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有人?
瑞王显然也有些意外。
他身子有些不适, 想来偏殿歇息片刻,又见偏殿门前无人看守,他便直接推门进来了, 却没想到, 有人会在屋中。
待看清那人的脸, 他原还有些迷蒙的神志忽然清醒了几分。
是她。
瑞王神色一喜, 刚要开口, 却忽然察觉到自己身上的异样, 下身像是有什么火气在涌动,烧得他浑身发烫,他皱了皱眉,却没太在意,只当是酒意上涌。
沈容仪见他站在那里不动, 心急如焚, 她想站起来,想离开这里,可浑身软得厉害, 使不上半点力气。
就在这时,瑞王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他神色一凛,转身便将门阖上。
沈容仪见他关上门,心头猛地一紧, 她低声呵道:“你做什么?!”
瑞王大步上前, 身下的火气越来越重, 可他只想跟她说几句话, 便强忍着那股燥意,沉声道:“有人来了。”
话落,他低头看向她, 这才注意到她的脸色。
脸上泛着大片的潮红,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呼吸急促而紊乱,整个人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昏过去。
他一怔,脱口而出,“你怎么了?”
几乎是同时,沈容仪也开口问。
“你怎么会来这?”
两人同时顿住,沈容仪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意识一点一点变得模糊,她咬着唇,这个时候问那些已然是无用了。
她努力保持着清醒,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直接问:“上次万寿节,有人看到了你我,近来宫中在传,你我有染,今日应是有人给你我下套,你知不知道?”
瑞王感受到自己身上的异样,面色顿时一凝,沉声道:“不知道。”
沈容仪见他不知道,心中稍稍松了半口气,若是他知道,还参与在其中,那她今日做什么都是徒劳。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既然不知道,就赶快出去。”
瑞王看着她那副模样,面露担忧,他知道自己该走,可看她这样,他……
他咬了咬牙,应道:“好。”
他抬脚往外走去,可刚迈出一步,身形一晃,他也使不上力气了。
这药性比他想象的更烈,方才还能强撑,此刻却如潮水般涌来,让他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沈容仪见他这样,心下一凉。
完了。
她闭上眼,脑中飞快地转着。
有人想毁了她的清誉,定是要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让陛下亲眼看见她和瑞王……苟且。
到那时,她百口莫辩。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沈容仪睁开眼,努力清空脑中那些混沌的念头,看向身旁面色如常的临月。
“临月,”她声音发颤,却尽量清晰,“你现在还能动吗?”
临月点了点头,她没有感到半分的不适。
沈容仪心中一喜,急声道:“快去,去找陛下,就说我出了事,请他过来。”
临月一怔,看向一旁的瑞王,面露难色:“可是……奴婢一走,这里就只剩您和瑞王……到时候就更解释不清了……”
见临月不愿,沈容仪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厉色,“快去。”
时间紧迫,她来不及解释更多。
见到沈容仪这个模样,临月只好放开扶着她的手,疾步往外去。
她推开门,闪身出去,又将门紧紧阖上。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沈容仪和瑞王两人。
沈容仪跪坐在地上,呼吸越来越急促,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燃烧,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想要贴近什么,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重影。
她死死咬住唇,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忽然,她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了力气。
不是正常的力气,而是一种被催动的、疯狂的、想要寻找什么来宣泄的力气。
她坐了起来。
眼神迷离,脸颊绯红,呼吸急促得不成样子。
瑞王也是如此。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迷离而灼热,他看着她,喉结滚动,低低唤了一声:“容容……”
药性推着他上前,瑞王一步一步走向她。
沈容仪看着他走近,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不是没力气,而是身体不听使唤。
那药性太烈,烈到让她渴望他的靠近。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她的那一刻,瑞王猛然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他的脸偏向一旁,这一巴掌用尽了全力,疼痛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喘着粗气,看着同样被药性折磨的她,眼中满是挣扎与痛苦。
他不能。
他不能毁了她。
沈容仪看着他那半张迅速红肿起来的脸,她眸光一转,将发髻上的珠钗拔了下来,递到他面前。
“殿下,”她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帮帮我。”
瑞王看着她手中的珠钗,微微一怔:“什么?”
沈容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把自己弄得更狼狈些。”
她顿了顿,又道:“越狼狈越好。”
只有这样,陛下过来时,才会相信他们什么都没做。
只有这样,才能破这个局。
瑞王看着她的眼睛,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接过珠钗,却没有用它,他将珠钗收好,从腰间摸出一把随身携带的匕首。
那匕首寒光闪闪,刃口锋利。
他撩起衣袖,露出小臂,没有任何犹豫的狠狠划了下去。
一瞬间,刀刃割破皮肉,鲜血瞬间涌出,溅开。
那血溅到沈容仪眼中,令她心头猛然一震,看着他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看着那不断涌出的鲜血,她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瑞王脸色苍白,额上沁出冷汗,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眸看向她,扯出一个笑,安慰他:“本王没事,容……沈婕妤不必担心。”
沈容仪低低的嗯了一声,算作应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沈容仪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的人影开始晃动、重叠。
她看见了他。
是陛下。
沈容仪提着的心缓缓放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她贴上去,抱住了他。
瑞王浑身一僵,眼中满是错愕。
他也不知自己怀着什么样的心思,没有推开人,任由她动作。
下一瞬,沈容仪仰起脸,唇轻轻贴在他的脸颊上,印下一吻。
“陛下……”她唤了一声,声音很软,中间还带着难耐的喘息。
听到那两个字,瑞王骤然回神,脸色一沉,将人推开了些,再伸手捏住她手腕上的肉,狠狠一拧。
“嘶——”
这一下瑞王没留力气,沈容仪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意识稍微清醒了几分,她抬起迷蒙的眼,定定地望着眼前的人。
那张脸,逐渐清晰。
不是陛下。
是瑞王。
沈容仪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她足足的愣了两息,再低头一看,自己正攀在他身上,姿态亲密得不堪入目。
沈容仪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做了什么?她……亲了瑞王?
沈容仪连忙松开手,连连后退,跌坐在地上。
“我……我……”
还未吐出几个字,那股热意又开始上涌,意识又开始模糊。
马上,她又要丧失神志了。
不能这样。
沈容仪咬着唇,目光落在地上那把带血的匕首上,她伸手抓起匕首,撩起另一只衣袖,没有任何犹豫,划了一道。
快得瑞王都没来得及阻止。
剧痛传来,她疼得浑身发抖,也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沈容仪抬起头,看向瑞王,脸上满是疏离:“此事,是本嫔逾矩了。”
“本嫔向殿下致歉,还请殿下替本嫔保密。”
瑞王看着她,看着她胳膊上那道新添的伤口,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
大殿中,一个宫女地走进殿中,四下张望,似乎在找什么人,她脚步匆忙,面色慌张,像是受了惊吓。
淑妃的人眼尖,立刻注意到了她。
两个宫女上前,将她拦下,带到淑妃面前。
“娘娘,这宫女说有要紧事禀报。”
淑妃正端着酒杯,闻言抬眸,懒懒地看了那宫女一眼:“什么事?”
那宫女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声音发颤:“奴婢……奴婢路过旁边偏殿,听见了……”
她一顿,脸色通红,欲言又止。
淑妃顿觉不妙,放下酒杯,正色道:“听见了什么?”
宫女浑身一抖,声音更小了:“听见了……听见了男女行床事的声音……”
淑妃闻言大惊,她猛地坐直身子,压低声音问:“你确认你没听错?”
宫女连连磕头:“奴婢不敢撒谎,奴婢亲耳听见的,千真万确。”
淑妃的心砰砰跳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又问:“可看清了里面是谁?”
宫女摇头:“奴婢不敢靠近,只听见声音……没看清人。”
淑妃思忖片刻后,她福至心灵般的往沈容仪和瑞王的位置望去。
两个位置,都是空的。
淑妃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狂跳起来。
沈氏不在,瑞王也不在。
偏殿里,男女行床事的声音……
淑妃一个念头猛地窜上脑海,她又惊又喜,激动得手指都在发抖。
可短暂的激动过后,淑妃脑中忽然闪过一丝疑惑。
瑞王对沈氏有心思,她是知道的。
可沈氏对瑞王,分明是清清白白的。
那日万寿宴后殿,从沈氏后来的反应来看,分明是被瑞王吓了一跳,避之唯恐不及。
这样的两个人,怎么可能在宫宴上私会苟且?
除非……
淑妃眸光一沉。
除非,有人先她一步,对她们出了手。
是谁?
淑妃脑中飞快地转着,却一时半会理不出头绪。
“娘娘?”绿萼见她出神,轻轻唤了一声。
淑妃回过神来,不管是谁,这都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若是让陛下撞见她们……那沈氏再无翻身之地。
淑妃心头激动不已,猛地站起身来。
满殿的视线瞬间看了过来。
绿萼吓了一跳,连忙拉了拉她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娘娘,冷静,仅凭这宫女的一面之词,还不能足以论定什么。”
淑妃一怔,骤然冷静下来。
是了。
从头到尾,只是这宫女的话和她自己的猜测,这宫女甚至没亲眼看见里面的人,只是听见了声音。
若她此刻捅出去,成了,固然能拉下沈氏,但陛下的脸面也就丢尽了,到时候,陛下和沈氏第一个就会疑心是她做的,她能落着什么好?
可若不成,旁人在皇宫内行此苟且之事,闹出来,也不好看。
淑妃站在那里,脑中飞快地转着。
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闹大,但……可以让陛下知晓。
如此,既能保住陛下的面子,又能毁了沈氏。
想清楚后,淑妃深吸一口气,领着那宫女,往御座方向走去。
裴珩正坐在御座上,手中端着酒杯,神色淡淡。
淑妃在他面前站定,福了福身,面露难色,低声道:“陛下,臣妾有一事禀报。”
裴珩抬眸看她:“什么事?”
淑妃侧身,让出身后跪着的宫女,缓缓道:“方才臣妾的人见这宫女神色慌张地往殿中来,便扣下了她,谁知臣妾一问,竟然……”
她顿了顿,看向那宫女:“你自己同陛下说罢。”
那宫女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声音发颤:“回陛下,回娘娘,奴婢……奴婢在偏殿门前,听见了……听见了□□声……奴婢不敢耽搁,特来禀报。”
□□声三字传入耳中,裴珩眉心一蹙。
就在这时,刘海忽然凑近,低声道:“陛下,沈主子身边的临月姑娘来了。”
裴珩偏头看去,只见临月正站在不远处,神色慌张,裴珩意识到按什么,眸光骤然一冷,他的目光往下移,先看向沈容仪的位置。
是空的。
再看向瑞王的位置。
也是空的。
裴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漆黑的眸子压抑着怒气,他开口:“叫她过来。”
临月被带上来,她一见御座前还站着淑妃,想起自己要说的话,顿时欲言又止,神色愈发慌张。
裴珩盯着她,一字一顿:“你们主子呢?”
淑妃也看过来,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不怀好意。
满殿的人,视线若有若无地往这边瞟,虽听不见说什么,但看陛下那难看的脸色,好似是出了事。
临月咬了咬唇,压低声音道:“主子身子不适,奴婢……奴婢求陛下移驾。”
裴珩定定地望着她,看了几眼,他霍然起身。
“朕身子不适,先行一步,众爱卿自便。”
留下这句话,他便大步往外走去。
淑妃瞧了瞧殿下众人的神色,唇角勾起一抹笑,缓缓跟上。
在众人都没看到的地方,贤太妃扬了扬眉——
作者有话说:二更五点更
第82章
偏殿外, 裴珩在门外站定,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面色阴沉得可怕。
他没有立刻推门。
殿内一片寂静, 没有任何声音。
裴珩的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淑妃跟在身后, 目光闪烁, 那宫女不是说听到了声音吗?
怎么如今没半点声音了。
难不成, 那宫女说的是假话?
淑妃心中升起不安, 她等了片刻, 不见陛下推门,便试探着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陛下,是沈妹妹在里面?那她和……”
话未说完,一道锋利的目光便扫了过来。
裴珩偏头看她, 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与不耐。
淑妃心头一颤, 剩下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裴珩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滚回去, 别让朕说第二遍。”
淑妃的面色瞬间僵住,她知晓她是被迁怒了。
但自她入宫以来,陛下从未对她说过这般难听的话。
纵使委屈,淑妃也不敢多言, 连忙福身, 匆匆退下。
走出几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 心中一喜。
陛下越生气,说明越在意,而越在意, 若真看见什么,那怒火便会烧得更旺。
就算是没有苟合,只要瑞王和沈氏二人在里面,陛下的怒气便不会少。
淑妃顿时脸色缓了缓。
淑妃走后,裴珩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面前那扇门上,他沉默片刻,沉声道:“将门打开。”
刘海低着头上前,伸手推开门,他垂着眼,不敢抬头看里面的景象,只侧身让开,让陛下进去。
裴珩大步跨进殿中。
入目的景象,让他脚步猛然一顿。
沈容仪瘫坐在地上,浅粉色的衣裳上溅满了血迹,斑斑点点,触目惊心,她脸颊上也沾着几滴凝固的血迹,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她的脸色潮红得不正常,那双眼睛水雾迷蒙,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眼尾泛红,唇瓣微微张开,喘息急促而紊乱。
那是动情的样子。
可她的身上,满是血迹。
裴珩的呼吸一滞,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明白了她身上的血迹是从何而来。
他定定的望着她身上的血迹,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心底压着的怒气、怀疑、还有盘桓在心头的阴霾,在这一刻,全部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
“陛下……”
沈容仪抬起眼,看向他,那双水雾迷蒙的眸子里,满是委屈和依赖,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她叫了他一声,那声音软得发颤,像是一只受伤的猫儿在寻求庇护。
裴珩整个人的冷意瞬间融化。
他快步上前,在她身边蹲下,伸手将人揽进怀里。
可触碰到沈容仪的一瞬,裴珩迟疑了一瞬。
他不知道她伤在了哪里,不知道那些血是从何处流出来的,只能小心翼翼地虚揽着她。
还未等裴珩开口,沈容仪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她仰起脸望着他,眼泪夺眶而出,边哭边语无伦次地解释:“陛下,阿容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阿容好热……阿容也不知瑞王为何在这……陛下,你相信阿容……”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撩起自己的衣袖,将手臂伸到他面前。
那白皙的小臂上,一道深深的伤口赫然在目,皮肉翻卷,鲜血还在往外渗。
“陛下,你看。”她声音发颤,眼中满是慌张与祈求,“阿容划的……阿容怕自己不清醒……陛下,你相信阿容好不好?”
裴珩的目光落在那道伤口上,瞳孔猛然收缩。
这道红色,刺得他眼睛发疼。
她有多怕疼,他再清楚不过。
可眼下,她竟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
裴珩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阿容放心,朕信阿容。”
沈容仪怔怔地望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紧绷了许久的神经骤然松开,她只觉得浑身发软,再也撑不住了,她身子一软,靠进他的怀里。
裴珩揽着她,感受到她身上滚烫的温度,眸色愈发幽深。
他脱下自己的外袍,将她整个人罩住,然后打横抱起,放在软榻上。
一旁,瑞王瞧见这一幕,眼中不由得划过一抹羡慕。
这厢,安顿好了人,裴珩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一旁的瑞王身上。
瑞王站在一边,面色苍白,衣袖挽起,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垂着眼,正在看她。
裴珩只消一眼,便看清了他眼底深藏的东西。
裴珩刚缓和下来的脸色骤然一冷,他觑着瑞王,那目光如看死人无异。
瑞王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瞬。
就在这时,裴珩的目光落在了瑞王胸口。
那里露出半支珠钗,裴珩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支珠钗正是沈容仪今日发髻上的那支。
裴珩的眸光愈发阴鸷,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把带血的匕首,握在手中,一步一步向瑞王走去。
“陛下!”
一道惊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裴珩脚步一顿。
沈容仪不知何时起身下了榻,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裴珩回头看她,目光沉沉,语气与方才截然不同,满是冷意,甚至有一丝的怨气:“你护着他?”
沈容仪一噎。
她不是护着瑞王,只是……只是他不能此时对瑞王动手。
她瞧得清楚,他这模样,是真的会杀了瑞王。
沈容仪此刻脑子一团浆糊,那药性烧得她无法思考,她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没法子了,只好委屈的软声道:“陛下,阿容难受……”
裴珩看着她那副模样,握着匕首的手微微收紧。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终究还是将匕首扔在地上,他大步走回榻边,再次将她打横抱起,护在怀里。
偏殿外,宫人跪了一地,裴珩头也不回地吩咐:“将那宫女带下去审问,再备轿辇。”
刘海垂首应是,心中却不禁暗暗猜测,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情形?
陛下虽没有当场动怒,但那脸色,比动怒还可怕。
轿辇很快备好,裴珩抱着沈容仪上了轿辇,将她揽在怀里,外袍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潮红的脸。
轿辇缓缓前行,沈容仪靠在他怀里,那药性越来越烈,烧得她浑身发烫,意识模糊,她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贴,双手攀上他的胸膛,在他身上胡乱摸索。
她声音软得发颤,带着难耐的喘息,“陛下,阿容好热……”
裴珩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双手在他身上作乱,所到之处像是点起一簇簇火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燥意,将她乱动的手按住,声音低哑:“快到了,阿容忍忍。”
沈容仪哪里忍得住,那药性催动着她,让她只想贴近他,只想让他触碰。
她挣扎着要挣脱他的手,口中发出小猫似的呜咽:“忍不住……陛下……阿容忍不住……”
裴珩的眸色越来越深。
他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那潮红的脸,迷离的眼,软得发颤的声音,每一寸都在挑战他的自制力。
裴珩将她紧紧箍在怀里,一遍遍低声道:“忍一忍,阿容,很快就到了。”
轿辇终于停在景阳宫门前。
裴珩抱着她大步走进内殿,将她放在床榻上,他正要吩咐传太医,却被她一把拉住了衣袖。
听到他还要去请什么太医,沈容仪真是要崩溃了,她连忙解释:“陛下……阿容身上的伤……都是瑞王的血,阿容只划破了胳膊,让自己清醒……只要顾着胳膊上的伤就行……阿容实在忍不住了。”
瑞王。
这两个字从她的口中说出,裴珩的动作一顿,眸光骤然暗沉下来。
他知道她对瑞王没有心思,可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他就是不舒服。
她是他的人。
她的口中,不该出现别的男人的名字。
裴珩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整个人笼在身下,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幽深得吓人,声音低沉:“阿容,不许提他。”
沈容仪一怔,对上他那双暗沉的眼眸,心头微微一颤。
那眼神里有占有欲,有阴鸷,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陛下……”她轻轻唤他。
裴珩没有再说话。
他低头,吻住了她的唇,撕开她的衣裳,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身下,一点点占有她,一次次掠夺她。
……………………
从白日到黑夜,沈容仪在他身下化成一滩春水,那药性被彻底压下。
可他还是不肯停。
沈容仪意识模糊间,她听到熟悉的声音萦绕在耳边。
“阿容,你是朕的。”
“只能是朕的。”
沈容仪再醒来时,已是隔日。
她直觉只觉得浑身酸软得厉害,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身下柔软的锦褥,意识渐渐回笼。
昨夜的记忆断断续续地浮现,偏殿里的恐惧,瑞王划破手臂时的鲜血,陛下推门而入时的目光,还有……还有后来那些缠绵的、不知餍足的索取。
她的脸腾地红了。
那药性让她彻底放开了自己,说了许多平日绝不会说的话,做了许多平日绝不会做的事。
此刻回想起来,那些画面让她恨不得把脸埋进被子里再也不出来。
左右事情已经发生了,逃避没有用。
沈容仪轻轻呼出一口气,试着动了动身子,刚一动,便听见外殿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主子?”秋莲的声音在帐幔外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主子醒了?”
沈容仪清了清嗓子,应了一声,她缓了缓,正要开口问什么,却听秋莲先开了口。
“主子,陛下将淑妃娘娘贬为常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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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主子, 陛下将淑妃娘娘贬为常在了。”
常在?
淑妃从妃位直接被贬为常在,连贬数级,这惩罚不可谓不重。
沈容仪怔了一瞬, 随即她回过神来, 撑着胳膊坐起:“我和瑞王被人下药, 是淑妃的手笔?”
秋莲点点头, 低声道:“是, 昨日陛下封锁了消息, 将所有知情人都带下去审问,最后查出,娘娘和瑞王殿下的膳食里都被下了药,那药本身只会是人腹中疼痛,没了力气, 但若是遇上偏殿内的迷情香, 顷刻之间便会令人失了神志,只想做……”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沈容仪明白了。
只想行床事。
她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后怕。
昨日若不是瑞王对自己下了狠手,今日此刻被贬的,恐怕就是她了。
秋莲继续道:“御膳房经手主子和瑞王殿下膳食的人, 慎刑司拷打了许久, 吐出来淑妃娘娘的名字。”
“陛下查了最近宫中的流言, 她们也说是淑妃让她们这么做的。”
沈容仪睁开眼, 目光微沉。
淑妃会做此事,倒也不奇怪。
她一向视自己为眼中钉,只是没想到, 她会用这样下作的手段。
“那陛下是如何对外说的?”沈容仪问。
秋莲答道:“陛下为维护主子的清誉,对外只说淑妃娘娘犯了大错,有违圣意,降为常在,迁出延禧宫,至于具体是什么错,外人不敢揣测,其中内情,估计也只有淑妃的母家能知晓一二了。”
沈容仪点点头。
她躲过这劫,淑妃降位,已是此事最好的结果了。
此时,临月走进,瞧见沈容仪睁着眼睛半靠在床头,脸上扬起笑道:“主子可算是醒了。”
“主子,可要起身洗漱用膳?”
毕竟,主子从昨日午后到现在,已有一天一夜未用膳了。
听闻临月这话,沈容仪才惊觉得自己很饿了。
她微微颔首,下了榻,秋莲临月为她更衣。
沈容仪想到什么,她目光落在临月身上,低声问:“你可知,瑞王如何了?”
临月正在帮沈容仪扣扣子,闻言动作一顿,摇了摇头:“奴婢不知。”
沈容仪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秋莲身上。
秋莲是陛下的人,有些事,她应该知道。
秋莲对上她的目光,心中一叹,她打心底觉得主子和瑞王不该有过多的牵扯,可主子这般看着她,她实在顶不住。
“瑞王殿下……”秋莲顿了顿,低声道,“好像并未出宫。”
并未出宫?
沈容仪心头一紧。
那他能去哪?莫不是陛下将人扣下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容仪心中便是一惊,昨日陛下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如今他将人扣下,会做什么?
沈容仪不由得多了许多猜测,想要开口之时,秋莲抢先一步开口,叫了一声主子。
沈容仪回神,想起自己的身份,不再多言,只道:“我知晓了。”
瑞王的事,她不能、也不该过问。
秋莲顿时松一口气。
两刻钟后,更衣洗漱完毕,膳食摆了上来。
沈容仪坐在桌前,端着碗用粥,温热的粥滑入腹中,驱散了些许寒意。
不一会,一碗粥见了底,沈容仪正要再盛一碗,忽听外殿传来通报声。
“主子,顾常在求见。”
沈容仪手中的勺子微微一顿。
顾常在?
沈容仪恍惚了一瞬,才反应过来,顾常在,就是昔日的淑妃。
叫惯了淑妃,一时竟有些不习惯。
沈容仪放下勺子,微微蹙眉,这个时候,顾氏来做什么?
秋莲在一旁低声道:“主子若是不想见,奴婢便去回了她。”
沈容仪沉吟片刻,正要点头,那通报的宫人又道:“顾常在说,有要紧事与主子说。”
要紧事?
沈容仪眸光微动。
顾氏能有什么要紧事?
她本不想见,可转念一想,顾氏既然来了,不妨听听她说什么。
“让她进来吧。”沈容仪淡淡道。
宫人应声退下。
片刻后,一道淡青色的身影走了进来。
顾氏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宫装,那料子寻常,做工也远不及从前她身为淑妃时的精致,身上各处都有褶皱,往上看,她站在那里,那张脸依旧精致,妆容依旧得体,可眉眼间却透着掩不住的憔悴,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什么,再也没有昔日那高高在上的气焰。
沈容仪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唇角边浮出些欣赏的笑意。
顾常在走近,手不由得捏紧了袖子。
从前,她是正一品淑妃,沈容仪是从三品婕妤,每次相见,都是沈容仪向她行礼。
如今,她是常在,沈容仪是婕妤,位置彻底颠倒。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在她面前站定,她咬了咬唇,终于还是福下身去。
“婢妾给沈婕妤请安。”
沈容仪看着她,没有立刻叫起。
殿内安静了几息,顾常在保持着福身的姿势,脸上火辣辣的,她心中恨得滴血,却不得不忍着,她如今是常在,婕妤位分在她之上,行礼是规矩。
沈容仪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起来吧。”
顾氏直起身,垂着眼,没有说话。
沈容仪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你有什么要紧事要说?”
顾氏抬眸看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昨日的事,不是我做的。”
沈容仪的眸光微微一动。
顾氏继续道:“关于你和瑞王的那些流言蜚语,是我让人传出去的,但昨日偏殿的事,与我无关。”
她一字一顿:“我没派人给你们下药。”
沈容仪看着她,目光幽深。
顾氏的表情不像是在说谎,可若不是她,那是谁?
沈容仪心中涌起一丝疑惑。
顾氏见她神色微动,知道自己说的话起了作用,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你我不合,已经摆在了明面上,但这宫里,还有一个人,躲在暗处算计你,你就不害怕吗?”
沈容仪的睫毛轻轻一颤。
凭心论,顾氏这话,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能做出这样一个局,动用这么多人手,最后还能将所有罪名推到顾氏身上,其中实力,令人细思极恐。
沈容仪的脑中闪过许多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看着顾氏,淡淡道:“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顾氏一怔,没想到她这般反应。
见她愣神,沈容仪觉得好笑:“顾常在不会觉得,我会因着你的几句话,就信了你,再去查旁人吧,最后,定下那人的罪吧?”
皇后仙逝,太后幽禁,满宫之中,淑妃位分最高,就算是有旁人,淑妃和那人之间,只要她不傻,就知道该怎么选。
——
紫宸宫。
宫人跪了一地,最前面的是慎刑司的任公公,他伏在地上,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大气都不敢出。
裴珩坐在御座上,面色阴沉得可怕,他手中捏着一张薄纸,目光落在纸上,半晌没有说话。
忽而,他将那张纸拍在御案上。
那声音不重,却让底下所有人的心都跟着狠狠一跳。
裴珩望着下面跪了一地的人,目光沉沉,厉声道:“这就是你们查出来的东西?”
任公公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声音发颤:“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奴才们已经尽力了……”
“尽力?”裴珩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兜兜转转,还是顾氏?”
任公公不敢接话,只连连磕头。
他实在有些弄不明白了,陛下明明降了淑妃娘娘的位分,应是觉得淑妃有错。
可既然觉得淑妃有错,为何又让他们继续查。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他依言查了,可查来查去,还是那些东西。
陛下送进慎刑司的人,慎刑司的刑法都用遍了,她们却咬死了是淑妃。
任公公心中叫苦不迭,他们不开口,他有什么办法?查不出来就是查不出来。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走进,在裴珩身旁低语了几句。
裴珩听完,挥了挥手。
任公公如蒙大赦,忙不迭地起身,带着一干人等退了出去。
裴珩坐在御座上,沉默片刻,起身往后殿走去。
后殿中,瑞王正坐在榻上。
他的衣袖挽起,手臂上那道伤口已被包扎妥当,白色的纱布上隐隐透出些血迹。他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两人对视。
瑞王动作不紧不慢的起身,唇角带了一抹笑意,半点不像是被幽禁的人。
他没有躬身,很是敷衍的道了一句:“臣给陛下请安。”
——
慈宁宫中,一片祥和。
贤太妃站在窗前,手中拿着一把银剪,正兴致勃勃地修剪着面前的一盆兰花。
那兰花品相极好,叶片翠绿,花苞饱满,在她的修剪下愈发清雅动人。
宫女站在一旁,垂首候着。
贤太妃边剪边问,语气闲适:“本宫命你准备的衣裳,可备好了?”
宫女应声:“回娘娘,已备下了。”
贤太妃微微颔首,“过几日,你将衣裳给她送过去。”
宫女迟疑了一瞬,小心翼翼地道:“娘娘,小主怕是不愿。”
以艺娱人,在宫道上起舞,那是最低贱的舞女才会做的事。
小主毕竟是宫妃,从前也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千金小姐,让她做这种事,她如何能愿意?
贤太妃手中的剪刀微微一顿,她转过头,目光平和,语气却严肃了许多:“你告诉她,若不愿学,那就一辈子得不了宠,以后,也别怪本宫不帮她。”
宫女心头一凛,连忙垂首:“是,奴婢明白。”
贤太妃收回目光,继续修剪那盆兰花,殿内安静下来,只偶尔响起剪刀开合的细微声响。
过了许久,贤太妃忽然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还有最后三步。”
宫女垂着眼,没问那最后三步分别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我来了我来了,实在抱歉,我又晚了
评论区好多我都不敢回,因为你们太聪明了,说的剧情和我想的一模一样
第84章
景阳宫中。
宋婉站在廊下, 目光落在正殿的方向。
没一会,就看见那道淡青色的身影从正殿出来。
顾常在。
昔日的淑妃娘娘。
宋婉的眸光微微一闪。
顾常在也看见了她,她脚步微微一顿, 目光在宋婉脸上扫过, 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一肚子气正没处发, 这蠢货倒是送上门来了, 她放慢脚步, 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等着宋婉走近。
宋婉迎上去,在她面前几步外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轻笑一声:“没想到,有朝一日, 风光无限的淑妃娘娘会变成这等模样。”
顾常在看着她, 又看了看她身后跟着的小菊,目光微微一闪,随即, 她也笑了,笑得比宋婉还灿烂。
她慢悠悠的开口,“我再落魄,也比一个采女强。”
宋婉的脸色微微一变, 笑意瞬间收起。
顾常在继续道:“宋采女有功夫来我这自取其辱, 不如多花些时间, 再去巴结巴结你的好姐姐, 让她帮你侍寝,不然怕是死的时候还是采女的位分,连个像样的碑都没有。”
宋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却不知说什么。
她本就不善言辞,平日里只会闷头做事,哪里是顾常在的对手。
顾常在看她那副模样,忽然捂住嘴,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佯装才想起来一般:“哎呀,忘了忘了,你不过是沈氏养的一条哈巴狗,她想起来了,逗一逗,打发时光,想不起来,便丢在一旁,给口饭吃。”
她拉长了声音,缓缓道,“一条狗,又怎么能上陛下的榻?”
话落,宋婉的脸从通红变成惨白,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你……你……”她指着顾常在,手指都在发抖,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顾常在看宋婉那副模样,心底觉得好笑,“我怎么了?倒是说话呀?”
顾常在等了几息,见她实在说不出什么,便收了笑,冷冷地撂下一句:“蠢货。”
说罢,她转身,施施然抬脚走了。
那背影挺得笔直,步伐从容,仿佛她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淑妃娘娘。
宋婉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许久,她才转过身,往西配殿走去。
小菊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
进了西配殿,宋婉在榻上坐下,一言不发,她垂着眼,望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
小菊倒了一杯热茶,双手捧着递到她面前,轻声道:“小主,顾常在讲话一向难听,小主别往心里去。”
宋婉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她抬眸看向小菊,眼中带着几分审视:“你是不是也觉得她说的是对的?”
小菊一愣,随即连连摇头:“怎么会,沈婕妤对小主很好了,您瞧这殿内的东西,都是沈婕妤给您的,都是上好的东西,旁的小主求都求不来呢。”
宋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望向殿内那些陈设。
入目之处,都是姐姐给她的。
但顾常在的话像刺一样扎在她的心上,轻易拔不出来,宋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茶盏放在案上,忽然起身,往外走去。
小菊跟在身旁,连忙问:“小主,您去哪儿?”
宋婉没有回答,出了西配殿就脚步匆匆地往正殿走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只是心里堵得慌,想见见姐姐,可到了正殿门口,她却顿住了脚步。
见了姐姐,她要说什么?说顾常在骂她是狗?说她心里委屈?
宋婉站在门口,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命人通传了。
没一会,宫人回来,请她进去。
宋婉轻车熟路的往内殿去,沈容仪瞧见她,温声开口:“婉儿来了?过来坐。”
宋婉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却低着头,一言不发。
沈容仪看着她那副模样,心中便有了数。
方才宫人来报,说她与顾常在说了几句话,想必是顾氏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她也不问,只将手边的点心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尝尝这个,还热着。”
宋婉抬眸,看着那碟精致的点心,眼眶微微发热。
她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甜丝丝的。
沉默了一会儿,宋婉鼓足勇气,忽然开口:“姐姐,你能不能帮婉儿一件事?”
沈容仪看着她,目光温和:“什么事?”
宋婉垂下眼帘,不敢看她的眼睛。
“姐姐……”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婉儿想侍寝。”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沉默。
沈容仪脸色一僵。
宋婉等了许久,没等到回应,心一点一点往下沉,她终于抬起眼,看向沈容仪,眼泪已经夺眶而出,她伸手去拉沈容仪的袖子,边哭边道:“姐姐,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是……可是在这宫中,还是得有恩宠的……”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
“我自入宫以来,陛下从未召幸过我,婉儿已经成了满皇宫的笑话了……姐姐,你能不能帮婉儿一次,就这一次……”
沈容仪看着她,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理解宋婉。
宋婉入宫这么久,陛下从未召幸,旁人背地里不知说了多少难听的话。
她理解,也心疼。
可她做不到将她送上陛下的榻。
沈容仪沉默良久,终于缓缓摇了摇头:“婉儿,此事,姐姐帮不了你。”
宋婉愣住了。
她抓着沈容仪袖子的手僵在那里,眼中的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是啊,姐姐凭什么帮她?姐姐又不欠她的。
宋婉松开手,她拿帕子擦了擦脸,勉强扯出一个笑,那笑意比哭还难看。
“婉儿知道了。”
她努力让自己笑得自然些:“姐姐别放在心上,是婉儿不懂事。”
沈容仪看着她那副强颜欢笑的模样,心中忽然有些不忍。
她知道,宋婉若这般回去,她们之间便有了隔阂。
沈容仪沉默片刻,轻声道:“过些时日,我会在陛下面前提一次。”
宋婉一怔,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她激动的上前抱住沈容仪,连说两句:“多谢姐姐。”
沈容仪看着她那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只淡淡笑了笑。
宋婉陪着沈容仪说了一会儿话,便高高兴兴地走了。
身旁,临月满脸焦急的开口:“主子,您真要帮她?”
沈容仪靠在软榻上,眸光幽深,“不算帮,只是提上一句。”
她顿了顿,又道:“我也想知道,陛下会如何回答。”
临月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主子这是在试探。
试探自己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也试探陛下对旁人的态度。
——
紫宸宫后殿。
瑞王动作不紧不慢地起身,唇角带了一抹笑意,半点不像是被幽禁的人。
他没有躬身,只是微微颔首,很是敷衍地道了一句:“臣弟给陛下请安。”
裴珩看着他,眸光沉沉,没有接话。
瑞王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倒了杯茶,递给裴珩,见裴珩不接,他就放回案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那双俊俏的桃花眼微微弯起,流露出一丝懒散的笑意。
“如臣弟所料,皇兄你来了。”
裴珩没有接他的话,只冷冷吐出一个字:“说。”
瑞王笑了笑,抬手示意他喝茶:“皇兄别着急,听臣弟为你细细道来。”
他端着茶盏,姿态闲适,目光却落在裴珩脸上,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风景。
瑞王慢悠悠地开口,咬字清晰,“臣弟与沈姑娘,是旧相识了。”
沈姑娘。
这三个字传入耳中,裴珩的眸光骤然一冷。
瑞王恍若未觉,继续道:“两年前,也是十一月,上京书肆中,沈姑娘帮了臣弟一次,臣弟便对她一见倾心了。”
裴珩的拳头猛地攥紧。
瑞王看着他那瞬间绷紧的下颌,心中涌起一阵快意,他垂下眼帘,从怀中摸出那支珠钗,在指尖轻轻转动。
瑞王轻声道,语气温柔得像是在说什么珍宝,“这支珠钗,是她昨日赠予我的。”
裴珩面色一凝。
瑞王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的笑意愈发深了,他把玩着那支珠钗,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抬起头看向裴珩,眼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
“对了,皇兄,昨日你来之前,她神志不清,将臣弟错认成了皇兄。”
他顿了顿,抬起手,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脸颊,笑容灿烂得刺眼:“抱着臣弟,给了臣弟一个香吻。”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裴珩的脸色瞬间沉到了谷底,他的胸腔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理智全无。
瑞王迎上他的目光,丝毫不惧,反而笑得愈发张扬。
裴珩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挑衅,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断,他猛地起身,一拳狠狠砸在瑞王脸上。
这一拳用了十成十的力道,瑞王整个人被打得往旁边倒去,撞翻了椅子,嘴角瞬间渗出血来。
可瑞王非但不怒,反而笑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看着指尖那抹鲜红,唇角的笑意愈深。
他身形微晃地站起身来,慢悠悠的开口:“皇兄这就生气了?臣弟还有好多话没说完呢。”
裴珩欺身上前,又是一拳。
瑞王这次有了防备,侧身躲开,反手一拳回敬过去。
那一拳砸在裴珩下颌,打得他头偏向一边。
裴珩转过头,眼中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他一把揪住瑞王的衣领,又是一拳砸下去。
两人就这样打了起来。
没有章法,没有招式。
拳头落在肉上的闷响,粗重的喘息,偶尔夹杂着摆件被撞翻的轰隆声。
殿外,刘海听见动静,心头猛地一跳。
他顾不上规矩,推开门冲了进去,一眼便看见两人扭打在一起的场景,吓得魂飞魄散。
“陛下!陛下!”他扑上前,却不敢上手拉,只急得团团转,“陛下息怒!瑞王殿下息怒!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两人充耳不闻。
刘海急得满头大汗,他也不敢叫人来,只敢自己不停的劝。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停了手。
裴珩喘着粗气,嘴角沁出血丝,衣襟散乱,哪里还有半分天子的威仪。
瑞王也好不到哪去,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却依旧笑着,笑得张扬而肆意。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
刘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中叫苦不迭。
这都是什么事啊!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裴珩转身,大步离去,走到门口时,他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留下一句话:
“看好他。”
刘海连连应声。
身后,瑞王坐在那里,望着手中的珠钗,久久没有动弹——
作者有话说:瑞王:巴拉巴拉
宋婉:巴拉巴拉
容容和裴狗:一直在挑衅
今天有营养液的加更,在晚上十点
评论区我没有继续回下去的,就是因为你猜到了一大半,我不知道该回啥,说是就剧透了,说不是也不对
第85章
从紫宸宫后殿出来, 不过半刻钟的时间,李太医便到了。
李太医是刘海请来的,他见到陛下的模样, 大惊失色。
陛下怎的弄成了这副模样?谁敢打天子?李太医一边给看着这伤势, 一边在心底道。
因着脸上的伤实在太重, 裴珩一连七八日都没出紫宸宫。
景阳宫中, 沈容仪的心却越来越慌。
按理说, 她刚刚经历了那般凶险的事, 又受了伤,陛下怎会一连七八日都不来景阳宫?
莫不是……瑞王对陛下说了什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容仪的心便沉了下去。她想起偏殿里自己神志不清时做的那些事,虽是无心,虽是被药性所控, 可那事毕竟发生了。
若瑞王将此事告知了陛下……
以陛下的性子会如何?再者, 在此之前,他们之间,还因皇嗣的事有了隔阂。
一件事、两件事, 看起来只是一字之差,但里面的分别,多了去了。
沈容仪不敢往下想。
她靠在软榻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眉心紧蹙, 临月端了茶来, 见她这副模样, 也不敢多问,只轻轻放下茶盏,退到一旁。
第八日, 裴珩脸上的伤终于消得七七八八,他对着铜镜照了又照,这才往景阳宫去。
沈容仪正在内殿发呆,忽听外殿传来唱喏声,整个人猛地坐直了身子。
她连忙起身,还没来得及迎出去,裴珩已大步跨进内殿。
沈容仪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眼便看见了那尚未完全消退的青痕,她一怔,脱口而出:“陛下,您受伤了?”
裴珩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淡淡道:“与人切磋,朕与他都没留手,故而受了些伤。”
切磋?切磋可打在身上,怎的这脸上的伤这般严重。
沈容仪心中疑惑,却也没有多问,想起这几日令她寝食难安的事,她上前几步,福身行礼,被裴珩一把扶起。
两人在软榻上坐下,沈容仪半靠在他怀里,仰起脸望着他。
沈容仪带着几分试探,软声问,“陛下这几日怎的不来景阳宫?是……对那日的事还心生芥蒂吗?”
裴珩低头看着她,只见他甚是喜爱的那双眸子里满是不安与忐忑,与此同时,瑞王的话在耳边回响。
顿时,裴珩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不知瑞王的话是真是假,就算是真,他知道那不是她的错,知道她是被药性所控。
可每每想起,却让人不舒服。
裴珩将人往怀里带了带,低声道:“没有的事,阿容莫要多想。”
沈容仪靠在他怀里,却依旧不安,她等了片刻,没等到他再多说什么,心里愈发没底。
裴珩察觉到怀中的人没了声音,低头一看,见她正无声地落着泪,心口猛地一紧,他抬手,轻轻托起她的脸:“怎么哭了?”
沈容仪含泪望着他,那双眸子被泪水洗过,愈发清澈明亮,泪珠挂在睫毛上,欲落不落,水光潋滟,我见犹怜。
她又委屈又可怜地开口:“阿容怕……怕陛下会介意……”
裴珩看着她这副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他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替她拭去脸上的泪,动作轻柔,他温声解释:“阿容,朕不来,是因为这伤。”
裴珩指了指自己脸上那些青痕,有些无奈地道:“这伤伤在脸上,从紫宸宫到景阳宫又有些路程,一路上,朕总不能捂着脸一路过来吧?这才没来的。”
听了这话,沈容仪再去瞧他脸上的伤,这伤明显是消了许多,若是没消之时,青紫一片在脸上,确实如陛下所言,不好叫许多瞧见。
裴珩继续道:“这几日的早朝,朕也没去。”
沈容仪心底信了个七七八八,泪意渐渐止住,原来是这样,不是因为她认错了人,不是因为瑞王说了什么。
沈容仪悬了七八日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她破涕为笑,往他怀里蹭了蹭,声音里还带着哭过的鼻音,却掩不住那份欢喜:“那若是有下次,陛下定要派人给阿容传个消息,这般没得由头,阿容心底没底。”
裴珩应下,又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背,想起什么,问起:“你的伤呢?好了吗?”
沈容仪从裴珩怀中退出,撩起衣袖,将手臂伸到他面前。
那白皙的小臂上,伤口已经结痂,边缘处已经开始脱落,露出下面粉嫩的新肉。
裴珩看着那道伤痕,眸光微沉,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那结痂的边缘,动作轻得像是怕弄疼她。
沈容仪轻声道:“李太医给了阿容一个药膏,说是虽然不能完全祛除,但也并不显眼,等痂脱落完,便可以开始涂了。”
裴珩眸中闪过一道心疼,他低声道:“是朕不好。”
沈容仪弯了弯唇,温声道:“旁人做下的事,与陛下何干?陛下帮阿容处置了她,就足够了。”
裴珩眸光一闪,主动提及,“你和瑞王的药,应不是淑妃做的。”
沈容仪收回小臂,将衣袖撩上去,再靠进他的怀里,贴在他的胸膛上,双手环住他的腰,这样的姿势,会使她安心。
“阿容知道,今日淑妃来了。”
裴珩回抱住人,一手落在她的腰上,一手覆在她的发髻上,温声道:“给朕些时间,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沈容仪轻声道,动作中带着些依赖:“好。”
此后一连三日,裴珩皆歇在景阳宫,与往日无异。
沈容仪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那些担忧与不安,都在这三日的温存中烟消云散。
这一日晚,两人正在用晚膳。
沈容仪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裴珩碗中,想起十几日前的她应下的事,思忖片刻,开口道:“陛下,景阳宫西配殿的宋采女,陛下可还记得?”
裴珩筷子微微一顿,抬眸想了想,隐约有点印象。
他答:“记得。”
沈容仪斟酌着措辞,语气尽量放得随意些:“宋采女是这批新妃中,唯一一个还未曾侍寝的。”
裴珩嗯了一声,没明白她想说什么。
沈容仪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装作漫不经心地道:“那陛下……可要择日召她侍寝?”
话音落下,裴珩的动作一顿,他抬眸,定定地望着她,那目光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裴珩语气变得危险,面无表情,“阿容这是……在向朕推举她?”
沈容仪自然能察觉到他的异样,心中却莫名涌起一阵喜悦,她压下心头的窃喜,连忙解释道:“阿容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随口提上一句……”
随口提上一句?
裴珩想起当初宋氏被淑妃刁难时,她为了护住宋婉不惜得罪淑妃,莫不是这一次,她想将人直接送上他的床?
思及此,裴珩的脸色没有半分好转,反而更沉了。
他望着她,等着她再多解释几句。
沈容仪干巴巴的道:“陛下,阿容只是一时想起来,这才问了一句。”
等来等去,等到一句可称得上敷衍人的话,这令裴珩心底愈发不悦,他放下银箸,目光沉沉地望着她:“阿容就没有什么想和朕解释的吗?”
沈容仪见他这副模样,也不由得正色起来,但她总不能明说自己是想用宋婉试探他吧?
沈容仪去拉他的胳膊,脑中想着哄人的话,可裴珩却轻轻推开了她的手。
他看着她,目光幽深得让人看不透,那些压在心底好几日的话,终于问出了口:“醉月楼偏殿那日,阿容是不是……将瑞王认成了朕。”
沈容仪心头一凛,她不由得攥紧了手,脑中飞快地转着。
瑞王同陛下说了?那陛下知不知晓自己亲了瑞王之事?那他虽如何想的?
沈容仪不敢问,也不敢看他的眼睛,慌张的垂下眸。
这般刻意的躲避神情,自然逃不过裴珩的眼睛。
几乎是瞬间,他就明白了,瑞王说的,都是真的。
又是她亲了瑞王,又是她要将别的女人送上他的榻。
裴珩阖了阖眼,一时之间,巨大的烦躁感涌上心头,一团乱麻的堵在胸膛处,怎么都理不清,怎么都压不住。
裴珩不想冲着她动怒,他压着火气,声音努力平和的道:“时辰不早了,你早些歇息。”
话落,裴珩起身,转身离开,动作快得沈容仪都来不及反应。
当沈容仪回神来之时,只能瞧见一个背影。
她也跟着起身,下意识的疾步上前,可走了几步,又顿下,拦住人,她能说什么?
说她没亲瑞王?说让她不要介意的话?
无力席卷全身,沈容仪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处。
临月秋莲瞧着陛下脸色阴沉得走了,连忙走进,进来却瞧见主子红了眼,呆滞的望着地面。
——
三日后,紫宸宫中,裴珩坐在御案后,面色阴沉。
三日了。
整整三日,他没有进后宫。
他等了三日,等景阳宫的人来哄他,哪怕只是来探探口风,哪怕只是送个点心,他也就顺着台阶下了。
可三日过去,什么也没有。
裴珩的脸色越来越差,刘海在一旁伺候着,战战兢兢,他悄悄觑着他的脸色,心底腹诽,这种苦日子到底有没有头。
第四日,裴珩实在憋闷得慌,便去御花园转了转。
初春的御花园,草木萌发,虽还不到繁花似锦的时节,却也别有一番生机,裴珩漫无目的地走着,心中却还在想着那日的事。
正想着,忽见前方一道粉色的身影,在花木间翩翩起舞。
那身影轻盈灵动,粉色衣裙在微风中翻飞,她舞得投入,抬手附身,衣裳层层展开,腰肢仿佛软得没有骨头,让人移不开眼。
裴珩微微挑眉,停下了脚步。
一曲舞罢,谢璇转过身来,似乎这才发现有人,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这惊讶只停留一瞬,便化作浅浅的羞赧,她连忙上前,盈盈下拜:“婢妾给陛下请安。”
裴珩看着她,想了片刻,没想起来她是谁。
谢璇抬起头,主动道:“婢妾谢氏,长宁宫答应。”
谢氏……
裴珩终于有了些印象,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这身衣裳薄得厉害,粉色轻纱层层叠叠,在阳光近乎是透明,隐约可见里面纤细的腰身和玲珑的曲线。
裴珩心知她是来争宠的,但还是启唇:“这么冷的天,怎么在这儿起舞?”
在初春的寒风中,谢璇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可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得体的笑意,她柔声道:“婢妾近日喜爱上了舞蹈,便花了些时日学,这支舞只是其一,还有两支。”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他,眼中带着几分期盼,“陛下可愿移步长宁宫,一赏其余两支?”
裴珩看着她,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亲自抬手将人扶起。
谢璇一愣,她就着裴珩的力道起身,随即脸上漾开明媚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昨天太困了,感觉写得情绪不到位,又修了一下
第86章
景阳宫中, 沈容仪正靠在软榻上发呆。
自那日陛下走后,主子便一直这样,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连每日的膳食都用不了多少。
秋莲看在眼里, 很是着急, 但她和临月都开口劝了, 主子就是没胃口, 她们总不能逼着主子用。
这时, 临月匆匆走进内殿,脸色有些发白,她站在沈容仪身边,欲言又止:“主子……”
沈容仪抬眸看她,心中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说。”
临月面露难色, 低声道:“陛下……陛下去长宁宫了。”
长宁宫?黄婕妤的住处。
陛下每隔几日都会去看看二公主三公主,去长宁宫并不奇怪。
可瞧临月这副慌张的模样……
沈容仪心中猛地一紧,她问:“是谢答应还是张答应?”
临月垂下眼帘, 声音更低了:“是谢答应,方才陛下去了御花园,正好撞见谢答应在御花园中起舞,而后……”
她顿了顿, 没有说下去。
沈容仪接过话:“而后陛下就去长宁宫了。”
临月点点头。
“知道了。”
沈容仪心里有准备, 又或是说, 她从来没觉得陛下去旁人宫中是件不对之事。
可是, 真当亲耳听到之时,又是一番心境。
她垂下眼。
这是沈容仪在家中就养成的习惯,父亲偏宠, 不对,不是偏宠,是眼中只有柳氏母子,每每出了事,她和母亲连辩解的时间都没有,小时候的她很委屈,会一边掉眼泪一边辩解,换来的,就是更多的斥责。
后来,她明白了,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是软弱无能的表现。
对着心疼你的人才有用,若是对着是不在意你的人,他只会更加厌烦。
后面,她觉得学着垂下眸,将眼泪死死收住。
如今,入了宫,这眼泪用上了几次,用得还算不错。
有用便等于在意,也是这点,叫她生了别样的情愫。
时至今日,那些被她压在、藏在心底情愫根本不是随意找个由头就能打发了的。
她对天子生了不该生的心思,而这心思,还一个别名,叫做妄念。
殿内陷入一片沉默。
沈容仪望着窗外,目光有些空,初春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她身上,却暖不进心里。
临月看着她这副模样,急得眼圈都红了,她上前一步,忍不住道:“主子,奴婢不知您和陛下在闹什么别扭,但是奴婢能看得出来,陛下心里定是有您的,要不……您去服个软?”
秋莲也在一旁附和:“是啊主子,陛下平日对您那般好,定是一时之气,您去说几句软话,陛下肯定会来的。”
服软?
沈容仪苦笑了一下。
她何尝不想去服软?可她不知道说什么。
沈容仪摇了摇头,轻声道:“临月,这次同上次不一样。”
临月不明白,急道:“怎么就不同了?上次您病着,陛下不也来了吗?还喂您喝药……”
沈容仪打断她,“那日在醉月楼,你走后,我神志不清,将瑞王看成了陛下。”
临月愣住了。
沈容仪继续道,目光没有焦点:“没忍住……亲了他。”
话音落下,临月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她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直直地问出一句:“那主子……这是失宠了吗?”
话一出口,秋莲吓了一跳,连忙去拉她的袖子,可话已说出口,收不回来了。
两人紧张地看向沈容仪,生怕这话戳到她心上。
沈容仪怔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
她望着地面,声音轻得有些虚弱,像是自言自语:“也许是吧。”
长宁宫东配殿中。
谢璇换了一身水红色的舞衣,那衣裳比方才那件更薄更透,层层轻纱如烟似雾,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段。
她站在殿中央,随着丝竹声缓缓起舞。
舞姿依旧优美,腰肢依旧柔软,每一个回眸、每一次旋转都恰到好处。
可裴珩坐在上首,目光落在她身上,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的视线穿过那道水红色的身影,不知落在了何处。
脑海中浮现的是另一张脸。
她在做什么?
知道他来长宁宫了吗?知道他要宠幸别的女人吗?
知道了,是怎么想的?
估计根本不在意,毕竟她都准备亲手将她的人送到他的床榻上来了。
她的眼中,只有到手的恩宠。
裴珩的嘴角狠狠一抽,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谢璇一曲舞罢,微微喘息着走上前,她的脸颊因运动而泛起潮红,额上沁着些薄汗,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娇媚。
她端起茶盏,双手捧着递到裴珩面前,动作轻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陛下,请喝茶。”
裴珩回过神来,接过茶盏,却没有喝。
谢璇在他身侧坐下,抬眸望着他,眼中带着几分忐忑,几分期待,她咬了咬唇,轻声问道:“陛下觉得妾这舞跳得如何?”
裴珩看着她,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她跳了什么?什么动作?什么姿态?
他全然想不起来。
他扯了扯唇角,敷衍地笑了笑,吐出两个字:“不错。”
谢璇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粲然一笑:“陛下喜欢就好。”
说着,她眸光一转,缓缓娇声道:“妾还有些累了,还有一支舞,等晚上妾再跳给陛下看,可好?”
她说着,眼中带着期盼,还有几分羞涩的暗示。
裴珩认真了些,他定定的看了她几瞬,目光淡淡的,后点了点头,应声:“好。”
“去更衣吧。”
谢璇开心极了,闻言起身又福了福,这才退到一旁去更衣。
刘海在一旁伺候着,悄悄抬起眼,觑了觑陛下的神色,心里直犯嘀咕。
陛下这几日分明是在拿腔作调,等着沈主子来紫宸宫服软。
可怎么今日突然来了长宁宫?这是什么路数?
他跟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自认还是有些懂陛下的,但于今日此情此景还真是有些看不懂。
这一下午,裴珩都待在谢璇处。
谢璇陪着他说话,给他斟茶,时不时用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望他,裴珩偶尔应上一两句,大多时候只是沉默。
随着天色一点一点黯淡下来,裴珩心底的烦躁愈发的重。
就连谢璇也察觉了,开口说话都要再三斟酌。
晚膳摆上,谢璇殷勤地布菜,裴珩随意用了几口,便放下了银箸。
谢璇觑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可要沐浴?”
裴珩抬眸,望向窗外的天色,天色已经黑了,屋内蜡烛点上,屋外有宫灯。
裴珩眸色一冷,他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备水吧。”
谢璇欢喜地应了,连忙吩咐宫人准备。
沐浴更衣后,两人躺在床榻上。
烛火已经熄了大半,只留下床榻边的,将殿内照得朦朦胧胧。
谢璇躺在他身侧,等了许久,不见他有任何动作,她心中着急,犹豫一刻,大着胆子往他身边挪了挪。
她伸出手,轻轻贴在他的胸膛上,那掌心下的心跳沉稳有力,让她脸颊发烫。
她轻声唤道,声音软得像一汪春水,“陛下……您已经许久未碰过妾了。”
裴珩正烦躁着,胸膛上骤然出现一只手,让他浑身都不舒服,他眉头一皱,抬手将她的手拿开,而后还觉得哪哪不对劲,就掀开被子,直接起身。
谢璇大惊,连忙跟着坐起来。
微薄的烛光下,谢璇看见陛下正在穿衣,脸色顿时变了。
谢璇慌忙下榻,赤着脚跑到他身边,声音里带着几分慌张和委屈:“陛下,可是妾哪里做得不够好?”
裴珩外袍已经披好,闻言看了她一眼,“无事,朕想起有一桩政务没处理完。”
谢璇怔了怔,稍稍放心了些,可心中那股委屈还是压不下去,她上前一步,轻轻拉住他的衣袖,软声道:“这么晚了,陛下要不明日再处理吧?”
裴珩没有说话。
谢璇等了等,没等到回应,只好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她松开手,垂下眼帘,声音低低的:“那……妾明日就等着陛下来了。”
裴珩没有应,大步往外走去。
刘海正在外殿候着,方才听见内殿的动静,还以为陛下要行事了,正想着吩咐人备水,谁知没过多久,便见陛下大步走了出来,面色阴沉。
刘海愣住了。
这是什么情况?
他连忙跟上,跟在陛下身侧,心思百转千回,他抬眸觑着陛下的脸色,试探着开口:“陛下,是回紫宸宫,还是……?”
裴珩脚步不停,没好气地道:“紫宸宫。”
刘海应了一声,心中却愈发疑惑。
上了轿辇,裴珩望着沉沉的夜色和回宫的宫道。
过了一会,他忽然开口,语气漫不经心似的:“在前面停一下。”
刘海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这前面……不就是景阳宫吗?
他心中顿时明了,陛下这是念着沈主子呢。
刘海连忙应道:“是。”
轿辇在景阳宫门前停下。
裴珩坐直了身子,正要起身下轿,刘海却忽然哭丧着脸禀报:“陛下,宫门……宫门下钥了。”
裴珩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抬眸望去,景阳宫的宫门紧闭,门前空无一人,那两扇朱红的大门在夜色中阖着。
裴珩的脸色顿时一黑,他重重地坐了回去,冷冷道:“起驾回宫。”
刘海连忙唱喏:“起驾回宫——”
轿辇重新抬起,缓缓离开景阳宫。
裴珩靠在轿壁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紫宸宫前,轿辇落下。
裴珩下了轿辇,大步往里走,走到殿门口时,他忽然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封谢氏为美人。”
刘海一怔,连忙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他直起身,望着陛下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内,揣度了半晌,忽然明白过来。
陛下这是在和沈主子怄气啊。
刘海叹了口气。
这两位主子,可真是……——
作者有话说:别扭的小情侣,好想让她们吵一架,但是现在这种情况,根本吵不起来
贤太妃的第二步下一章出现
第87章
裴珩大步走进内殿, 刘海跟在身后。
裴珩面无表情的将外袍脱下,而后坐在床榻上吩咐一句,“往后, 不必再传景阳宫的消息。”
刘海心头猛地一跳。
他张了张嘴, 想要劝几句——陛下, 您这是何苦?您心里明明惦记着沈主子, 何必这般赌气?
可话还没出口, 又传来一句:“退下吧。”
刘海到了嘴边的话, 生生咽了回去。
他轻叹一口气,心下很是无奈,他现在就想看看,此事到最后怎么收场。
——
往后的一个月里,裴珩每隔两日便入后宫。
谢答应、张答应、姜嫔、黄婕妤……都分到了恩宠。
但从前能称得上一句盛宠的沈婕妤, 这一个月来, 连陛下的面都没见着。
这一次,全皇宫的人都意识到,沈容仪失宠了。
即便沈氏没了恩宠, 众妃也不敢如何。
如今的后宫,德妃、清妃位分最高,可沈氏紧随其后,婕妤的位分摆在那里, 不是谁都能轻慢的。
况且, 沈氏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她手里还掌着宫权呢。
景阳宫中。
沈容仪每日如常,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只是睡的比往日早了些。
临月和秋莲急得团团转,却也只能干着急。
慈宁宫。
贤太妃近日心情很是不错, 连修剪花草时都哼着小曲。
宫女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她身侧站定,双手递上一张信纸,“娘娘,美人那边传来的消息。”
贤太妃放下剪子,走到软榻边,坐下接过信纸,唇边还带着笑意。
可那笑意,在看清信上内容的一瞬间,彻底僵住了。
贤太妃猛地将信纸拍在软榻的引枕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厉声道:“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宫女吓了一跳,连忙问:“娘娘,怎么了?”
贤太妃沉着脸,一字一顿:“陛下没碰璇儿。”
宫女愣住了。
没碰?
这一个月,美人分到了五日恩宠,若是只去了一日,也就罢了,可整整五日,陛下怎么可能不行房事?
那陛下进后宫做什么?
她试探着道:“娘娘,会不会是美人写错了?”
贤太妃没有回答。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写错?
一个一个都是眼瞎吗?
贤太妃气得直喘气,手指攥紧了帕子,指节泛白。
她费尽心思布布局,可陛下不碰人,她这努力,又有什么用?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过了许久,贤太妃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她抬眸看向宫女,声音冷了下来:“大皇子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宫女一怔,小心翼翼地答:“都准备好了,只是……娘娘,真的要动手吗?”
贤太妃眸光一冷,“自然要动手。”
“他已经四岁了,四岁的孩子,有了记忆,便是除了德妃,放在本宫的膝下养,也养不熟的,当今陛下,就是最好的例子,瞧瞧如今的韦家,还不如上京末流的小家族,太后落到什么下场?幽禁深宫暂且不论,躺在床上,连身子都动不了,和个活死人一般。”
这样的例子,有一例还不够,还要傻傻的前仆后继?
若真论起来,大皇子比当今陛下的情况,还要复杂的多,大皇子还有一个家世不错的外家。
到时候,长大了,知晓亲疏了,又是一桩麻烦事。
宫女垂下眼帘,不敢接话。
可她心中还有一个疑问,犹豫再三,还是问了出来:“娘娘,若是……若是真除了大皇子,那陛下便再没了皇子,若陛下一直不碰美人,那娘娘准备的孩子就派不上用场,到时娘娘扶持谁上位?”
说起此事,贤太妃难得沉默,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就有了决断,“若真是如此,那便扶持我儿上位。”
宫女一噎,可是平王殿下不良于行,届时要安抚满朝文武,怕是不容易。
三日后,长春宫中。
德妃神色恹恹的半靠在软榻上,阖眼小憩。
上元节之事,陛下封锁了消息,但德妃大致能拼凑出事情的大概。
淑妃冒天下之大不韪给陛下带绿帽子,给沈氏和瑞王下药。
淑妃被查出来,被陛下一怒之下贬了位分。
淑妃降位,她原以为自己有机会碰一碰那剩下的宫务,毕竟如今后宫之中,除了沈氏,便是她位分最高。
可陛下一转手,便将严嬷嬷从景阳宫召回了紫宸宫,将那另一半宫务全部交给了严嬷嬷管着。
德妃想起这事,心里便堵得慌,这些日子,唇边都急出了泡。
可谁能想到,峰回路转,陛下忽然就厌了沈氏。
那一向盛宠的沈婕妤,一个月来竟连陛下的面都没见着。
莫不是沈氏和瑞王当着是有什么,故而引得沈氏失了宠?
德妃猜测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宫人神色慌张地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变了调:“娘娘!不好了!大皇子出事了!”
德妃睁开眼,眉头一蹙,先斥责道:“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可那宫人顾不上请罪,只急声道:“大皇子……大皇子从假山上摔了下来!”
德妃的脸色瞬间白了,她猛地坐直,站起身,往外疾步走去。
御花园中,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花木萌发,一片生机。
今日天气实在好,沈容仪便出来走走。
刚在凉亭坐下没多久,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惊呼声。
她派宫人去打听一二,这才知晓,是大皇子从假山上摔了下来,还是头先着的地。
沈容仪心头一紧,连忙起身往那边去。
假山离凉亭不过几步路的距离,沈容仪快步赶到,拨开人群一看,心猛地沉了下去。
大皇子躺在地上,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头上明显能瞧见凹进去一块,还不断地往外渗血,那血染红了他的衣领,他闭着眼,小脸惨白,一动不动。
沈容仪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吩咐:“快,将大皇子抬回去,去请太医。”
几个内侍正要上前,却听身后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声:
“华儿!”
德妃跌跌撞撞地冲过来,一把推开内侍,扑倒在裴文华身边,她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想去碰他,又不敢碰,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凄厉:“华儿,华儿你怎么了?你醒醒,别吓母妃……你睁开眼睛看看母妃……”
沈容仪看着那几个被推开的內侍,再看看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于心不忍的急声提醒:“德妃,先将大皇子抬回去救治要紧。”
德妃这才回过神来,她想站起来,可浑身发软,试了几次都没能起身,绯云连忙上前扶住她,她才踉跄着站起来。
内侍们小心翼翼地将大皇子抬起,快步往长春宫方向去,德妃跟在后面,脚步虚浮,整个人像是随时会倒下。
沈容仪犹豫了一瞬,也跟了上去。
长春宫中,一片混乱。
宫人们进进出出,端水的端水,递帕子的递帕子,大皇子被放在床榻上,一个医女正在为他清理伤口,那沾了血的帕子一条条被换下来,触目惊心。
德妃守在榻边,握着儿子的手,眼泪无声地流着。
沈容仪站在一旁,宫女端着一盆血水从她身边走过,那刺鼻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沈容仪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恶心感猛地涌上来。
她微微蹙眉,强压了下去。
这是怎么了?
沈容仪来不及细想,便听见殿外传来唱喏声。
“陛下驾到——”
沈容仪方才还平稳的心跳骤然快了一拍。
她抬眸望去,只见裴珩大步跨进殿中,身后跟着几位气喘吁吁的太医。
时隔一月,再见到他,她竟恍惚了一下。
同一瞬,裴珩的目光在殿内一扫,先是落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大皇子身上,再是落在一旁立着的人身上,随即——
顿住了。
裴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由自主地想多看几眼。
她瘦了。
今日一身月白色的衣裳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落落的。
视线往上,二人猝不及防的隔着一殿的慌乱,对视上。
可下一瞬,二人又双双移开了目光。
裴珩收回目光,大步往床榻边走去,身后的太医们围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上午吃了药,稍微好点,下午又开始疼了,可能是我不听医嘱,一直在打字的缘故
因为疼和僵硬,我打的格外的慢,抱歉抱歉
第88章
就在这时, 殿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黄婕妤、姜嫔、万嫔相继赶到,三人显然也是听闻了大皇子出事的消息,面色都有些凝重。
为首的是黄婕妤, 她上前几步, 在裴珩面前福了福身, 轻声道:“陛下, 嫔妾等听闻大皇子出事, 心中担忧, 特来看看。”
裴珩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黄婕妤便不再多言,退到一旁,担忧的望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大皇子。
姜嫔和万嫔也各自福了福身,安静地站在一旁。
床榻边, 李太医正在为大皇子诊治, 他先伸手探了探脉,眉头微微皱起,随即俯身去看大皇子头部的伤口。
大皇子的左侧头部凹进去了一部分, 头上并没有伤口,但却不断的往外渗血,旁边的医女换了一条又一条帕子,都止不住。
李太医的面色越来越凝重。
德妃守在榻边,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太医的神情, 见他面色不对, 她的心猛地揪紧, 声音发颤地问:“李太医,如何?”
李太医沉默片刻,转身面向裴珩和德妃, 撩袍跪下,他很是艰难的开口:“回陛下,回娘娘,臣无能,大皇子是头先着地,颅内有出血之兆,臣……只能开方子尽力止血,但能否止住,臣不敢保证。”
话音落下,德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的手捂着胸口,急促地喘了两口气,整个人摇摇欲坠。
太医院中,李太医医术最是高明,若是李太医都没法子,那她的华儿……
便是没救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德妃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形一晃,就要晕倒。
“娘娘!”绯云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声音里满是焦急。
德妃靠在绯云身上,她咬着牙,不甘心地再问:“李太医,真的……真的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李太医垂下眼帘,声音低沉:“臣无能。”
德妃的眼泪夺眶而出,她转过身,扑到榻边,握住儿子的手,泣不成声,“华儿,华儿,你不能有事,母妃不能没有你……”
那哭声凄厉,满是绝望,听得人心里发酸。
裴珩站在一旁,脸色也是阴沉得可怕。
大皇子是长子,是他唯一的皇子。
这些年来,他在这个孩子身上付出的心力,只多不少。
裴珩沉着脸,挥了挥手,“快去开药。”
李太医叩首:“臣遵旨。”
他起身,快步往偏殿去开方子。
裴珩转过身,往外殿去。
众妃跟上。
到了外殿,裴珩目光落在那几个跪了一地的宫人身上,他的眸光似冰,声音更是沉得吓人:“大皇子怎会从假山上摔下来?”
那几个宫人伏在地上,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德妃听到这话,也声音尖锐问:“说,华儿怎么会摔下来?你们是怎么伺候的?!”
为首的宫女吓得浑身哆嗦,声音发颤地解释:“回……回陛下,回娘娘,近来大皇子非常喜欢在假山附近玩耍,今日……今日大皇子要和奴婢们玩捉迷藏,大皇子喜欢当找的人,让奴婢们躲起来……”
她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小。
德妃的脸色越来越白:“然后呢?”
宫女伏在地上,哭道:“然后奴婢们就纷纷躲开了,想着等大皇子来找,可谁知……谁知一转眼的功夫,就听见一声响,大皇子他……他就从假山上掉下来了……”
她说完,连连磕头:“奴婢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求陛下饶命,求娘娘饶命……”
裴珩听着,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着底下跪着的宫人,“这样说来,大皇子出事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那几个宫人伏在地上,不敢答话,只是拼命磕头。
德妃看着他们,眼中满是恨意。
但凡华儿身边有一个人,也不会给有心之人可乘之机,这些人,这些蠢货,把她的华儿害成了这样。
德妃浑身发抖,指着他们,再没有平日里温婉贤淑的模样,“你们,你们就是这样伺候主子的?华儿才四岁,你们就敢让他一个人待着?是你们……是你们害了我的华儿。”
宫人们有苦难言,大皇子再小也是主子,主子发话,她们岂敢不从。
裴珩看向那几个抖成筛糠的宫人,冷冷开口:“让主子出事,你们万死难咎。”
“刘海。”
刘海出列:“奴才在。”
裴珩:“清点今日所有在御花园的宫人,全部送去慎刑司。”
话落,沈容仪的心猛地一沉,她抬眸看向裴珩,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今日她也去了御花园。
婕妤出行,身边跟着的宫人足有十多人,临月、秋莲,还有那些平日里伺候她起居、陪她说笑的宫女们,这些人跟了她一年,朝夕相处,早有了情分在。
如今无端就要进一次慎刑司,丢掉大半条命去,于情,她看不下去,不能接受。
于理,她身边的宫人,都是心向着她的,这些人都是她用惯了的,再培养一批,又得重新花时间。
于情于理,她都没法眼睁睁看着她们被带走。
刘海也意识到了这点,他站在一旁,犹豫地看向裴珩,等他发话。
德妃站在一旁,原本满眼恨意地盯着那些宫人,此刻听到这话,忽然想起什么。
今日,沈氏也去了御花园。
德妃猛地转过头,看向沈容仪,她想起此前自己对付沈容仪的种种手段,沈氏定是知晓的,若是沈容仪对华儿出手,也不是没有可能。
顿时,德妃的目光的警惕变成了愤恨。
沈容仪感受到那道目光,但她没回望,而是看向裴珩,她主动对上他的视线,温声道:“陛下,嫔妾身边的人从未离开嫔妾的视线,是否能——”
不等她说完,德妃开口打断了她的话:“沈婕妤惯来不爱出宫门,为何偏偏今日出了宫门?又恰逢带着这么多宫人?”
沈容仪眉心一蹙。
德妃这话,就差没有指着她的鼻子问,是不是她害了大皇子。
沈容仪也不是好性的人,当即目光一转,看向德妃,冷声道:“嫔妾位分在此,带这些宫人,已是少带了,至于为何出宫——”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德妃,一字一顿:“就不劳娘娘多操心了。”
沈容仪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大皇子乖巧可爱,嫔妾喜欢都来不及,为何要害他,杀害皇嗣,可是灭九族的罪,嫔妾与德妃娘娘无冤无仇,可不敢下此毒手。”
德妃被大皇子受伤之事冲击的心神本就摇摇欲坠,失了往日的冷静和分寸,此刻听她这般说,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何来的无缘无——”
最后一个“仇”字还未出口,理智骤然回笼。
德妃猛地收住话,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可满殿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黄婕妤与姜嫔交换了一个眼色,眸中满是震惊。
德妃和沈婕妤有仇?
她们怎么不知道?
瞧着德妃和沈婕妤这模样,从前的仇怨只怕还不小。
万嫔站在黄婕妤和姜嫔身后,闻言默默低下了头。
沈容仪见德妃收住了话,也没穷追不舍,她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裴珩,将自己方才没说完的话补全:“陛下,嫔妾愿为自己身边的宫人担保,她们从未离开过嫔妾的视线,也断不会做出杀害皇嗣之事,请陛下明鉴。”
裴珩对上她的带着祈求的目光,心中一阵烦躁。
先前不来哄他,眼下倒为几个宫人求上他了。
他还没有她身边的几个宫人重要?
裴珩的脸色愈发阴沉,开口就要说,拖下去。
沈容仪忽然跪下,打断了他的话,“嫔妾求陛下。”
裴珩看着她跪着的模样,心中猛地一揪。
她惯是知道怎么让他心软的。
眼睁睁瞧着陛下真要被沈氏说动,德妃连忙出声:“陛下,仅凭沈婕妤的几句话,如何就能——”
裴珩忽然转眸看她,目色沉沉。
德妃骤然噤声,因为这目光,与方才陛下看宫人时一般无二。
陛下,也对她动了杀心?
德妃心中一紧。
裴珩看向沈容仪:“起来吧,朕准了。”
沈容仪登时松一口气,她道:“多谢陛下。”
裴珩收回目光,脸色依旧阴沉,可心里那股烦躁,却莫名散了几分。
宫人们被带下去审问,殿内重归寂静。
李太医端着刚煎好的药走进,行过礼后他快步往内殿走去,裴珩和德妃也进了内殿。
李太医走到榻边,将药碗端给医女,医女小心翼翼地将药喂进大皇子口中。
大皇子昏迷着,吞咽困难,一碗药喂了许久才喂完。
德妃守在榻边,握着大皇子的手,忧心忡忡地望着他,心里不断祈祷着这药能有用,这血能止住。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一刻钟后,能明显瞧见医女换帕子的速度慢了许多。
又过了一刻钟,李太医上前探了探脉,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转身面向裴珩和德妃,撩袍跪下:“陛下、娘娘,大皇子的血已经止住了,暂且没有性命之忧。”
德妃闻言,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榻边,她握着大皇子的手,喜极而泣。
裴珩的脸色也稍缓了些。
“只是……”李太医斟酌着措辞,“大皇子伤势过重,流血过多,且又伤在了脑子上,即便没有性命之忧,往后……可能也不如从前聪颖。”
他说得委婉,没直接说大皇子醒来后,可能会是个傻子。
德妃沉浸在大皇子被救回来的喜悦中,一时间竟没听出这话的深意,她只是连连点头,口中念叨着:“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裴珩却听懂了。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望着榻上的人,久久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说:打字很慢,打一会就得休息一下,宝宝抱歉
二更在七点
第89章
慈宁宫中。
贤太妃靠在软榻上, 闭目养神。
宫女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她身侧站定,低声道:“娘娘, 成了。”
贤太妃睁开眼, 目光落在宫女脸上, 没有说话。
宫女知道她在等什么, 便继续道:“我们的人趁宫人不备, 将大皇子打晕, 从假山最高处倒着扔下,是头先着地,流了许多血,止都止不住,便是李太医医术通天, 大皇子也绝无生还的可能。”
贤太妃闻言, 面上却没有露出半分喜色。她只是微微蹙眉,淡淡道:“说话办事,凡事都不要太绝对。”
宫女心头一凛, 连忙垂首:“是,奴婢失言。”
贤太妃捻了捻佛珠,又问:“长春宫那边,什么消息?”
宫女答道:“长春宫的人如今都集中在正殿, 外人只知大皇子在御花园出了事, 具体内情如何, 奴婢不敢冒然派人去打听, 怕打草惊蛇。”
贤太妃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做得对。”她轻声道,“慎刑司那边, 盯着些,他们将人从慎刑司带回长春宫之时,你派人去打听打听,回来好好讲给本宫听。”
宫女应道:“是。”
贤太妃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在这宫里,一次两次能藏住自己,但次数多了,总是惹眼的。
可这次,她没想藏。
狗咬主子的戏码,她虽不喜欢,但作应在旁人身上,偶尔瞧瞧,也不错。
贤太妃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手中的佛珠缓缓捻动。
“去吧。”
宫女福了福身,悄声退了出去。
——
长春宫。
从午时初到申时末,刘海在长春宫与慎刑司之间来回跑了四五趟,始终没有带回任何有用的消息。
今日凡是在御花园的宫人,全部被带到了慎刑司,慎刑司的刑罚用了一遍又一遍,可对大皇子动手的那个人,就是找不出来。
两个时辰过去,德妃已经渐渐冷静下来。
她端坐在椅子上,面上的慌张与泪痕已收拾干净,又恢复了往日那副温婉端庄的模样,她仔细想着,谁有可能对华儿动手。
满宫之中的人,一个个从她脑海中掠过。
思来想去,唯有一个人有能力将事情做得这般干净,只有沈氏一人。
德妃的眸光越来越冷。
沈氏如今掌着宫权,要安插人手、要调开宫人,轻而易举。
况且,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华儿日日去御花园玩,偏偏沈氏去御花园,华儿就出了事,沈氏往常出宫门,人带的不多,偏偏今日赏个花带这么多人,偏偏陛下要彻查时,沈氏那般护着身边的宫人,不肯让她们进慎刑司。
一个巧合是巧合,两个巧合是偶然,三个、四个……
德妃攥紧了手指。
不是沈氏,还能是谁?
就在这时,内殿的帘子被掀开,医女快步走出,满脸喜色。
“娘娘,大皇子醒了。”
德妃猛地站起身,顾不上再想,疾步往内殿走去,裴珩也起身,跟在她身后。
内殿中,大皇子躺在榻上,小小的身子蜷缩着,脸上还挂着泪痕,他看见德妃进来,顿时哭得更大声了,“母妃……母妃……疼……华儿疼……”
德妃扑到榻边,听着这哭声心都要碎了,她握住他的小手,眼眶瞬间红了,她想抱他,又不敢动他,只能一遍遍抚摸他的脸,帮他把眼泪擦去,声音哽咽:“华儿乖,母妃在,母妃在……不疼了,不疼了……”
大皇子哭得更凶了,口中翻来覆去地喊着疼。
德妃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连忙转头看向李太医,急声道:“李太医,可有什么解痛的法子?”
李太医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娘娘,臣这就去开一副止痛的方子,只是大皇子年纪太小,不能下太重的药,只能稍作缓解。”
稍作缓解也是好的,德妃连连点头,口中催促着他。
李太医退下。
德妃又回过头,继续安抚着大皇子,一遍遍说着安慰的话,过了好一会儿,大皇子的哭声才渐渐小了下来。
德妃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她沉默片刻,忽然温声问道:“华儿,告诉母妃,你还记得是谁把你从假山上摔下来的吗?”
大皇子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
德妃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华儿,你看见是谁了吗?”
大皇子忽然咧嘴笑了,口中念叨着:“假山……好玩……好玩……”
德妃一怔。
“华儿,母妃问你是……”
话还没说完,大皇子忽然又哭了起来,小手抬起来要去碰头,德妃吓了一跳,连忙抓住他的手,不敢让他碰。
德妃哄着大皇子:“好好好,母妃不问了,不问了……”
四岁的孩子,经历了这么大的事,不记得也是正常的。
德妃没有多想。
可裴珩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的目光落在大皇子身上,看着他那痴痴呆呆的模样,听着他那颠三倒四的话语,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这模样,就是李太医说的——
傻了。
他的长子,他唯一的皇子,傻了。
这时,李太医端着药走了进来。
他开的一副止痛安神的方子,大皇子的伤势太重,寻常的止痛方子根本止不住痛,可大皇子年纪又太小,不能加大剂量,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睡下。
这次德妃亲手将药喂给大皇子,大皇子皱着眉,苦着脸,却还是乖乖地喝了。
一盏茶的功夫,药效起来了,大皇子的眼皮越来越沉,终于沉沉睡去。
德妃微微松了一口气,她替他掖了掖被角。
二人出了内殿。
外殿,刘海匆匆走进,面色凝重的禀报,“陛下,娘娘,慎刑司查出结果了,动手的,是个内侍,就在殿外。”
裴珩眸光一凛:“带上来。”
片刻后,两个内侍拖着一个遍体鳞伤的人进来,那人被扔在地上,浑身是血,衣衫破烂,脸上青紫交加,显然在慎刑司受了不少罪。
可他的眼睛,却依旧亮得吓人。
德妃看着他,冷冷开口:“谁指使你的?”
那内侍趴在地上,眼睛都不抬一下,没有应答。
德妃冷笑一声,声音愈发冷冽:“杀害皇子,可是灭九族的罪,你若不说,你的家人,一个都别想活。”
那内侍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冷得像蛇,又狠得像狼,那种眼神,德妃从未见过,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又像是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
德妃被这眼神看的身形一晃。
内侍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那便杀吧。”
德妃一怔。
裴珩看着他,缓缓开口,带着沉沉的压力:“好死不如赖活着,你杀皇子,总要有理由,宫中折磨人的法子多了,你想死,朕可以叫你再活十年,十年住在慎刑司,日日受刑,就是不知,你受不受得住。”
那内侍沉默了。
过了许久,内侍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沙哑:“我可以说是谁,我还能将一切都告诉你们。”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德妃。
“只是,还请德妃娘娘走近些。”
德妃眉头一蹙。
她看着这内侍满身的血腥,闻着那股刺鼻的血腥气,心中满是嫌弃,让她靠近这样一个卑贱的内侍?
她不愿。
内侍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笑了,那笑声沙哑难听,却带着说不清的嘲讽。
他慢悠悠的道:“既如此,便将我带下去吧,看看是我的嘴硬,还是你们的刑具硬。”
德妃脸色一僵。
她犹豫了。
片刻后,她终于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内侍,她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冷道:“说吧。”
内侍强撑着身子也站了起来,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忽然扯出一个诡异的笑。
他开口,一字一顿:“指使我的是——”
话音未落,他猛地暴起,整个人扑向德妃。
德妃来不及反应,已被他扑倒在地,那双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她活活掐死。
满殿惊呼。
众人齐齐起身,离德妃最近的黄婕妤惊慌失措的站起往旁边躲去,沈容仪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旁边躲去。
裴珩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将她护在身后。
裴珩吩咐:“来人,拉开他!”
宫人们蜂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去拉那内侍,可那内侍像是疯了一般,就是不肯松手。
德妃被掐得满脸通红,眼睛翻白,双手徒劳地拍打着他的手臂。
就在宫人们即将把他拉开的那一刻,内侍忽然松开,他猛地低头,一口咬上了德妃的脖子。
“啊——”
德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内侍死死咬着,牙齿深深嵌入皮肉,任凭宫人们怎么拉,就是不松口,最后,他猛地一甩头,后颈的一块肉被他生生撕咬下来。
鲜血四溅,溅到德妃的脸上,溅到宫人们的身上,溅到地上,触目惊心。
那内侍满嘴是血,仰天大笑,笑声癫狂,在殿中回荡。
他瞪着德妃,眼中满是恨意与快意,“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儿子吗?”
“我告诉你,我是小荷的亲哥哥,她的死讯传回家中,爹娘被活活气死了,你不是想灭九族吗?去找啊,去啊,找到黄泉路上,我还有亲人相伴,哈哈哈哈。”
满殿之人被他这话震惊的瞪大了眸子。
脑中想着这小荷是谁。
好一会,才从记忆中翻找出来。
小荷,是齐庶人身边的宫女,被韦庶人买通做的内应,行刺沈婕妤。
小荷不是韦庶人的人,是德妃的人?
黄婕妤和姜嫔双双偏头,震惊的对视一眼。
那行刺沈婕妤的事,也有德妃的一份?
她们二人又偏头看向沈容仪和陛下,想去看看他们二人是何反应。
只见陛下将沈婕妤护在身后,沈婕妤的神色瞧不见,陛下脸上阴沉着,看着也并没有很惊讶。
难不成陛下知道?
黄婕妤和姜嫔皆是迷糊了。
这边,裴珩的脸色黑的已经不能再黑了。
事到如今,没什么可辩驳的了。
德妃自作孽,害了大皇子和自己。
裴珩挥手,声音冷得像冰:“带下去。”
内侍被拖了下去,德妃躺在绯云得怀里,捂着脖子,疼得直叫唤。
李太医连忙上前救治,宫人们手忙脚乱将德妃抬进内殿,放在软榻上。
裴珩看着这一幕,沉默片刻,望向站着的众妃:“都退下吧。”
黄婕妤、姜嫔、万嫔如蒙大赦,连忙福身退下。
沈容仪早已忍受不了这满殿的血腥味,闻言也福了福身,转身往外走——
作者有话说:我就不相信了,我写不到裴狗知道容容有孕
有营养液的加更但时间我不能保证,因为我还没吃饭在十二点前
另外,评论的加更也到了,明天肯定不行,后面手稍微好一点我就会加
第90章
出了长春宫,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春的丝丝凉意。
沈容仪深吸一口气,那股萦绕在鼻尖许久的血腥味终于淡了些, 她站在宫道上, 望着沉沉的夜色, 只觉得胸口那股憋闷感稍稍缓解了几分。
沈容仪上了轿辇。
一刻钟后, 轿辇在景阳宫门前落下。
沈容仪下了轿, 往正殿走去, 临月在身旁问:“主子,可要上膳?”
沈容仪摇摇头,声音有些虚:“不想用。”
临月一听便急了,连忙道:“主子,您今日午膳就没用多少, 如今晚膳还不用, 身子怎么撑得住?”
秋莲也在一旁附和:“是啊主子,您近来都瘦了许多,再不用膳, 身子真要垮了。”
沈容仪知道她们是为她好,可胃里那股翻涌的感觉还没下去,她实在没有胃口。
临月见她犹豫,便换了个法子劝:“主子, 奴婢特意吩咐小厨房做了您最爱用的糖醋鱼和水晶虾仁饺, 都是您平日爱吃的, 您就用一些可好?哪怕只尝一口呢。”
沈容仪看着她那满是期盼的眼神, 心中一软,终于点了点头。
“行吧,那就用些。”
临月顿时欢喜起来, 连忙应下,转身出去吩咐宫人上菜。
沈容仪在膳桌前坐下,秋莲给她倒了杯温水,她接过来呷了一口,稍稍舒服了些。
不多时,膳食摆了上来,糖醋鱼色泽红亮,水晶虾仁饺晶莹剔透,都是她平素最爱的菜色。
临月殷勤地给她布菜,夹了一块最嫩的鱼肉放在她碗中。
沈容仪拿起银箸,夹起那块鱼肉,凑到唇边。
那股腥气猛地钻进鼻腔。
沈容仪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恶心感骤然涌上来,她连忙放下银箸,捂着嘴,偏过头去干呕了一声。
“主子。”临月吓了一跳,连忙去拿痰盂。
沈容仪摆摆手,示意她不用,那股恶心劲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干呕了两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临月拿着痰盂,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
沈容仪缓了缓,站起身道:“我今日是真没胃口,将膳食撤了吧。”
临月还想再劝,可看着主子那苍白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只好应下,吩咐宫人将膳食撤走。
秋莲跟在沈容仪身后,若有所思。
待沈容仪在软榻上坐下,秋莲上前一步,低声道:“主子,您这个月和上个月的月信,都没来。”
沈容仪抬眸看向她,微微一怔。
她想了想,应道:“好似是没来。”
话落,她对上秋莲那微微发亮的眼神,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是觉得……我有孕了?”
秋莲点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激动:“主子这反应,很像。”
沈容仪迟疑了。
她的月信一向不准,有时提前,有时推迟,她从未往那方面想过。
况且,两日前才请过平安脉,李太医医术高明,若真有什么,不可能诊断不出来。
她轻声道,“李太医两日前才请过脉,若真有了身孕,他不可能诊不出来。”
秋莲被她这么一说,也迟疑了,可她想了想,还是道:“兴许就是差了那么两天,脉象不显呢?主子,要不还是请个太医来瞧瞧?”
沈容仪有些意动。
可随即她又摇了摇头:“今日太医院的太医全在长春宫,现在去请,得去长春宫要人,太显眼了。”
临月也凑过来,小声道:“主子,要不就听秋莲姐姐的,请位太医来看看吧,无论有没有孕,都图个安心。”
沈容仪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去请位医女,宫中的医女个个医术精湛,不输太医。”
秋莲眼睛一亮,连忙福身:“奴婢这就去。”
她转身,匆匆往外走去。
沈容仪坐在软榻上,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依旧平坦,什么也摸不出来。
可万一……万一真的有了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
不到两刻钟,秋莲便领着医女回来了。
“给婕妤请安。”医女福身行礼。
沈容仪点点头,将手腕伸出来。
医女上前,将手指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
殿内陷入一片寂静。
沈容仪难得紧张得连呼吸都不会了,她盯着医女的神情,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临月和秋莲也紧张地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片刻后,医女收回手,面上浮现出喜色。
她起身,郑重行礼:“恭喜婕妤,您已有近两个月的身孕了。”
沈容仪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愣住了。
近两个月……
她捂着胸口,只觉得心跳得越来越快,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临月第一个反应过来,欢喜得差点跳起来:“主子,您听到了吗?您有孕了!。”
秋莲也满脸喜色,却比她沉稳些,她看向医女,谨慎地问道:“敢问姑姑,主子腹中的皇嗣可还好?”
沈容仪听到这话,也回过神来。
她想起方才在长春宫时的恶心,想起这几日胃口不佳、食不知味,想起医女说的近两个月——
近两个月。
那不就是上元节前后?
她心头猛地一紧,连忙问:“我两个月前……中了迷情香,会不会对孩子有影响?”
医女闻言,面色微微一凝,沉吟片刻,道:“婕妤放心,那药性虽烈,但主要作用是催人情动,对胎儿并无大碍,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沈容仪,目光中带着几分关切:“婕妤的胎象,有些不太稳,您最近是不是胃口不佳,用不下膳食?且多思多虑,心神不宁?”
沈容仪点了点头,她有些担忧:“那是否要开个安胎的方子?”
医女摇摇头:“是药三分毒,只是臣医术有限,不敢擅专,婕妤若要用药,最好请李太医再诊一诊,臣的方子,终究不如李太医稳妥。”
沈容仪明白她的意思,点了点头,她想了想,又道:“还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医女垂首:“婕妤请吩咐。”
沈容仪看着她,目光沉静:“本嫔想亲自告诉陛下这个消息。”
医女会意,郑重道:“婕妤放心,臣定当守口如瓶。”
沈容仪满意地点点头,看向秋莲。
秋莲会意,取出一袋银子塞进医女手中,又亲自送她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
沈容仪靠在软榻上,一只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她闭上眼,唇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可下一瞬,她又睁开眼,眼中满是恍惚与害怕。
恍惚这是一场梦,害怕自己护不住她。
临月在一旁,已是高兴疯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主子,咱们景阳宫就有小主子了,您也有了依靠,陛下若再——”
“临月。”
沈容仪忽然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严厉。
临月一愣,对上她的目光,连忙收住了话。
沈容仪看着她,轻斥道:“这些话,往后不许再提。”
临月也知道自己嘴快了,连忙跪下:“奴婢知错,请主子责罚。”
沈容仪看着她那副模样,心中一软,叹了口气。
“起来吧,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只是……”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有些话,不能说。”
临月点点头,站起身,再不敢多言。
沈容仪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明日午时,备些糕点。”
秋莲一怔:“主子要……”
沈容仪点点头,“我去一趟御前。”
为了孩子,再不能这般僵持下去了。
虽是她亲了瑞王,但陛下气了这么些时日,也该气够了。
翌日,午时,紫宸宫外,日光正好。
沈容仪提着食盒,在宫门前站定,她压下心头的忐忑,对守门的侍卫道:“劳烦通传,沈婕妤求见陛下。”
侍卫应声进去。
不多时,刘海匆匆走了出来,他见到沈容仪,脸上堆起笑,躬身道:“沈主子,您来了。”
沈容仪点点头,正要往里走,却见刘海面露难色。
“这个……沈主子,”刘海斟酌着措辞,“陛下说,他正在处理政务,还需两刻钟才能得空,您看……”
沈容仪嘴角微微一抽。
两刻钟?
她抬眸望向那扇紧闭的殿门,心中又好气又好笑,什么紧急的政务,非要在午膳之时处理。
沈容仪心中腹诽,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婉浅笑的模样,“无妨,本嫔就在这里等着。”
刘海应了一声,退到一旁。
沈容仪提着食盒,站在宫门外,日光明晃晃的,照得人有些眼花。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
沈容仪给秋莲使了个眼色,见秋莲会意后,她忽然抬手,扶住了额头,她身子微微一晃,眉头蹙起,脸色似乎也白了几分。
秋莲低声叫了一声主子。
刘海见状,连忙上前:“沈主子,您怎么了?”
沈容仪抬眼看他,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虚弱,几分楚楚可怜,她轻声道:“刘公公,我有些不舒服,可否再去禀报一声?”
刘海看着她那模样,心头一紧。
他知道陛下和沈主子在闹别扭,可沈主子这模样,瞧着是真不舒服,万一真出了什么事……
他不敢耽搁,连忙道:“沈主子稍候,奴才这就去禀报。”
说罢,他转身匆匆进了殿。
殿内,裴珩正坐在御案后,手中握着一卷奏章,却半天没翻动一下,他的目光时不时往殿门方向飘,又飞快地收回来。
刘海走进来,躬身道:“陛下,沈主子说她身子不舒服,想求见陛下。”
裴珩眉头一皱。
不舒服?
是真是假?
方才怎么不说?
她惯会这些小花招,应是假的。
可下一瞬,裴珩又忍不住想,万一是真的呢?
她还从未拿身子做过文章。
裴珩放下奏章,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却依旧冷淡:“让她进来。”
刘海应声,连忙退出去。
片刻后,沈容仪提着食盒,款款走进殿中。
裴珩坐在御案后,连眼睛都没抬,手中的笔还在批着奏章,仿佛根本没察觉到有人进来,那模样,冷淡得像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沈容仪也不在意,她提着食盒,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将食盒轻轻放在御案上。
她慢慢开口,声音柔柔的,软软的:“嫔妾给陛下请安。”
裴珩嗯了一声,依旧垂着眸,冷冷问:“身子哪里不舒服?”
沈容仪去拉他的胳膊,在他身侧软声道:“阿容的心不舒服,陛下不知道吗?”
裴珩身形一僵,有些错愕的抬眸看她。
沈容仪见他不说话,也不恼,她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一碟糕点,她拿起一块,递到他唇边,“这是小厨房新做的糕点,味道很好,陛下尝尝?”
裴珩看着那递到唇边的糕点,又看看她那双期盼的眼睛。
他偏过头,淡淡道:“放下吧。”
沈容仪的手僵在半空。
她顿了顿,将糕点放回碟中,却没有退开,她看着他,忽然开口:“陛下,真的要因为一个吻,就一辈子不理阿容吗?”
裴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放下笔,抬眸看向她,目光沉沉。
她到现在还不知道他在气什么?
他气的不是那个吻,他气的是,她竟然要把别的女人送上他的榻,他气的是,她根本不知道他在意什么。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裴珩沉默得收回视线。
沈容仪见他不说话,心下也有些不乐意了,她好声好气来哄他,他却这般冷淡。
沈容仪计从心来,眼眶微微一红,带了点哭腔,轻声道:“陛下,您说说话,好不好?”
那声音又软又委屈,裴珩没忍住,侧目看向她。
就这一眼,便看见她眼眶里蓄着的泪光,要落不落,可怜极了。
裴珩心中一软,正要开口——
沈容仪忽然道:“既然陛下不想见阿容,也不想理阿容,那阿容走就好了。”
说罢,她就转身离开,裴珩眉心一皱,正要去拦,眼前人忽然身子一软,两眼一闭,直直往旁边倒去。
“阿容!”
裴珩眼疾手快的一把将她揽进怀里,那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冷淡,全是惊慌。
他抱着她,声音都变了调,“来人,传太医!”——
作者有话说:容容:看我装晕吓死他
————
宝宝们评论我明天再回,我现在直接就睡了,太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