫裴铮难过的告白,抹平那句伤害,重新找到作为“兄弟”相处的平衡点。


    “但你当时不爱听我说话。”


    裴铮说:“我十八岁,听不进去。”


    十八岁能听得进去什么啊?他那时候难受得要死,满脑子都是那句“我当初就不该捡你”,因为这句话,他甚至恨起了靳荣。


    恨他养尊处优,什么都有。


    恨他拥有得太多,什么都看得如常,什么都不需要,现在连他热烈的爱都有,但是他却得不到靳荣的……


    反而因为不知道天高地厚,得到了这么一句类似‘驱逐’的话,他怎么会不恨?怎么会不怨?


    他那时候快讨厌死靳荣了。


    他甚至不许靳荣去找他。


    “是荣哥错了。”


    “裴铮,”靳荣侧了下身,在黑暗中看着那道剪影,低声叫了声他的名字:“荣哥给你认错,为那时候说了混账话,伤透你的心认错,为你气到生病发烧认错。”


    “为我这三年,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想你,却又不敢找你,怕你更恨我道歉。”靳荣顿了顿:“今天晚上,林薇薇生日宴,你在露台和方小姐说的话,我听到了。”


    裴铮正发呆,闻言愣了一下。


    “你偷听?”


    靳荣这种人会偷听?


    “没有,不小心听到的,对不住,”靳荣吸了口气,垂下眼睛:“你说大恩难报,不会跟我翻脸,大不了回伦敦……什么恩呢?”


    “荣哥养我的恩,”裴铮说:“从八岁到十八岁,吃你的用你的,生活你照顾,闯祸你兜着,荣哥有好好教我,连高考志愿都是你陪我填,我不会忘记这些。”


    “……”


    “我们之间不用谈恩情,铮铮。”


    靳荣想:世界上所有的感情都是流动的,他欠关越人情,所以还人情,关越说“赵二在香港救过我”,所以他不管怎么样,不会为难赵家。


    恩情这个东西本来就虚幻。


    如果他当时,只是捡到八岁的小孩,把他送到救助站派出所,举手之劳,这叫作‘恩’,但他把人带回家了,这么多年,小孩的依赖、撒娇、亲昵,他是没有享受过吗?


    所以,他们之间根本没有恩。


    “我只是害怕……怕我们吵架磨完感情,你就这么回伦敦,去别的地方,让我像这三年一样,再也够不着。”


    “我怕你从此以后,真的把我当成‘别人’,只剩你说的恩情。”靳荣这天想了太多,想得头疼,他拧了拧眉心,眼眶酸涩:“你说‘人有通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但书上不还有一句?”


    “君子性非异也,善假于物。”


    “别教我语文吧?”裴铮吐出一口气,知道靳荣还在后怕德州的事,想委婉地告诉他:就算他们现在关系不如以前好,靳荣也会是他可利用的资源。


    他停了一会儿:“荣哥。”


    “嗯?”靳荣应了声,听小孩声音有点哑,把最开始那瓶水递过去,又说:“这个有点儿冰,后面还有恒温的水,想喝哪个?”


    裴铮没接。


    “你去看过我,不止一次。”


    靳荣握着水瓶的手猛地一紧。


    “怎么?”


    裴铮不会无缘无故这么猜测,现在靳荣的反应,让他的猜测变成了确定,最开始,裴铮有过怀疑,但怀疑得不深,但后面靳荣有了点破绽。


    “在雾水山庄,那天晚上我们从包厢回去,路上你突然给我点烟,荣哥是怎么知道我抽烟的?”


    靳荣皱了皱眉:“你……”


    “因为我玩打火机吗?不是,”靳荣往前剥了三年,裴铮把这三年间掀开,现在天光大亮:“我小时候去你办公室,或者跟赵二在一块儿玩,不是没有转过打火机,你看见过。”


    “……”


    靳荣是知道他手部能力很好的。


    他能两支笔在同一只手上转,15年去菲律宾,靳荣还给他带过未开刃的Balisong玩,单凭玩打火机这一项,不可能直接推理“他抽烟”。


    为什么之前没怎么怀疑。


    是因为这次回北京,裴铮身边带的,是和他相处时间最长的enzo,但那天他和enzo在公司楼下说话,靳荣居然不认识他。


    好,当然可以说距离太远。


    那么往后推算,他第一次回家那天晚上,他和靳叔下完棋想回房间,当时靳荣手上有个平板,屏幕上的人他没看清,但那身衣服的色彩图案,是Aura在2020年季度新品。


    颜色比较特殊,那年流行这个。


    他在查enzo。


    所以靳荣确实不认识他。


    “……”


    这个理由可以掩盖后面一切不寻常的行为,但裴铮后来又仔细想了想,enzo没有出名到成为世界巨星。


    如果靳荣正好是在Aura办各种季度年度秀的时候去的,enzo在秀场,他当然见不到,待的时间估计也不长,远远看看他,一小时两小时。


    这样就正好清晰。


    裴铮抽烟最频繁的那段时间,就是他犯焦虑症那时候,靳荣一定是看见过……那时裴铮放不下,舍不开,身心都难受,假如靳荣出现在他面前,他一定会抱怨,一定会哭的。


    但他也一定会非常非常生气。


    因为他说过:我不想再看见你。


    靳荣违背这句话,他会很烦。


    “刚刚从林小姐生日宴上回来,你说你刚刚到,其实你早就来了,一直在等,”裴铮顿了顿:“靳荣,你是撒谎成性吗?”


    第32章 休恋逝水


    “你是不想让我知道吗?”


    “还是你担心,假如你出现在我面前,就会前功尽弃,你还会被我死皮赖脸纠缠?或者你只是想悄悄看看,我过得怎么样?”裴铮看他,疑惑问:“荣哥,你是什么想法呢?”


    心理学上,丧失致盲效应说:当你即将要失去某样东西或某个人的时候,你会忽视掉他所有的缺点。你只记得他的好,他的笑,他曾经给过你的温暖。


    原本清晰可见的不堪和伤害,都会在“失去”这个巨大阴影的笼罩下,褪色、模糊,甚至被蒙上一层名为“怀念”的柔光。


    但裴铮认为:从来长痛不如短痛。


    “……”


    “害怕。”靳荣低声说。


    “怕什么?”


    “怕你记着,怕你生气。”


    靳荣是不愿意把自己的主动性当成付出的,哪怕只是停车等人这一点点,因为那看起来会像一种精心雕刻的“讨好”,一种试图用“付出”来捆绑对方,让人回心转意的卑劣手段。


    所以干脆直接归结于害怕。


    怕裴铮生气,怕裴铮记恨。


    怕那点好不容易因为距离和时间,而稍稍愈合的伤口,再次被他莽撞的出现撕扯得鲜血淋漓。


    更怕裴铮心里总装着个计算器,一点点计算所谓的“恩情”有多少,随时加加减减要还清他,等还清了,他就要飞到他的第二故乡伦敦,再也不肯给他看一眼。


    矜傲如靳荣,他也胆小。


    伦敦秋冬季的小雨连绵不绝。


    那是2019年10月,空气里已经是湿冷的寒,靳荣站在一根不起眼的廊柱旁边,雨丝被风吹进来,打湿他的肩膀。


    他抬手看了眼腕表,下午三点十分,裴铮的课表他问得很清楚,这个时间,小孩应该刚结束下午


    第一节lecture,从商学院那栋石砌建筑里出来。


    他的目光锁定前方的通道。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雨似乎下得更密了些,天色也因此显得更加晦暗。


    就在靳荣开始怀疑自己记错了时间,或者小孩已经走了别的出口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是裴铮。


    他穿了件深灰色羊绒大衣,腰带松松散散地系着,内搭一件薄薄的浅色毛衣,领口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单肩背着一个黑色的皮质背包走过。


    是和周边人相似的英伦风。


    在灰蒙蒙的天色和连绵的雨幕背景里,他冷着脸,面无表情,突显出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有点萧索的孤独感。


    裴铮才十八岁。


    刚刚离开熟悉的环境和人,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没有亲密的家人,没有聊天的朋友。


    甚至跟他最依赖的“哥哥”,刚刚经历了一场堪称惨烈的冲突,带着还没愈合的伤口,和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心情。


    那时,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来——


    靳荣想冲过去,拉住他的小孩,把他塞进车里,带回那个有有熟悉气息的北京,告诉他别怕,荣哥在这儿,什么都别怕。


    他那时想:如果小孩还是要喜欢他,或者,他只是贪图一时新鲜,想试试和男人谈恋爱,和男人亲吻上床是什么滋味儿。


    ……他可以答应的。


    但不能让人知道,绝对不能。


    他会把这件事控制在一个“安全”的范围内。等裴铮年纪再大一点,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遇到了真正让他心动,适合他的同龄人,这份因依赖和习惯而产生的,错位的迷恋会慢慢消散。


    到那时候,他会干干净净地退出,把裴铮完好无损地,还给他本该拥有的人生。


    他们依旧可以做兄弟,这段隐秘的过往,会成为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或许会有些尴尬,但至少……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不会对裴铮的未来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这段记忆只需要他承受。


    “……”


    可他的脚钉在了原地。


    往前刀山火海,退后粉身碎骨。


    他又有什么资格过去?


    他的出现,对那时的裴铮来说,恐怕不是安慰,而是新的刺激,是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我永远都不想再看见你了’


    少年没有注意到角落里有人在注视他,他出了门,没有打伞,从背包侧口袋里掏了副有线耳机戴上——可能是在听外语听力,也可能是单纯在听歌。


    他迈步走进雨雾里,身影很快被灰白的雨幕吞没了一角,靳荣压着心口翻搅的疼,给他打了通电话。


    他点开那个备注【铮铮小祖宗】,备注后面跟着个小太阳,是很多年前裴铮拿着他手机自己加上去的。


    拇指在拨号键上方悬停了许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下去,他又按亮,再悬停,最终,他还是按了下去。


    “……”


    “喂?荣哥。”


    裴铮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点微微的喘息,可能是刚快步走路的原因,背景里还有淅淅沥沥的雨水声。


    “铮铮。”


    “嗯。”裴铮应声,等他下文。


    “爸妈刚看了天气,”靳荣顿了顿,没察觉到自己声音很冷,紧绷着:“说今天伦敦在下雨,你那边儿冷不冷?”


    “……”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荣哥,伦敦下雨很正常。”


    最近,靳荣总是做噩梦。


    他梦到他来找小孩说这些事,他想要把话摊开来说,想求得裴铮的原谅,但却像红了眼的赌徒一样,看着桌上旋转的骰子紧张落汗。


    他听见声音——


    “荣哥,我们最好的距离……”


    “是不是北京到伦敦?”


    之前是穿过雨幕看他,现在是穿过沉沉的昏暗看他,裴铮的脸看不清表情,靳荣坐在驾驶位上,握紧了方向盘,只觉得十个指头都是麻木的。


    “哦,”裴铮短促地笑了声:“这样。”


    “今天本来想去宴会厅找你的,怕你见到我玩得不开心,荣哥想说的话,现在差不多都说完了,”靳荣打开了车里安装的暖光氛围灯,轻轻吸了口气,问:“铮铮,你现在,还喜欢我么?”


    裴铮问:“哪种喜欢?”


    “情侣间,爱情上的。”


    “荣哥,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往事过眼云烟,不可追寻,裴铮看着他,桃花眼在光线下潋滟如春,轻声说:“不喜欢了。”


    “……”


    这句话落下,靳荣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脸上并没有出现轻松或者如释重负,像裴铮想象的那样,应该出现的情绪,他只是垂着眼,似乎在掂量这句话的真假。


    过了十几秒,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好,好。”


    “荣哥知道了。”


    靳荣从扶手箱里拿出来一个东西,拆开外面包装的和纸,里面是深蓝色丝绒质的盒子。


    裴铮的目光下意识追过去,有点小小的惊奇,这居然是个定制双面礼物盒,但外表也没分开上下,完全就是个看着很正的正方体。


    “这是什么?”


    靳荣说:“给你带的礼物。”


    他把盒子放在手里,沉默片刻,颠倒了一下,从其中一面打开,一边递给裴铮看,一边说:“之前在德州,发现你手腕上表没了,后来也一直没戴,是在那边丢了?……荣哥记得你喜欢这个牌子,看看买对了没有?”


    裴铮低眸看:百达翡丽。


    蓝底星空盘,买对了。


    与其说靳荣观察能力很强,不如说他其实一直都注意着,裴铮戴哪种表时间长,喜欢什么牌子,要什么类型的机芯,爱繁琐的还是简单的,他都一清二楚。


    所以绝对不会买错的。


    “荣哥给你戴,再给铮铮认个错。”


    靳荣拿起那只表,推了下拨杆,把中间的扶手箱降下去,然后靠近了裴铮,膝盖几乎要贴住他的,距离瞬间拉近,彼此的气息清晰可闻低声问:“我们和好,行么?”


    “……”


    裴铮沉默了两秒。


    “荣哥给我戴个表就叫认错了?”


    “那不能算。”


    别说戴表了,靳荣给他穿过衣服,套过袜子鞋子,背着他走过无数遍西山梧桐道,这么简单个动作,不等于认错,靳荣托起他的手:“铮铮想让我怎么样认错?哥都听你的。”


    裴铮说:“先戴吧。”


    表带微凉,靳荣用掌心暖了暖才给他戴上去,金属表扣“咔哒”一声合上,尺寸严丝合缝,靳荣给他调整了一下:“戴好了,看看。”


    裴铮抬起手腕,随便看了一眼。


    车内暖光温柔地铺洒在表盘上,星空盘面折射出细碎的光点,让表针每一次移动,都像割断时间,他回刚才那句疑问:“不是丢了,当鱼饵用的,临时找不到其他东西。”


    已经被K两枪打坏了。


    但表本身质量挺好,稍微修一下表盘还是可以用的,即使是二手也值钱,最后落到谁手上未可知。


    谈判过程难免要用点手段,威逼利诱都正常,靳荣也没多问,只说:“没事儿,东西没了荣哥给你补。”


    裴铮问:“我不原谅你,怎么样?”


    靳荣说:“我明天再来问。”


    “明天也不原谅。”


    “那我后天再来,每天都来。”靳荣说。


    裴铮没应他的话,对靳荣的车构造太熟悉就这个优点好,他伸手一翻储物格,就能立刻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从里面抽出那个黑色扁盒,弹开看了一眼:“荣哥还抽这种烟?”


    靳荣看过去:“给你放的。”


    裴铮就说:“我在你车里抽了。”


    “坏习惯。”靳荣调侃着笑了声,也没阻止他,只顺着道:“哥还给你点烟,要不要?”


    裴铮坐了挺长时间,骨头有点僵,他解了安全带叠起腿,没叫靳荣给他点,掏了打火机一低眸自己点上了,吸一口也根本不过肺,抽了个氛围,纯纯吐出来污染空气。


    谁都看得出来他是故意的。


    靳荣也没说话,就在一边看着他。


    小孩长得好看,这是他一直都知道的,五官处处优异但不过分,长相漂亮却不女气,是一类很飒爽凌厉的风格。


    基因真是这世上最精细的工笔。


    裴铮双腿交叠,手肘支在旁边的车窗框上,姿态优雅,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曲起,指尖那点猩红,随着他偶尔细微的动作明明灭灭,映着他小半张侧脸。


    今天他们这场谈话谈得太深,几乎把十三年全都谈完了,把骨头连着筋从血肉里剖出来,自内而外清洗了一遍。


    他垂眼,目光落在靳荣手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腕上戴着一块样式简洁的表,三年过去靳荣还是喜欢朗格,之前裴铮抱怨“你不觉得压腕吗?”靳荣低头看自己被拽着不放的手,笑说:“手上坠个祖宗,没这个压得重。”


    “荣哥。”


    裴铮:“我还有更坏的习惯。”


    “什么习惯?”


    他伸手,握住了靳荣的手腕。


    靳荣怔了一下,没动,任由小孩攥他的手,裴铮把他手掌摊开,掌心向上,看见了男人指尖的薄茧,夹着烟的手移了过去,悬在那片温热的皮肤上方。


    烟灰积了一截,摇摇欲坠。


    靳荣看他没动作,靠近了一点,纵容着低声说:“你烫吧,荣哥应该的。”他的声音像那天哼歌,缠绵温和,带着点儿引诱逗弄的意思。


    烫了我们就和好,成么?


    裴铮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只将烟身轻轻一倾,指尖轻轻磕在滤嘴处,“簌簌”轻声,一截灰白的烟灰落进靳荣掌心里。


    靳荣愣了愣:“会错意了。”


    小孩这是让他摊手当烟灰缸。


    他拢住那点儿烟灰,把手悬在裴铮下巴下面,尽职尽责,等着他嚯嚯完这支烟,从小孩嘴里拿出来按灭,又擦干净手。


    然后毫无预兆地倾身过去,手臂穿过裴铮的肩膀,以一种小心翼翼的姿态,将人轻轻抱进了怀里。


    “荣哥?”


    “别动,抱一会儿。”靳荣低声道。


    他抱得很实,手臂收拢,将裴铮整个圈在自己气息范围内。脸颊贴着裴铮微凉的面颊,亲昵地碰了碰,掌心抚上小孩后脑软乎乎的头发。


    “我们和好了,是不是?”


    裴铮“嗯”了声:“和好了。”


    “……真高兴。”靳荣低声喃喃,这三个字吐出来,好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不可置信地恍惚:“铮铮,荣哥真高兴。”


    “靳荣。”


    靳荣摸摸他后脑勺:“嗯?”


    “你先别高兴吧?”


    裴铮看了眼时间,忽然笑出声,眼睛弯弯仰起头,枕在椅枕上,乐着告诉他说:“我已经拖过点儿了。”


    他们在核心区停车带停的车,刚聊完还差六七分钟过限。裴铮故意点了支烟,慢慢悠悠,把这几分钟耗了过去。窗外的夜色更浓,远处有车灯闪烁不休。


    “荣哥,你要交罚款。”


    第33章 因缘际会


    靳荣像是没反应过来,保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没动,只略微偏过头,去看裴铮的脸。小孩脸上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笑意,桃花眼弯着,在暖光里亮得灼人。


    “也没聊多长时间,这就过点儿了?”靳荣学着他的调子温声复述,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恼,反而有点高兴:“行,罚款就罚款。”


    他松开怀抱,却没退回驾驶座,反而借着这个距离,抬手用指节理了理裴铮额前的头发:“故意的吧?”


    “嗯哼,给交管部门充点儿管理费,”裴铮坦然承认,抬手晃了晃腕上的星空盘:“荣哥送的表,我总得看看准不准时啊。”


    靳荣打开手机看了眼。


    “好像还没刷新。”


    他倾身给小孩系上安全带,顺便把自己手机给裴铮,一边启动车子,一边笑着说:“铮铮给看着,等刷新出来你直接交了,回家还得二十来分钟,下载个游戏先玩。”


    他话音刚落,手机屏幕上方就弹出一条违章通知的推送,裴铮点开:“来了。”屏幕跳转到交管app,显示着刚刚那条超时停车记录。


    “荣哥,支付密码。”


    “跟以前一样,你生日,”靳荣看着前方的霓虹,他打了把方向,车子流畅地驶出临时停车带,汇入夜间市区的车流,又说:“手机录个面容,下次解锁快点儿。”


    裴铮没说话,低头操作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密码输入,支付成功:“交完了。”他捏着手机给靳荣看:“两百块,荣哥破费。”


    两百块都碰不到破费的尖儿。


    靳荣笑了笑:“执行完美,真棒。”


    “你没词儿夸了吧?”


    裴铮按熄手机,屏幕又自动亮了一下,屏保上那个数字上的大眼睛q版小人,就那么可可爱爱出现在他眼前,在手机里捧着圆圆的脸,眼睛里亮星星,和他这个“正主”对视。


    “……”


    换多少手机了?靳荣还用这个。


    这还是他学画画那段时间,在网上认识个画漫画的网友,对方根据他朋友圈的照片,真人转q画的,还做了live版,裴铮那时候拿靳荣手机换的屏保。


    遇见别人看着了问。


    靳荣就给人展示:“我家铮铮。”


    他也不懂,只知道这是裴铮。


    长时间深度聊天后,确实需要一点简单的游戏来放松一下——就像裴铮高三那段时间做题太多,用脑太多,就很想穿上围兜,跟邢小四一起去他家果园摘草莓,干点儿体力活。


    他又打开靳荣的手机。


    垂眼看着他手机里预装的游戏图标,指尖在几个图标上晃了晃,最后点开一个简单的开心消消乐。


    单调的游戏音效声响起。


    靳荣也没再说话,专心开车。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光影在他脸上闪烁,他偶尔用余光扫一眼副驾驶,看小孩低着头,屏幕的光映亮他小半张侧脸,神情专注得有点幼稚,就好像他熟悉的小孩,悄悄地回来了一半。


    这样就很好。


    已经够好了,不能贪心。


    一路无话。


    车子最终驶入西山别墅区,熟悉的梧桐道在车灯下延伸,快到主宅时,靳荣才开口问:“明天有什么安排么?”


    “模特训练差不多了,上午去公司看看,顺便谈事,”裴铮刚通关最新一局,又开一把专注消冰块,也没看靳荣:“下午六点赵二那边有个局,他说完把我拉黑了,不让推。”


    靳荣说:“我给他打电话。”


    “不用,”裴铮说:“他就想拉我玩而已,去一趟得了。”最近他和靳荣吵架冷战,赵津牧刻意哄他,带着他到处玩介绍朋友,每次裴铮有一丁点儿想推的意思,他就用这招,‘查无此人’。


    裴铮有时候当不知道,不去。


    有时候特别闲了就聚聚。


    车子平稳滑入车库。


    “那等结束了,荣哥去接你?”两个人下车往屋内走,靳荣接过裴铮递给他的,自己的手机,在手上绕了个圈,又多问了一句:“铮铮用不用接?”


    裴铮摇摇头:“不用。”


    靳荣“嗯”了声:“少喝酒。”


    “少管我。”裴铮的毛炸了一根。


    他本来有件比较重要的事,想和靳荣说来着,但今天聊深了脑子涨,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要说什么了,只能先按下不表。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房间,乔曳凤和靳崇远已经早早歇了,李婶刚喂了后院的鲤鲤,还没睡,看见他们,就走着迎出来。


    “哎呦,这半个月还是头一回看你们兄弟俩一起回来,想吃什么?火上温了点儿银耳羹,先垫垫?”


    “不用了李婶,您休息。”靳荣温声道:“我们俩在外面吃过了,路上有点儿事耽误,就回来晚了,不用再另做。”


    靳荣扯谎不带打草稿。


    “……”裴铮看他一眼,点点头。


    李婶打量他们神色,见不像闹了别扭的样子,松了口气,笑着点头:“好好,那银耳羹可得喝点,刚从外头回来多少暖暖,小荣记得给铮铮拌勺蜂蜜,得放温了再拌,啊。”


    靳荣应了:“好。”


    裴铮依旧乖巧点头GIF。


    靳荣忍不住笑出声。


    等李婶回了房间,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人。裴铮换了鞋,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沙发背上,转身往餐厅走,靳荣跟在他身后,从厨房端出温在火上的小瓷盅。


    银耳羹炖得晶莹透亮,枸杞和红枣浮在表面。靳荣把瓷盅放在裴铮面前的餐桌上,又转身去拿蜂蜜罐子和蜂蜜棒。


    “我自己来。”裴铮伸手要接蜂蜜棒。


    “我来,别待会儿弄你手上,”靳荣语调平稳,等蜜液慢悠悠滴落,融进温热的羹里,才把瓷盅往裴铮面前推了推:“尝尝,宴上吃饱了没?荣哥再煮个面给你?”


    “邢小四一直投喂呢,吃饱了。”


    裴铮看他一眼,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甜度正好,银耳软糯,他吃了两口,才低声说:“撒谎精。”


    “嗯?”靳荣正给自己也盛了一小碗,闻言抬眸,看见了小孩被蒸汽蒸得有点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又可爱,瞬间忘了自己下一句想说什么。


    “什么‘在外面吃过了’,”裴铮垂着眼,搅动碗里的羹:“明明就在车里吵了一路。”


    靳荣顿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那不算吵,我们不是一直好声好气地说?”他用勺子边缘刮了刮碗壁:“顶多是……深入交流了一下,解决解决我们以前的矛盾。”


    “铮铮都没跟我发脾气。”


    靳荣其实是想让他发发火的,骂几句,照他脸上锤两拳,哭着闹起来,然后闭紧嘴巴绝不原谅,要他再去问第二天、第三天。


    或者干脆像以前那样,看见他和人说话久了,没及时注意自己,就悄悄伸手过来捏捏他,凑到他旁边当人形logo,对着方圆十米表达他蓬勃的占有欲。


    裴铮咽下羹:“过去的事,没必要。”


    再翻出来说,都只是糊涂旧账。


    真掰扯起来掰扯不清的。


    “……”


    “嗯,也是。”


    因缘际会,和合而生。


    靳荣看着他低垂认真喝羹的模样,心里高兴占大半,怅然占小半,阴差阳错,兜兜转转,三年过后,一切回到原点。


    他想:自己这辈子,估计也就这样了……这样已经算最好了。还求什么呢?


    就这样,什么都不求了。


    ……


    裴铮感觉自己今天和大学生犯冲。


    上午刚到公司,看完模特训练成果,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润润,enzo“唰”一下闪进他办公室,往桌子上一靠,告诉他:“裴,我真是对不起你啊……”


    裴铮差点儿呛到:“怎么事儿?”


    enzo还是第一次这么拉拉着脸,美丽小孔雀突然不炸眼了,看着就灰扑扑,裴铮见他沉默,脑子里把事情过了一圈:“说事,先解决问题,惹到人了我去谈。”


    “不是。”


    enzo问:“呃……如果我说,我和那个大我十六岁,现在已经破产,带俩孩子打工的第一任金主,复合了,你会怎么样?”


    “……”


    裴铮皱眉:“你疯了?”


    当初他心情不好,enzo讲他自己的情史逗他开心,说对第一任金主是真有感情,但对方破产后他立马“say good bye”了,本来就是因为破产分的,现在回去干什么?


    给他带孩子?当家庭主夫?


    “哎呀,你怎么真信啦?”enzo摆摆手:“都多久以前了,开玩笑的,不是这个,你听我好好说嘛,如果我和公司某个高管睡了,对方还拍了照片,金主大人会救我吗?”


    “会救。”


    裴铮:“但在这之前我会先削你。”


    “你怎么开不起玩笑呢?”


    “也不是这个。”enzo摆摆手。


    最终在“盘问”下,enzo终于说出了事实,他上周谈了两个男大,谈两个对模特先生来说是基操中的基操。


    主要是,enzo刚开始并不知道他谈的是两个,那对男大是亲兄弟、双胞胎。


    他以为是同一个人,就上去逗了,逗完了调戏完了,亲亲抱抱都做了,enzo才发现面前不是他那个暖床小对象。


    “你的诉求是……?”


    “同一张脸我只想谈一个。”


    “……”


    裴铮早知道他忍不了一个人睡觉,无话可说,从抽屉里翻出个游戏币给他,叫enzo自己决定,只要不影响工作,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enzo床上的事一直处理得很好。


    解决完这边“海王”的事,下午到赵二的局上,被经理引着,还没进门,裴铮在包间门口看见个穿白裙子,蹲着埋脸小声哭的女生。


    “呀,这姑娘还在这儿。”经理说。


    白裙子抬起眼,眼圈特红。


    裴铮这才发现自己见过她。


    “闻鹿?”


    他脚步顿了顿。


    裴铮其实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合,面对一个哭得喘不上气的妹妹,特别是当对方还是赵津牧的前任。


    他记得这女孩,叫闻鹿,A大学画画的学生,是赵津牧半个月前带出来吃过饭的,当时赵二介绍得挺认真,带着姑娘一个一个引见,当时旁边朋友还起哄,叫她“嫂嫂”。


    结果上周就听说分了。


    理由也简单,赵津牧觉得没意思了。


    谈对象他上午谈下午分都有的。


    裴铮停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闻鹿面前蹲下,他没靠太近,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找经理要了包纸巾:“擦擦?”


    闻鹿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妆都花了。她认出裴铮,接过纸巾的时候手还在抖:“谢谢……裴哥。”


    “地上凉,先起来。”裴铮站起身,隔着衣服顺手扶了她一把:“赵二在里面?”


    “嗯……”闻鹿擦了擦眼泪,声音还带着哽咽:“他不让我进去,嫌我缠着,给我转钱……说分手了就别再见面,但是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突然就不喜欢我了……”


    “你不是知道他这个人么?”


    裴铮顿了顿:“他一直这样。”


    赵津牧从来不是什么纯情公子哥,闻鹿接近他,一开始也未必是冲着真爱去的——只是小女生心软,玩着玩着把自己搭进去了。


    赵二图人年轻、漂亮,有趣儿。


    闻鹿图赵二的资源、人脉。


    这圈子里,各取所需的戏码天天上演,赵二才不管对象是真心还是假意,是女朋友他就能捧到天上,每天准时接送,记得所有喜好,会说最动听的情话,表现得深情又专一。


    闻鹿一个还在念书的小姑娘,怎么可能抵得住这样的攻势,尤其赵二还长得顶,这下更舍不开了。


    “他追你的时候什么样,现在分手了就是什么样,”裴铮声音很平:“赵二从来就没变过。”


    闻鹿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下来。


    她知道裴铮说得对。本来她就是图赵津牧有钱有权,是雅潭二少,能给她评奖办画展,这种人玩得花,当不了真。


    可后来爱上,就觉得自己特殊。


    一定能让他收心。


    可赵津牧从不会为谁停留。


    闻鹿小声问:“我是不是特好笑?裴哥,你们圈子里的人,是不是都看不起我这样的?”


    “没有的事,选择而已。”


    裴铮安慰她:“别太当真。”


    网络上,人总是会对某些大人物、富二代的桃色新闻很感兴趣,津津乐道于一个图钱一个图色,但现实也就那么回事儿,喝普通人分手失恋没什么差别。


    裴铮见她不说话:“我叫人送你回去?”


    闻鹿摇摇头,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不用了裴哥,我自己能行……我就是,就是心里憋得慌,想找个地方哭一会儿。”


    “经理,”裴铮转向一旁候着的经理:“给她找个安静的房间休息,上点热饮和吃的,记我账上,休息好了差个女员工,送送她。”


    “好的,裴先生。”


    经理连忙应下,扶着闻鹿往休息区走去,闻鹿回头看了裴铮一眼,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再哭出声,只是轻声说了句:“谢谢裴哥。”


    裴铮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这才转身推开包间的门,门一开,热浪混着香水味儿扑面而来。


    包间里灯光迷离,沙发上散坐着十来个人,有熟面孔也有生面孔,裴铮扫了一圈,认出几个经常和赵津牧玩的公子哥,还有几个小明星模样的年轻男女。


    赵津牧正咬着烟,搂着个穿吊带裙的姑娘摇骰子,手勾着人肩上吊带绕,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下:“铮儿!我以为你不来了!”


    随后把衣服往姑娘身上一搭。


    挪开说:“去换个衣服。”


    第34章 风流种寂寞


    赵津牧身边那姑娘被轻轻推开,倒也不恼,只笑着睨了他一眼,把肩上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外套拢了拢,起身到里面的房间换衣服去了。


    包间里光线暧昧,音乐换了首更舒缓的钢琴纯音,人声也低了些,但热闹劲儿没散。


    几个和裴铮相熟的已经举了杯子示意,裴铮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径直走到赵津牧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还挺准时准点儿的,”赵津牧把手里刚赢的一把筹码往桌上一推,抓了抓头发,凑近些,声音压低:“门口……碰见闻鹿了?”


    裴铮“嗯”了一声。


    他从果盘里捏了颗冰镇的青提送进嘴里,凉意沁着舌尖,驱散了些许室内的燥热,抬眼看赵津牧,这小子脸上只有一个大大的“浪”字。


    “哭了?”赵津牧又问,伸手给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冲着其中还没化完的冰球,叮叮当当地响。


    “哄了半天,没用。”裴铮说:“我叫经理给她开了间房,送点吃的过去,等休息好了,把她送回学校去。”


    “尝尝?新到的,还成。”


    赵津牧把酒推给裴铮。


    裴铮没接:“你知道她会来?”


    “我哪知道?”赵津牧冤枉:“分手费给足了,画展也给她办了,该清的都清了。她自己想不开,非要问个为什么。”


    他顿了顿,有点烦躁地抹了把脸:“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不喜欢了就是不喜欢了,感觉没了,硬凑一起多没劲?是吧?”


    旁边有人听见他们聊,笑着插嘴:“第一次有姑娘这么哭到门口,那还是你们俩的高中学妹呢!赵二你作大孽了!”


    “去你的,裴铮毕业她才上高一,我上哪儿认识她这个学妹去?”赵津牧笑骂,抓起个筹码扔过去:“少在这儿落井下石,老子谈恋爱讲究你情我愿,好聚好散。”


    那人接住筹码,笑嘻嘻的:“是是是,赵二少风流不下流,我们懂。”


    赵二感叹:“下回真不能谈大学生。”


    “有人还敢谈两个呢。”裴铮说。


    赵津牧这个人吧,说他好是真好,闻鹿学画画要出名,他专程攒个局,把圈里和艺术沾边儿的朋友都请来,对着他们介绍闻鹿,赵二亲自介绍人,他们敢不记住么?


    将来工作都是三分人脉。


    说他风流,那也是真风流。


    转眼翻脸不爱。


    话题很快被岔开,又聊起了最近新开的俱乐部,或者谁谁谁新提了辆限量超跑,裴铮安静听着,偶尔应两声,指尖在冰凉的玻璃杯壁上轻轻划着圈。


    赵津牧观察了他一会儿,忽然碰碰他胳膊:“对了,你跟靳荣……怎么样了?前两天我看你们在群里还是各说各的,今天瞧着气色还行?”


    裴铮侧眸看他:“瞎操心。”


    “我这不是担心嘛,”赵津牧啧了一声:“你们俩闹别扭,夹在中间最难做人的是我好不好?跟靳荣吃饭他问你,跟你玩他电话打过来,我跟个人形传话器一样的。”


    他这话夸张,但也不算全假。


    俩人冷战,好几个都冻着。


    问感不感动?一点儿不敢动。


    “现在没事了,”裴铮:“和好了。”


    “和好了?怎么和好的?”赵津牧没等人回答就猜起来了:“按靳荣这个性格,他不得把月亮摘下来给你?”


    裴铮呛他:“你丫拍科幻片呢?”


    赵津牧对他俩吵架特感兴趣,摸着下巴继续猜:“不是月亮也得是星星啊,靳总财力无边,手眼通天,没搞个无人机灯光秀往天上写‘对不起’仨字儿吗?”


    “叫全城都看看靳荣的诚意。”


    他说得活灵活现,旁边有人听见“靳总”俩字,好奇地望过来,赵津牧立刻摆摆手,示意没什么,转头又跟裴铮咬耳朵。


    “飞个球的无人机,他真这么干我立马传送回伦敦,尴尬不尴尬?就是谈了谈。”裴铮道:“把该说的说了,该认的认了,就好了。”


    赵津牧盯着他看了几秒,长长“哦”了一声,靠回沙发背,举起自己那杯酒,跟裴铮的杯子碰了碰,玻璃相撞,发出清脆悦耳的一声。


    “行,谈开了就好。”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喉结滚动:“这下总算能消停了,我们几个又能一起好好玩了,回头我得找靳荣报销精神损失费,为了你们兄弟和睦,我这些天脑细胞死了多少?”


    裴铮懒得理他这茬。


    包间里侧的门推开,刚才出去换衣服的姑娘回来了,换了身简单的黑色长裙,衬得皮肤雪白。


    她径直走回赵津牧身边,很自然地挨着他坐下,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胳膊。赵津牧也没推开,顺手揽住她的腰,继续跟旁人摇骰子说笑。


    裴铮移开视线,目光落在对面墙上巨大的抽象画上,斑斓的色彩扭曲缠绕,看不出具体形状,却有种莫名的张力。


    他想:感情这种事,大概就像这幅画,外人看来一团乱麻,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明白每一笔色彩的来处与归途。


    说文绉绉一点——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闻鹿的眼泪是真的,赵津牧的不耐烦也是真的,没有谁对谁错,只是路径不同,到了分岔口,命运指点,自然就要分开。


    感情也就是那回事了。


    “想什么呢?”赵津牧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耳畔:“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铮儿,你可别学关越,年纪轻轻就活得跟个得道高僧似的,没劲。”


    裴铮回神,推开他凑得太近的脑袋:“少挨我,喝你的酒吧。”


    后半场,赵津牧彻底玩开了,拉着几个人在包间里的KTV区域鬼哭狼嚎,裴铮被硬拽着唱了一首,几个人排排站,啪啪给他鼓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几下。


    是靳荣发来消息:【结束了吗?】


    时间显示晚上九点二十。


    裴铮回复:【还没,赵二在嚎。】


    他想了想,干脆拍了段视频给靳荣发过去,十来秒的视频加载很快,可靳荣再回消息已经是两分钟后:【这吵的,他怎么跟鬼一样?有个梗怎么说……鬼图打码。】


    裴铮:【荣哥,你现在5G了。】


    【多学学,跟你聊天。】靳荣回。


    赵津牧现在在唱一个粤语歌,是王菲的,他这粤语是缠着关越学的,半生不熟,唱起来每句都杂点儿京腔,不伦不类,裴铮听得想把话筒给他撂了。


    他发消息:【荣哥在哪儿?】


    【在朝阳区这边谈事来着】靳荣给他发了个定位,说:【铮铮,早点回来,别跟赵二嚎。】


    裴铮看定位,甩一行字字过去:【接我,四十分钟,迟到昨天的话不作数,我们继续冷战。】


    【哟,这还带反悔的?】


    裴铮发表情包:(朕乃天子。 jpg)


    靳荣发了句语音:“君无戏言。”


    又转了五万块,说:【天子移驾辛苦费。稍微等一会儿,荣哥现在过去,赶不上的话,那再多哄哄我们铮铮,成不成?别冷战。】


    裴铮没指望靳荣按点儿到。


    他就是看着和好了,故意想闹一闹,给自己找点儿乐子,但距离十点还有几分钟的时候,靳荣弹出来个消息:【荣哥到了,下来吧。】


    【小时候的作文实现了。】


    裴铮打字:【有人的车会飞。】


    裴铮看包间里,赵津牧好像有点喝大了,迷迷糊糊找不着东南西北。


    自己带的妹自己又用以前的话术搭讪起来,说什么爹不疼娘不爱我只有你了,弄得姑娘哭笑不得的,乐得杏眼弯弯。


    “哎,”裴铮拍拍他:“靳荣送你?”


    “嗯?”赵津牧:“金蓉?长得好看吗?”


    裴铮无语了。


    “不用不用,裴哥。”旁边姑娘一边乐一边道:“赵二今天本来就是要在这儿睡的,待会儿我把他送房间就好了,您回您的,最近他爸妈骂他,赵二心里不舒服呢。”


    赵津牧爸妈回来了?


    裴铮顿了下:“他自己说的?”


    姑娘点点头。


    既然有人照顾,裴铮也不管了,直接拿了衣服下楼,走出会所大门,冬夜的冷风猛地灌过来,让他脑袋震了震,门口侍者躬身,他摆摆手,径直走向街边。


    黑色的宾利已经停在显眼处,驾驶座的车窗降下,裴铮从副驾驶上车,靳荣习惯性给他扣安全带,顺便碰了碰他的手,说凉,又把空调调高了两度。


    晚高峰已过,道路通畅不少。


    “谈事顺利吗?”裴铮问他。


    “还行,细节敲定了,”靳荣没多说,顿了顿:“刚才妈打电话,过两天吴姨要从苏州回来了,说带几篓阳澄湖的蟹,20号咱俩都回家吃饭。”


    吴姨是照顾乔曳凤很多年的老家佣,手艺极好,尤其擅长处理蟹,每年蟹季,她总要回老家亲自挑最好的蟹带回北京。


    “20号?”裴铮想了想行程:“那天好像有点事,我高中班主任打电话,说学校要办个艺术展,让我有空过去看看。”


    “晚上,耽误不了。”


    靳荣笑了笑:“家里等你回来开饭。”


    裴铮这段儿时间工作和聚会玩占了大半时间,先前总是在想事的脑子清空了不少,整个人都是松的,但他躺床上,眯着眼困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高敏感的心脏总跳得欢。


    第二天一醒,果然出事了。


    手机上一串未接通话。


    裴铮看了眼消息,简短总结:昨天几个人在包间喝高了,有个混蛋撺掇醉驾,姑娘拦着不让,所以起了点冲突,赵二护着自己带的妹,被玻璃片割伤了手,醉着昏过去,现在在医院。


    “……”


    裴铮往睡衣外头搭了件大衣,直接下楼,一边找靳荣,一边给赵二打电话,电话接通,裴铮叫人:“赵津牧!”


    赵津牧声音蔫蔫儿:“唉。”


    “我没事儿,皮外伤。”


    给他发了张图片,连包扎都不用,就涂了点药,看着伤口也确实不大,从手肘往下几厘米,裴铮松口气,忍不住抓把头发:“那你打十几个电话?别他么吓死我。”


    赵津牧又:“唉”。


    “伤不是大事,主要是另一个问题。”他犹豫了一下:“昨天我不是喝醉了么?后面又闹腾得很,就想找陈序或者其他人来接接我,嗯……来的是关总。”


    裴铮问:“然后呢?”


    “我当时喝醉了嘛,脑子不清醒,以为在旁边儿的是我对象,呃……总之就是调戏了关越一路,说的都是荤词儿,又跟他嘴对嘴亲了,天啊……关越怎么没打死我?”


    “……”


    “是啊。”


    裴铮也好奇:“关总怎么没打死你?”


    第35章 慈悲者恨


    “可能是……他脾气好。”


    “我怎么就那么爱亲嘴儿?”赵津牧的声音听起来像吞了只苍蝇,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憋了半天又挤出来一句咆哮:“我真他丫的服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现在怎么办啊?”


    俩人面对面把嘴皮子撕了,一起唱首《我的好兄弟》,然后默契地当没发生过?肯定不行啊!他要是不记得也就算了,哎偏偏他酒醒了,就想起自己调戏的人是谁了。


    裴铮也愁:“我想想。”


    他走到客厅,靳荣听见声音,端着杯温水从厨房出来,见小孩一脸没睡醒,脑子正懵的炸毛犯愁样,还觉得有点新奇,拍了张照片欣赏两秒才走过去。


    “铮铮。”


    “删。”


    “……”


    “啊……啊?”


    赵津牧难以置信:“让关总扇我?”


    裴铮听到电话那边的声音,晃了晃发懵的脑袋,对赵津牧解释,他刚才是在跟靳荣说话。


    靳荣挑了挑眉,见小孩不爽的表情,拇指在删除键上悬停,最后把屏幕面向裴铮,碰了碰他的鼻尖:“霸王。”


    “删了,看看?”用小孩鼻尖删的。


    裴铮捏捏鼻子,懒得管他的小把戏。


    他对电话那头说:“关越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好好道歉,把昨晚的情况说清楚。他要是真生气,你让他骂两句出出气,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人长一张嘴就说喽。”


    裴铮他接过靳荣给他的温水,走到沙发边坐下,喝了一口,觉得终究真诚才是必杀技:“你就试着跟他好好说说,像我和荣……和靳总一样,说开就好了。”


    靳荣笑了声。


    一个不爽他又变成靳总了。


    “怎么说开?”赵津牧的声音蔫儿了下去:“‘关总对不起我昨天喝多了把你当妹子亲了您要是不解气可以亲回来’?礼尚往来这能成吗?”


    好像也……有点道理?


    裴铮思考了一下:“荣哥。”


    征求了赵津牧的同意,他把这件事给靳荣讲了,问题也甩过去:“赵津牧这样做,能成吗?”主要这是个意外,赵二也不是有意的,但确实也是他理亏。


    靳荣一字真言:“能。”


    赵津牧窸窸窣窣爬起来,摸了摸撞到的脑袋,抽了口气才继续:“好了好了,昨天晚上喝酒喝多了,我先歇会儿想想,要是真把关越得罪了,我姐能削死我。”


    “撺掇醉驾那孙子我还没收拾。”


    裴铮提醒:“别打人。”


    “哎呀不会,我是那犯法的人嘛!你小时候可比我揍的人多。”赵津牧又叽叽喳喳骂了两句,说昨天那妹妹都吓哭了,得买个包好好安慰一下,不然给人姑娘留心理阴影怎么办。


    挂了电话,裴铮靠着沙发发呆,直到阿姨给他俩摆上早饭,那股迷迷糊糊的困劲儿才过去,问:“你怎么知道能?”他把头上翘毛按下去:“荣哥,你不会跟赵二瞎说的吧?”


    靳荣抬眸:“怎么会?”


    “我们那时候……”他顿了顿,换了种说法:“关越要是不愿意,赵二能真亲到他?换个人过去试试,关越连接人都不带接的,还能好生把人送医院?”


    裴铮懵了一下:“……?”


    对啊,关越是有自主能力的。


    他完全可以不从啊。


    “关越那儿。”靳荣说:“他那性子,要是真不在意,昨天根本不会亲自去医院,安排个助理过去处理,已经算给足赵二面子了。”


    “……”


    裴铮发现了惊天秘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小事,那时候赵津牧刚高中毕业,关越要回港处理点事,他们一群小孩正好跟着,一起去香港玩。


    晚上在兰桂坊,赵津牧喝多了,非要拉着关越去维多利亚港看夜景,关越当时也没推拒,就那么扶着醉醺醺的少年,沿着海岸线慢慢走。


    后来赵津牧睡着了,关越背着他回酒店。少年趴在男人背上,呼吸均匀,睡得像只黄毛狗,关越的衬衫被压皱了,肩头湿了一小块,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赵津牧的口水。


    那时候没人觉得不对。


    主要关越这个人就不像那种。


    裴铮虽然自己是个双,但也从来没把关越往那方面想过,现在思考一下,或许有迹可循,岁月太长,世事太纷杂,那点微弱的苗头若隐若现。


    靳荣打了个响指:“回神,吃饭。”


    裴铮问:“你知道,怎么不告诉他?”


    “不方便插手,那是他们两个的事,”靳荣摇了摇头,说:“关越要是真想干什么,不会等到今天,他要是没打算戳破,撮合也没用。感情这种事,冷暖自知么。”


    “对不对?”


    裴铮笑了:“荣哥通透。”


    靳荣也笑了,他没吃两口就搁了筷子,看着对面的裴铮吃,心脏直往下压,沉沉地坠着,让他胸口发闷。


    再看得通透有什么用?该犯的糊涂,他也是一点儿都没少犯。现在进退都不是路,只能原地踏步,事事求稳。


    念咽不下去,爱吐不出来。


    人啊。


    ……


    医院里,赵津牧盯着天花板躺尸。


    手肘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提醒他昨晚的荒唐,其实伤得真不重,就是玻璃片划了道口子,医生清洗的时候还说,幸好没伤到肌腱,过两天儿就能好。


    收拾收拾他又是雅潭二公子。


    他昨天喝得迷迷糊糊,只记得有人来接他,那人身上有股很淡的檀香,混着一点清苦的茶味。他以为是哪个相好的,就凑上去搂脖子,嘴里不干不净地说些浑话。


    对方没推开他。


    甚至在他差点摔倒时,伸手扶住了他的腰。后来在车上,他闹得厉害,非要亲人家,具体怎么亲上的,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反正……伸舌头了。


    嘶……说开?


    怎么说开啊?


    冲到关越面前大喊“对不起我错了关总高抬贵手就当和狗亲了”?然后任打任骂?这不行吧?他要是被男的亲了卧槽……赵津牧发誓,他一定会给对方一个过肩摔。


    “靠。”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抓过手机,点开关越的微信聊天界面,手指在键盘上悬停半天,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打,又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关越真的是个大好人来着。


    好到有点儿叫赵津牧恨铁不成钢,就恨恨地想:人怎么能这么苦命呢?怎么就能长成这么个好心人呢?


    关越身上有种近乎悲壮的责任感,看着就是个传统男人,对家族,对父母,对那些曾经想把他踩下去的弟妹,都有种云淡风轻的慈悲心态。


    慈悲相。


    偏生一双薄情眼。


    “……”


    得嘞。


    不想了,先躲两天再说吧。


    赵津牧晃晃头,从病床上爬起来,往病号服外头套了身衣服,跟护士小姐姐打了声招呼,立刻买了飞海南的飞机票,没过俩小时就出现在了首都机场。


    ……


    疗养院的走廊很长,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关越戴着耳机,双腿交叠,手里拎着副金丝眼镜,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


    暖黄的自然光十分温馨。


    被打了镇定剂,又绑上束缚带的贺之琳在床上睡着,男人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笑,三分担忧,七分温和,就算摆八十个监控对着脸,关越都是极其标准的孝子模样。


    没人知道他耳机里听的什么。


    关越把录音重播一遍。


    耳机里传来赵津牧醉醺醺的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黏糊劲儿:“宝贝……宝宝……”


    背景音是两个人在后座的呼吸声。


    “你身上好香啊……什么味道?檀香?还是水生调?”赵津牧的声音很近,像是整个人都凑了过来:“我尝尝……”


    一阵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别躲啊……”赵津牧的声音里带着点委屈,又有点撒娇的意味:“就亲一下……让我亲一下……”


    “……宝宝好香。”


    关越握着金丝眼镜的手指微微收紧,镜腿按在他指腹上,压出浅浅的凹痕。


    中途疗养院的医生进来,向他俯身,小声说要进行观察记录,看看以后的用药量。


    关越点头,说:“好,小声一点。”


    医生轻笑:“是,不会打扰夫人。”


    “……”


    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怎么不说话?”录音里的赵津牧似乎有些不满意,声音里带了点调笑的意味:“害羞了?又不是第一次了,给我摸摸……”


    “……”


    关越闭上了眼。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医生记录的声音,和耳机里那些露骨的浑话,那天晚上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赵津牧喝得满脸通红,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就那么不管不顾地凑过来,望着他醉醺醺地卖可怜:“我手疼……刚刚哥可是英雄一怒为红颜了……不得给我吹吹?”


    “亲爱的,乖乖,吹吹……”


    吹吹伤口不疼就是谬论。


    关越敷衍地吹了一下。


    赵津牧嘻嘻地笑,然后忽然凑上来,贴上了他的嘴唇,关越愣住,就那么坐着,任由赵津牧带着酒气的气息侵入,两秒后,他按住了那颗脑袋,凶狠地吻了回去。


    两个人,一个醉,一个醒。


    居然吻得难舍难分。


    录音结束,关越睁眼,取下耳机装进口袋里,他看向窗外。冬季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这光太亮,刺得他眼睛发疼。


    “我看关总还挺喜欢津牧的。”


    某次,赵津禾管理的雅潭医院要新区建新的分院,邀他喝茶问建设地址,两个人谈完了,赵津禾忽然说出这么一句话。


    关越记得自己当时笑了笑,说:“是啊,一起玩的时间也很久了,我挺喜欢赵二的,他比我年轻三岁,多照顾照顾,也是应该的。”


    “……”


    但十六年前。


    他恨到想杀了赵津牧。


    第36章 关山难越


    他是很认真地恨了很多年的。


    关越在新世纪初,大概是2002年,伴着被贺之琳发病打出来的满身伤,被父母随手丢到了香港的一位亲属家里,像一件不合时宜的行李,草草打包,又草草送上航班。


    学校是关家安排的,一所学费昂贵,汇聚了各路富豪子弟及特殊背景学生的国际学校,但在这里,一个陌生的地方,他难免处境尴尬。


    有人说他是私生子,不被承认,有人说他家道中落,来此避债,更恶毒的,则揣测他是家里推出来顶罪的替身,随时可能消失。


    关越从不辩解。


    他像一株被强行移植到贫瘠岩缝里的植物,将所有生机向内收束,只留下沉默的硬壳,他难道可以反驳“我是北京关家的孩子”吗?这样的话,又会产生多余的问题了。


    父母为什么不管呢?


    他们不爱你吗?为什么不爱呢?


    是你犯什么错误了吗?


    所以没什么好说的。


    起初不是没有过期待,关越只想要那么一点点的在乎和爱,一点点,就够他这株快枯死的植物继续生存下去了,但没有,一年又一年,永远都没有。


    最后他也不再期待了。


    人被无休止的疼痛和阴暗吞噬,需要很长很长时间,关越已经独自走过了这段路,当他踩着独木桥,早已经习惯性地孤身一人,去面对所有困境的时候,赵津牧出现了。


    少年的身影风风火火闯入视线。


    07年夏天,维多利亚港的风裹挟着咸湿的热浪,吹拂过游人如织的岸边,霓虹灯倒映在深色水面上,碎成一片动荡金红。


    关越站在靠近天星码头的一处相对僻静的栏杆旁,手里捏着一罐早已没了气泡的冰可乐,铝罐外壁凝结的水珠濡湿了他的指腹。


    “哥,您……”少年穿着抽象涂鸦的T恤,破洞牛仔裤,脑袋上戴着牛仔帽,刚出口三个字拍了拍嘴巴,翻出手机备忘录,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嘟嘟囔囔:“嗯……帮下手,唔该?”


    关越下意识看他。


    赵津牧又低头,继续说:“帮我拍段video嘛,就影住个海同我,我企……这字儿念什么?度讲几句嘢就得!”


    少年的普通话口音夹在粤语词汇里,显得格外滑稽,但看起来对粤语感兴趣,一点儿也不尴尬,眼神却清澈又急切,带着恳求的意思,仿佛全世界都该为他的突发奇想让路。


    维多利亚港的喧嚣与关越无关,游客的欢笑,情侣的私语,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只有面前的少年,在认认真真,只对他一个人说话。


    关越沉默片刻,接过他的手机:“行,横拍么?”又道:“在这里说普通话,大家听得懂。”


    赵津牧眼睛弯弯:“我知道。”


    “唔该晒!哥哥!”


    少年是真的奇思妙想,站在桥上,背对那条关越早已经看过很多遍的河,乐呵呵地张开手臂,大喊“千年古都,万象北京,我身后就是亮马河,北京文旅欢迎您!”


    关越拍着也忍不住笑了。


    后来少年又缠着他拍照片,单人照逐渐变成两个人的合照,肩靠着肩,又调整他的手比耶,聊天中途,赵津牧了解到他是北京人,一下子更开心了。


    “这么巧?那回去我们一起玩呗!”


    少年笑着:“我带你!我罩着你!”


    关越听着,脸上维持着温和的浅笑,看着少年翻照片的侧脸,心想:这个弟弟,知道他今天晚上本来是想死的吗?


    他知道自己在受苦,快要死了,所以端着拯救者的姿态,冲到了他的眼前吗?


    会是这样吗?


    少年揽着他的脖子,叫他一起看镜头,比划了一会儿,又把牛仔帽摘给他,给他调整头发,嚷嚷着说:“我拍的时候你要喊茄子!不然看着像我强迫你一样,照片我可是要挂走廊墙上的!”


    “你回北京一定得去我家看看。”


    “哎哎,我给你讲个笑话你听不听?”少年叽叽喳喳,话能说一箩筐,缠了他两个小时。


    他甚至开始畅想未来,说要带关越去吃哪家地道的老北京小吃,去哪个胡同里听真正的京韵大鼓,仿佛他们已经成了相识多年的挚友。


    “……”


    赵津牧确实救了他。


    他阻拦了这天晚上关越的自毁计划,给了他一个“未来”的可能,未来,回北京,去赵家看走廊里的照片。


    但莫名的,那股恶意越来越汹涌。像那个古老的波斯寓言:恶魔被所罗门王囚禁在瓶子里,沉入深海。


    一百年,恶魔发誓,谁救他出来,就让他终身荣华富贵;两百年,恶魔承诺,谁救他出来,他就应允对方三个愿望;第三个百年,恶魔说:谁打开这个瓶子,我就会杀死他。


    漫长的等待,扭曲感恩。


    关越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在瓶子里待了太久,终于快要被释放的恶魔。而赵津牧,就是那个即将撬开瓶盖,愚蠢又善良的渔夫。


    他要回北京。


    回北京,杀了赵津牧。


    这个念头缠绕了他很多年。


    关越不知道自己的恨意到底从何而来,他辨不清自己心里究竟在想什么,直到某次,他和靳荣在一桌吃饭,突然提起他家叫铮铮的小孩,靳荣立刻话多了。


    说弟弟闹腾,矫情得很。


    看着是抱怨,语气里却温和。


    旁边有人看不懂脸色,嚷嚷着说那不是捡回来的小孩么,靳总这么大的恩情,那小朋友还恃宠而骄,原句不是这些,比较委婉,但大概是这个意思。


    靳荣立刻冷脸,把人赶出去了。


    又感叹:“要是早点就好了。”


    他说:“早一点,再早一点,别等到他八岁,铮铮要是五岁……”靳荣顿了顿,改口:“三岁的时候遇到我,就好了。”


    关越看他的神色。


    靳荣这个意思,他对三岁也依旧不满意,他恨不得在裴铮刚出生,刚从他母亲的肚子里出来,剪掉脐带的那一刻,就能正好碰见他,拯救那个失去了母亲,过得很苦的小孩。


    在一切伤害还未降临的时候。


    那个时候,关越忽然明白了。


    “……”


    凭什么?


    赵津牧凭什么来得那么晚呢?


    想要被解救的欲望达到顶峰,甚至绝望的时候,也没有人来帮忙,等到这种欲望过去了,它变成了一种反向的厌恶,这个时候,偏偏有人来了。


    他迟钝地感受到一种通天彻地的委屈,叫他浑身上下发麻。


    时间真的是狡猾的东西,叫感恩变质,叫恨意也变质,变成了更柔软的东西,当关越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时,他已经二十三岁了。


    关山难越,萍水相逢。


    二十岁的赵津牧女朋友像换衣服,有名有姓的加起来,都能凑齐一个班,他搂着自己的肩膀笑嘻嘻地调侃。


    “关总,以后你结婚,我给你当伴郎啊!你得给我包最大的红包,我这张脸不得值个几十万?”


    “……”


    医生已经记录完成,在旁边翻着记录本给他看,关越佯装认真地翻看着,他看着那些专业的字,回想着那天晚上,赵津牧吻上来时,温热湿润,带着酒气的唇。


    “好了,我相信您。”


    关越微笑:“请好好照顾夫人。”


    贺之琳在床上沉沉地睡着,药物让她的脸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平静,这张脸到现在中年时期,疾病缠身,但依旧很美,关越起身看着她。


    “妈妈。”


    药物似乎已经稀释了很多,关越看见女人的眼皮似乎动了动,他拿了湿毛巾,一点点地擦在贺之琳的额头上,忍受着想把她捂死的罪恶欲望。


    他俯下身,轻笑着说。


    “妈妈,谢谢您。”


    ……


    展览设在母校新建的艺术中心。


    气派的现代建筑,线条冷硬,裴铮到的时候,开幕式已经结束,展厅里充着鲜活的气息,多是些年轻的面孔,带着好奇与憧憬,穿梭在艺术墙边。


    裴铮本来是想推了的。


    但后来高中时,那位他最敬重的班主任又亲自打来了电话,说这次展览学校很重视,来了几位业内有分量的前辈。


    裴铮作为杰出校友,又是如今风头正盛的Aura创始人,他的到场对学弟学妹们是莫大的鼓励。


    话到这份儿上,裴铮必须露个面。


    他在几位领导和艺术家陪同下,走马观花地看着,展品水平参差不齐,有灵气逼人的作品,也有堆砌技巧的匠气设计,百花齐放。


    赵津牧之前听说这个事儿,还嚷嚷说跟他一起回来看看,结果出了那个意外。


    人挂了电话就跑海南玩去了,朋友圈挂着沙滩照,碧海蓝天,白沙椰林,照片里赵二穿着花衬衫,没心没肺地笑。


    配文:【晒太阳百病全消。】


    定位在三亚海棠湾。


    光玩玩沙子也就算了,没两天裴铮听说赵二又下海,和人冲浪,没好的伤被海水一沾,一下子就感染了,发起烧来,现在被赵津禾勒令,二进医院好生躺着呢。


    “裴哥!”


    一个清脆的女声打断他的思绪,旁边几位校领导也看过去,裴铮转身,是闻鹿。女孩穿着简单的毛衣和牛仔裤,素面朝天,眼睛还有点肿,但精神头好了不少。


    “闻鹿?”裴铮笑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来看看。”闻鹿抿了抿嘴,目光有些躲闪:“我们学校美院和这边有交流活动,老师带我们过来学习,没想到能碰见你。”


    裴铮道:“挺好的。”


    闻鹿抬眼:“那个,赵津牧他……”


    她认识裴铮,看起来很熟,又提起雅潭二少,旁边几个人的目光就有些变了,裴铮等她说到这里,刷够了脸,才对旁边的领导示意一下,带着女孩走开两步。


    “闻鹿,恭喜。”


    闻鹿尴尬笑笑:“我就知道,嗯……”她这点儿花架子,故意在几个知名艺术家面前亲近叫他名字,算是仗着认识人,顺便利用一把,裴铮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她比了个手势:“一点点小心机。”


    这场艺术展请的大亨不少,就是领导要做脸,是个社交的好时机,和裴铮走一起几个艺术家,其中一个她认出来,是艺术文化协会成员,一上头就耍心机了。


    裴铮笑了:“大智慧。”


    “有人脉就是要用的不是?”


    闻鹿垂眼:“利用裴哥和赵二了。”


    “赵二和你谈恋爱,他就是任女朋友利用的,你打他名号说是他妹他都不管,至于我,”裴铮停了一下:“能利用到我,是你的本事。”


    “还有赵津牧没事,在海南玩水玩感染了,又进医院躺着了,”裴铮随口带过,说:“既然利用我了,那你带我转转?”


    这是给了个台阶。


    闻鹿弯起眼睛:“好的裴哥!”


    他们一起来到非静音区展场,这里有一些摄影师在拍摄,一些学生玩得热火朝天,穿礼服在画墙前拍照。


    闻鹿走在他前面介绍:“这个展场主题是‘无限自由’,像这个作品,就是我一个同学画的,是城市和乡村完全杂糅在一起,高楼和稻田……”


    她话还没说完,一个高大的身影极其突兀地插入了两人之间,带着一股与周遭艺术氛围格格不入的,极具压迫感的气息。


    裴铮下意识地蹙眉,抬眼看去。


    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


    “K?”


    来人金发蓝眼,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敞着,露出小片皮肤,脸上是玩味的笑。


    他举起摄像机:“我是摄影师。”


    “漂亮先生,要拍两张吗?”


    “……”


    “哦对了,您刚才说什么?”


    裴铮皱起眉,完全没想到K会出现在这里,在看见这张脸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来自己想和靳荣说的那件事,很重要的事,关于K和关越在泰国房地产的冲突。


    ……怎么就忘了呢?


    裴铮没开口说话,旁边的闻鹿好像认识,连忙两边介绍:“这是裴铮先生,Aura的创始人,搞艺术的都听说过他的!裴哥,这位是柯维斯,我刚才还找他拍过照。”


    柯维斯。


    他似乎真的是很平易近人的摄影师,见他站在这里,几个在旁边的女孩围上来叽叽喳喳问是不是该到她们了。


    K笑着道:“当然啦,一个一个来嘛!让我先给这位先生拍,好不好?”


    女孩们转头齐刷刷看裴铮。


    当两张帅脸出现在同一个空间,立刻就像凭空生产了两种完全不同类型的艺术品,青年是和柯维斯完全相悖的东方风格,五官优异,气韵平和,是一种让人放松的感觉。


    “……我去,我喜欢这个类型。”


    女孩小声说:“帅炸。”


    “柯老师也是顶颜。”另一个说。


    “但我喜欢这个类型,就是那种……”


    “哪种?”K低头问。


    裴铮:“……”


    他一点儿也没有回避小女生谈话的意思,甚至饶有兴致地看看裴铮的脸,又看看说话的小姑娘,女孩捂了捂脸,没说,她总不能在大庭广众下这样嚷嚷吧?


    这哥哥是一种……


    人夫感。


    “……”


    K倒也没强求女孩说,起身盯着青年的脸,道:“美人……嘛,”他顿了顿,才添上后半句话:“是客观的。”


    第37章 爱不逢时


    审美是主观的,美丽是客观的。


    K这句话说得倒没错,客观的美往往引领时尚潮流,成为重要锚点,但他那双蓝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裴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底下翻涌着暗流水花。


    闻鹿站在旁边,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两人,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俩人之间气氛不太对,不像是第一次见面,可也说不上有多熟稔,更像是一种……平淡的剑拔弩张。


    裴铮没躲,迎着K的视线,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淡淡问了句:“你来北京做什么?”


    “来给我的缪斯拍照。”K耸耸肩,笑得漫不经心:“顺便,办点小事。”他晃了晃手里的相机:“怎么样,赏个脸?我技术很好,尤其是拍……美人。”


    最后两个字他故意拖长了声音。


    “没空。”裴铮拒绝得干脆。


    “别这么无情嘛。”K侧身挡住他的去路,声音压低了些,带着那股熟悉的混不吝的劲儿,笑了两声说:“那我换个借口,我和布雷克都去看了你的北美初秀,很成功,庆祝一下?”


    裴铮脚步一顿,侧过脸看他,轻声道:“庆祝不用了,代我向布雷克先生问好。”


    “我呢?”


    K咧开嘴:“你不跟我问好吗?”


    他们两个人靠得近,说话低声细语,没叫旁边小姑娘听见,闻鹿看出端倪,找了个借口,带着眼睛亮晶晶,又在状况外的女学生走到另一边。


    裴铮撩了撩眼皮,盯着步步紧逼的K看了一会儿,随后把手插进大衣兜里,转身就走,K读懂了他的意思,手指勾着相机,不急不缓地跟过去。


    他们在展厅的消防通道停下。


    “嗯?我们已经是需要私密谈话的关系了吗?”K倚在墙上,用手指勾着相机带子,摇摇晃晃。


    随后将那台价值不菲的哈苏相机,随手搁在消防箱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改成双臂环抱的姿势。


    “是这样的,欧洲物流线的合作开展,上个月布雷克已经试用过了,他对Aura在欧洲高端物流网路的清关效率,和专业运输解决方案,印象深刻。”


    “他让我来感谢感谢你。”


    裴铮说:“满意就好,应该的。”


    K挑眉:“布雷克贼心不死,他想要我来帮他谈谈定制化服务的事,比如怎么应对突发审查,怎么给他那些小玩意儿打造一个合法的‘出生证明’,啊……都是些老话了,我没听他的,你也不用理他。”


    “他有本事就自己背过去。”


    “你现在不用和那个死老头周旋了。”


    裴铮正眼看他:“所以?”


    “所以我来讨个债,按照你们国家的风俗,我帮了你,你应该对我说:哈尼,谢谢你,然后跟我握手,请我吃一顿美食。”


    K直起身,舌尖舔了舔犬齿,笑容扩大:“不过今天场合不对,我们改天,至于拍照,嗯……”


    “簌——”


    裴铮捏住消防箱上,那台相机的长带子,朝着K的脸颊轻轻拍了拍:“也向你问好,柯维斯,拍照就不用了,北京欢迎你,下次见。”


    K怔了一下,痒得想躲,喉结滚动着低笑,他握住青年的手腕,低头,鼻尖在那只手的手背上碰了碰:“……美人,下次见。”


    他说完,还真就转身走了。


    艺术展持续到下午四点,裴铮婉拒了校领导共进晚餐的邀请,又和几位相熟的艺术家寒暄了几句,拍完合照,便准备离开。


    上了车,他组织语言,把北美和诺克斯后半段谈话简单和靳荣发消息说了说,涉及到他了解不多的东南亚,还是亲自去过多次,且和关越有紧密合作的靳荣有话语权。


    靳荣回他:【别担心,我查查。】


    诺克斯是墨西哥地带的枭雄,行事作风狠辣直接,看他打拳时把人往死里揍的风格,就能看出来他是个狂妄的人。


    靳荣在外虽然也不是善茬,但毕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小心谨慎一点总是好的。


    车子一路开回西山,暮色已浓,整个建筑灯火通明,刚进门,裴铮就闻见一股浓郁的鲜香,夹杂着姜醋的暖辛气。


    “是铮铮回来啦?”李婶从厨房探出头,身上系着围裙,笑容温婉:“正好,蟹刚蒸好,快来洗手吃饭。”


    餐厅里,巨大的圆形餐桌上已经摆开了阵势,中间是几大盘橙红油亮的清蒸大闸蟹,膏肥黄满,冒着腾腾热气。


    周围是配套的姜醋碟,温好的花雕酒,还有几碟清口的小菜,吴婶已经坐到桌边,正利索地拆着一只蟹。


    看见从楼上下来,已经换了衣服的兄弟两个,笑着招呼:“小荣,铮铮,快坐,今年这蟹特别好,我特意挑的最肥的,你们尝尝。”


    靳崇远也点点头:“就等你们俩了。”说着给旁边的乔曳凤倒了杯花雕酒,两个孩子忙来忙去,他们一起吃饭的机会不多,这回总算都安安分分坐桌上了。


    这顿饭吃得很是温馨。


    吴姨的手艺没得说,蟹肉鲜甜,蘸着特调的姜醋,满口生香,靳荣把拆好的蟹黄蟹肉,往旁边裴铮的碗里放。


    那只小碗里很快堆起一座小山。


    裴铮吃的赶不上靳荣剥的,他抬眼瞪了靳荣一下,对方却只当没看见,转头跟靳崇远聊起了公司的事,手上动作还不停。


    “蹭——”


    裴铮把椅子拉远了一点儿,靳荣刚伸出去的手顿了一下,又稳稳放进那只碗里,裴铮觉得是距离不够,又蹭远了一点,靳荣够不上,也拉了拉椅子。


    三番两次后,两个人还是凑在一块儿,裴铮脾气上来了,直接挪了一大步,肩膀一暖,身后响起乔曳凤乐呵呵的笑:“哎呦,铮铮这么大了,还想叫姨姨抱呢?是不是?”


    饭桌上所有人都笑了。


    靳荣更是当做不是故意的。


    裴铮耳根一热,下意识就想坐直,却被乔曳凤揽着肩膀轻轻拍了拍,带着妈妈感特有的亲昵:“多大都是孩子,在我们跟前儿,可不就是孩子?”


    她笑吟吟地,拿裴铮的筷子夹了点儿甜味儿小菜,托着人下巴,开玩笑地喂了一嘴:“你哥又没剥多少,才吃两口尝尝味儿,躲他干什么?”


    “铮铮多吃点,你在外面忙得很,”乔曳凤拍拍他肩膀:“上回看你们俩体检报告,你和你哥两个体重都减了,你看是不是?脸都瘦了。”


    “哪有,那是健身嘛,”裴铮失笑,知道姨姨是拿他十八岁和现在对比着,显得瘦了:“李婶天天换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再吃该胖了。”


    “胖点好,有福气。”吴姨在旁边搭腔:“你们年轻人,就是太拼命,不懂得爱惜身体。”


    还爱惜?


    再多爱惜点儿他就成胖球了。


    裴铮又被捏了下脸。


    被评价:“还是瘦。”


    裴铮哼哼着不服气,把火转到靳荣身上,声音不由自主地淘气了一点儿:“总不能光说我吧?说荣哥啊,还有他,他也不好好吃饭。”


    “一个不爽又卖我了。”


    靳荣在一旁,眼底漾开一丝笑意,他没再往小孩碗里堆山,转而拿起一只新的蟹,慢条斯理地拆起来,将蟹肉仔细码在自己面前的碗碟里:“不要就不要吧,我吃。”


    靳崇远呷了口温热的酒,看着俩儿子这幼稚的互动,对乔曳凤道:“你看他们,跟小时候一个样。”


    乔曳凤撇他一眼:“可不,小荣打小就惯着铮铮,有点好的全往他跟前送,现在倒好,一个送,一个还不稀得要了,我看啊……”


    “谁不稀得要了?”裴铮小声嘟囔,筷子却诚实地伸向靳荣面前的碗碟,把他刚剥好的那块蟹黄夹走吃了。


    吃完才反应过来。


    靠,他居然轻易被激将了。


    “哎呦我想起个事,”吴婶笑着说:“我不是回苏州嘛,我家女儿捡了只流浪猫,白的,长得像小狮子一样,哪哪儿都好,就不爱喝水。”


    “我女儿把自己杯子故意放着,添满水,当做看不见,那小猫就喵喵呜呜地喝了,跟小孩似的。”


    “……”


    裴铮被调侃得耳根更热了。


    一顿饭说说笑笑,吃了将近两个小时,饭后,靳崇远和乔曳凤去看电视,喝点儿饭后茶,吴姨收拾厨房,靳荣和裴铮上了楼。


    裴铮回到自己房间,先去洗了个澡,等他擦着头发出来,看见靳荣正坐在他房间的小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似乎在处理邮件。


    “还不休息?”裴铮走过去。


    “马上,有点事儿想跟你说,”靳荣抬头,看见他头发还在滴水,皱了皱眉:“怎么不吹干?小心头疼。”


    他说着,放下平板,起身去浴室拿了吹风机出来,很自然地插上电,对裴铮招招手:“过来,荣哥给你吹。”


    裴铮顿了顿,还是走过去,在沙发边的椅子上坐下,暖风嗡嗡响起,靳荣的手指穿过他微湿的发丝,动作轻柔地拨弄着。


    两人都没说话,房间里只有吹风机的声音。


    靳荣垂着眼,拨弄小孩湿漉漉的头发,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给裴铮吹头发,那时候小孩个子矮,只能搬个小板凳坐在他腿边,仰着头,像只等待被顺毛的猫。


    时间过得真快啊。


    ……猫。


    靳荣想起吴姨那两句调侃,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把注意力放回小孩头发上,吹风机的低鸣持续着,暖意一层层烘透头皮,发丝逐渐变得蓬松干燥。


    靳荣关了机器,拔掉插头,顺手在他发顶揉了揉,确认都干了,才将吹风机放回原处。


    “铮铮。”他开口。


    “嗯?”


    平板刚重新拿回手上,靳荣随意抬眼看了看裴铮,顿了一下,小孩脸上还带着被热气蒸出的淡淡红晕,桃花眼湿漉漉的,少了些平日的锋厉,多了点罕见的柔软。


    靳荣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半晌才回神:“过来看这个。”


    第38章 红白玫瑰


    他点亮屏幕,侧边栏是一份加密简报,中间是特助加班绘制的背景关系图。


    裴铮靠过去,低头看,靳荣闻到他身上柑橘味的沐浴露气息,指尖忍不住蜷缩了一下,控制心意比明白心意更困难,念头刚起,他的心脏在肋骨后不停震动。


    “我查了你说的这个人。”


    靳荣声音有点哑,他把平板转向裴铮:“诺克斯在泰国,确实和关越产生过一点冲突,关家抢下的那块地,当时诺克斯正在利用这个项目,洗一笔来源敏感的资金。”


    “关越的截胡,不仅断了他的财路,更打乱了他整个资金链的周转计划,逼得他不得不动用一些非常规手段来填补窟窿,损失惨重。”


    裴铮有点担心:“他要报复?”


    “不清楚,布雷克交给诺克斯的生意,都是已经逐渐在洗白的,”靳荣顿了顿,思考怎么把事情说得简单些:“主要是在东南亚的一些历史遗留问题,总需要解决一下……这个问题,靳家也有,都是过去很多年的事了。”


    怎么又会牵扯到靳家?裴铮凑近了一点儿,滑动屏幕看着平板上的信息,图表显示,东南亚地区生意网络盘根错节,引一发而动全身。


    “什么问题?”


    靳荣顿了下:“绑架。”


    裴铮愣住:“关总的爸爸?”


    靳荣说:“我。”


    这下裴铮是真的有点发懵了,他看着靳荣的神色,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被绑架”到过东南亚的人,就是靳荣本人。


    他抿着嘴唇,没说话。在记忆里,网络上,甚至所有北京朋友的口中,都没有听说过这件事,如果靳荣是认真的,那么说明这件事很大,大到把媒体报道压了下去。


    “你……”裴铮皱起眉,感觉事情越来越复杂:“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


    “那时候荣哥还不是你哥哥呢。”


    靳荣笑了笑:“你当然不知道了。”


    “你骗我吧?”


    吹风机的温度早就散去了,小孩的脸不如刚才红润,重新变回了冷白色,靳荣潜意识对裴铮有点儿过保护的心态,总觉得他被吓唬到了。


    他双手捧起裴铮的脸颊,搓了搓:“就当个故事听,成不成?别怕,别害怕,啊。”


    裴铮拍下去他的手:“快讲。”


    “我想想,是97年年底的事了。”靳荣被拍了两巴掌,从他脸上落下去,握住裴铮的手,掰着他手指头算年份:“97年爆发东南亚金融危机,资产危机引发了一些连锁反应,这个在你小时候,荣哥给你讲过。”


    裴铮“嗯”了一声。


    “当时靳家在东南亚的几个核心港口和矿产项目,触动了当地几股旧势力的利益,其中主导的是阮家,他们联合起来,制造暴动,扣押人员,知道我是靳崇远的儿子,就把我抓走了。”


    那年靳荣五岁,跟着靳崇远,在曼谷参加一个奠基仪式,对方有备而来,回程半路靳荣坐的车被截停,司机当场死亡,靳荣被拖下车带走。


    靳荣想了想,没讲那些过程。


    只说:“对方当时不仅想勒索,还想用我,逼靳家彻底退出东南亚市场,有项非明文规定,为了以后杜绝这种情况,不管谁被绑架,一律不救,话是这么说。”


    “但该谈的总要谈的。”


    “谈判进行得艰难,僵持了很长时间,”靳荣说:“阮方山狮子大开口,当时金融危机,爸根本没办法退让,总之,后来是调动了当地一位华裔侨领出面,事情以阮方山的女婿死了结束。”


    “我没事,他女婿死了,又没在爸手上捞到好,白搭一场。”


    “阮方山会怎么想?”


    裴铮沉默片刻:“亏本了。”


    “他应该就是这么想的,”靳荣把事情讲了回来:“阮方山凭借爱女儿人设,三番两次找麻烦,也就是想多捞点利而已,后来就是……关启梁在柬埔寨被杀,其中应该也有阮家在搅浑水。”


    “关越和我,都迟早要去解决。”


    “……”


    “荣哥讲得真正式。”裴铮吐槽了一下,知道靳荣只是简单把利益关系讲了讲,刻意没说他被绑架那段时间的事。


    靳荣这个人稳重强大,被绑架连个心理阴影都没留,他既然不说,裴铮当然也不会去故意问,像是对别人的痛楚有什么诡异爱好一样。


    “故事讲完了。”


    靳荣把平板熄灭,放缓声音,像从前无数次给小孩讲睡前故事一样,拍拍他手背,把气氛拉到温馨的场景中,说:“不早了,早点休息,明天荣哥给你讲点儿更有趣儿的。”


    裴铮:“你就把我当傻子哄吧。”


    “没别的意思,就是叫你别操心这个,”靳荣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回头,温声道:“晚安,铮铮。”


    “晚安,荣哥。”


    门被轻轻带上。


    裴铮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到床边。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出enzo半小时前发来的一连串消息:【wtf!我绝对不谈恋爱了!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出现在眼前太掉san,互相说对方丑,岂不是证明我眼光差?我把两个人都踹了!】


    【老板!我要上班!】


    【我要上班!我爱上班!】


    裴铮:“……”


    闲的他。


    来人给这家伙换成十二小时工作制。


    工作日,裴铮倒不忙,慢慢悠悠看邮件,赵津牧突然过来,把秘书哄出去,坐旁边儿非要作陪。


    赵二公子从海南“养伤”归来,晒黑了一圈,精神萎靡,没怎么插科打诨,没调戏小女生,甚至罕见地有了恋爱空窗期,只闷头打游戏。


    “海南把你晒蔫了?”


    赵二叹气:“唉。”


    他跨坐在椅子上,转了转手机,没有丝毫游戏道德直接挂机:“我最近好像点儿背呢,玩一趟烧了两天,在医院躺着光做噩梦了,什么丧尸水怪的,全往脑子里灌。”


    裴铮评价:“电影看多了。”


    “美女我还谈多了呢!”赵津牧不认他这个说法,愤愤不平:“算起没有一百也有五十吧?我怎么梦不到绝世美女?”


    裴铮:“。”


    无话可说。


    现在是下午休息时间,赵津牧拿办公室咖啡机磨了两杯咖啡,很有心思地打了两个丑丑的拉花,把其中一杯给裴铮,喝了一口,忽然说:“铮儿,你说……”


    “嗯?”


    “你说,关总是不是喜欢我啊?”


    “……”裴铮掀了掀眼皮:“怎么说?”


    “就是上次那事儿呗,”赵津牧支起下巴,犯愁:“我还没想好怎么道歉,关越已经先给我发消息了,还亲自去海南看我,给我带吃的,说什么补补……也不知道补什么。”


    “他看你傻*,应该是补脑。”裴铮说。


    “哥哥我IQ124!”


    赵津牧恨恨把裴铮的笔抢了。


    “关越根本没提这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你说,关越要是真膈应,能不躲着我?还给我送饭?还能像以前一样,对我这么好?嘶……”


    “他是不是温水煮青蛙呢?”


    等给他煮熟了就发作。


    裴铮:“再亲一口变成王子?”


    “童话故事看多了你!”赵津牧愁了好久,这件事到现在,俩人都还没摊开说:“主要是……我不喜欢男的啊,俩男的在一起什么样子啊?”


    “想想怪别扭的。”


    裴铮不想引导赵津牧,他喝了口咖啡:“你要是真好奇,就问问关总呗,用网上那个方法,对方没承……说你想错了,你就说真心话大冒险输了。”


    赵津牧摇摇头:“我不。”


    “那你跟我说什么?”


    “这不就你一个明白人么!”赵津牧往前凑了凑:“靳荣把你护得跟眼珠子似的,你肯定没经历过这种糟心事儿。但我得找人说说啊,憋死我了。”


    “关越那种人……哎呀。”


    赵津牧点头:“他是个好人。”


    裴铮听见声音:滴!好人卡一张。


    赵津牧叹了口气,又绕回来:“我12月2号不是过生日吗?等到时候我趁机问问他,要真是这样,我就……给他找几个美女治治,不过我还是好奇啊……”


    “男的和男的在一起什么情况呢?”


    “谁给我打个样儿就好了。”


    他这么想,倒真像是否极泰来了一样,心想事成,但赵津牧真是死也没想到,打样的主人公之一,居然会是他家铮儿。


    裴铮懒得理他,看了眼时间:“差不多该下去了,吃饭,你去不去?庆祝你伤好,弟弟我请你一顿。”


    “得,那我再蹭蹭你车。”赵津牧伸了个懒腰,从椅子上跳下来,恢复了没心没肺的劲儿:“反正医院我是暂时不想回了,我姐看着我就烦。”


    两人收拾了一下,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电梯平稳下行,赵津牧絮絮叨叨说着他生日派对的构想,要包个游艇,还是搞个主题轰趴,最终决定去温泉城,说冬天泡个温泉正好。


    裴铮忍不住笑:“这下真的是温水……”


    就在裴铮和赵津牧刚走出电梯没几步,一道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带着鲜亮的花朵颜色,猝不及防闯入了他们的视线。


    “……”


    “Surprise!美人。”


    红白交错的玫瑰花簇到眼前。


    几秒后花后探出一个淡金色的头,蓝色鹰眸笑意浅浅,毫无顾忌地穿过花投到青年身上,看见裴铮一身正装,K眯着眸轻咬了咬舌尖。


    裴铮怔了怔,又是他,是K。


    柯维斯穿着夹克,下身是长裤和黑色短靴,金发随意抓出几分凌乱感,整个人看起来更像是个时髦不羁的艺术家了。


    “看来我运气不错,赶上你下班了。”K把那束玫瑰递过去:“路上问了人,顺路去了躺花店包装的,觉得这束花很搭今天的阳光。”


    “和你一样,很迷人。”


    赵津牧在旁边瞪大了眼睛,目光在K和裴铮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那束红白玫瑰上,他压低声音凑近裴铮:“卧槽,这什么情况?现在都有男的追你了?”


    这打样打到他眼前了?


    裴铮挑眉:“要我叫保安吗?K?”


    “太冷淡了吧?哈?”K举起四根手指:“我在追求你,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心的,上次场合不大好,周围学生太多了,会对他们产生不好的影响,这次怎么样?”


    “不怎么样。”


    裴铮拉着赵津牧,转身就走。


    K:“那我换一种花送。”


    裴铮懒得和他多说,赵津牧正皱着眉研究男同疑似出现在眼前的场景,忍不住问了句:“你们这种……表白也送花?”


    “当然。”


    K说:“鲜花赠美人。”


    这朵玫瑰太张扬,周围已经有路过的人放缓了脚步,好奇地打量着这奇怪的三人,老板没有指示,但前台两位姑娘不放心地跟出来,手已经悄悄按在了内部通讯按钮上。


    “美人,”K察觉到了那些视线,一点儿也没有躲着的意思,他弹了弹其中一朵玫瑰:“我说过了,我会得到你。”


    “你知道的,在德州,拒绝我的人通常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赵津牧皱眉,表白就表白,怎么还上威胁了?他抬起手臂,把裴铮护在自己身后,预备开腔骂人。


    K话锋一转,又说:“但我喜欢的人总是有特权的,也不要拒绝太多次吧?我会难过,你是不是更喜欢简洁一点的花?比如剑兰,白荔枝?下次我……”


    “这里不是德州。”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三人身后传来。


    伴随着沉稳的脚步声,靳荣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男人脸上还带着工作的倦色,黑发衬得他的眸更锐利,目光径直定格在柯维斯带着挑衅笑意的脸上:“柯先生。”


    他缓慢地,一字一句,把K的话压了回去:“在北京,向我的弟弟强送不想要的东西,下场通常也不太好看。”


    第39章 爱的协奏曲


    大前天周末,靳荣请裁衣师傅上门,给裴铮和他定制衣服,靳崇远和乔曳凤也在,中途聊起靳荣要去新加坡一个行业峰会出差。


    “要去几天?”乔曳凤问。


    “三四天吧,看情况。”靳荣说着,接过师傅的量尺,比划了一下他的肩宽:“铮铮要不要一起去?新加坡那边有个私人收藏展,听说有几幅不错的现代画,你可能会感兴趣。”


    铃铛能听懂人话,立刻张开翅膀,从架子上飞过来,落在裴铮身边,用脑袋依偎着,意思是带它也去。


    乔曳凤把鸟哄走:“出差还带着铮铮,你忙起来能顾得上?”


    裴铮更是懒得坐飞机,拒了。


    靳荣好像也只是随口问一句,很快就转移了话题。现在本来应该还在新加坡,至少应该还在飞机上的人出现在眼前,裴铮难免有点惊讶。


    “你怎么回来了?”


    靳荣说:“刚回来。”


    牛头不对马嘴。


    靳荣走到裴铮身边,很自然地把臂上的衣服给他搭上,目光从赵津牧扫到那束玫瑰花,最后再次落在柯维斯的脸上,压力对方的意思不能再明显。


    K挑眉迎上这个男人的视线。


    “靳先生,”K舔了舔后槽牙,重新挂上笑容:“久仰。你说得对,这里不是德州,但你怎么知道裴铮不会接受我的花呢?太武断了,是吧?”


    裴铮毫不犹豫:“不接受。”


    赵津牧摊手:“你看你看。”


    让你嘚瑟。


    “下次我换一种花。”K说。


    “这次就算……”他临时找借口,很明显地想了想,从花堆里抽出一支递过去:“就算表达一下对Aura北美首秀圆满成功的祝贺,毕竟Aura和我也算是合作伙伴了,不是吗?一支总能拿着了吧?”


    靳荣拦了他的手。


    红白玫瑰还没碰到裴铮,被靳荣轻轻一折,花朵就立刻失去支撑,怏怏地垂了下去,靳荣收回手,语气低沉,警告地开口。


    “合作是合作。”


    “但交朋友要看双方意愿,强求的‘友谊’,往往很容易变质,柯维斯先生少年英才,纵横四海,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明白。”


    靳荣说:“早点出境。”


    “北京这个地方,不适合你。”


    鸡待在鸡笼,狗就该待在狗笼。


    他说完,不再看K阴沉下去的脸色,侧身轻轻握住裴铮的小臂,温声道:“不是要吃饭?陈序在云顶宫,说想你了,去那边儿?”


    裴铮“嗯”了声。


    K又换上笑,抬起手:“拜拜。”


    赵津牧早就要憋坏了,抱臂冲着柯维斯翻了个毫无顾忌的白眼,跟着靳荣和裴铮转身,哼哼哧哧地爬上车子。


    法院有结案要求,一到年底陈序就忙疯了,脚不沾地案卷不离手,一周七八个庭都是常有的事儿,好不容易才闲下来,让靳荣把铮儿带上,他们出来吃顿饭。


    当天关越不在。


    赵津牧磨磨唧唧哼了一路,不想面对关越那个“大好人”,到地儿发现没那个人影,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放开了,发朋友圈配文艺文案:【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关越给他点了个赞。


    陈序也看到他这条朋友圈,笑着骂:“还人间烟火气,现在赵二要打造忧郁男人设了?自己悠着点儿吧,小心禾姐抓你上医院精神病科。”


    赵津牧“嘁”一声,不搭理他。


    席间热气蒸腾,是涮肉的铜锅,他们没叫人进来伺候,全程都是自己人自己搞,就算不认识什么肉,不认识什么菜,关上门也不往外丢人。


    赵津牧手忙脚乱,埋头苦吃。


    陈序一面往锅里下羊上脑,一面问靳荣:“不是说要去多半周?怎么提前回来了?新加坡那边出问题了?”


    靳荣正用公筷给裴铮布菜,闻言动作未停,只淡淡道:“会议提前结束。听说北京晚上风大,就改签了早班机。”


    陈序“哦”了一声。


    裴铮垂着眼,专心对付碗里堆成小山的肉片和菜,偷摸把自己不喜欢吃的绿叶子塞进了靳荣碗里,目不斜视。


    靳荣当不知道,把烫好的豆腐夹到他碟子里,又顺手将他手边凉了的茶水换成热的,动作行云流水。


    一顿饭吃到快九点。


    陈序被一个紧急电话叫走,赵津牧蹭了靳荣的车,一路聒噪着点评今天碰到的那个,给裴铮送花的外国佬,说“人长得不错,就是说话没情商,不过要是个女的就好了”。


    他说:“铮儿谈个女朋友多好。”


    谈女朋友他擅长啊,可以指导。


    靳荣说:“再废话就下去。”


    赵津牧终于闭嘴了。


    一直把赵二送到这家伙在附近的公寓,车里都安安静静的,靳荣下车不知道干什么去了,暖气开得足,裴铮靠着车窗,看外面的流光掠影。


    伴随着一声轻响,车门打开。


    “铮铮,”靳荣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一小束包装好的蝴蝶兰被轻轻放在裴铮膝上。


    “荣哥记得你喜欢蝴蝶兰,刚才正好看到了,叫老板给你包了一束。”


    其实现在已经十点多了,赵津牧这间公寓稍偏一点,周边静得早。


    花店即将要把卷帘门拉上的时候,靳荣快步走过去拦住,脑子里是那束灿烂的红白玫瑰,却想起三年前,小孩站在他面前说:


    “玫瑰太俗气了,我要送你马蹄莲,或者蝴蝶兰,插在你办公室那个黑釉花瓶里正好。”


    靳荣对花没有偏好。


    其实是裴铮喜欢马蹄莲和蝴蝶兰。


    小孩的喜欢就这么简单,热情赤诚,带着点儿孩子气的霸道,爱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分享给爱的人,但现在,靳荣想:他或许再也得不到了。


    时过境迁,时移世易。


    靳荣不叫秘书订花,于是办公桌上那只黑釉花瓶,干涸地空了很久。


    这花束不大,用深蓝的哑光纸裹着,丝带系得精巧,花瓣是罕见的烟紫色,边缘透着白,像拢了一层冬天的雾。


    裴铮愣住,转头看靳荣。


    “怎么忽然送我花?”


    靳荣只说:“想着你喜欢,给你的。”


    他看起来没其他意思,说完就坐进驾驶位,发动了车子。裴铮坐在后座,低头看这束蝴蝶兰,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陡然升起来。


    回到家里,已经将近十一点。


    裴铮洗漱完,坐在卧室的桌子前,看了会儿前段时间北美初秀的录制视频,这回大秀很成功,爆了三四个表现力很好的模特,需要更加用心培养。


    “滴滴。”


    一份陌生邮件忽然弹出来。


    裴铮点开看,只看了几个字就知道这个人是谁了:【今天的花你不喜欢,我记住了。下次我会选更合适的,更方便一点,你或许可以直接告诉我你想要什么?不告诉也没关系,追求本来就要无限试错,接受拒绝。】


    【下面的文件有惊喜(星星)】


    裴铮背手支着下巴,看见下面的文件,格式显示这是一段录音,他挑了挑眉,猜测可能是K被靳荣怼了,恼羞成怒的美式谩骂,或者一些对他说的直白恶心的骚话。


    他想了想,点开。


    声音从笔记本里播放出来,不是他想象中的任何一种,谩骂和荤话,都不是,是一首很轻缓的钢琴曲,裴铮听了两句,是《爱的协奏曲》,很温柔治愈的一首。


    他直接拉到后半部分。


    K小声用气音说:“美人,晚安。”


    裴铮手指敲了敲脸颊,看见文件背景图上“看起来并不刻意”的电话号码,事实证明裴铮长大后还是个没耐心的人,他翻出来一个不常用的电话,打过去。


    对面很快接通,好像在等他。


    裴铮开口,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边有很大的风声,刮得裴铮耳朵疼,K戴着帽子,从北京夜晚的风中穿过,他找了个路边24h便利店走进去,才用英文说:“我觉得你对我有偏见。”


    “裴铮,我来北京为什么一定要有其他目的呢?就不能是单纯地被你吸引吗?”K装模作样拿起饮料又放下,把罐子转成同一个角度,说:“来看看你,和你长大的地方。”


    裴铮道:“我信了就是狗。”


    K笑了笑:“汪。”


    他从架子上随手拿了罐青梅酒放进口袋里,继续装作找其他东西:“信任真是个难得的东西,不过我母亲生前信奉耶稣,我让她代我向主起誓,我不会伤害你。”


    裴铮问:“为什么发个曲子给我?”


    “因为我想起一件事,在布雷克的牧场,那两天晚上,有下属说半夜给你送女人的时候,你直接拒绝了女郎侍奉,他们说什么……你可能看不上吧。”


    裴铮:“所以?”


    “有什么特殊含义?”


    K:“所以,你不是在失眠吗?”


    “……”


    裴铮情绪绷得太紧,就会难免失眠,北美之行凶险万分,他心里没底,确实三天都没怎么睡好,但这并不代表他每天晚上都失眠。


    K从货架上随意拿了点零食,继续说:“当然也有告白的意思,这首钢琴曲还是很直白的,足够表达我的心意。”


    “我还想弹《All of me》。”


    “不过,出了点意外。”


    裴铮沉默一秒:“什么?”


    “准备弹下一首曲子的时候,店员回来了,”K听起来无法理解:“在我的预想里,不应该是这样的吧?”


    “乐器店忘了关门,他回来应该感谢我替他守着店,没有让东西失窃,而不是捂着脸大喊‘鬼啊’,然后疯狂尖叫,说什么我是疯子这样奇怪的话。”


    K想起这件事,忽然大声笑起来。


    裴铮听着那边肆无忌惮的笑声,想起在牧场,K举着枪朝天上打梭子的样子,野性非常,他咳了一声:“柯维斯,闭嘴。”


    K似乎喝了口水:“听你的。”


    “……”


    这个电话就好像是K提供了一个两人可以聊天的渠道,裴铮没问出来K任何其他目的,他思考着,等待K接下来所谓的“话锋一转”,但始终都没有。


    裴铮有点不耐烦了:“睡了。”


    “好吧,晚安。”K好像一直都在室外,裴铮可以听见他的声音夹着冬天的寒风:“做个好梦,裴铮。如果可以的话,梦里有我就更好了。”


    裴铮回他:“有你一定是个噩梦。”


    现在想想,K被店员认作“鬼”和“疯子”不是没有原因,毕竟他身材高大,行为放荡,看起来完全就是个会作恶的抢劫犯。


    “那还是不要梦到我了。”K说。


    “如果你害怕的话。”


    接下来几天,K不再亲自出面了,只是裴铮每次下班,都能收到前台小姐递给他的花,每天都不一样,有时候艳,有时候素净,裴铮最开始叫人直接扔掉就行。


    不需要拿给他看。


    第二天,前台出现一个瓷花瓶。


    是极简的北欧风格,素白的釉面,瓶身只点缀着一圈浅浅的银边,里面插着一支淡粉色的芍药,开得正好,花瓣层层叠叠,边缘透着近乎透明的白。


    花束里没有卡片,但前台小姑娘小声告诉裴铮:“送花的是个外卖员,代说了一句话……‘今天的花配这个瓶子,应该不会被扔了’。”


    “那个男的这么执着?”


    赵津牧咬着没点的烟吐槽,啪啪打字,安排四天后他的温泉城生日,拖着长音说:“实在不行,我找人揍他一顿,靳荣帮我赔钱,陈序帮我打官司,你……你就伺候伺候哥哥我。”


    居然还安排得妥妥当当。


    “损招儿。”


    裴铮问:“关总呢?他干什么?”


    提起关越,赵津牧立刻抓头发了,哀叫着嘟囔“别提他别提他,等我缓缓再跟他谈”,又说:“生日地点定了哈,待会儿给你们发位置,今年清不清人?”


    裴铮想着事,没搭理他。


    “不清了,”赵津牧说:“热闹点。”


    裴铮想完事,知道赵津牧是个能拖就拖的性格,说是生日和关越摊牌,说不定要赖到什么时候,到时候关越受不了,真把他煮了就老实了。


    强制的话……


    赵津牧这个性格一定会翻脸。


    于是道:“我给你介绍个朋友吧。”


    “什么朋友?”赵津牧:“谁啊?”


    北京圈子里还有他不认识的?


    裴铮笑了笑:“模特,顶颜。”


    “我去,”赵津牧听见裴铮这么说,眼睛亮了:“真哒?你员工啊?”


    “嗯哼。”


    裴铮:“我员工。”


    赵津牧多问一嘴:“男的女的?”


    “男。”


    赵津牧:“。”得,男的他没兴趣。


    “关于关越的事,有什么问题,你可以多问问他,”裴铮思考了一下,用了个褒义词:“他这个人在那方面比较……博学,你不是好奇吗?”


    第40章 爱恨同源


    裴铮本来以为,他把enzo微信推给赵津牧,他至少会问出来点儿有用的问题,比如他疑惑的:男的谈恋爱到底什么感觉。


    但没想到赵津牧真的聊嗨了,俩人大半夜加上微信,光顾着互相聊情史去了,从情窦初开聊到现在万花丛中,最近一次分手,能记起来的感情经历都聊了个遍。


    朋友圈po聊天记录。


    文案:【什么叫高山流水遇知音?】


    【这就是!(大拇指)】


    还真让这俩风流种相见恨晚上了。


    裴铮在有一下没一下吃零食,李婶听说明天赵二公子过生日,说给他提前准备几套衣裳,怕最近天气变得快,再冻着,正好之前裁的衣服也送来了。


    “这衣服颜色怎么样?”


    裴铮抬眸看了一眼,李婶手上拿着套丝绒质地的宝蓝色休闲西装,裁剪精致,他没记得自己有勾这个颜色,想了想,说:“李婶眼光好,挺不错的。”


    李婶:“哎呀,问颜色呢。”


    “宝蓝色啊,这颜色有点太挑人了,”裴铮扔掉自己脑子里那些专业说法,咬着妙脆角说:“衬人皮肤白,但压气场,穿得好是贵气,穿不好像唱戏的,能撑起来的人不多,这是谁的……”


    “那我们铮铮一定能撑起来。”


    李婶在靳家做十来年了,对他就是仨字“全肯定”,不管多难衬的衣服,反正是他就肯定能穿起来,裴铮笑了笑,也没反驳,抬眼看靳荣从楼上下来。


    他好像听到了李婶的话,搁了手机,抬起头,目光落在李婶手里那套宝蓝色西装上。


    “这套不错。”靳荣走过来,从李婶手里接过衣服,对着裴铮比了比:“我就说,颜色很适合你,叫师傅照着之前的样子多订了一套。”


    裴铮点头:“那就带上这套呗。”


    他刚吃零食,手上沾了点油,起身去拿纸巾,靳荣已经坐过来,抽了纸想握他的手腕,裴铮说“不用。”自己抽了张纸擦干净了。


    靳荣的手指微微一顿。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洒在大理石地面上,靳荣停了一会儿,没当回事,转而给裴铮倒了杯果汁。


    情愫在心底轻轻翻涌,像是裹着钢针打在了船上,又冷又疼,一条注定会翻的船,还有人为了维稳艰苦支撑,但冰冷湿咸的海水早已经灌进了缝隙里。


    “……”


    12月2号,小汤山温泉镇。


    赵津牧的好日子,今天他打扮得格外招摇,内搭了一件酒红色衬衫,掐得腰很细,扣子解到第三颗,露出锁骨,笑得没心没肺,被一群朋友围着敬酒。


    陈序和关越坐在稍远一点的座上,低声交谈着什么,关越今天没戴眼镜,侧脸在灯光下少了几分平时的斯文儒雅,显得薄情眼的锋利感更盛。


    俩人进场就没说话。


    裴铮和靳荣到得稍晚一些,进门时他脱了外套,递给侍者,扫了眼场内,和几个熟人打了声招呼,径直朝赵津牧走过去。


    “我去寿星公!”有人起哄:“多大的面子啊?好几个我见都见不着的哥哥,都为你来了!”


    赵津牧骂:“去你的。”


    他看见裴铮,眼睛一亮,端着酒杯就扑过去,非要和铮儿喝个交杯酒。


    裴铮也骂了句“去你的”,从侍者托盘里拿了杯香槟,跟赵二碰了碰:“生日快乐,赵津牧,又老一岁。”


    过了今天,赵津牧就是27。


    “嘁,你就这么祝福哥哥我。”


    裴铮想起一个笑话,凑在他耳边恶魔低语:“过了12点,你实岁27,虚岁28,晃29,眼看就是30,男人上了三十离四十也不远了。”


    赵津牧:“……”


    “卧槽,那我上了四十离五十也不远了,上了五十,四舍五入就一百岁,好家伙,已经要入土了,入土了差不多也该当鬼了,”赵津牧咬牙,小声说:“当鬼……你等我晚上吓唬你的。”


    裴铮后撤:“我是唯物主义。”


    赵津牧还要说什么,关越忽然从座位上起身,朝他走了过来,男人的表情平静,但那双薄情眼却定格在了他身上,赵津牧心头一跳,想拉裴铮挡。


    “赵二。”


    关越开口:“我有点私事想跟你说。”


    “能跟我出来一下么?”


    他们之间能有什么私事?


    左右就是那天晚上意外的吻,赵津牧叹了口气,想炸毛,但他之前承诺了生日这天解决,想了想还是跟关越出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热闹的宴会厅,穿过走廊,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露台,冬夜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吹散了赵津牧身上的酒气。


    “您说吧。”


    赵津牧酒醒几分:“真tm怪冷的。”


    关越转过身,看着他。露台的灯光昏暗,勾勒出男人深邃的轮廓,因为没戴眼镜,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锐利。


    他脱了外套,搭在赵津牧肩上。


    赵津牧愣了一下,想说谢,但关越双手捏住外套两边,没松手,顿了一下,借着外套,用力把人扯到面前。


    赵津牧被他的动作搞得脑子发懵,踉跄了一下,关越没说一个字,一手锁住赵津牧的腰,另一只手扣住二少爷的后脑低头,作势要直接吻上去。


    “关越!”


    男人的唇停在两厘米处。


    赵津牧现在才回神——那天说,不如关越把他亲回来,这件事就算完了。那句话纯纯是他口嗨,反正他接受不了关越真亲回来,太tm怪了。


    他把手挡在嘴前,试图挽回他们的朋友关系:“关总,那件事起初就是我不对,我的错,我不该喝醉了就亲你嘴,我错了,我担得起,你是个好人,我……”


    “我不是。”


    关越低声说:“我不是个好人。”


    过得太好的人,往往是想象不到人到底有多坏的,他不懂那些阴暗到可怖的心思,这句话应该赵津牧对他自己说,赵二公子才是难得一见的好人,是慈悲菩萨,普渡了他。


    他慈悲名声响亮。


    却只有一个所谓好人的面具。


    “你讨厌我吗?赵津牧。”


    赵津牧连忙说:“不讨厌,但是……”


    “我喜欢你。”


    关越轻而易举截断了赵津牧的“但是”,他知道“但是”后是什么,但是不是那种不讨厌,赵津牧能真心实意,把所有人都当好朋友,他不会讨厌他的朋友。


    “我爱你。”


    “我不想演戏了,赵津牧。”


    赵津牧抓抓头发:“为什么?”


    “你早就有猜测,是吗?现在,你怪我这样戳破吗?”关越盯着他,一寸也不放,他说:“你不能怪我,是我受不了。”


    还不能怪他了。


    赵津牧又搓了把脸:“关越。”


    “喜欢你很奇怪吗?”他那么好,所有人都会爱上他的,关越的手冻得冰凉,他抚摸上更冰凉的栏杆,叫冷化成一种痛感:“十四岁,在香港,我们见过一面,你让我给你拍视频。”


    赵津牧:“……我有印象。”


    “不过之前我们不是聊过这段儿了?”


    关越道:“你说,回北京请我去赵家,看你拍的那些照片。”这已经是十六年前的事了,但在关越的记忆中依旧鲜明。


    “……”


    “我当天,是想跳河的。”


    赵津牧愣了愣,回想了一下那段记忆,少年时期的关越浑身充斥着一种疏离感:“怪不得,我那时候看你一个人,孤孤单单地靠在那儿,脸色很难看。”


    关越问:“你是看出来我想死吗?”


    “不是,”赵津牧:“我只是看你心情不好。”他当时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说难听点,还没完全开智呢,哪儿能看到人脸色差就想到他要死啊?


    “所以,是因为这个?”


    赵津牧不太能理解关越的想法,他转了转身,看着黑夜,问:“关总,你不会当时在心里说:今天晚上谁救我,我就喜欢谁吧?我跟你说,这只是一种……”


    “不是。”


    关越完全收敛了笑容,他的脸有一半隐在黑暗中,伴随着温和的语气,显得更加诡谲:“我当时在心里发誓,谁要是来拯救我,我一定会杀死他。”


    你救了一个杀人犯,菩萨。


    或许贺之琳有一部分精神病症状,也遗传到了他的身上,让他阴暗又自私,让他善于表演,让他慈悲地流着眼泪,做高高在上的血腥刽子手。


    他说:“妈妈,我爱你,谢谢你。”


    他以为恨就是想让对方死,就像他莫名其妙恨了赵津牧很久,心中编织无数种死法,看着他的笑容,心里想他会流泪的眼睛。


    他以为爱就是让对方活,于是贺之琳跳楼,他把窗子加固,贺之琳割腕,他夺下刀,给她加上一层层束缚带,在医生的注目下,他心疼地握着母亲的手,发誓绝不会让她死去。


    贺之琳看着他,用那双疯狂的眼睛,忽然笑了,说:“越越,你恨我,是不是?”


    她笑起来其实很美,带着一种病态的,又惊心动魄的破碎感,似乎还是那个知书达理,温文尔雅的女人。


    关越摇头,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轻声说:“没有。”他怎么会恨贺之琳呢?他爱她,感谢她,谢谢他的妈妈,把他带到这个地狱一样的世界上。


    他表演出了一个孝子模样。


    谁都不会说他的不是。


    露台上,寒风刺骨。


    关越知道,在赵津牧眼中,他一直是个“受尽委屈还对世界善良”的好人,他只要像以前一样,温温和和,演出几分对过往苦难的脆弱,赵津牧说不定就会心软。


    说不定就会可怜可怜他。


    但关越不想这样。


    他干脆地揭露了所有不堪,栏杆冻在掌心里,关越用冰凉的手掌摸了摸赵津牧的脸,低声问:“你有后悔救我吗?”


    “不后悔。”


    “但是关越,”赵津牧道:“那天不管谁在那儿待着,看着孤零零的,我都会上去逗逗他的。”


    赵二公子自来熟,看见半夜失意的少年,会凑上去跟人一块儿喝酒,看见丧丧的小姑娘,他也会给人买个棉花糖,泡泡机什么的哄哄。


    看见流浪小猫,他也不嫌脏嫌丑,用衣服包起来送医院,给小猫治治伤,安排个宠物店,但赵津牧从来没想到过去看看小猫,他做过就忘了,不记得。


    甚至在胡同里的早餐店,赵津牧偶尔通宵起得早了,洗洗手就能帮老板蒸个包子煮个粥,招待招待顾客,他从来不介意伺候谁,拯救谁。


    唯一缺点就是爱谈对象。


    只是——


    “这样的事,对我来说太多了。”


    ……


    宴客厅里,靳荣正和一位世交的长辈低声交谈,余光始终落在裴铮身上,他看见小孩打发走敬酒的人,揉揉眉心吃糕点,被陈序在一边说话哄着。


    裴铮就“嗯嗯嗯”地点头。


    像仓鼠一样。


    “小荣?”旁边的人叫了一声,靳荣把目光收回去,和对面的长辈敬了杯酒,不动声色地和人寒暄,再把目光望向那个小沙发的时候。


    裴铮不见了。


    他心脏下意识一慌,没再管眼前的长辈,快步走到依旧在原地坐着的陈序面前,低声问:“陈序 ,铮铮呢?”


    他没察觉到自己语气急切。


    陈序奇怪地抬眸看他:“怎么了?”


    他抬手指了指宴会厅侧门方向,语气里带着点轻松的笑意:“铮儿刚出去,说厅里有点闷,想吹吹风醒醒酒。放心,我看着他只喝了两三口,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靳荣定了定:“没事儿。”


    “孩子又不会丢。”陈序笑说。


    再怎么说,孩子都二十来岁了,靳荣好像对铮儿有点儿太紧张了,小时候裴铮胆小,黏着靳荣,其他人谁陪都不行,靳荣一不见他就叫唤“荣哥”。


    现在好像翻过来了一样。


    裴铮一不见,靳荣就着急。


    小汤山温泉镇依山而建,冬日的山体褪去了夏日的葱茏,从弧形玻璃窗可以直接望到夜色下的山峦轮廓。


    常绿乔木在景观灯光的勾勒下,投下斑驳疏离的暗影,暖黄色灯光,星星点点,镶嵌在沉郁的山色间,空气里带着硫磺的湿润水汽,混合松柏冷香。


    “你是不是想问:怎么在哪儿都能碰见你?”K挑起眉笑,翘着腿坐在小亭下的藤椅上,毫无顾忌道:“当然是我听说你朋友过生日,我想着你一定会来,所以我就跟过来了。”


    裴铮冷眼看着他,赵津牧选择不清人,小汤山游客也不少,K出现在这里无可厚非,他走过去,踢了脚K的藤椅:“起来。”


    K笑着:“干什么?”


    裴铮说:“让我坐。”


    “……美人啊,霸道啊。”


    “这算下马威吗?”


    说归这么说,但K还是口嫌体正直地把椅子让了,自己靠在一边栏杆上,说:“刚看那边大厅里有架三角琴,我给你把那首《All of me》弹完?”


    小亭上的吊铃摇摇晃晃。


    裴铮问:“你和关越的事怎么解决?”


    K说:“你觉得我是来找事的?”


    在休斯顿牧场,K提起他和关越在泰国的冲突,企图用布雷克的走私物流线换信息,裴铮没有应,现在K到了这里,很难不让人觉得他是来找麻烦的。


    “好吧,既然你问了,我可以告诉你,”K双手背扶栏杆,垂眸看着藤椅上的青年:“那块地……也就那样吧,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办,所以不会再追究,关越有他的手段,我认了。”


    “前提是,他不能再碰我其他项目。”


    “你能代表布雷克?”


    “在东南亚,我能。”K手指敲击着栏杆,蓝眸深邃:“那边的项目是我打来的,不是布雷克给我的,我说不追究,就是不追究。”


    裴铮继续问:“你所谓重要的事——”


    一阵风从耳侧掠过。


    K忽然俯身,贴到了裴铮耳边,他们靠得很近,近到裴铮的耳尖能感觉到男人湿热的呼吸,K小声问:“我可以咬你的耳朵吗?裴铮?”


    裴铮侧眸,两人近距离对视。


    K说:“这就是我重要的事。”说完这句话,K看着那双淡棕色桃花眼,目光定格在青年略微卷曲的睫毛上,想直接伸舌头舔上去。


    舔到湿漉漉的,泛起水雾。


    他们相处,像两只互相想要驯服对方的野兽,在八角笼中压制厮杀,直到一方摔倒只能喘气,成为笼中雀,但两个都赢的人,只适合相对坐在牌桌上。


    K悟到了这个道理。


    他退让半步,半跪在了裴铮面前,位置倒置,现在是他只能抬头看裴铮,青年的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两下:“咬人的狗,脑袋会被拧下来。”


    K笑说:“狗是人类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