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接下来的事, 陈望夏就不清楚了,因为她在看一眼赵见川后,又因为身体过于虚弱晕过去。
再次醒过来时是在医院。
陈望夏一睁眼就看到了守在床边的江柔和陈言。
江柔见她醒来, 喜极而泣地叫医生, 陈望夏抓住江柔的手, 苍白着脸问:“赵见川呢?”
晕倒前看到的那一幕正在她脑海里重复播放着。
她心太慌了。
听到赵见川这个名字,江柔脸色一变,忙安抚她:“夏夏,你先冷静点,慢慢听我说。”
“我怎么冷静,你叫我怎么冷静!我冷静不了。”陈望夏激动得扯掉针头, 手臂流血, “你只要需要告诉我他还活着吗。”
江柔于心不忍:“救援人员下去救你之前,这孩子就死了。”
不可能。
陈望夏目光扫过他们的脸:“我不信,他现在在哪儿。”
陈言错开眼:“太平间。”
她立刻下床,推开他们, 跑到走廊随便拦住一个护士问太平间在哪儿, 然后赤脚跑过去。
太平间站了几个人, 他们听到门口有动静,不约而同回头。
陈望夏与他们对上视线。
孟观棋平时很爱干净,哪怕总穿易脏的白色裙子也不会沾上污渍,但今天白裙脏兮兮的。
她头发凌乱, 面上无光, 憔悴不堪,空洞的双眼红肿,即使眼神依旧无神也能透出无尽的悲伤,一看就知道哭了很长时间。
狗叔扶着孟观棋, 即使皮肤黝黑,也能看出眼睛也是红的。
高珊无措站着,校服皱巴巴,应该是在得知汶川地震后,挂念身在汶川的他们,急急忙忙跟孟观棋赶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蒋舟面无表情,垂下来的双手却握得紧紧,血管暴起。
在场的人都是知道陈望夏和赵见川来了汶川的,也只有他们知道,陈望夏迎着目光走进去。
高珊哑声:“夏夏。”
陈望夏仿佛没听见,眼里只有躺在冰冷铁床上的赵见川。
她停在床边,弯下腰握住他发凉的手:“赵见川,你醒醒。我、我是陈望夏,我们得救了。”
回应她的只有属于孟观棋和高珊的抽泣,赵见川毫无反应。
她多么希望赵见川突然睁开眼,说我还没死呢。
可他没有。
陈望夏顿时趴到他身上放声大哭:“你不是说你没受伤,不是说等出来后,我们一起去黄山的吗?赵见川你这个骗子。”
他终究还是死了。
难道过去真的无法改变,哪怕避开了车祸身亡,也会以其他方式死去?陈望夏哭得喘不过气。
孟观棋让狗叔带自己到陈望夏身边,并未表现出怪她的意思,只是握住她的手。这一点跟赵见川很像,都喜欢无声地安慰别人。
“孟阿姨,对不起,都怪我。”陈望夏反过来握住孟观棋。
孟观棋摇头。
“这怎么能怪你呢,地震是天灾,谁也没法预料到。”
陈望夏泪流满面,攥紧赵见川,哽咽道:“不,如果不是我,他肯定能逃得掉,他就是因为留下来救我才错失了活命的机会。”
孟观棋偏过脸抹泪。
“那这也是他自己的选择,他自愿的,不能怪你。人死不能复生,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陈望夏猛地站起来:“不行,我一定要救他。”
众人俱是一愣。
人都死了,怎么救?
陈望夏越过他们冲出去,江柔和陈言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她也视而不见,边嘟囔着“我要回到现实,再穿回来一次”,边往外跑。
看着像疯了。
陈言拉住陈望夏:“夏夏,你身上还有伤,别乱跑。”
她充耳不闻,甩开他跑了。
江柔担心陈望夏出事,想立刻跟上去,高珊比她先一步:“江阿姨,夏夏现在情绪不稳定,我去和她聊聊,不会有事的,您放心。”
“好。”
同龄人更懂同龄人,江柔同意了,留下来向孟观棋道谢。她知道如果不是赵见川,陈望夏兴许活不到现在,所以再三感谢。
陈言想给孟观棋一百万当谢礼,孟观棋拒绝了。
江柔是先不知道陈言会这样,当即拉他出去:“什么意思?陈言,你知不知道你在这个时候这样做是在侮辱他们?像是在说我们用钱买下了她儿子的命!”
即便想给孟观棋金钱上的补偿,也不该以这种方式。
“抱歉,我没想那么多。”
陈言捏眉心。
江柔指责他:“你没想那么多,我看想得最多的人是你才对,要不是你自私自利,瞒着我带夏夏到汶川,会发生这样的事吗?”
她不由得恨上他。
“不会!要不是你,夏夏和那个叫赵见川的孩子还好端端地待在长乐镇,根本不会有事。”
陈言点头:“对,是我的错,你别这么激动,身体要紧。”
江柔还不知道他在地震时扔下了陈望夏,否则会更恨他,必定离婚收场。陈言骗她说,他们在地震时被人流冲散,互相找不到对方。
救援人员找到陈望夏后,她晕过去了,醒来又马上到太平间找赵见川,至今没提起那件事。
他在想怎么继续瞒着江柔,阻止陈望夏说出来。
而陈望夏现在无暇顾及陈言,脑子里只想着如何回到现实,看能不能让一切重来一次。
她跑到医院外面的空旷处,怕取下太阳项链会受遮挡物的影响,前几次之所以没能回去,是因为周围有东西遮挡,没“信号”。
紧跟她身后的高珊看见的却是她拿着项链神神叨叨的样子。
高珊心急如焚。
她出言相劝:“望夏,我想和你聊聊,我们先回去。”
陈望夏抬起双手,握上太阳项链,只需要按一下就可以取下来了:“不,我要救赵见川。”
“他死了,怎么救?”
她红着眼说:“我不能说,反正我会救他的。”
高珊双目含泪,尝试靠近她:“我求求你,你别这样,我害怕。跟我回去好不好?”
陈望夏取下了太阳项链。
忽然之间,太阳项链凭空粉碎,时间似乎停止了流动,所有人也随之定格住,一动不动。
只有她能动。
天空下起雨,刮过陈望夏的脸,哗啦一声,出血了。
她定睛一看,发现此雨非彼雨,是一张张照片,陈望夏情不自禁地接住从面前划过的照片。
照片上的都是她和赵见川,还有高珊、蒋舟他们。
看完这几张,陈望夏仰起头,看周围还在往下飘落的照片。
其中一部分照片是她穿回来,和他们一起经历过的事,至于另外一部分照片,她从来没见过,却莫名感到熟悉,好像也亲身经历过。
怎么回事。
陈望夏看着这些照片,头疼欲裂,抱头蹲下来。
疼疼疼,好疼。
赵见川,我头好疼。
照片雨还在不停地下,仿佛永无止境,它们慢慢包围住她,如水般溺她,挤压着她胸腔,呼吸不上来,陈望夏痛苦地低吟。
照片越积越多,终于彻底盖过她,像一副棺材,埋葬着她。
就在那一刻,所有照片“砰”一声爆开,碎片四散,好似化成千千万万的恶鬼,它们争先恐后涌进陈望夏脑海里,切割过她的神经。
巨大疼痛过后,陈望夏四肢瘫软,躺在地上,汗涔涔。
附近安静至极。
只剩下她急促的呼吸声。
原本定格住的人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人。
陈望夏侧过身,曲起双腿,手臂环住膝盖,耷拉着头,像婴儿般蜷缩成团,回归母亲子宫。
一个人走到她身边,半蹲下来,熟悉的校服裤闯进她视线。
陈望夏抬起头。
面前的赵见川朝着她弯眼笑,笑容一如既往阳光开朗,充满活力。而身体半透明,是鬼体。
她喃喃道:“赵见川。”
他轻抚过她苍白的脸,触感冰凉入骨:“你要好好的。”
“没有你,我怎么会好。”
“你可以的。”
陈望夏疯狂地摇着头,泪水晃动:“不,我不可以。”
她目不转睛看着赵见川:“他们觉得我疯了,我没疯!我清醒得很,我可以回到过去救下你的,这次不行,还有下一次。”
“赵见川,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你能不能为了我活下去。”
“我求你。”
“为了我活下去吧。”
赵见川抚过她的脸:“对不起。”
他依然笑着:“这个我本不应该存在,也不可能存在,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不是吗?”
她捂住耳朵。
“不不不,才不是!”
他低声:“抛弃我吧,离开我的世界,回归正常生活。”
“赵见川,我怎么会抛弃你。”
陈望夏哽咽:“我不能抛弃你,也不会抛弃你的。我会救你的,一定会的,你相信我。”
赵见川张开手抱住她。
她也抱住他:“我们都会活下来的,你相信我好不好。”
赵见川似无奈:“你明明看到承载着你过往与我有关的所有记忆的照片,为什么还是不愿意面对,不愿意接受我死了呢。”
“那又怎么样,我能回到过去救你。”陈望夏重复道。
他轻叹:“你救不了我。”
“我都说了会救你了!为什么你不信我呢!?”
“你看着我眼睛。”
陈望夏倔强地直视他。
赵见川眼里含着心疼,说的话却痛戳她的心:“真的赵见川已经死了,世上没鬼,我是假的赵见川,是你幻想出来的赵见川,通过我回到过去也是你的幻想。”
“不可能。”她不肯信。
“我们现在只是在你的内心世界,不是过去的世界。”
“不可能。”
陈望夏推开他想跑。
赵见川从后面搂住她的腰,二人身形交叠。
他下颌搁在她肩头,脸紧挨着她耳朵,说话无比清晰:“我想要从来不是活过来,而是你好好活着,把我那份也活了。”
陈望夏泪流不止。
“可我想要你活过来。”
他松开她,往后退:“答应我,从此回归正常生活。”
“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她哭道:“我做不到。”
赵见川弯唇:“这是我的愿望,你做得到的,我相信你。”
陈望夏想抓住赵见川,结果抓了个空,他就在她眼前变得越来越透明,直到化作道虚影,跟那些照片碎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闭上眼。
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飞快地坠落,仿佛在送他离开。
“夏夏。”有人在喊她。
“夏夏,你醒醒。”
“夏夏,我求你了,快醒醒。”
陈望夏睁开眼,看到了高珊,高珊正面露焦色看着她。她们不在医院,而是在她的房间。
她红着眼坐起来。
高珊像犯错的孩子道歉:“对不起 ,刚才你一直在哭,还不停地乱动,我担心你在过去出了什么事……忍不住把你叫醒了”
“你还能再回到过去吗?”说到后面,她声音渐弱。
房间窗帘全放下,只开了床头灯,光线有点昏暗,陈望夏背对着光,整张脸深深陷入阴影。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高珊呆住:“啊?”
陈望夏微微向前倾,脸越过阴影,暴露在光线下,没一丝血色,像个活死人:“为什么骗我说不知道赵见川的死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就是因为我死的。”
高珊唇瓣翕动:“我……”
“我都想起来了。”她离开床,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来。
高珊喉咙滚动,发不出声。
屋外有鸟飞过,陈望夏探头出窗看,高珊扑过去,死死地扯住她胳膊:“不要做傻事。”
陈望夏转过身,抹去高珊脸上的眼泪:“我没想跳下去。”
高珊显然不信。
陈望夏也没多加辩解,回到床上躺下,睁眼望天花板:“别说话,我想一个人静会儿。”
这世上,从来没有鬼。
那些鬼都是她幻想出来的。
生前的赵见川会看手语,死后变成鬼的赵见川却看不懂狗叔的手语了,因为那是她幻想出来的,她不会手语,所以看不懂。
太阳项链是他临死前给她的,并不是成鬼后的赵见川给她的,它并不能让她穿越回到过去。
还有她以为是外婆找人给她定做的水杯其实是他亲手做的。
“初遇”成鬼后的赵见川那晚,丢掉的伞不是他捡回来,而是她半夜去捡回来放在门口的。
监控也是她弄坏的。
在教室里撕试卷,掐她脖子,想将她从窗户推下去的恶鬼是假的,她当时是想跳窗自杀。
跟心理医生见面能准确说出她丈夫死了,是因为她在机缘巧合下从护士口中得知了此事,幻想出心理医生身边也有鬼。
她深陷幻想中的世界,也想让周围人相信这世上有鬼。
那个殴打妻子的男人被车撞死后变成恶鬼,为向她报仇,带她上天台,想要将她推下去,也是假的,她当时是想从楼上跳下去。
海边那次,她当时不是被恶鬼压进海里,是自己跳的。
还有险些被车撞到那次,她当时不是被恶鬼禁锢在路中间,而是她放学后主动走到那里的。
每当她产生自杀的念头,赵见川就会出来救下她。
陈望夏原以为是她要回到过去,改变过去,拼尽全力地救他,万万没想到是他在拼尽全力救她,一次又一次阻止她自杀。
只不过这个赵见川也是她幻想出来的,真正的赵见川早就死在了2008年的5月12日。
他生前救她。
他死后也在救她。
所谓回到过去经历的事,大部分只是被她遗忘的过去罢了。
她会幻想出回到过去改变赵见川的死,是因为大脑为保护她,封锁了那段与他有关的记忆。
可潜意识又想恢复记忆。
这哪里是成鬼后的赵见川拜托她回到过去帮他找回记忆,分明是她自己想找回自己的记忆。
当年她转学到长乐镇,认识了赵见川、高珊、蒋舟,虽只和他们相处一年时间,但关系很好。
他们一起上下学,一起出去玩,一起吃烧烤,一起出海等。
她送了一根红绳给赵见川。
赵见川也回送她一条。
都是有木雕小羊的,像情侣间用同款,被高珊蒋舟调侃过。
还有,他们到树下许过愿。
期间,他们还用照相机拍下不少照片。她还瞒着高珊,和赵见川单独出去过,不止一次。
所有的所有,几乎都和她“回到过去后经历的事”差不多。
只有一点有差别。
那就是“回到过去经历的事”里面的自己是拥有将来记忆,抱着想改变过去救下赵见川的想法跟他们相处的,实际上,她和大家是自然认识,慢慢成为好朋友。
最后就是汶川大地震。
当天有无数人葬身在那里,而赵见川正是其中之一。
“回到过去”会忘记汶川大地震,原因是当年的自己确确实实不知道那一天会发生地震,和赵见川一起随陈言前往了汶川。
陈望夏彻彻底底地想起来了,事无巨细地想起来了。
江柔和陈言说得没错,她的确生病了,难怪江柔一直坚持带她看心理医生,坚持让她吃药。
陈望夏也终于知道她为什么打从心底里排斥自己的父亲了。
因为陈言在地震时扔下她。
她也终于知道狗叔在听到她问赵见川死因是什么的时候,为什么会那么生气了,因为他性格跟温和的孟观棋不同,他觉得她不该忘记赵见川这个人。
除了狗叔,其他知道赵见川死因的人都选择了瞒着她。
原来蒋舟之前说的那句“真好啊,忘记了所有,可怎么能忘得一干二净呢”的话是说她。
难怪蒋舟当初看她的眼神那么奇怪,不像是第一次认识的。
他在嘲讽她居然忘记了赵见川。
他在生气她居然忘记了赵见川。
一切都有迹可循。
陈望夏行至镜前,徐徐撩开衣摆,露出腰间狰狞的疤痕。
生病后,她把这道疤痕记成是恶鬼伤的,事实上是在汶川大地震那时候被划伤,留下来的。
陈望夏忽地笑出声。
高珊吓一跳。
可她笑着笑着,眼泪落了下来,流进嘴里,尽是苦涩:“珊珊,你说我怎么能忘了他呢。”
高珊哽了下。
“你也不是故意的,当年的那件事给你打击太大了。”
赵见川的死,他们都感觉可惜,但生活总得继续过。本以为时间会淡忘过去,不成想等来的不是淡忘,而是陈望夏生病的消息。
江柔拜托他们不要跟陈望夏提起过去,免得刺激到她。
起初蒋舟和狗叔是同样的想法,认为陈望夏是这个世上最没有资格忘记赵见川的人,想将实情全说出来,让她永永远远记住他。
可当偷听到陈望夏说她能看见鬼之类的话,蒋舟突然又觉得没这个必要了,跟她计较干什么。
她都疯了。
高珊则认为陈望夏没错。
由始至终站在她这一边,高珊有时候甚至还觉得或许这才是最好的结果,她可以重新开始。
陈望夏脸上的泪痕渐渐干了:“孟阿姨骗我说赵见川是车祸去世,也是怕刺激到我?”
高珊点头。
“你在病的时候多次尝试自杀,其实我们也知道,江阿姨一直有和我们联系,说你的情况。”
她如实道:“孟阿姨得知后,怕你想起以前的事会更严重,配合我们隐瞒赵见川死因。”
陈望夏了然:“所以你是有孟阿姨联系方式的,对不对。”
“我不是有意骗你的。”
“我知道,我想再见孟阿姨一面,你能不能帮我联系她?”陈望夏明白她们的良苦用心,没怪过她们,也没资格怪她们。
高珊说好。
陈望夏突然感到很累:“时间不早了,你回去吧。”
“这……”她为难。
陈望夏扬起笑:“你放心,我不会做傻事的。”
高珊一步三回头。
“明天我再来看你。”
“好。”
房间安静下来,陈望夏收起笑,思绪放空,如一滩烂泥躺着,手握成拳,里面攥紧太阳项链。
过了几分钟,她再次走到窗前,放眼看去,空无一鬼。
看不见鬼了。
不对,应该是她不再幻想,从那个一戳就破的泡沫虚幻世界走了出来,也不再看得见赵见川。
一想到这个,陈望夏就像被钳子夹住致命处,无法呼吸。
可在天有灵的赵见川应该希望她这样,不想看见她沉溺于过去,浑浑噩噩,如行尸走肉。
她关上窗,下楼。
江柔和外婆坐在客厅沙发上,表情凝重,瞧着应该从高珊口中得知她想起被遗忘的那段过去。
陈望夏站到沙发前。
她们如坐针毡,立即起身。
外婆满是皱纹的双眼遍布担忧,江柔情绪稍收敛些:“珊珊说你都想起来了?我们……”
陈望夏打断她:“你们不用多说,我都明白。”
外婆暗暗抹眼泪。
江柔生怕她再做傻事:“那件事只是个意外,不要太自责,你就是太自责才会生病的。”
陈望夏一言不发,转身越过她们,走进了外婆房间。
她踩着凳取下放在房梁上的木盒子,这是根本不是外婆用来存放房本和钱的,而是她特地用来存放所有跟赵见川有关的物件的。
她走出去,当着她们的面打开木盒子,取出里面的照片。
她们面面相觑。
里面不仅有照片,还有赵见川送她的不少东西,陈望夏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放在桌子上。
江柔算是确认她完全记起来,而不是记起一点。
“当我知道你生病后,我就把这个木盒从你房间拿走了,但又不想直接扔掉,让你外婆藏好,那条太阳项链是漏网之鱼。”
陈望夏端详着这些东西,一秒也舍不得移开眼。
她们没再出声打扰。
看完后,陈望夏将它们放回木盒里,上楼拿进自己房间。她们也没拦,这本来就是她的东西。
很快,她又下楼了。
外婆:“夏夏。”
陈望夏看向江柔。
“爸有跟你说过汶川大地震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吗?”
江柔困惑:“发生了什么,不是你们走散了,他找不到你,最后被救援人员带离现场?”
她掷地有声:“不是走散,是他抛弃了我!我当时出事,他松开了我的手,一个人跑了!”
这句话震住了江柔和外婆。
过了很久,江柔才重拾说话的力气:“他真的在汶川大地震的时候扔下你,一个人跑了?”
“对。”
江柔软倒在地,陈望夏扶她到沙发坐下,然后朝外走。
“你去哪儿?”江柔拦她。
“我只是想去土地神旁边的许愿树看看,你们要是不放心,可以跟着去。”她一言打消疑虑。
她们忙跟在身后。
到许愿树下,陈望夏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把梯子爬上去。
江柔怕梯子不稳,她摔下来,和外婆各站一侧,扶住梯子,仰头看身处梯子上方的陈望夏。
“你要找什么。”
陈望夏:“找许愿牌。”
江柔猜测:“是你以前和他来这里挂上去的许愿牌?”
“嗯。”
找了一个多小时,陈望夏终于找到赵见川的那张许愿牌。经过长时间日晒雨淋,上面的字褪色了,不过仍然能看清写的是什么。
她小心翼翼拿下来,指尖抚过写在最后的“赵见川”三字。
目光往上,落到一行字上。
陈望夏所思所想所念即我所思所想所念,愿她都能得到,还有,愿她长命百岁,永远开心。
看到最后,她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揪起来,拧成麻绳。
风呼呼地吹,树上许愿牌叮铃叮铃地响,陈望夏有种回到以前和赵见川在树下许愿的错觉。
“陈望夏。”
蒋舟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也不知看了多久,抱臂立于许愿树左边,“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陈望夏收好赵见川的许愿牌,踩梯子下去:“妈,外婆,你们先回去,我和他聊会儿。”
江柔不放心:“要不你们在这聊,我们去旁边等着?”
“行。”
等她们走远些,蒋舟开口了:“都记起来了?”
陈望夏“嗯”了声。
他问:“还能看见鬼吗?”
“看不见了。”
蒋舟绕着她走一圈,停在她面前:“病好了?”
陈望夏:“算是吧。”
“有件事我埋在心底里很久,一直没找到机会说。其实赵见川和我很早就见过你了,在你转学到长乐镇认识我们之前。”
她呆住:“什么?”
“小时候你回来过年,是不是救过两个摔进坑里的男孩。”
好像是有这么一件事。
要不是他提起,陈望夏都要忘了,毕竟是几岁时候的事。
回想起来,当时天黑,她看不清那两个男生的五官,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名字。
蒋舟:“你救的是我们,从那开始,赵见川就期盼新年到来,因为你只有过年时会回来。”
陈望夏吸了下鼻子:“为什么他没来找过我。”
他嗤笑一声:“谁知道他这个傻子是怎么想的呢,打听到你是谁,住在哪儿后,只在你回来的时候过来偷偷看一眼。”
“直到你转学来长乐镇,他才主动接触你。当时我跟他闹翻了,关系不好,不想管你们的事。”
蒋舟今天罕见的多话。
“后来,我们关系缓和,他拜托我暂时不要告诉你,他想亲口告诉你,可谁能想到他还没说出口就死了,真是可笑啊。”
听到这,她不禁想起她以为是初见,实则不是的那次见面。
当时,赵见川站在她面前,背朝大海,逆光笑得灿烂:“你好,我叫赵见川,你叫什么。”
他太会演戏了。
明明早就知道她的名字。
陈望夏向蒋舟道谢:“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
蒋舟凝视她:“他们劝你放下过去,我却不想你放下过去,我想你这辈子都记住赵见川。”
她淡淡一笑:“我不会放下过去,我这辈子都会记住赵见川,带着这段记忆活下去。”
“希望你说到做到。”
挂在大树上成千上万的许愿牌还在晃动,陈望夏躺下来,闭眼倾听风声,许愿牌晃动声,鸟叫虫鸣声,赵见川的声音似乎也在。
*
几天后,陈望夏如愿跟孟观棋见上面,在赵见川的墓碑前。
陈望夏弯腰将一束花放下。
孟观棋挽着个包站在她身边,脸正对墓碑,像是在“注视”上面的名字和赵见川的照片。
“孟阿姨,对不起。”陈望夏转过头看孟观棋。
孟观棋平和说:“这句话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可那真不是你的错,以前我是这么认为的,现在我是这么认为的,以后也是。”
她忽道:“我想他了。”
墓碑上的赵见川容颜未变,笑容也是,好像在笑着看她们。
孟观棋:“我也想他。”
“这段时间,我活得稀里糊涂,居然还问您他是怎么死的,您大人有大量,没跟我计较,还怕刺激到我,配合我撒谎。”
“好孩子,你又不是故意的,你只是生病了。”
陈望夏扫去落在墓碑周围的灰尘:“我以后能不能经常来看他?”
“当然可以。”
孟观棋从包里拿出一本日记,左侧别着一支笔:“这是见川留下来的日记,我看不见,留着也没什么用,放你那里吧。”
她赶紧接过:“我一定会好好保管的,太谢谢您了。”
这算是赵见川的遗物,就算看不见,留着当个纪念也是好的,不可能没什么用,孟阿姨这样说,无非是想找个借口送给她。
烈日当空,陈望夏担心孟观棋晒太久会感到不舒服,先送她离开,再独自回来坐到墓碑前。
日记本不厚,也没密码,外观平平无奇,像寻常的草稿本。
陈望夏翻开第一页。
今天我和蒋舟跌进泥坑,一个女孩路过救了我们,她好像叫陈望夏,是周阿婆的外孙女,我想和她交朋友,可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是从大城市来的,打扮得很好看,我以后也想到大城市。
去见她。
1997.2.6
小孩子,话语有些稚嫩,陈望夏看着,不由得想象赵见川小时候的样子,她唇角向上扬,眼圈却愈发地红了。
我又见到她了,新年快乐。
1998.1.28
她今年回来得有点晚,我差点没见着,新年快乐。
1999.2.16
今年除夕,她好像跟父母吵架了,到海边坐。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开心,我也不开心,我坐到她后面,有好几次想跟她说声新年快乐。
但没说出口 ,她也没发现我的存在,我们坐到日落就走了。
2000.2.4
……
今天不是春节,可我在镇口看见她了,听说她要转学到长乐中学,我们会不会成为同班同学?
跟她说上话了,她不知道我们以前见过。
2007.8.24
朋友。
她说我们是朋友,太好了。
2007.10.1
我忽然发现我不想和她做朋友了,我……我好像有点喜欢上她,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
2007.11.28
……
她笑得真好看。
2007.12.3
如无意外,今年我们会一起过年。怎么办,开心到要疯了。
2008.1.3
里面的内容全都和她有关系,其实这算不上日记,前半段更像年记,赵见川只是偶尔才写写,后面倒是写得频繁了些。
陈望夏舍不得看完,可目光情不自禁地往下看。
苍劲有力的字再次闯入眼。
我打算等从外婆老家回来后就告诉她,我们小时候见过。
她会有什么反应?可能忘了,也可能还记得,就是不知道小时候那个脏兮兮的小子是我。
2008.5.11
陈望夏翻到日记本最后一页,这页没写日期,但也有几行字。
夏天的关键词是你,还有……喜欢你。
我喜欢你。
喜欢你很久了。
就算你不喜欢我,我也喜欢你。
夏天永远不会消失,我对你的喜欢也是。
致陈望夏。
啪嗒,几滴水砸湿了这张纸,陈望夏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
一阵风拂过。
墓碑前的花微微颤动,陈望夏手中的日记本也随风动,纸张飞快翻页,哗啦啦作响,仿佛是某个少年曾心动的声音。
陈望夏闭上眼,靠着墓碑。
一只与大海同颜色的蝴蝶飞到她肩上,轻轻蹭了蹭她。陈望夏睁开眼看它,良久,她站起来离开。
她手里的日记本多了几行字。
我曾喜欢过一个人。
他叫赵见川。
可他不会知道。
因为我的少年永远长眠在汶川大地震那一天了,但他……好像又从未离开过我,一直陪着我。
赵见川,下辈子不要再先喜欢我了,那样太苦,换我来先喜欢你。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全订的宝宝可以在简介下方评分那一栏评分。之所以写这本文,是因为一个梦,开文的时候,结局就注定了,一章和其他章节也有暗示。
可能没番外。
——2026.1.8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