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景阳宫。


    今日折子少, 裴珩下了早朝就来了景阳宫,正巧遇上沈容仪洗漱完要用早膳,裴珩夺去银勺和银箸, 一口一口的喂人。


    面前人的目光一瞬不瞬的落在自己脸上, 沈容仪不由得有些脸热。


    刘海贴心的向临月秋莲使眼色, 三人退至外殿。


    一碗粥用完, 沈容仪正要像昨晚一般, 说自己饱了, 刘海匆匆走进内殿,“陛下,奴才有事禀报。”


    裴珩动作一滞,望向刘海。


    “陛下,坤宁宫来人禀报, 皇后娘娘, 仙逝了。”


    沈容仪蓦然抬眸,错愕的望向刘海,又缓缓转向身侧的裴珩。


    裴珩面色平平, 好似没有多意外似的,声音也听不出情绪:“何时的事?”


    刘海:“约莫一炷香前,坤宁宫的宫人去请太医,太医赶到时……皇后娘娘已无气息了。”


    裴珩垂下眼帘, 放下银勺, 接着起身。


    沈容仪下意识也跟着起身。


    裴珩察觉她的动作, 将她轻轻按了回去, “你身上还有伤,不必同朕去。”


    沈容仪望着他,没有争, 她点点头,轻声道:“嫔妾知道了。”


    裴珩未再多言,起身往外走,刘海跟上,玄色身影消失,临月秋莲走进。


    沈容仪复又坐下,问临月秋莲:“皇后仙逝,你们可知晓了?”


    秋莲点头答:“放才坤宁宫的宫人来通传之时,奴婢们都听见了。”


    沈容仪微微颔首,吩咐秋莲:“即日起,宫内宫外,再不许出现鲜亮的色,你再交代下去,收拾正殿的动静也小些。”


    秋莲福身:“奴婢知晓。”


    沈容仪又看向临月:“皇后大丧,按例灵柩要在宫中停放二十一日,届时要跪灵,你赶制几对护膝出来,要厚实些。”


    临月点头:“奴婢这就去。”


    两人下去安排,殿中只剩沈容仪一人,她收回视线,坐会软榻上,心跳的格外厉害。


    皇后仙逝,太后离宫。


    这皇城的天,是要变了。


    坤宁宫,殿中已是一片缟素,宫人们跪了一地,不敢出声。


    裴珩没有先去内殿,他立在外殿的案几前,垂眸望着案几上那一堆碎片。


    纸片被拼起来,裴珩一字一句的看着。


    刘海禀道:“皇后娘娘生前,只有公主殿下伴在身侧,据公主说,娘娘看了这信,便吐了血。”


    刘海话落,裴珩看完,他脸色沉了下去。


    崔家,心倒是大,张口就是宫中的主位。


    裴珩抬眸看刘海:“皇后幽禁,崔家的信是怎么递到皇后手中的?”


    刘海垂着头,闻言一怔,脊背生寒。


    陛下将皇后幽禁坤宁宫,一半是惩戒,一半也有让皇后娘娘静养的深意。


    如今,因着崔家的一封信,人没了,是崔家的错,更是他的错。


    刘海立刻跪下请罪。


    裴珩淡淡瞥他一眼,留下一句话,抬脚往内殿去:“自去领罚,至于这信,送回崔家。”


    刘海松一口气,躬身应是。


    内殿,窗棂半阖,光线暗淡,越过屏风,就能瞧见床榻边跪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裴毓抱着皇后的手,将脸埋在皇后的掌心哭。


    这般虽是不合规矩,但却无人敢上前。


    见到来人,众人行礼。


    听见请安声,裴毓猛地抬起头,她那双眼睛已经哭得红肿,小脸上泪痕交错,瞧着很是可怜。


    她望那道玄色身影,嘴巴一瘪,眼泪又开始往下掉,她放开皇后的手,踉跄着战起来,扑向裴珩。


    “父皇——”


    裴珩俯身,将女儿接进怀里。


    裴毓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将脸埋在他胸口,放声大哭,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只是反复喊着父皇。


    裴珩抱着她,一手轻拍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淑妃与德妃入殿时,见到的便是这副景象。


    两人齐齐福身请安,裴珩放下女儿,叫起。


    淑妃直起身,目光不由自主往内殿榻上望去。


    皇后安静地躺在那里,面容苍白,没有任何表情。


    淑妃忽然有些恍惚,她与皇后争了三年,骤然间人没了。


    她心底没有喜悦,反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淑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什么都没说。


    裴毓落了地,泪眼朦胧地望着面前的德妃淑妃,小小地福了福身。


    “毓儿给淑妃娘娘请安,给德母妃请安。”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却规规矩矩,一字不错。


    淑妃扯了扯唇角,想应一句,却见那裴毓行完礼便转过身,闷闷地走回榻边,背对着众人,只望着榻上的人。


    淑妃那一声免礼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德妃已将目光转向裴珩,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臣妾听闻消息便赶了过来,从前只知皇后娘娘身子弱,却不想……这般突然。”


    她顿了顿,抬眸望向裴珩,似有未尽之言。


    皇后骤然没了,凡是有心,都会觉得这里面有些缘由。


    裴珩没有接这话。


    德妃谨慎,等了一息,没等到裴珩的接话,便不再追问,将目光落在榻边那道小小的身影上,轻叹道:“皇后姐姐走得急,只是可怜了公主。”


    殿中静了一瞬。


    裴珩开口,声音平淡:“宫中宫务,一向是淑妃与沈容华管着,皇后丧仪,按理也应由她们操持。”


    “但沈容华位分太低,故而皇后大丧,暂且由你们二人操持。”


    淑妃和德妃:“臣妾领命。”


    淑妃福身时低头,唇角不易察觉地撇了撇。


    心疼沈氏便心疼沈氏,说什么位分低,也没见分宫权的时候说沈氏位分低。


    她直起身,余光瞥见德妃温顺垂首的模样,心底越发无趣。


    到底也是四妃之一,能生下皇长子,就说明了德妃并非是全无手段。


    可这人平日里就和面团似的,捏圆捏扁都无二话。


    真是不争气。


    淑妃收回目光,懒得再想。


    午后,圣旨晓谕前朝六宫,追封皇后崔氏为孝和皇后。


    罢朝三日,举国致哀,灵柩于坤宁宫停放二十一日,择吉时奉移皇陵,命妇日日入宫举哀,百官着素服,二十七日后方除。


    镇国寺。


    太后打着的名头是为国祈福,到底是要做做样子,魏嬷嬷躬身入内时,太后正跪坐在佛祖前,阖目捻着佛珠。


    魏嬷嬷匆匆走进,面露急色:“娘娘,京中传来消息。”


    太后没有应,只等她继续说。


    “皇后娘娘崩了。”


    太后瞬间睁开眼,眼中满是诧异,声音都不由得拔高,“皇后没了?”


    魏嬷嬷语速很快:“是,陛下已下旨追封孝和皇后。”


    太后奇怪,“好好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她一顿,忽而反应过来,“莫不是因着崔家的信?”


    魏嬷嬷点了点头。


    太后蹙眉,她面露出些刻薄,语气中很是无语,“为着一封信,活活把自己气死?”


    “真是不中用。”


    此事暂且不是眼下最重要之事,魏嬷嬷连忙接着道:“世子爷出了岔子。”


    “什么岔子?”


    魏嬷嬷面露难色:“世子爷昨夜饮多了酒,歇在了花楼,今早出楼时,恰好被进宫的郭御史撞见。”


    太后脸色沉了下来,郭御史的性子是出了名的正直,她已经可以猜到接下来的事。


    魏嬷嬷:“今早跪灵,郭御史当着众多朝臣的面,将此事禀明了陛下。”


    魏嬷嬷没继续说下去,太后也没问。


    花楼、郭御史、当朝禀明。


    这几件事串在一起,是什么分量,太后比任何人都清楚。


    韦如玉的事才过去几日。


    成国公跪在紫宸宫外一整天,膝都跪坏了,都没能见到陛下。


    如今又添一笔。


    不尊皇家,藐视宫闱。


    若陛下想发落韦家,这一顶帽子,足够压死人了。


    太后霍然起身,她骂道:“孽障!”


    魏嬷嬷垂首不敢应。


    太后在原地踱了两步,猛地顿住,“吩咐下去,”她沉声道,“哀家要回宫。”


    魏嬷嬷一惊,连忙上前一步:“娘娘,您才入寺——”


    “哀家知道。”


    太后打断她,面色沉沉,“可哀家若不回去,难道看着那孽障把整个韦家都拖进泥里?”


    魏嬷嬷急道:“娘娘,您此番出宫祈福,是中秋宴上满朝文武亲见,万民皆知,若只住了一日便匆匆回宫,旁人该如何议论?”


    太后脚步一顿。


    是了,她太急,把这一层忘了。


    她奉旨为国祈福,凤驾出宫那日,京中百姓夹道相送。


    若只住了一日便匆忙回宫,莫说满朝文武,便是坊间百姓,也要揣测是非。


    太后阖了阖眼,她沉思片刻,睁开眼,厉声道:“你即刻修书,送去国公府。”


    “告诉韦向峪,让他将那逆子重打二十板子,不必留情,打完了,亲自送进内狱。”


    “外头要做足,跪宫门也好,请罪折子也好,务必要让满京城都知道,韦家不徇私情,不包庇子弟。”


    她顿了顿,“再多备些金银,送去崔家。”


    魏嬷嬷领悟:“娘娘的意思是让崔家出面为世子说话?”


    太后摇头又点头:“不,不是帮那孽障说话,是帮韦家说话,陛下怎么处罚那孽障,哀家和韦家都没有二话,但这罪名绝不能落到韦家旁人的头上,崔家毕竟是皇后的母家,崔家若是都帮韦家说话,陛下也不好在迁怒其他人了。”


    魏嬷嬷明白:“老奴这就去。”


    魏嬷嬷往外走去,太后想到什么,有叫住人:“等等。”


    “若是寻常金银定是说不动崔家。”太后想了想道:“让韦向峪告诉崔家,若是此时他们为韦家说话,往后韦家和崔家便绑在一起,崔家女进宫,哀家必厚待之。”——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中午十二点左右


    本章二十个红包


    第62章


    太后的信快马传到上京, 已过了酉时。


    初秋的天暗的快,紫宸宫内已经点上的烛火。


    刘海躬着身子将此事禀报上去,裴珩听了抬头:“韦向峪怎么做的?”


    刘海:“成国公接了信, 便将世子重责二十板, 并向崔家递了消息。”


    断臂求生, 拉拢崔家, 太后这招, 若在以往, 许是能糊弄过去。


    但今时不同往日,他想要韦家的头,太后便不能只给一支臂。


    殿中静了片刻,裴珩忽然开口:“景阳宫如何了?”


    刘海早有准备,当即应道:“回陛下, 沈主子一切都好。”


    话刚落, 御座上的人偏头望向他。


    那目光并不凌厉,和往日的目光并无不同,可刘海跟随多年, 立刻便察觉了里面的不悦。


    “跪了两日,”裴珩没好气道,“好什么?”


    刘海一噎。


    他张口想答众人都跪着,淑妃娘娘德妃娘娘清妃娘娘, 哪一个不都是实打实的跪过来, 便是几位太妃, 年过半百的人, 也是跪着的。


    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这话不能说。


    陛下不是不知众人都跪着,陛下只是不想听。


    刘海体察上意, 脑子一转就开口:“沈主子跪了两日,受了许多苦,不若陛下……”


    裴珩给出满意的目光。


    刘海露出一个讪笑,将后半句补全:“……派奴才去看看。”


    “……”


    没眼色的,裴珩顿时沉了脸,他收回目光,起身。


    刘海一怔:“陛下,您这是……”


    “摆驾景阳宫。”


    话落,裴珩已绕过御案,大步往殿外走去。


    刘海连忙跟上,心下暗暗叫苦。


    他不是不知陛下心系景阳宫,可皇后崩逝未过三日,按例圣驾不应踏足后宫。


    他到底没敢出声。


    罢了,陛下何时在意过这些个例。


    景阳宫。


    秋莲正蹲在榻边,指尖沾着药膏,小心翼翼地往膝盖上那一片青紫上抹。


    沈容仪倚着枕头,低头望着自己的膝盖。


    烛火下,那片淤青青青紫紫连成一片,边缘还渗着细密的血点,瞧着很是骇人。


    她看着看着,忽然有些想叹气。


    护膝是临月赶制的,用了三层的细棉,厚实软和,可日日几个时辰跪着,再厚的护膝也抵不住。


    一想起,还有十几日需跪,沈容仪尚还未好的头剧烈的痛了起来。


    她得想个法子……这跪灵着实不能这么跪下去。


    殿外忽然传来唱喏声,“陛下驾到——”


    沈容仪一怔,下意识想坐起身。


    秋莲也惊了,慌忙要将药膏收起,却被她按住了手。


    “不急。”沈容仪轻声道。


    她垂眸望了一眼自己的膝盖,那一片青紫在烛光下格外触目,她没有拉过裙摆遮挡。


    裴珩入殿时,见到的便是这副景象。


    女子倚在榻边,素白的中裙撩起一截,露出两截细瘦的小腿,膝上那一片青青紫紫,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格外刺目。


    裴珩脚步顿住。


    秋莲临月已跪地请安。


    沈容仪仰起脸望他,轻声道:“陛下来了。”


    裴珩应了,他走到榻边,垂眸望着那片淤青几瞬,眼中划过一道心疼,随即他转向刘海,沉声吩咐:“去请太医。”


    刘海领命,转身便走。


    沈容仪一怔,拉住他的袖口。


    她面露浅笑,轻声道,“秋莲已找医女拿了药膏,抹了便好许多。”


    “况且皇后娘娘崩逝未过三日,人人都在跪灵,阿容因着这个就请太医,不大好。”


    裴珩低头望着她。


    她仰着脸,烛光将她的眉眼映得温软,让人瞧了心中不禁就软了一片。


    人人都应跪着。


    但她不该跪。


    裴珩蹙着眉,脸色冷冽,盯着沈容仪的双眸,很是认真的问:“你现在是朕的什么人?”


    沈容仪一怔。


    她不明白他为何忽然问这个。


    她想了想,答:“阿容是陛下的沈容华?”


    裴珩一字一顿,“阿容现在是朕的宠妃。”


    他咬重了最后两个字。


    沈容仪怔怔望着他,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裴珩没有再多言。


    他俯身,从秋莲手中接过那盒白玉膏,在榻边坐下。


    裴珩将那药膏挑了一些在指尖,垂眸,一点一点抹在她的膝上,他的指腹温热,动作很轻,像在抚什么珍稀的物件。


    沈容仪望着他的侧脸,心中涌出一股涩意,一时说不出话来。


    裴珩边抹药膏边道,语气平淡,“宠妃,就要有宠妃的样子。”


    沈容仪望着他,嗯了一声。


    不多时,太医到了,是李太医。


    李太医入殿时步履匆匆,御前的人急冲冲的将他拉来,吓得他还以为沈容华出了什么事,进殿却见陛下安然坐在榻边,榻上的沈主子衣衫齐整,只是膝上敷着药,看不出半点有病的模样。


    李太医一时愣住,不知该往何处请脉,愣愣的先跪下行礼。


    裴珩叫起,语气平淡:“容华身子如何?”


    李太医一怔,揣度着答道:“回陛下,容华娘娘身子……尚弱。”


    “嗯。”裴珩颔首,“沈容华晚间突发高热。”


    李太医:……?


    他抬眸,对上裴珩平静无波的目光。


    只一瞬,李太医懂了。


    李太医垂首,语气恳切,“是,容华主子身子本弱,这两日又吹了凉风,臣方才诊脉,娘娘脉象浮紧,恐是外感风寒,今夜突发高热,须得好生将养。”


    他说得流畅,仿佛真有此事。


    裴珩:“既如此,沈容华的跪灵即日起,便不用去了。”


    榻上的沈容仪原还有些懵,听到最后一句,慢慢垂下眼帘,唇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露出一丝得逞的笑意。


    裴珩对着李太医微微颔首,语气淡淡:“去煎药罢。”


    煎药?沈主子没病,哪来的药?


    李太医愣上片刻才会意,做戏得做足,他领命,躬身退下。


    临月秋莲和刘海立刻也福身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他们二人。


    沈容仪低眸,去勾他的小指,随即朝着人粲然一笑,扬声道:“多谢陛下。”


    见着这笑容,裴珩唇角边也不自知的勾了勾,他张开手臂,沈容仪便倾身,偎进他怀里。


    他拥着她,下颔抵在她发顶,轻轻嗅了嗅,叮嘱:“自己的身子自己注意着,别叫朕操心。”


    沈容仪将脸埋在他胸口,轻轻嗯了一声。


    她方才是有意给他瞧她膝盖上跪出的淤青,但确实是真真切切没想到这么顺利的就不用跪灵了。


    一想到,她可在宫中休养,沈容仪忽然觉得,那跪了两日的膝,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这宠妃的位置,还真是不错。


    药煎好时,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时辰不早了,裴珩回宫。


    沈容仪望着那道玄色背影消失在殿门处,唇角的笑意,许久未散。


    翌日,坤宁宫。


    灵堂中素幡垂落,哀声低徊,时辰还早,还未开始跪灵,到了的嫔妃皆是在偏殿歇息。


    黄婕妤和姜嫔相邻而坐,姜嫔撇撇嘴,很是不高兴的开口,语调是止不住的酸意:“听闻沈容华昨夜突发高热,陛下就免了她跪灵。”


    黄婕妤眉心微蹙,没有接话。


    姜嫔自顾自道:“宫中女子哪个不金贵,跪灵谁不是实打实跪几个时辰,偏陛下只心疼沈容华一个。”


    她声音不大不小,却足够前后几人听见,淑妃闻言脸色登时沉了几分。


    德妃垂着眼帘,面上仍是那副温婉和顺的模样,眼中却是掠过一丝的不耐。


    清妃闻言冷冷瞥了姜嫔一眼:“姜嫔若是不想跪,本宫立刻着人去禀了陛下。”


    姜嫔一噎。


    嫔妃给皇后娘娘跪灵是天经地义的事,她哪敢说不愿。


    黄婕妤也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口,姜嫔像是怕了的似的低头,不敢再言。


    皇后的丧仪办完,已是二十一日后,灵柩奉移皇陵那日,落了一场细雨。


    入了十月,宫中换下缟素,宫人们悄悄添了夹袄。


    这近一个月丧仪内,陛下虽不入后宫,但每隔几日,圣驾便会进景阳宫。


    虽只是去用景阳宫用晚膳,但这也羡煞众妃,愈发看清沈容华身上的恩宠。


    与之同时,宫外已闹翻了天。


    太后是天煞星转世的谣言,非但未随太后入寺祈福而消减,反而愈演愈烈,市井巷陌,茶楼酒肆,处处有人低语。


    甚至有传言,皇后娘娘便是被太后克死的。


    谣言像滚雪球,越滚越大。


    一事未平,多事又起。


    成国公府世子强抢民女、随意打杀人命的消息被人捅了出来,韦家二房卖官卖爵的旧事也被人翻出,弹劾的折子雪片般飞上御案。


    裴珩一直压着,直到皇后丧仪毕,朝会重开,两位御史愿死谏,满朝哗然。


    听闻陛下那日早朝大怒,当朝下令,着大理寺、刑部,共同彻查韦氏一案,韦家所有在朝官员,即日起停职待勘。


    这消息传进后宫时,已是当日下午。


    景阳宫正殿中,沈容仪正在看宫务,秋莲奉茶时,低声提了一句。


    沈容仪抬眸,听完了,没有多问。


    在意料之内。


    又过数日。


    这日午后,沈容仪想起陛下有几日没来了,随口问临月:“今日御前的人可说陛下何时来?”


    殿中静了一瞬,她抬眸,望见临月欲言又止的神情。


    她又望向秋莲。


    秋莲垂着眼帘,低声道:“回娘娘,陛下午后进了永和宫。”


    沈容仪一怔,她问:“是清妃?”


    秋莲摇头,道:“是林贵人。”


    新妃入宫半年有余,林云舒是其中家世才情容貌最出众的一个。


    平日里也小有恩宠,陛下去她的殿中,也是正常。


    沈容仪语气平常:“本嫔知道了。”


    临月与秋莲对视一眼,默默噤声。


    她们都察觉到了,主子是有些不悦的。


    隔日,圣旨晓谕六宫,林贵人晋为林嫔,不日迁宫,消息传到景阳宫之时,沈容仪正用着早膳。


    她握着银勺的手顿了一瞬。


    初进宫之时,淑妃用林云舒打清妃的脸,明眼人都能瞧出,清妃不大喜欢林云舒,永和宫中,清妃是一宫主位,主位不喜,林云舒的便会处处受人压制。


    况且,依着林云舒的家世才情,封主位是早晚的事,她若是林云舒,也会早做打算,将自己移出永和宫。


    秋莲侍立一侧,小心翼翼觑着她的面色。


    沈容仪将最后一口粥用完,搁下银勺,问:“陛下给她择了哪座宫殿?”


    秋莲忙道:“回娘娘,是长信宫。”


    沈容仪点点头。


    长信宫,如今住着俞婉仪。


    沈容仪:“你去备些礼,等林嫔迁到长信宫那日送去。”


    秋莲应了。


    沈容仪又道:“上回我要给俞姐姐入冬的料子,一并送过去。”


    秋莲福身:“奴婢省得。”——


    作者有话说:裴狗:想去看老婆,刘海是个没眼色的,谁来给朕递个台阶


    第63章


    秋莲没走, 她还有一事禀报:“主子,上回您叫奴婢查的事,有眉目了。”


    “说。”


    秋莲缓缓道:“奴婢细细查了万嫔主子, 她性子和善, 入宫这些年, 从未与人有过明面上的龃龉。”


    她顿了顿, “若真论起来, 只有旁人与她有过龃龉。”


    沈容仪微微蹙眉:“谁?”


    “韦庶人。”


    沈容仪一怔:“韦如玉?”


    秋莲点头:“韦庶人和万嫔同住一宫, 韦庶人那性子,主子是知道的,仗着太后和韦家,动辄打骂宫人不说,对万嫔也从未客气过。”


    “自韦庶人住进长乐宫, 万嫔的处境, 说句不好听的,比宫女也强不了多少,只是她性子软, 从不吭声,外头的人便也不知道。”


    沈容仪蹙了蹙眉,垂下眼帘。


    韦如玉因帮着齐妙柔,被贬为庶人, 打入冷宫。


    此后, 便再不能欺辱万嫔了。


    于万嫔而言, 这是实打实的好处。


    若她的直觉是对的, 万嫔当真也在此事中出了力……


    “另外,主子让我查的,万嫔从前一直是独来独往的, 并没有什么交好的妃嫔,这些日子,派出去盯着万嫔的人也只瞧见了德妃娘娘的人给万嫔送去过些东西。”


    沈容仪眸光微动:“什么东西?”


    “奴婢打听过,是几匹料子,还有些补品。”秋莲道,“不过,德妃娘娘不只给万嫔送了,姜嫔、俞婉仪那边,也都送了一份。”


    沈容仪沉默片刻,“往年,德妃都是如此吗?”


    秋莲摇头:“奴婢特意打听了,德妃娘娘从前并未行过此事。”


    从前从未行过此事,那为何好好的要给她们几人送东西?


    但德妃平日和和气气,对谁都一个模样。


    这样的人,忽然给各宫送东西,倒也不算稀奇。


    不过是些料子罢了,大大方方的送,大大方方的收,谁也说不出什么。


    沈容仪垂眸,指尖轻轻叩着案几,吩咐:“继续盯着万嫔。”


    她顿了顿,又道:“你再走一趟殿中省。”


    沈容仪望着秋莲,语气平常,“林嫔升位分和迁宫的旨意才下来,殿中省想是还没有将宫人给她补齐。”


    她掌宫务已有许多日子,与殿中省的人打过几次交道。


    那掌事的内侍是个圆滑的,是要好处给到了,办点小事还是成的。


    而今她培养了好些听话的宫人,眼下只需将人送出去。


    秋莲会意,低声道:“奴婢这就去办。”


    翌日,长信宫东配殿。


    林嫔迁宫,虽是嫔位份内的规制,但因着这几日恩宠正盛,殿中省不敢怠慢,一应陈设都挑了好的送来。


    正殿里,箱笼已归置妥当,宫人们进进出出,脚步都是轻的。


    林云舒今日穿了藕荷色宫装,发髻只挽了简单的样式,簪一支白玉兰簪,面容清秀中带着一丝的明丽,唇边噙着浅浅的笑意,瞧着便让人觉得舒服。


    心腹宫女馨儿走进来,将一本册子递上:“各宫的赏赐奴婢已登记入册,主子请看。”


    林云舒接过,垂眸看了一遍,目光定在沈容华那一行。


    沈容华送来的礼不轻,比寻常嫔位的贺礼,厚了三分。


    她看了一会儿,将礼单轻轻搁下。


    沈氏行事妥帖,从前她便知晓。


    “陛下今夜可说了来何处?”


    馨儿道:“御前的人还没传话。”


    林云舒点点头,没有再问。


    当日,圣驾歇在长信宫。


    翌日,仍是长信宫。


    一连三日,裴珩都宿在林嫔那里。


    消息传到各宫,反应不一。


    景阳宫中,沈容仪听了临月的禀报,只嗯了一声,便继续翻着手里的册子。


    临月与秋莲对视一眼,不敢多言。


    翌日傍晚时,尚服局的李司正求见。


    沈容仪正在看宫务,闻言抬眸:“让她进来。”


    李司正入殿时,面色有些发紧,她福身请了安,却没有立刻开口。


    沈容仪看了她一眼:“何事?”


    李司正道:“主子,奴婢遇到一件难事,实在没法子了,只得来求主子示下。”


    “说吧。”


    李司正斟酌着措辞:“今日从江南新到了十匹料子,是嫔位的份例,往年,都是姜嫔主子和万嫔主子一人五匹便分了,可如今多了一位林嫔主子……”


    “林嫔主子得宠,长信宫得四匹,姜嫔主子万嫔主子各三匹,这般也说得过去。”


    沈容仪听着,微微点头。


    李司正继续道:“可谁知……奴婢手下那个宫女糊涂,将十匹记成了十五匹,方才,已经把五匹给姜嫔主子送了过去了。”


    李司正面露难色:“奴婢发现时,已经晚了。”


    东西已经进了姜嫔主子的库房,总不能再要回来罢?


    那就是直接打了姜嫔主子的脸面。


    可如今只剩五匹,林嫔主子那儿,万嫔主子那儿,她实在不知该怎么交代。


    思来想去,只能赶紧将此事报上。


    将前因后果听完,沈容仪眉头微蹙。


    到了眼下这步,确实难办。


    姜嫔那人,性子直,藏不住话,最在意的便是脸面。


    若是将东西要回来,姜嫔定会闹起来。


    可若是不管,林嫔和万嫔那边,一人两匹半,像什么话?


    沈容仪正想着,殿外忽然传来唱喏声。


    “陛下驾到——”


    沈容仪一怔,随即扶着秋莲的手起身。


    裴珩已大步跨进殿中。


    他穿着玄色常服,许是这几日朝务繁忙,眉眼间带着些倦色,眼下隐隐有些青痕,下颌的线条也比往日更凌厉了些。


    沈容仪抬眸望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几日不见,怎么觉得……有些变了?


    变得比往日更俊朗了些。


    她正想着,裴珩已走到她面前,将她扶起。


    沈容仪由着他扶,顺势坐了回去。


    裴珩这才抬眼,看向一旁躬身立着的李司正,温声问沈容仪,“这么晚了,阿容还在处理宫务?”


    沈容仪浅浅一笑,将方才的事复述了一遍。


    “是那宫女的错,阿容已经罚过了,只是眼下要紧的,是这料子该怎么分,阿容正想着,陛下便来了。”


    裴珩听完,没当回事。


    “这有何难。”他道,“将剩下的五匹给林嫔送去便可。”


    话落,殿中静了一瞬。


    沈容仪微微一愣。


    裴珩也怔了怔。


    他方才没多想,随口便说了出来,林嫔又是升位分又是新迁宫,这几日他都在林嫔那歇着。


    和一年只能见得了三四次的万嫔相比,二者之间,定然是先紧着林嫔。


    可这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这是在景阳宫。


    是对着阿容说的。


    裴珩垂下眼帘,余光却往她脸上瞟。


    她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他偏向林嫔?


    沈容仪最先是一愣,但这愣神却不是为着裴珩的话,而是他答的太快了。


    快得让她有些惊讶。


    不过稍一思量,她能理解。


    就像,婉儿和旁人,不论什么事,她定是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婉儿。


    余光里,沈容仪微微颔首,神色如常,偏头看向李司正,“陛下既如此说了,你便这样办吧,另外,本嫔让秋莲从库房中拿些云锦给你带回去。”


    也不能真叫万嫔没了脸面。


    有了解决之法,李司正如蒙大赦,连忙福身应是,躬身退了出去。


    秋莲临月也跟着退出去。


    殿中只剩下两人。


    沈容仪收回目光,抬手为裴珩沏茶。


    裴珩望着她,忽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他方才那话,她应得太过痛快了。


    痛快得像是……根本不放在心上。


    他以为她会酸一句,或者使个小性子,哪怕是看他一眼,皱个眉头也好。


    可她什么都没做。


    就这么顺着他的意思,把事情办了。


    裴珩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点小心翼翼,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儿。


    他抿了抿唇,在榻边坐下。


    沈容仪将茶盏递给他,温声道:“陛下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嫔妾还以为……”


    她顿了顿,没说下去。


    裴珩接过茶盏,微微挑眉,接过话:“还以为朕要去长信宫?”


    沈容仪笑了笑,没接话。


    裴珩将茶盏搁下,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沈容仪不满的抬眸望他:“陛下别动不动就捏阿容的脸。”


    脸会被捏大的。


    裴珩望着她的眼睛,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只能收回手,“朕知道了。”


    沈容仪定定的瞧了裴珩几眼,忽然道:“陛下。”


    “陛下这几日,是不是很累?”


    裴珩一怔。


    沈容仪的目光落在他眼下那片青痕上,“嫔妾瞧着,比前些日子瘦了些。”


    裴珩没有说话。


    他望着她,忽然觉得方才那点子闷气,好像散了。


    裴珩很是认真的答:“朝务有些忙,过阵子便好,阿容不必忧心。”


    谁忧心他了?


    沈容仪无语的扯了下唇,垂眸之时突然起了玩心:“陛下,您没发觉,您比往日有些……”


    裴珩不解:“比往日什么?”


    想到自己要说什么,沈容仪憋着笑摇头。


    裴珩被勾起了好奇,问她。


    沈容仪一边往旁边移了移,一边道:“那阿容说了,陛下可不能生气。”


    裴珩立刻允诺。


    沈容仪撑着胳膊,随时准备好起身逃走。


    她笑着扬声向裴珩一字一顿的道:“比往日更丑了。”


    裴珩脸色一僵,沈容仪瞧见,就要起身,被裴珩眼疾手快的拉住。


    裴珩揽住细腰,惩罚似的捏了捏她腰间的软肉,语气很是危险:“阿容最好给朕一个解释,什么叫做比往日更丑了。”


    长信宫中。


    林云舒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枚绣了一半的香囊。


    杏黄色的缎面,绣着并蒂莲的花样,针脚细密匀净,一看便是下了功夫的。


    馨儿匆匆走进,压低声音道:“主子,圣驾进了景阳宫。”


    林云舒握着针的手顿了一瞬。


    “知道了。”她道,语气如常。


    馨儿觑着她的面色,没敢多说。


    林云舒将针扎进缎面,又拔出来,再扎进去,绣了两针,她忽然停住。


    “什么时辰了?”


    馨儿道:“回主子,快酉时了。”


    林云舒将香囊放下,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清秀的脸,眉眼温婉,唇角微微上扬,瞧着便是让人舒服的长相。


    她抬手,抚了抚鬓角。


    “去将那身月白色的衣裳拿来。”


    馨儿一怔:“主子,这会儿……”


    林云舒没有回头。


    “快去。”


    馨儿不敢多言,连忙去取了衣裳。


    月白色是今秋新制的料子,穿上身显得人愈发人温婉。


    林云舒换好衣裳,唇边噙着一点笑意的缓缓道:“快到酉时了。”


    馨儿望着她,忽然有些明白过来,“主子,您这是……”


    林云舒没有答她。


    她转身,往殿外走去,“走,去御花园逛逛。”——


    作者有话说:我太磨蹭了,实在抱歉,点点给大家发红包


    第64章


    景阳宫。


    “阿容最好给朕一个解释, 什么叫比往日更丑了?”


    沈容仪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腰间的软肉被捏得又酥又麻,笑得身子发软, 眼角沁出些泪花来, 她一边躲一边求饶:“陛下……陛下饶命……阿容说着玩的……”


    “说着玩的?”裴珩挑眉, 手上动作不停, “朕怎么听着不像说着玩的?”


    沈容仪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终于缴械投降, 软软靠在他怀里,仰起脸望着他,眼中还含着笑意,波光潋滟的。


    她细细端详他片刻,认真道:“就……就丑了一点点。”


    裴珩动作一顿。


    他原本以为她只是玩笑, 可此刻她这般认真地“端详”过后, 依旧说他丑了。


    莫不是真的丑了?


    “哪里丑了?”裴珩收紧了揽着沈容仪腰的手,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执拗地锁着她的眼睛, 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阿容说清楚,朕哪里丑了?”


    沈容仪被他这副较真的模样逗得又想笑,可看着他眼底那片不容糊弄的认真, 只好收起笑意, 认认真真地打量起他来。


    凭心论, 裴珩生得极好,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若是他不是天子, 只是上京的普普通通的小郎君,不必到及冠之年,家中的门槛怕是会被托媒的踩烂。


    今日什么丑不丑的,都是她诓他的。


    但眼下,她得将她的话圆上。


    沈容仪忽然轻叹了一口气。


    裴珩:?


    这是丑了一点点?


    没等裴珩开口,女子先轻声答:“憔悴了。”


    沈容仪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眼下的青痕,又点了点他微微凹陷的面颊:“陛下这几日定然没睡好,也没好好用膳,憔悴了就……”


    她顿了顿,语气很是自然:“就丑了呗。”


    裴珩将这话真真切切的听进耳中,沉默片刻,很是认真道:“那后面几日朕就少处理一点政务。”


    沈容仪一惊,脸上的笑意倏地敛去,急急道:“陛下,若是因为阿容一句玩笑话耽搁了政务,那阿容便是罪人了,陛下万万不可。”


    裴珩手臂收紧,将她牢牢箍在怀里,低头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放心,朕有数。”


    沈容仪还要再说,他却已经低头,唇轻轻落在她的额角。


    她一愣。


    他又落下一吻,在眉心。


    再一吻,在鼻尖。


    沈容仪被亲得有些懵,仰着脸呆呆望着他,她的瞳仁映出他的倒影,唇瓣因方才的笑闹染上一层薄薄的绯色,微微张着,似是不解,又似是邀请。


    裴珩望着她这副模样,眸色渐深。


    他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沈容仪眨了眨眼。


    他又啄了一下。


    “如今嫌弃也不成了。”他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促狭,又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霸道。


    沈容仪这才反应过来,他好好的亲她的缘由。


    但她什么时候嫌弃他了?


    她张了张口想辩驳,却被他顺势欺近的唇堵住了所有话。


    这一吻比方才深了许多,沈容仪被他吻得身子发软,只能攀着他的肩,任由他将自己揽得更紧。


    不知何时,两人已从软榻边到了床榻上。


    帐幔半垂,裴珩撑在她上方,低头望着她。


    女子青丝散落在锦被上,眼波迷离,唇瓣微肿,因着方才的亲吻而微微喘息,衣襟不知何时已散开些许,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


    “阿容。”他低声唤她。


    裴珩此刻居高临下望着她,眉眼间的倦色似乎也被此刻的温存冲淡了几分,玄色常服衬得他愈发清俊矜贵,深邃的眼眸此刻只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


    沈容仪望着他,心口怦怦跳着。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隐约是有人在廊下争执。


    裴珩眉头微蹙,沈容仪也清醒了几分,下意识往殿外望去。


    嘈杂声越来越大,间或夹杂着女子急切的声音,似乎想要闯进来,被宫人们拦着。


    片刻后,刘海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陛下——”


    裴珩没有动,只沉声道:“何事?”


    刘海的声音顿了顿,似是在斟酌措辞,随后道:“回陛下,是林嫔主子身边的宫女求见,说有急事禀报。”


    殿内静了一瞬,裴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沈容仪躺在他身下,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那一瞬间的紧绷。


    换作旁人,刘海断不会通禀。


    可来的是林嫔的人。


    林嫔不同。


    林氏一族一门五翰林,在文官中声量极高,林嫔的舅舅,任刑部侍郎,是负责审理韦氏一案的人之一。


    陛下要动韦家,林氏一族出力不少。


    林氏在前朝得力,陛下少不得厚待林家女,以安人心。


    这层关系,阖宫上下皆知。


    再者,林嫔是个聪明人,因是真的出事了,她的宫女才慌张的求见陛下。


    沈容仪清楚其中厉害,倒是没多大反应。


    沈容仪对着裴珩浅浅一笑,温声道:“林嫔妹妹身边的人,阿容见过,都是有分寸的,这个时辰了,来景阳宫,定是林嫔出了大事,不若阿容陪着陛下去瞧瞧?”


    裴珩垂眸看着人,见她神色如常说着话,甚至唇角还噙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并不在意,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又升了上来。


    但他又不知自己到底在烦些什么,明明她这话,说的很……大度。


    裴珩沉默片刻,撑起身子,替她拢了拢散开的衣襟。


    沈容仪坐到铜镜前,简单整理一番,同裴珩出了内殿。


    外殿中,刘海、临月、秋莲侍立一旁,馨儿跪在地上,瞧见陛下从内殿出来,就连连磕头。


    她边哭边道:“求陛下救救我家主子,求陛下救救我家主子。”


    裴珩站在殿中,眉头紧锁,沉声道:“林嫔怎么了?”


    馨儿抬起头,额上已是一片红肿,泪流满面:“回陛下,我家主子被清妃娘娘罚跪在御花园中,清妃娘娘说,要让主子跪满三个时辰才能起来。”


    沈容仪闻言,眉心也轻轻蹙了蹙。


    三个时辰?如今已是酉时,跪满三个时辰,宫门早就下钥了,林嫔连长信宫都回不去。


    馨儿继续哭诉:“陛下,主子前些时日为皇后娘娘跪灵,膝盖上落下了伤,太医说得小心护着,若是再伤着,这腿便是废了。”


    她说不下去了,只拼命磕头,“求陛下救救主子!求陛下救救主子!”


    沈容仪听着,心中飞快地转着念头。


    听着这宫女所言,于林嫔而言,确实是件大事。


    但这个时辰了,林嫔不在长信宫待着,怎么跑到御花园去了?


    还偏偏惹上了清妃?


    长信宫离御花园可不近。


    沈容仪心中疑惑,却没有开口问。


    她只转头看向裴珩,神色关切:“陛下,事涉林嫔妹妹的身子,耽误不得,咱们赶紧过去瞧瞧吧。”


    裴珩看了她一眼。


    从前倒是不知她有一副热心肠。


    裴珩抬脚:“走吧。”


    天色灰暗,宫人提着宫灯,将路照的明亮些。


    裴珩与沈容仪进了御花园,往凉亭方向去,还未走近,便听见前方隐约传来的声音。


    “啪——啪——”


    是耳光声。


    沈容仪脚步微顿,方才林嫔身边的宫女也未说啊。


    身边的裴珩面色一沉,大步往前走去。


    几步后,眼前的景象清晰起来。


    林嫔跪在鹅卵石小径上,月白色的衣裙在灰暗的天色中格外显眼,她身子微微颤抖,低着头,看不清神色,一个宫女站在她面前,正扬着手,落下一个巴掌。


    “住手!”


    裴珩厉声喝道。


    夏汀吓得一哆嗦,猛地回头,待看清来人,脸色瞬间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陛下……”


    林嫔的身子剧烈一颤,似乎想回头,却又没有力气,就在夏汀跪倒的瞬间,她的身子顺着那最后一记耳光的力道,软软地往一侧倒去。


    她跌倒在地,发髻散乱,狼狈至极。


    “主子。”馨儿惊呼一声,冲上前去。


    裴珩快步走近,目光落在林嫔身上,沉声道:“怎么回事?”


    林嫔躺在地上,似乎想挣扎着起身,却力不从心,她抬起头,看向裴珩,眼中蓄满了泪水,欲落不落,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模样,当真是我见犹怜。


    “陛下……”她只唤了一声,眼泪便滚落下来。


    凉亭中,清妃快步走出,听见那声住手,她便知道是圣驾到了,正要起身相迎,却恰好看见林嫔倒地的这一幕。


    她看得清清楚楚,夏汀那一巴掌还没落下呢,陛下那一声住手就让夏汀停住了,林嫔是自己倒下去的。


    清妃简直要气笑了。


    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裴珩面前,福身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裴珩看向她,面色不虞:“清妃,这是怎么回事?”


    清妃直起身,目光扫过仍躺在地上林嫔,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她定了定神,开口道:“回陛下,臣妾今夜在御花园闲逛,林嫔妹妹冲撞了臣妾,还出口讽刺臣妾,她以下犯上,故而臣妾便依着宫规罚了她。”


    清妃话音刚落,馨儿便道:“陛下,并非如此啊。”


    馨儿很是着急的解释:“我们主子是冲撞了清妃娘娘不假,但是因天色晚了,又有假山挡着,这才不知清妃娘娘在另一侧,这才无意撞上了娘娘,我们主子是无心的,但清妃娘娘厌恶我们主子已久,今夜抓到了主子的错处,便又是罚跪又是掌掴。”


    “还有,清妃娘娘所说的讽刺,以下犯上,都是没影的事,还望陛下明鉴。”


    还没等馨儿说完,清妃先忍不住了,呵斥道:“贱婢,你在胡说些什么?”


    说着,清妃偏头望向裴珩:“陛下,方才臣妾说的话,字字属实。”——


    作者有话说:清妃:屏幕前的家人们觉得我说的是真话吗


    ———


    还有一更,估计要到七八点,因为我太困了,想睡一个小时,睡起来了我立刻写


    第65章


    “陛下, 方才臣妾说的话,字字属实。”


    裴珩抬眼望清妃,问:“你的话, 可有证据证明为真?”


    清妃闻言, 刚欲启唇, 却忽然一噎。


    证据?


    她出来闲逛, 身边只带了夏桃夏汀两个心腹, 林嫔那边, 除了跪在地上的馨儿,不远处还立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宫女,双方各执一词,宫女自然向着自己的主子,说出来的话, 哪能做得了真?


    正当清妃蹙着眉想证据之时, 对上了林嫔的视线。


    林嫔发髻散乱,月白色的衣裙沾了尘土,面上还挂着泪痕, 瞧着狼狈至极,可就在这片狼狈中,借着夜色遮掩,她微微抬起眼帘, 主动对上清妃的目光, 唇角轻轻扬起一个弧度。


    是一个极柔极浅的笑, 甚至带着几分怯意, 可清妃却从那笑容里读出了清清楚楚的挑衅。


    “你——!”


    清妃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她恨不得再给这贱人一巴掌。


    裴珩的目光从清妃脸上掠过,又落到林嫔身上, 语气依旧平淡:“林嫔呢?可有办法证明你宫女说的话为真?”


    此言一出,清妃错愕的看向了裴珩,紧绷的身子微微松了松。


    她原以为陛下会偏向林嫔,可现在看来,是她想岔了。


    陛下是什么人?林嫔不过是靠着林家的势得了几天宠爱,便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清妃缓缓吐出一口气,理智渐渐回笼,今日这事,左右不过是各打二十大板,但她罚了林嫔,林嫔挨了打,这般想来,还是林氏吃亏。


    清妃的心情瞬间好了许多。


    林嫔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原以为方才那番作态,足以让陛下怜惜,可陛下这一问,却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若陛下不偏向她,那她今日这番心思便全白费了。


    罚跪白挨了,巴掌白挨了,往后传出去,她林云舒就成了阖宫的笑话。


    绝不能如此。


    林嫔垂下眼,脑中飞快地转着,片刻后,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声音柔柔弱弱的,带着几分哽咽:“是……是嫔妾的错。”


    她说着,挣扎着要从馨儿怀里起身,不顾仪态,爬了两步,挪到清妃脚边,伸手轻轻扯住清妃的衣摆。


    林嫔仰起脸,泪光莹莹,声音愈发低柔,“清妃姐姐,都是嫔妾的错,嫔妾不该来御花园,不该冲撞姐姐。”


    “还有从前种种,都是嫔妾的不是,若是姐姐不喜嫔妾穿月白色的衣裳,嫔妾此后便不穿了,姐姐不喜嫔妾读书,往后嫔妾再也不会读了,还望姐姐大人有大量,忘了淑妃娘娘的话,别再记恨嫔妾……”


    清妃素爱月白,自恃才女,阖宫皆知,林嫔也喜穿月白,且却比她更衬,诗词更是张口就来,此事在新妃进宫第一次给皇后请安,被淑妃挑明。


    也是因着淑妃的话,清妃注意到了林嫔,也厌恶上了林嫔。


    见林氏将这事摆到明面上,清妃神色一沉,一边嫌恶的将自己的衣摆拉回来,一边想再说什么。


    清妃刚开口说上两个字,跪在一旁的馨儿已经重重磕下头去,声音带着哭腔却格外清晰:“陛下明鉴,我家主子从前住在永和宫时,清妃娘娘便不喜主子。”


    “底下的奴才虽不敢直接为难主子,却处处给主子使绊子,夏日里分例的冰块总是不足,膳房取来的菜都是温的,到了宫中就彻底凉了,浣衣局都敢把主子的衣裳往后拖,陛下若不信,大可派人去查,奴婢若有半句虚言,甘愿受死!”


    清妃的脸色骤变。


    她厌恶林嫔是真,无人会喜欢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且还有许多处比自己更出挑。


    她和林氏同住一宫,整日低头不见抬头见,瞧见愈发的心烦。


    至于林嫔宫女所说的话,她虽没吩咐宫人,但宫人却是为了讨好她才刁难的林氏。


    这种事,陛下一查便知。


    裴珩的目光落在清妃脸上,声音依旧平淡:“清妃,可有此事?”


    清妃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从辩驳。


    她强撑着道:“都是些莫须有的事,是这贱婢污蔑嫔妾,嫔妾从未授意任何人刁难过林嫔。”


    话落,还不等裴珩开口,馨儿忽然惊呼一声:“主子!主子您怎么了?”


    众人目光看去,只见林嫔软软地倒在馨儿怀里,双目紧闭,面色苍白,竟似晕了过去。


    馨儿急得眼泪直掉:“主子,主子您醒醒啊。”


    清妃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几乎要冷笑出声。


    晕得可真是时候。


    裴珩看着这一幕,面上依旧没有什么波澜,他不疾不徐,甚至等了几息,才淡淡道:“来人,将林嫔抬回长信宫,传太医好生诊治。”


    裴珩又看向清妃,语气听不出喜怒:“清妃苛待嫔妃,有违宫规,罚俸一年,禁足三月。”


    清妃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裴珩。


    这就定罪了?连查都不查?


    靠在馨儿怀中的林嫔,在夜色的遮掩下,唇角轻轻勾起。


    成了。


    今日这局确实粗陋了些,可架不住清妃是韦家女。


    韦家倒台在即,她借力打力,将从前那些憋屈一并还给清妃。


    如今她晕倒了,于情于理,陛下都该同她回长信宫。


    韦氏、沈氏,一个有位分,一个有宠爱,都被她压了一头,她这是要告诉后宫众人宫中还有她这一号人。


    林嫔这般想着,心中愈发安稳。


    可等了几息,却听见裴珩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不耐:“摆驾回宫。”


    什么?


    林嫔险些绷不住面上的晕厥,睫毛轻轻颤了颤。


    回宫?回哪个宫?


    她还没反应过来,又听见裴珩道:“阿容,跟上。”


    这语气,与方才同她和清妃说话时判若两人。


    林嫔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沈容仪没转身跟上,反而是上前一步,靠近清妃。


    清妃正垂着眼站在原地,面色阴沉得可怕,感觉到有人靠近,她抬起眼,对上沈容仪那双沉静的眸子。


    沈容仪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道:“娘娘不妨好好想想,林嫔撞上娘娘之时,林嫔身边,有几个宫女?”


    清妃一愣。


    沈容仪没有再多说,直起身,对着清妃浅浅一笑,转身往裴珩的方向走去。


    “陛下莫要催,阿容来了。”


    裴珩站在原地等她,见她走来,抬手拉住她的手,二人往御花园外走去。


    身后,清妃已是反应过来了。


    是了,林嫔身边可只有一个宫女,便是那个害怕的立在一旁瑟瑟发抖的。


    现在这个去请陛下的,方才她并未瞧见。


    好啊,原是算准了,故意的弄这么一出。


    清妃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天灵盖,身子都微微发抖。


    几个宫人正扶着林嫔要走,清妃伸手一拦。


    馨儿警惕地看着她,下意识挡在林嫔身前。


    不必清妃开口,夏汀先将人推开,清妃走近,冷声道:“林嫔好本事,本宫会记住这笔账的。”


    林嫔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却依旧没有睁眼。


    清妃盯着她看了片刻,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景阳宫。


    沈容仪回到内殿,秋莲和临月连忙上前伺候她更衣卸妆。


    她坐在铜镜前,任由秋莲替她拆下发髻上的钗环,目光却透过铜镜,落在斜倚在软榻上的裴珩身上。


    他已经换了一身常服,玄色的衣袍松散地披在身上,手里把玩着茶盏。


    “陛下。”沈容仪忽然开口。


    裴珩抬眼,看向她。


    沈容仪转过身,自己走到他身边坐下,仰脸望着他:“陛下今日,是故意的吧?”


    裴珩挑了挑眉:“什么故意的?”


    沈容仪直言不讳,“陛下明知林嫔在做戏,却还是顺着她的意思罚了清妃。”


    裴珩看着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淡淡道:“清妃确实罚了她,也确实刁难过她,罚俸禁足,不冤。”


    沈容仪点点头,笑了笑,轻声道:“阿容还以为,陛下会去长信宫呢。”


    裴珩放下茶盏,揽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那阿容真是多虑了。”


    “朕可舍不得阿容受人非议。”


    沈容仪轻笑一声,倒是没把他这话放心上。


    “阿容方才同清妃说了什么?”他忽然问。


    沈容仪微微一怔,随即坦然道:“阿容见清妃没反应过来,便提醒了她一下。”


    清妃既然要处罚林嫔,定然不会容许林嫔身边的人去请陛下,稍一思量便知,这馨儿并未跟在林嫔身边,而是躲在一边,瞧着差不多了,就来景阳宫请陛下。


    裴珩低头看她,目光有些深:“为何要提醒她?”


    沈容仪无语的抬手锤了他一下,娇嗔道:“陛下明知故问。”


    “林嫔挑在陛下来景阳宫之时惹事,又故意晕倒,引陛下去长信宫。”


    “陛下若真去了长信宫,明日宫里便会传,沈容华留不住陛下,林嫔拿阿容作筏子,阿容定是要还回去的。”


    裴珩听着,唇角微微勾起:“提醒清妃,就是你还回去的方式?”


    “自然不是。”


    沈容仪毫不避讳的道,“林氏这般光明正大,分明是没将阿容看在眼里,她既有胆子对上阿容,阿容自然得一分不少的还回去。”


    她说着,抬眼望向裴珩,目光幽幽的,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阿容管着宫权,想给林嫔使点绊子,再容易不过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越发幽怨:“只是陛下届时可不要心疼美人。”


    裴珩低头看她,目光深深,不知在想什么。


    沈容仪一怔,莫不是他对林氏真有几分怜惜?


    正想着,裴珩忽然低低沉沉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胸腔里溢出来,带着几分愉悦,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宠溺。他揽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捏了捏她的下巴,迫使她微微仰起脸。


    “朕只心疼眼前的美人。”——


    作者有话说:容容:屏幕前的家人们觉得我会信这些甜言蜜语吗


    读者(裴狗假扮版):当然要信!他说的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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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来了我又困了,二更醒来就写,大概中午能更


    第66章


    裴珩说完, 便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沈容仪被他看得脸颊发烫,耳根子都烧了起来,她抿了抿唇, 嘴角却还是忍不住微微翘起, 她想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 却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只能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 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羞意:“陛下就会说好听的。”


    裴珩唇角笑意愈深,他低下头,凑近她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低声道:“那阿容喜不喜欢听?”


    沈容仪耳根一热, 把脸埋得更深了些,一副不肯答他的模样。


    喜欢不喜欢听她暂且不知晓,但她定然是不信的。


    裴珩却不依不饶, 又追问了一遍:“嗯?喜不喜欢?”


    沈容仪被他逼得没办法,只能极小声道:“……喜欢。”


    话音落下,她便觉得身子一轻——


    沈容仪惊呼一声,下意识搂紧他的脖颈, “陛下!”


    裴珩抱着她大步往床榻走去, 目光灼灼, 哪里还有半分方才那淡然慵懒的模样。


    沈容仪瞬间明白了他想做什么, 脸腾地红了,连忙道:“陛下,还没用晚膳呢。”


    裴珩脚步不停, 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下,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霸道:“做完再吃。”


    “陛——唔……”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他尽数吞入腹中。


    帐幔垂下,衣衫尽落。


    烛火摇曳,映出帐中两道交缠的身影,和偶尔溢出的、细碎的娇哼声。


    外殿中,秋莲临月正带着小宫女们摆膳。


    临月将最后一道菜摆好,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内殿走去,准备请陛下和主子用膳。


    刚走到内殿门口,她便顿住了脚步。


    声若有若无的、带着几分娇软的轻哼,轻轻传入她耳中,还混着男人的喘息声。


    临月的脸轰地一下红了。


    她连忙后退两步,差点踩到自己的裙摆,稳住身形后,她头也不回地往外殿跑去。


    秋莲瞧着临月慌慌张张的回来,眉头一皱,边往临月身后看边道:“这是怎么了,主子和陛下呢?”


    临月摇摇头,回想着从前陛下和主子做那事的时间,再道:“这晚膳,主子怕是用不成了。”


    是夜,长信宫中。


    太医已经退下,馨儿轻手轻脚地端了一碗温热的燕窝进来,见林嫔靠在床头怔怔出神,连忙上前道:“主子,夜深了,喝了这碗燕窝早些歇息吧。”


    林嫔没有动,她望着空荡荡的内殿,面上的满是冷意。


    她挨了巴掌,让清妃背了罚俸禁足的处分。


    她赢了清妃,却输给了沈氏。


    陛下当着她和清妃的面,唤的是沈氏的小名,足以窥见平日他和沈氏亲昵。


    在外人眼中,她一入宫,位分升的还算快,身上的恩宠也不少。


    但只有她自己知晓,她同陛下相处起来是何模样。


    别说什么小名,怕是陛下只记得她姓林。


    林嫔缓缓攥紧了被角。


    沈氏……


    她早该想到的。


    从前后宫众妃几次三番的对沈氏出手,她看在眼中,却并未放在心上。


    如今看,沈氏就如同一座大山,牢牢的占据了陛下心头的位置,只要有她在,陛下就再看不见旁人。


    沈氏,不能留。


    “主子?”馨儿小心翼翼地开口。


    林嫔回过神来,接过那盏燕窝和银勺,目光落在燕窝上,思绪再次飘远。


    一碗燕窝用完,林嫔都没想出一个可行的法子来。


    困意涌上心头,林嫔将碗递给馨儿,缓缓躺下,阖上眼。


    罢了,来日方长,明日再想。


    翌日清晨。


    沈容仪是被饿醒的。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试着动了动身子,只觉浑身舒畅中透着些酸乏,腹中饥肠辘辘。


    想起昨夜的事,沈容仪怒骂一句无耻,说好的两次,最后哄着她来了一次又一次,闹到最后,她困得不行,沉沉睡去。


    正想着,临月端着温水进来伺候她起身。


    “主子,您醒了。”临月将水盆放在架上,绞了帕子递过来。


    沈容仪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又漱了口,这才扶着临月的手起身下床。


    临月伺候她穿衣时,目光落在她脖颈间,脸色忽然变得古怪起来。


    沈容仪察觉到她的异样,低头一看。


    她脖颈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红痕,深深浅浅,从锁骨一直蔓延到衣襟遮掩的地方,瞧着颇为触目惊心。


    临月脸色涨红,又羞又无语,小声嘟囔道:“陛下……怎么这般孟浪……”


    沈容仪也觉得尴尬,轻咳一声,道:“今日穿身高领的衣裳吧。”


    临月撇撇嘴,也只能如此了。


    她转身去衣橱里翻找,最后寻出一件桃红色的高领宫装,应是能将那些痕迹遮住。


    沈容仪换上衣裳,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看不出什么,这才松了口气。


    洗漱完,用过早膳,稍歇息一会,沈容仪便吩咐临月去备轿辇。


    “本嫔要去一趟长乐宫。”


    临月一怔:“长乐宫?主子要去见……万嫔主子?”


    沈容仪点点头。


    从前她想着主动出击许是会打草惊蛇,不如徐徐图之、以静制动,等对方露出破绽。


    可林嫔这件事让她忽然意识到,有时,太过谨慎,反而会失了先机。


    与其在景阳宫等着万嫔露出马脚,不如她亲自走一趟。


    左右宫中就那几个人,除了韦如玉,有没有人在推动齐妙柔行刺她,她只需去探一探,便能知晓一二。


    既然德妃一反常态的给万嫔送了东西,那便从德妃开始试罢。


    临月虽不解,却也不多问,只福身应是,转身出去吩咐。


    不多时,轿辇备好。


    沈容仪上了轿辇,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往长乐宫方向而去。


    长乐宫外,沈容仪的轿辇一落下,就有宫人进去通禀,等沈容仪进了长乐宫,万嫔便亲自迎了出来。


    万嫔今日穿着秋香色的宫装,发髻上簪着几朵小小的珠花,面容平和温婉,她走近,福身行礼:“嫔妾给沈容华请安。”


    沈容仪淡淡应了一声,面上隐隐约约带着些冷色。


    只这一下,便让原本心虚的万嫔慌了神。


    沈容仪先发制人,温声道:“本嫔有一事,需要问万嫔,不知万嫔可方便?”


    “方便,自然是方便的。”万嫔心头一跳,几乎是下意识的强撑着答。


    “沈容华请。”


    二人进了西配殿,沈容仪坐在主位上,面容沉静,目光淡淡地落在万嫔身上,她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目光不凌厉,却让万嫔如坐针毡。


    沈容仪抬手,示意宫人全部退下。


    这般阵仗,让万嫔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心跳剧烈的跳了起来。


    莫不是沈容华发现了什么?可齐氏行刺一事,她确实什么也没做啊……


    正当万嫔胡思乱想之际,沈容仪忽然开口了,语气温和,仿佛只是寻常寒暄:“听闻德妃娘娘给万嫔送了些衣裳和补品,不知万嫔用得可好?”


    万嫔微微一怔,随即连忙笑道:“多谢沈容华关怀,德妃娘娘的东西,自然是极好的。”


    沈容仪听了,没有接话,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又放下,动作不疾不徐。


    万嫔的心悬了起来。


    片刻后,沈容仪忽然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不知……德妃娘娘的东西,能帮万嫔撑过整个冬日?”


    万嫔脸色一僵。


    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勉强维持着笑意,干声道:“沈容华这是什么意思?嫔妾听不懂。”


    觑见万嫔眼底掩饰不住的慌乱,沈容仪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着她:“万嫔,真的听不懂吗?”


    万嫔被她看得心头一颤,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沈容仪却不给她逃避的机会,一字一顿的道:“齐氏是如何变疯的,万嫔当真不知?”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万嫔脑海中炸开,她呼吸一滞。


    万嫔僵硬的移开目光,不敢与沈容仪对视。


    沈容华是如何知道这些的?又知道了多少?


    沈容仪将她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一阵惊喜。


    果然。


    沈容仪心中已然有了计较,她收回身子,重新靠回椅背,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继续道:“万嫔一定很想知晓,齐氏已死,她身边的宫人也都被陛下赐死了,本嫔是如何得知的?”


    这话正正说到了万嫔心坎里。


    她确实想不通,齐氏已死,甘泉宫的宫人全被处置了,那香也早已被德妃的人处置了。


    沈容华……是怎么查出来的?


    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向沈容仪,却见对方面上带着云淡风轻的笑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扑面而来的恐慌感遍布全身,万嫔垂下眸,不知不觉中,掌心沁出细细的汗珠。


    沈容仪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愈发笃定。


    她脑子一转,计上心来。


    沈容仪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了几分无奈与惋惜:“本嫔如今查出来的东西,桩桩件件,全部都指向万嫔你一人。”


    万嫔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


    沈容仪继续道:“旁人……的罪行,倒是脱得干干净净,本嫔想着,万嫔入宫多年,素来与世无争,与本嫔又从未有过龃龉,应当不会牵扯进齐氏行刺一事,可查出来的东西,却让本嫔不得不信。”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万嫔,厉声道:“万嫔还要帮旁人瞒着吗?”


    万嫔愣住了。


    旁人……德妃?


    德妃的罪行脱得干干净净?指向的全是她?


    她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不小心撞见了德妃的人,只是瞒下了此事罢了。


    德妃竟然想把这一切推到她身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与惊惧涌上万嫔心头。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沈容仪没有继续施压,她就那么坐着,目光平和的望着万嫔。


    可这份平静,落在万嫔眼中,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人心慌。


    沉默持续了很久。


    万嫔的脑海中翻江倒海,无数念头疯狂转动。


    她想到德妃身边的绯云送东西来的那日在她面前说的话,“万嫔主子是个聪明人,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想必心里有数。”


    原来……原来德妃早就准备好了退路。


    将凝神香之事推到她身上,若事情被查出,德妃与此事没有半分关系。


    而她,还傻傻地以为只要装作什么都不知,便能安然无恙。


    万嫔缓缓抬起头,看向沈容仪。


    她不知道沈容仪到底知晓了多少,不知道那些指向她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


    她不想替德妃背这个黑锅。


    “沈容华……”万嫔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您想知道什么?”


    沈容仪面色骤然柔和许多,声音带着几分了然与满意:“我要你知无不言。”


    万嫔沉默了一瞬。


    既然德妃不仁,便休怪她不义。


    她缓缓点头,声音虽轻,却带着几分决然,“好,嫔妾将知晓的都告知沈容华。”——


    作者有话说:容容:原来这就是智商碾压的感觉吗


    第67章


    从长乐宫出来, 沈容仪坐在轿辇上,思绪飘远。


    万嫔说到做到,将她知晓的全都说了出来。


    齐妙柔身边的名叫小荷的宫女是德妃的人, 齐妙柔如同着了魔一般想杀她, 是用了德妃的一种香。


    但这香具体是什么, 连万嫔也不知。


    沈容仪从前就知晓德妃不似表现出来的那般敦厚和善, 但没想到, 德妃一出手, 便是她的命。


    齐氏、韦氏、包括她,全部被她玩弄在了鼓掌之间。


    若不是运道不好,被万嫔撞了个正着,且万嫔还是个老实软弱的性子,她怕是要查上一年才能弄清。


    沈容仪轻叹一声, 心中感叹, 宫中女子,个个都不能小看。


    她以后,还需再多些警惕心。


    轿辇在景阳宫门前落下, 沈容仪扶着临月的手下了轿辇,正要迈步进殿,忽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内冲了出来,直直撞向她。


    沈容仪猝不及防, 被那股力道撞得踉跄后退, 脚下不稳, 整个人往后仰去。


    “主子!”临月惊呼一声, 伸手去扶,却已然来不及。


    沈容仪重重跌坐在地上,掌心猛地撑在坚硬的石砖上, 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从掌心传来。


    那小身影撞完人,竟头也不回地往远处跑去,裙摆翻飞,跑得飞快。


    “站住!”秋莲急喝一声,却不敢真去追,她已看清了那人的脸,是大公主。


    沈容仪被临月和秋莲扶起来,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低头一看,掌心被粗糙的石砖擦破了皮,沁出细细的血珠,沾了些灰尘和碎屑,瞧着颇为狼狈。


    临月瞧见她的手,脸色一变,“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沈容仪还没来得及开口,临月已经提着裙摆跑远了。


    秋莲扶着沈容仪进了宫,往正殿走,她进了殿,在主位上坐下,目光落在殿中垂首立着的几个宫人身上,沉声道:“怎么回事?大公主为何会在景阳宫?”


    一个宫人连忙跪下,声音发颤:“回主子,大公主方才跑进来,说……说是想见见主子。奴婢们也不敢拦,毕竟是大公主……”


    宫人磕头求饶,“奴婢们也没想到大公主会做出这种事,求主子恕罪。”


    沈容仪看着她们,心中了然。


    大公主是嫡出,自小最得陛下宠爱,这些宫人确实不敢拦。


    至于大公主为何会做出这种事……


    她想起方才那小小的身影撞过来时的力道,那绝不是无意冲撞,更像是带了些敌意的。


    一个六岁的孩子,为何会对自己有这般敌意?


    沈容仪心下一沉,听着耳边萦绕的求饶声,面上出现几分不耐。


    秋莲瞧见,示意宫人退下。


    自从皇后去后,陛下下旨,将大公主安置在了长春宫,由德妃照顾。


    沈容仪顿时想到了万嫔说的话。


    那香能放大心中的愤恨,令人失控。


    莫不是大公主也被德妃用了香?


    可她之前与小公主连话都没说过一句,是何时得罪了小公主?


    ——


    长春宫中。


    绯云得了沈容仪进了长乐宫的消息,匆匆向德妃禀报。


    听了绯云得话,德妃眉头微蹙,心中涌起一阵不安。


    万嫔虽未曾参与,却知晓得一清二楚,况且,万嫔还是那样的性子,沈氏一个恐吓,万嫔兴许就撑不住了,万一她将那些说出去……


    “娘娘?”绯云见她出神,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德妃回过神来,正要开口说什么,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宫人快步走进,是德妃放在大公主身边伺候的贴身宫女。


    “娘娘,不好了。”那宫女面色发白,“大公主方才跑去了景阳宫,冲撞了沈容华,如今躲在御花园里,奴婢怎么哄都叫不出来。”


    德妃脸色瞬间一沉。


    她猛地站起身来:“什么?”


    宫女跪在地上,将事情飞快地说了一遍:“大公主今早醒来,便吵着要出去,奴婢们也不敢拦,谁知公主竟去了景阳宫,奴婢们跟着劝了许久,公主有所松动,恰好此时沈容华回宫,公主不知为何,就一头撞上了刚回宫的沈容华,将人撞倒在地后,公主便躲去御花园。”


    听完事情经过,德妃的面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你退下,本宫稍后亲自去叫。”


    宫女连忙退了出去。


    宫女身影一消失在视线中,德妃便猛地转身,目光凌厉地看向绯云:“那香是怎么回事?本宫不是让你每日只点一刻钟吗?”


    绯云脸色发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娘娘明鉴,奴婢确实是按娘娘的吩咐,每日只点一刻钟,从未多过。”


    “那她为何会跑去景阳宫冲撞沈氏?”德妃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满腔的怒火。


    绯云想了想,小心开口:“娘娘,会不会是因为……大公主年岁小,心性不如大人坚定,更容易受那香的摆布?所以虽然只点了一刻钟,却……”


    德妃沉默片刻,觉得绯云说得有理。


    六岁的孩子,本就心性不定,裴毓因皇后的离世,对沈氏心有芥蒂,那香日日点着,日日放大她心中的恨意,时日久了,确实可能做出些出格的事来。


    可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这个。


    事情已发生,她得将这件事圆过去。


    沈氏聪慧,若万嫔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公主又如同齐氏一般举止有异,沈氏定会起疑心。


    “公主房中的香处置了吗?”


    绯云:“娘娘放心,每日点完,都是奴婢亲自收拾的。”


    德妃稍稍放心了些,“你即刻去将那香收起来,这一个月,不要再用了。”


    绯云应下。


    德妃理了理衣襟,沉声道:“走,去御花园。”


    ——


    景阳宫。


    太医很快就到了,是李太医。


    见到是李太医,沈容仪不由得生出些尴尬。


    她只是擦破了些皮,李太医来,未免有些大材小用。


    沈容仪边伸出手边道:“劳烦李太医跑一趟。”


    李太医仔细查看了她的伤口,又用清水洗净,上了药,用细软的纱布包扎好,这才松了口气,听了沈容仪的话,连忙道:“不敢,不敢。”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唱喏声。


    “陛下驾到——”


    沈容仪一怔,连忙起身,还没来得及行礼,裴珩已经大步跨进殿中,目光落在她身上,眉头紧锁。


    他快步走近,握住她的手,目光落在那包着纱布的掌心,面色沉了下来,“怎么回事?”


    沈容仪见他面色不好,连忙道:“没什么大事,只是不小心擦破了皮。”


    “不小心?”


    不等沈容仪回答,裴珩就转身看向侍立在殿外的刘海,声音冷了下来:“去将大公主带来。”


    瞧着他这架势,像是要动怒,沈容仪连忙拉住他的衣袖,“陛下,不是什么大事,许是公主跑得快,没看见阿容,这才撞上了,您别吓着孩子。”


    裴珩低头看她,目光中带着几分不悦:“你还替她说话。”


    沈容仪笑了笑,轻声道:“公主还小,阿容哪能跟个孩子计较。”


    裴珩还想再说什么,宫人走进通报,说是德妃娘娘带着大公主来了。


    沈容仪微微挑眉,看向殿门的方向。


    德妃来的倒是快。


    裴珩:“带她们进来。”


    片刻后,德妃牵着大公主裴毓的手,缓步走进殿中。


    德妃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担忧,一进殿便松开大公主的手,对着裴珩福身行礼:“臣妾给陛下请安。”


    裴珩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大公主身上。


    裴毓生得玉雪可爱,圆圆的小脸,大大的眼睛,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小宫装,瞧着便是个讨喜的孩子,可此刻她低着头,小手紧紧攥着衣角,一副做错事不敢抬头的模样。


    德妃直起身,满脸歉疚地看向沈容仪:“臣妾方才听说了,毓儿这孩子不懂事,冲撞了沈容华,臣妾替她给沈容华赔个不是。”


    她说着,又福了福身。


    沈容仪紧紧盯着德妃的神色,在她话落后,不紧不慢的道:“公主还小,想来也不是故意的。”


    她说着,目光落在大公主身上,温声道:“公主,是不是跑得太快,没看见本嫔?”


    大公主低着头,不说话。


    德妃蹲下,温声哄着大公主:“毓儿,还不快给沈容华赔礼?”


    大公主看了看德妃,却依旧低着头,小嘴抿得紧紧的,一声不吭。


    殿内静了一瞬。


    德妃面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转为无奈,她起身一副好母妃的模样对裴珩道:“陛下,毓儿许是吓着了,臣妾回去定会好好教导。”


    裴珩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目光复杂。


    嫔位出行,身边服侍的宫人就有数十人,毓儿却恰好撞上了阿容。


    若说是无心,那他是定然不信。


    裴珩沉默片刻,沉声道:“毓儿,抬起头来。”


    大公主身子微微一颤,却依旧没有抬头。


    裴珩的语气沉了几分:“朕让你抬起头来。”


    话落,大公主终于慢慢抬起头,露出那张玉雪可爱的小脸,可那双大大的眼睛里,却含着泪光,眼眶红红的,瞧着好不可怜。


    虽是抬头了,但大公主垂着眼帘,不看三人,自顾自的掉着眼泪。


    裴珩看着女儿这副模样,面上的冷意消散了些许,语气也软了几分:“哭什么?撞了人,还不肯认错?”


    大公主抽抽噎噎的,小声道:“儿臣……儿臣错了……”


    那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带着几分哭腔,任谁听了都会心软。


    沈容仪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心中五味杂陈。


    若大公主真是被德妃用了香,那也是真可怜。


    沈容仪温声道:“公主知错便好,本嫔没事,公主不必害怕。”


    大公主抬起泪眼看她,依旧什么也没说。


    德妃连忙接过话头,满脸感激地道:“沈容华大人大量,臣妾替毓儿多谢了。”


    她说着,又对大公主道,“毓儿,还不快谢谢沈容华?”


    大公主低着头,很是敷衍的小声道:“谢沈容华。”


    沈容仪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裴珩看着这一幕,沉默片刻,道:“既有错,便该罚,毓儿,父皇罚你跪上半日,你可服?”


    沈容仪和德妃双双一惊,大公主也害怕的往德妃身后躲了躲。


    沈容仪为她求情:“陛下,公主还小,撞到嫔妾是无心之举,况且并未出什么大事,跪上半日,这罚的是不是有些太重了。”


    德妃也接话:“陛下,臣妾回去定当好好教导公主。”


    裴珩:“朕意已决,德妃将公主带下去受罚吧。”


    见话说到这份上,裴毓这顿罚是免不去了,德妃福了福身,牵着裴毓的手,往殿外走去。


    走到殿门口时,大公主忽然回过头,看了沈容仪一眼。


    那一眼极快,快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可沈容仪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那眼神里,有恨意——


    作者有话说:我来啦明天的两更可能会晚一点,我要赶回老家,上午坐车写不了,我一看手机就晕


    第68章


    那眼神里, 有恨意。


    沈容仪微微一怔,心中快速转着念头。


    思来想去,能让大公主对她产生敌意的, 怕是和皇后有关。


    皇后第一次气急攻心, 吐血晕倒, 就是因着她没去请安。


    皇后之死, 虽与她无直接干系, 可大公主年幼失母, 若有人在她耳边说些什么,再将那香的适时燃上……


    一个六岁的孩子,一冲动,会做出今日这般冲撞之举,便不足为奇了。


    大公主是陛下的女儿, 与后宫这些嫔妃不同。


    今日陛下能罚大公主, 却不能像处置齐妙柔一般处置大公主。


    若是放任这恨意增加,还不知会酿成何等局面。


    沈容仪心思婉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抬眸看向身侧的裴珩, 却发现他的脸色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比方才更加阴沉了几分。


    这是为何?


    沈容仪没多想,往身旁挪了挪,轻轻揽住裴珩的胳膊, 身子软软地靠过去, 声音柔柔的, 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陛下, 阿容听闻大公主素日最是乖巧懂事,今日突然冲撞阿容,想必其中是有什么误会。”


    “大公主到底年纪还小, 又失了娘亲,心里还不知多难过,陛下这个做父皇的,这般严厉,怕是会伤了大公主的心?”


    话音落下,裴珩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更沉了几分。


    他忽然抽回手臂,目光凌厉地看向她,声音冷得能结冰:“朕罚她,是为了谁?”


    那目光里的厉色,让沈容仪心头猛地一颤。


    裴珩语气比方才更冷,是动了真怒:“若是今日一个行刺,明日一个冲撞,你的命,还要不要了?”


    听着这话,沈容仪一愣。


    她望着他,忽然间,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是为了她。


    这五个字落入心口,沈容仪垂下眼,先软了下来。


    她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撒娇的软意:“好了好了,阿容不说了,陛下也莫要沉着脸了,再沉下去,刚俊朗些又变丑了。”


    裴珩眉心狠狠一跳。


    他想起昨日她说他憔悴了就丑了的话,虽后来他逼着她说了多少好话,但那都是在床榻上,她被他磨的没法子了,有什么就说什么了。


    哪里作得数?


    裴珩轻哼一声,面上的冷意虽未全消,却也不再那般阴沉可怖。


    沈容仪察觉到他情绪松动,趁热打铁,仰起脸望着他,目光柔得能滴出水来,声音也愈发软糯娇媚:“陛下,阿容心慌得紧。”


    裴珩低头看她,眉心一蹙:“怎么了?”


    沈容仪拉着他的手,轻轻覆在自己心口上,“今日大公主这般冲撞阿容,和那日齐氏行刺时一般,虽未出什么事,可阿容这心里头,总是慌慌的,跳得厉害。”


    她微微咬唇,将整个身子都贴着他:“陛下帮阿容揉揉可好?”


    裴珩的喉结微微滚动。


    掌下那处柔软温热的触感,与怀中人儿那副柔媚入骨的模样,让他方才那满腔的冷意与怒气,瞬间被另一种火气取代。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渐渐幽深,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


    “阿容这是在勾引朕?”


    沈容仪眨眨眼,一脸无辜:“阿容只是心慌,想让陛下揉揉罢了。”


    裴珩低低笑了一声,手掌在她心口轻轻揉了揉,力道温柔中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撩拨。


    沈容仪的脸渐渐红了,呼吸也有些不稳,却强撑着没有躲开。


    “还慌吗?”他问,声音低哑。


    沈容仪咬着唇,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说不清是慌还是不慌。


    裴珩看着她那副又羞又娇的模样,眼底的冷意彻底化开,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情愫。


    他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低声道:“现在不成,等晚上再好好给你揉。”


    ——


    裴珩在景阳宫用了午膳后才回紫宸宫。


    到了紫宸宫,裴珩在御案后坐下,却没有立刻批阅奏章。


    他静坐片刻,忽然开口:“刘海。”


    刘海连忙上前:“陛下有何吩咐?”


    裴珩:“沈容华今日是从何处回宫的?”


    刘海微微一怔,随即答道:“回陛下,奴才方才问过景阳宫的人,沈主子今日去了长乐宫,探望万嫔主子。”


    “万嫔?”裴珩眸光微动。


    “是。”刘海答道,“沈容华在长乐宫待了约莫两刻钟,随后才回的景阳宫。”


    裴珩沉默片刻,缓缓道:“明日入夜后,将万嫔带来见朕。”


    刘海心头一跳,却不敢多问,只恭声应道:“是。”


    裴珩又道:“去将大公主接来。”


    刘海一怔,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是现在接来,还是……”


    “现在。”裴珩的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有话要问她。”


    刘海连忙躬身应是。


    长春宫。


    从景阳宫到长春宫,裴毓低着头,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那只被德妃握着的小手,掌心冰凉,微微发着抖。


    德妃垂眸看她,心中转过千百个念头。


    这孩子今日这一撞,撞得实在不是时候。


    沈氏刚从万嫔那里回来,若万嫔当真说了什么……那沈氏此刻必定满心疑窦。


    可事已至此,她只能先将这孩子安抚住。


    回到长春宫,德妃吩咐宫人备膳,自己牵着裴毓进了内殿。


    “毓儿,”她蹲下身,与裴毓平视,声音温柔,“你父皇罚你跪上半日,你先跪着,德母妃就在一旁陪你,好不好?”


    裴毓点点头,走到宫人拿来的蒲团前,乖乖地跪了下去。


    小小的身影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德妃看了她片刻,随后低声吩咐绯云备膳。


    一晃半个时辰过去,裴毓还跪在那里,小小的身子微微有些摇晃,却依旧咬着牙撑着。


    德妃心中一喜。


    这孩子性子倔,对皇后又念得深,正是一把好用的刀,只要用好了,日后对付沈氏,便不用她出手。


    德妃向前一步,在裴毓身边蹲下,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好孩子,”德妃轻轻抚着裴毓的发顶,“你父皇并不是有心责怪你的,他只是……只是心疼沈容华,一时着急罢了,你跪上片刻,这事便过去了,别往心里去。”


    裴毓靠在她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那香气与母后生前常用的香有几分相似,让她恍惚间以为母后又回来了。


    她抬起头,看向德妃。


    德妃面上带着温和的笑,和母后看她时一模一样。


    裴毓的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德母妃……”她哽咽着,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毓儿不是故意的……毓儿……毓儿只是想……”


    她说不下去了,只把脸埋进德妃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德妃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温声安慰:“好孩子,德母妃知道,德母妃都知道,毓儿是个好孩子,最懂事不过了,别哭了,再哭眼睛就肿了。”


    她拿起帕子,轻柔地替裴毓擦去脸上的泪,一边将人扶起一边哄道:“已过了午时,快些起来罢,先用膳,用完膳再跪。”


    裴毓顺着德妃的力道站起身子,抽抽噎噎的,正要点头,殿外忽然传来通报声。


    “娘娘,御前的刘公公来了。”


    裴毓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顿时止住了哭声,连抽噎都不敢再发出声音,只紧紧抓着德妃的衣襟,小小的脸上满是惊恐。


    德妃温柔地将裴毓脸上的残存的泪痕擦干净,轻声道:“别怕,德母妃陪着你。”


    裴毓点点头,却依旧紧紧攥着她的衣襟不肯松手。


    德妃牵着她,走出内殿。


    刘海立在殿中,见她们出来,躬身行礼:“奴才给德妃娘娘请安,给大公主请安。”


    德妃颔首,温声道:“刘公公此来,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


    刘海恭敬道:“回娘娘,陛下要见大公主,命奴才来接。”


    裴毓闻言,脸色一白,下意识往德妃身后躲了躲,小小的手攥得更紧了。


    德妃心中警铃大作。


    陛下要见裴毓?为何?


    若只是问今日冲撞之事,方才在景阳宫已经问过了,罚也罚了,何须再单独召见?


    除非……万嫔真的出卖了她。


    而沈氏对陛下说了什么。


    德妃的脑中飞快地转着,面上却不动声色,她轻轻拍了拍裴毓的手,对刘海道:“刘公公,本宫送公主过去可好?”


    刘海看了一眼躲在德妃身后满脸害怕的裴毓,犹豫片刻。


    陛下只说将大公主带去,却没说德妃娘娘能不能跟着,但瞧着大公主这模样,怕是强行带走,公主会哭闹。


    这般想着,刘海点了点头:“娘娘请。”


    德妃牵着裴毓的手,跟着刘海往紫宸宫去。


    一路上,裴毓紧紧挨着她,小小的手攥得她生疼,德妃低头看她,目光温柔,心中却在盘算着到了紫宸宫该如何应对。


    紫宸宫很快到了。


    德妃牵着裴毓进了殿,裴珩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德妃松开裴毓的手,正要福身行礼,却在开口之前,忽然直直跪了下去。


    “臣妾给陛下请安。”


    裴珩微微挑眉,目光落在她身上。


    德妃跪在地上,脊背挺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的歉意:“陛下,臣妾有罪。臣妾未能教导好公主,让她做出冲撞沈容华之事,是臣妾的失职,臣妾甘愿领罚。”


    裴珩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她。


    德妃继续道:“臣妾思来想去,毓儿如今六岁了,再过两年便该去凤仪阁读书,臣妾想着,不如早些让她去凤仪阁待上几个时辰,每日学学规矩,明些事理,也免得她整日闷在长春宫,胡思乱想,待学完了,臣妾再去接她回来。”


    她说完,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向裴珩。


    裴毓站在一旁,听到这话,小小的身子猛地一僵。


    凤仪阁……


    那是公主们八岁之后才去的地方。


    可她现在才六岁。


    德母妃……要把她送去凤仪阁?


    裴毓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扑过去,一把抱住德妃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满是惊恐与委屈:


    “德母妃也不要毓儿了吗?”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小锤子,重重敲在每个人心上。


    德妃连忙搂住她,温柔地抚着她的背,轻声道:“傻孩子,德母妃怎么会不要你?只是让你去凤仪阁学学规矩,每日只待几个时辰,学完了德母妃就去接你,好不好?”


    裴毓不说话,只紧紧抱着她,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


    德妃抬起头,看向裴珩,目光中满是无奈与心疼。


    裴珩看着这一幕,眸光幽深,看不出喜怒。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裴毓压抑的抽泣声——


    作者有话说:只有三千字,实在太忙了,抱歉抱歉(求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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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章


    慈安宫的正殿里, 檀香袅袅。


    女子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常服,闭目端坐在蒲团上,手中捻着一串的佛珠, 一颗一颗, 缓缓转动。


    脚步声轻轻响起, 一位宫女缓步走进, 在她身后三尺处停下, 垂首等候。


    贤太妃没有睁眼, 依旧捻着佛珠。


    宫女便静静立着,又过了片刻,贤太妃才缓缓睁开眼,将佛珠搁在膝上,淡淡道:“说吧。”


    宫女上前一步, 压低声音, 将今日之事细细禀来。


    贤太妃听完,眼睛微微眯起。


    殿内静了几息,贤太妃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却带着笃定:“沈氏知晓了。”


    宫女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贤太妃的意思。


    宫女试探着问,“那陛下可会知晓?”


    贤太妃轻哼一声, 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缓缓道, 语气淡然:“齐氏之事, 陛下早有决断, 任何人不能置喙。”


    “若是翻案,便是打了陛下的脸。”


    “至于大公主……陛下选中德妃做养母,看重的是德妃有手段, 能护得住大公主,可如今大公主犯了错,虽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德妃对大公主用了香,陛下便是心中有疑,也要顾忌大皇子,不会深究。”


    她顿了顿,捻起佛珠,缓缓转动。


    “只是……”她抬眸,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大公主的去处,会变上一变。”


    宫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却见贤太妃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便又禀道:“娘娘,还有一事,答应那边命人传话来,说……”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说她如今身上无宠,位分又低,日子过的艰难,想问问娘娘,何时才能助她得宠。”


    贤太妃闻言,面上浮现出几分冷意,毫不掩饰她的嫌弃:“眼皮子太浅。”


    如今是多事之秋,韦家覆灭在即,太后被迫离宫祈福,前朝后宫皆在动荡之中。


    这个时候稍有些恩宠的,哪个不是颇有手段?


    淑妃、德妃、沈氏、还有林嫔,哪个是好相与的?


    她那侄女若此刻冒头,怕是活不过几日。


    蠢笨也就罢了,还这般沉不住气。


    宫女不敢接话,只垂首立着。


    贤太妃心中嫌弃,却也不能真的不管。


    她思忖片刻,缓缓开口:“你且告诉她,安分待着,莫要生事,待到明年春天,该有的自然会有,无事不要递话过来了。”


    韦家覆灭,陛下的心头大患便除了。


    下一个,就是瑞王。


    瑞王是先帝在位时最想立为太子的皇子。


    就凭这一点,陛下都不可能会留下瑞王。


    先帝对瑞王的偏爱,便是其他皇子全部加在一起也敌不过。


    也是因着这份疼爱,才养成了瑞王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瑞王仗着自己得先帝的宠爱,目中无人。


    瑞王与其他皇子之间的过节,那真是三天三夜都说不清。


    这其中,就包括了当今的陛下。


    贤太妃的眸光幽深了几分。


    瑞王虽愚笨,可手中却握着实打实的兵力。


    若被逼到绝路,殊死一搏,结果会是如何,还真是说不定。


    紫宸殿。


    裴珩的目光落在德妃与裴毓身上,幽深难测。


    片刻后,裴珩缓缓开口:“毓儿,到父皇这儿来。”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御案边沿。


    裴毓正在德妃的怀里去,闻言德妃松开人,裴毓抬起头望向父皇,眼中泛着害怕和迷茫。


    她心里是喜欢父皇的。


    但父皇今日罚了她跪半日,她心里委屈,又有些怕。


    裴毓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松开德妃的胳膊,迈着小步,一步一步往御案走去。


    她走到御案前,仰起头,看向裴珩,那双大大的眼睛里还含着泪,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泪珠,瞧着可怜极了。


    裴珩低头看她,目光柔和了几分,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


    “毓儿,即日起,你便去凤仪阁读书,每日读满三个时辰,不可懈怠。”


    裴毓愣住了。


    读书?每日三个时辰?


    她嘴巴一瘪,刚止住的眼泪又开始掉了起来。


    她不要读书,她只想待在长春宫,和德母妃在一起。


    可她还没来得及哭出声,裴珩又开口了。


    “以后,你的起居,便在紫宸宫。”


    话音落下,殿内骤然一静。


    德妃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裴珩。


    裴毓也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忘了往下掉,她呆呆地望着父皇,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以后……以后父皇照顾毓儿吗?”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鼻音,却掩不住那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裴珩看着她,微微颔首。


    “嗯。”


    只这一个字,便让裴毓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裴珩又道:“只是父皇政务繁忙,陪毓儿的时间不多,所以毓儿得去读书,不能整日玩耍。”


    裴毓用力点点头,小脸上还挂着泪,却已经绽开了笑,她扑过去,一把抱住裴珩的胳膊,声音欢快:“好,毓儿去读书,毓儿一定好好读书。”


    只要每天都能和父皇待在一起,去读书也没什么。


    此刻她的心里,满满都是欢喜。


    裴珩看着女儿那副又哭又笑的模样,面上多了些柔和,他抬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德妃站在原地,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婉得体的神情,可那袖中的手指,已经紧紧攥在了一起。


    从来没有皇子公主住在紫宸宫的先例。


    从来没有。


    大公主若真的住进了紫宸宫,日日待在陛下眼皮子底下,那香就再也用不上了,那些潜移默化的引导,再也无法继续了。


    这把刀,废了。


    她精心布局这么久,费尽心思让这孩子对她产生依赖,让这孩子对沈氏心生恨意。


    如今全毁了。


    越想便越不甘心,德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上前一步,道:“陛下圣明,公主能得陛下亲自照料,是她的福气,只是陛下,公主住在紫宸宫,会不会……”


    对上裴珩冷若冰霜的视线,不合规矩四个字,硬生生被德妃咽了下去。


    德妃心头一颤,垂下眼帘。


    裴珩收回目光,淡声接下了这句话:“没什么不合规矩的。”


    陛下决定的事,向来是无人能更改。


    “是,臣妾谨遵圣意。”


    德妃福了福身,转身往殿外走去。


    她的脚步依旧平稳,脊背依旧挺直,仿佛一切如常。


    听政殿外,殿门在德妃身后缓缓阖上。


    德妃扶上绯云伸过来的手,那手上的力道,重得让绯云微微蹙眉。


    她偏头,瞧见德妃的神色,心下一慌。


    出了紫宸宫,德妃的脚步忽然一顿。


    她站在原地,望着前方长长的宫道,面上的温婉得体一点一点褪去,只剩下一片苍白。


    “娘娘……”绯云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德妃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陛下应是知道了。”


    长信宫。


    林嫔晚膳前后都要用一碗燕窝,馨儿如常将燕窝递给林嫔。


    林嫔接过燕窝,低头一看。


    那盏中燕窝稀稀拉拉,汤水浑浊,几根细小的绒毛飘在面上,格外扎眼。


    她眉头一蹙,拿起银勺搅了搅,那绒毛非但没沉下去,反而随着勺子飘来飘去,怎么也搅不开。


    “这是什么东西?”林嫔的声音冷了下来。


    馨儿探头一看,脸色也变了,她连忙道:“主子息怒,奴婢这就去御膳房问问。”


    林嫔将燕窝重重搁下,没说话,只沉着脸等着。


    馨儿提着裙摆快步出去,不多时便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御膳房的内侍。


    那内侍面上带着几分恭敬,眼底却藏着些不以为意。


    他给林嫔请了安,垂首道:“林嫔主子有何吩咐?”


    林嫔指着那盏燕窝,声音有些冷:“这燕窝,毛都没摘干净,你们御膳房就是这么做事的?”


    内侍看了一眼,面上赔着笑:“回主子,这燕窝确实是按份例备的,咱们御膳房每日要伺候各宫主子的膳食,燕窝都是统一处理的,偶尔有几根没摘干净的,也是难免,主子若是嫌不干净,让人多挑挑便是。”


    林嫔闻言,眸光一冷。


    这是说她挑剔?


    林嫔刚要动怒,那内侍猛地跪下:“林嫔主子息怒,这嫔位的燕窝就是如此,主子若想要更好的,奴才们也没法子。”


    林嫔的话被先一步堵在了喉咙里,她很是不悦:“那先前几日的燕窝,为何不是这般?”


    内侍答:“那些都是御膳房孝敬主子的。”


    林嫔一噎,从前她用的燕窝都是自己花银子买的,升了嫔位后,御膳房主动送来了,她便以为是在份例中,今日忽然用到不好的,下意识便以为御膳房的人敢怠慢她。


    想这内侍也不敢骗她,林嫔按下心头怒火:“罢了,是个误会,你退下吧。”


    内侍行礼后躬身离去。


    林嫔看一眼馨儿,没有追责的意思,只道:“往后做事细心些,晚膳呢?摆上来吧。”


    馨儿应下,命人将拿回来的晚膳摆上。


    林嫔起身走到桌前,目光一扫。


    四菜一汤,看着倒还齐整。


    林嫔执起银箸,夹了一道菜,出入口中,她眉心一蹙。


    再夹了两道菜,林嫔的脸色越来越差,她放下银箸,用银勺盛了一碗汤入口,随即她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


    馨儿在一旁伺候,见此开口:“主子,可是这些菜,有什么不妥。”


    林嫔一字一顿:“这晚膳,是凉的。”


    馨儿脸色一白,连忙跪下:“主子息怒,奴婢这就去……”


    “不必了。”林嫔打断她,“去把御膳房管事的叫来。”


    前有燕窝,后有晚膳,若只是巧合,那真是见了鬼了。


    不多时,馨儿带着人走进,来人正是御膳房的管事。


    他见林嫔面色不虞,心里已有了计较,面上依旧恭敬。


    林嫔见人来,压在心中的火气顿时就忍不住了,她厉声道:“这晚膳,是凉的,本嫔想知道,御膳房给各宫送膳,都是这般送的?”


    御膳房管事闻言,不慌不忙地答道:“回主子,御膳房的膳食,都是烧好了便装盒送出。眼下快入冬了,天儿冷,膳盒从御膳房送到各宫,路上少说也得一刻钟,若是再被宫人耽搁一会儿,等摆上桌时,凉了也是常有的事。”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林嫔一眼,语气愈发恭敬,话里却藏着刺:“今儿这晚膳,送来得也不算晚,只是林嫔主子身边的宫女,接膳的时候慢了些,这才耽搁了,主子若是嫌凉,往后让宫人快些取膳便是。”


    林嫔听着这话,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好一个御膳房,好一个管事。


    作践到她身上来了。


    林嫔心中涌出滔天怒火,她冷冷盯着那管事,那管事也不躲,一副恭顺模样。


    殿内静了几息。


    林嫔下意识的攥紧了手,指甲碰到掌心,十指连心的痛瞬间令人清醒许多。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手,面上竟浮现出一丝笑。


    那笑淡淡的,不冷不热,却让那管事心底莫名有些发毛。


    林嫔语气平和,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是本嫔身边宫人做事出了错,既然如此,公公请回吧 ”


    御膳房管事一怔,没想到她竟这般好说话,他躬身道:“奴才告退。”


    管事退了出去,殿门一关上,馨儿便跪下:“主子,是奴婢的错,奴婢……”


    “起来。”林嫔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馨儿一怔,抬头看她。


    林嫔已经转身走回软榻边,缓缓坐下,她望着那盏冷掉的燕窝,望着那桌凉透的晚膳,眸光幽深。


    “是沈氏。”她轻声道,语气笃定,“她管着宫权,御膳房的人敢这般对本嫔,必是她授意的。”


    馨儿愣住了,又急又怕:“主子,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去陛下面前……”


    “告状?”林嫔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告什么?说燕窝有毛?说晚膳是凉的?这些都是小事,上不得台面的事,陛下日理万机,哪有功夫理会这些鸡毛蒜皮。”


    她顿了顿,眼中的冷意更深了几分。


    “况且,御膳房那番话,明着听是推卸责任,细品起来,却句句都在理,本嫔若去告状,反倒显得本嫔小气、难伺候,传出去,旁人只会说林嫔恃宠而骄、苛待宫人。”


    馨儿听着,心里又急又酸,却也知道主子说的都是真的。


    她咬着唇,小声道:“那……那咱们就这么忍了?”


    林嫔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眸光幽深如潭,片刻后,她缓缓开口:“忍。”


    馨儿一怔。


    上次冒然出手,非但没对沈氏有半点不力,还给了沈氏一个刁难她的缘由。


    闹了这么大的笑话,她长记性了。


    若再要动手,必定是一击致命。


    叫沈氏再也起不来——


    作者有话说:林嫔下线倒计时


    神秘女子终于出现了哈哈哈哈


    二更改为十点,二更是五千字,加上一更的四千字,就九千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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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


    消息传进景阳宫时, 已是晚膳后。


    秋莲禀报,沈容仪听完后微微一怔,“住在紫宸宫?”


    “是。”秋莲点头, “陛下已下旨, 让大公主去凤仪阁读书, 每日读满三个时辰, 起居则都在紫宸宫。”


    沈容仪沉默了片刻, 轻轻嗯了一声, 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大公主是皇后的女儿,她与皇后,算得上不死不休,她虽不至于迁怒一个孩子,但绝对做不到喜欢。


    从前大公主住在坤宁宫, 见到陛下的日子并不多。


    现在住在紫宸宫, 日日都能见到。


    几日见一次,和日日相伴,这其中的情分差别可大了。


    大公主离开了德妃, 若是能将对她的恨意渐渐消磨,那她们还能相安无事,若是这恨意不减,又是一桩大麻烦。


    沈容仪轻叹一口气, 抬手揉了揉发疼的脑袋。


    她靠在软榻上, 为自己寻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吩咐:“秋莲, 倒茶。”


    ‘秋莲’递上温茶,沈容仪接过,她没在此事上做过多的纠结, 转而想起另一件事。


    陛下将大公主安置在紫宸宫,便是对德妃起疑了。


    凭着陛下的手段,若真起了疑心,不出一日,便能查出德妃对大公主做了什么。


    沈容仪的唇角微微勾起,她心中升起些期待,想看看陛下会如何处置德妃。


    “茶好喝吗?”


    一道低沉的男声忽然在耳边响起。


    沈容仪吓了一跳,猛地回过神来,转头一看,裴珩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侧,正低头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探究的笑意。


    她连忙将茶放下,再起身行礼,口中不忘问:“陛下何时来的?阿容竟未察觉。”


    裴珩伸手扶了她一把,顺势在榻边坐下,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来了有一会儿了。”


    沈容仪回想方才的茶,好似端过来时,确实不是秋莲的手,只是当时她并未多想。


    裴珩随意问:“想什么想的这般入神,仔细头疼。”


    沈容仪眨眨眼,心思飞快地转了一圈,面上却绽开一抹浅笑,她在他身侧坐下,仰起脸望着他:“阿容在想,给陛下准备什么生辰礼。”


    裴珩挑了挑眉。


    他的生辰?万寿节还有一个月,她现在就开始想了?


    他觑着她,心里明镜似的,她没说实话。


    可看着她那副笑吟吟的模样,他倒也没有戳破,只顺着她的话问道:“哦?那阿容可想好了,要送朕什么?”


    沈容仪摇摇头,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陛下富有天下,什么好东西没见过?阿容送的东西,怕是入不了陛下的眼。”


    裴珩闻言,低低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哄着的意味:“既然如此,朕给阿容出个主意。”


    沈容仪确确实实为此事苦恼了些时日,乍一下听这话,眼睛一亮:“什么?”


    裴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腰间,轻轻一揽,便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再她小腹上摸了摸,自问自答道:“用过膳了?”


    沈容仪被他摸得有些痒,缩了缩身子,笑道:“用过了。”


    “嗯。”裴珩点点头,低头凑近她耳边,声音低低的,“可朕还没用。”


    沈容仪一怔,连忙道:“这个时辰了,陛下竟还没用晚膳?那阿容命人上膳?”


    裴珩摇摇头,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必了,朕用别的。”


    沈容仪一愣,没反应过来,脱口问道:“陛下要用糕点?”


    话一出口,对上裴珩那双幽深含笑的眸子,她瞬间明白过来,他说的‘别的’是什么。


    她的脸腾地红了。


    “陛下……”她娇嗔地瞪了他一眼,声音也随之放软,“您怎的又说这些荤话……”


    裴珩低低笑着,手臂一收,便将她打横抱起。


    沈容仪心中有准备,身子腾空的那一刻便搂住他的脖颈。


    裴珩抱着她大步往床榻走去,低头看着她,目光灼热:“阿容既然想不出送什么,不如待到万寿节把自己送给朕,朕瞧着,这礼物甚好。”


    沈容仪又羞又无语,这人,真是!


    床帐垂下,遮住了一片旖旎春光。


    裴珩将她放在榻上,却没有急于行事,他俯身下来,一手撑在她身侧,一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低头吻了下来。


    那吻先是落在额上,然后是眉心,鼻尖,最后才是唇。


    轻柔的,缠绵的,带着几分耐心的料撩拨。


    ……………………………………………………………………………………………………………………………………………………………………………………………………………………………………………………………………………………………………………………………………………………………………………………………………………………………………………………………………………………………………………………………………………………………………………………………………………………………………………………………………………………………………………………………………………………………………………………………………………………………………………………………………………………………………………………………………………………………………………………………


    云消雨歇时,已是许久之后。


    沈容仪浑身酸软地躺在裴珩怀里,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她闭着眼,昏昏欲睡,脑子里一片混沌。


    裴珩揽着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发丝,忽然开口。


    “阿容。”


    沈容仪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裴珩低头看她,声音低低的,却清晰入耳:“朕生辰那日,封你为婕妤。”


    沈容仪猛地睁开眼,睡意瞬间全消。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裴珩:“婕妤?”


    她如今是容华,正四品,婕妤是从三品,只差一阶。


    可她上次晋封,距今还不到两个月。


    好好的,怎么又晋她的位分?


    沈容仪觉得有些奇怪,正想着,裴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不困了?”


    沈容仪回过神来,下意识点点头,又摇摇头,自己也说不清是困还是不困。


    裴珩看着她那副模样,唇角微微勾起。


    他翻身,再次覆了上来。


    “那再来一次。”


    沈容仪瞪大了眼,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他的唇堵住了所有话语。


    那些纷乱的思绪,瞬间被他搅散,再也聚不起来。


    ——


    两日后,沈容仪终于想明白了。


    因为,德妃没有受到任何处罚。


    陛下将大公主留在紫宸宫,断了德妃的念想,却也仅此而已。


    没有禁足,没有罚俸,甚至连一句斥责都没有。


    长春宫依旧安稳如常,德妃依旧是那个温婉和气的德妃,膝下依旧有大皇子。


    似陛下这样的人,说不定还会欣赏德妃手段狠辣,做事果断。


    升位分,不过是对她的补偿。


    沈容仪垂下眼帘,铺天盖地的失落由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唇角轻轻扯了扯,却扯不出一个笑来。


    毕竟,某人话说的格外好听。


    好听的话听多了,也让她以为,她在他心中,是有些分量的。


    可如今想来,所言皆是虚妄,唯有做的,方才是真的。


    他是陛下,是天子,要权衡利弊,要顾及前朝,要顾忌大皇子。


    她那些心思……


    沈容仪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沈容仪啊沈容仪,你在想什么呢?


    不过几句话,动动嘴便能说,偏偏你还当了真,是不是傻啊你?


    她在心中将自己骂了一通,骂完,又觉得有些好笑。


    从今日起,那些有的没的,通通收起来,不许再多想,不许再自作多情。


    她闭上眼,让那一丝失落沉进心底最深处,用理智将它压住。


    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自入宫以来,她倚仗的,从来都是陛下。


    可君心易变,如今她还算合他的心意,若那日行差踏错,悖逆了圣意。


    失宠降位都是小事,怕是会丢了性命。


    到了今时今日,她的倚仗,不能只有一个。


    德妃能相安无事,大半是因膝下有大皇子。


    无论德妃做了什么,只要没有确凿证据,陛下便不会轻易动她。


    而她……


    沈容仪低头,轻轻覆上自己的小腹。


    那里平坦依旧,什么都没有。


    沈容仪在心底将方才的话补上。


    而她,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了——


    作者有话说:省略号原本都是有字的,但审核不通过,发不出来,我只好全部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