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出门散心什么鬼
徐确离开房间之后, 连云舟盯着江与青看了一会儿,开口问道:“有话对我说?”
“什么都瞒不过您。”江与青爽快地承认了,随即转向虚掩着的房门, 提高了些声音, “你就进来吧。”
卧室门被拉开,唐希介出现在门口。
准确来说, 他是先拉开门,然后再解除了自己的隐形状态。
连云舟安静地看着他上前走到床边。唐希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然后从手里提着的袋子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乍一看像个设计复杂的……护腰?但它的材质明显不同寻常,显然经过了极其用心的设计与制作。
唐希介也有些紧张。他深吸了一口气, 才慢慢开口:“这是我和宋听涛, 还有裴知予一起准备的礼物。”
他说到这里,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江与青。
唐希介也在江与青的高危名单里面。他来医院看望的次数只比被严格管控的赵安世和何进稍微多一些。
虽然连云舟对他的反应很好,但唐希介还是担心两人独处可能会勾起病人某些不愉快的记忆或情绪波动, 就拜托江与青留在了这里,替他观察连云舟的反应。
面对他的过度谨慎,江与青抿着嘴, 努力把笑意忍回去, 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讲。
连云舟看着他那紧张的模样,反而主动从床上坐起来了一些,朝他伸出手。
唐希介理解了对方的意图, 动作极其轻柔地将那个腰托一样的装置环绕在连云舟腰间,仔细调整好贴合度和松紧。
卡扣闭合,发出“咔哒”一声。
就在这瞬间,连云舟的眼睛微微睁大。
他知道江与青在他入睡后会让宋听涛来为他进行镇痛,在离开医院之后, 这份工作自然就落到了宋听涛手里。
连云舟对此已经挺满意了,他现在几乎感受不到什么疼痛了,和在医院时被精心照料的状态相差无几。
他从来没想到还能更加舒服。在戴上这个护腰之后,那种如影随形的疲惫和虚弱感似乎都消失了,连呼吸都变得轻松了许多。
唐希介察觉到这个微小的表情变化,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一些。
唐希介开始轻声介绍。连云舟的S级精神力就这样被压制着太浪费了。他们便研究了这个装置,能将那部分闲置的精神力用于改善他自身千疮百孔的身体状态。
这个装置主要的功能是进行感觉屏蔽,大幅度调低疲惫感、虚弱感、疼痛感等等一系列debuff的感受阈值。
此外,它还能提供持续的低频治疗异能,并内置了精密的监测系统,与江与青的监护终端实时同步,避免他在丧失对自己身体体察的情况下玩脱。
因为集成的功能实在是比较多,所以这东西占地面积有点大。它不像过去的精神限制器那样,可以像是手表一样戴在手腕上。
最终,便设计成了这样一个类似腰托的结构。
唐希介解说完基本原理洁癖还是有点紧张,把自己脑子里有的东西全部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现在还在测试和适应性调整阶段。我会根据你的身体反馈,慢慢调试效果参数,在不影响你精神海的情况下起到尽可能好的止痛和治疗效果。”
虽然已经被限制了异能使用这么久,连云舟的精神海也没有恢复到能正常使用异能的程度。只能说之前留下的创伤太严重了。
“下一步的改进方向,是考虑怎么外接轻量化的精神力储备装置。这样的话就不需要完全依赖你自己来供能,让它的效果变得更佳稳定。”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一口气说了太多,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重新将目光投向连云舟。
他发现连云舟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病人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温柔、极其纯粹的笑容。
连云舟就这样微笑着,轻声道:“谢谢你。”
唐希介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一个类似的画面闪过他的脑海。上一次在医院,当他终于低头,说出那句解除威胁的道歉时,连云舟脸上也曾闪过一个类似的笑容。
混杂着酸楚与无地自容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又有什么值得感谢的呢?这是唐希介为了自己犯下的错、造成的伤害,所做出的补偿而已。连云舟只需要心安理得地收下就可以了。
不需要用这样毫无阴霾的真诚笑容来回应的。
但是,唐希介甚至不舍得为了这一点不该有的感谢去指责对方。所有汹涌的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句低声的许诺:
“……不会有更多的痛苦了。我保证。”
**
尽管给了连云舟这个装置。宋听涛和唐希介还是不放心。两人请了几天假寸步不离地守着连云舟,向他确认了两三回身体没有不舒服,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有了那个设备之后,连云舟的痛觉和虚弱感大幅度屏蔽,但他的肢体协调与控制能力却没能立刻跟上。再加上环境从医院病房换回了家里,他偶尔会把自己弄伤。
他本来身上就没多少肉能进行缓冲,一旦磕碰到就是一大片触目惊心的青紫淤痕。虽然周方琦或唐希介都能提供治疗异能进行快速治疗,家里也有紧急治疗仪,但赵安世还是被吓得不轻。
赵安世连夜对家里又做了一遍安全措施增强,恨不得做到这人哪怕是从楼梯上滚下来、从床上掉下来都不会受伤。
然而,更棘手的问题在于:连云舟的身体状况比几个小孩预想的还要糟糕。
他的体力槽很短,即便出行全程依靠轮椅,即便装置屏蔽了他的疲惫感,他也坚持不了太久。连云舟很快就会进入到轮椅都坐不住的状态,人控制不住地往下倒,只能被时刻关注着的人抱回去休息。
江与青研究了半天都没有一个很好的思路,只好遗憾对徐确道歉,告诉他:即便用了愿望,连云舟恐怕还是没办法陪他去逛书展了。
原本的外出计划全面取消,连云舟目前就完全待在家里休息。
他每天随机刷新在一个他会觉得舒服的角落里猫着,基本上还是由江与青陪着。其他人就算在家里,也还是不太敢和他单独说话。
大家都聚在一起的时候还好,可一旦需要单独面对他,每个人都会不自觉地变得有些怯生生的。
他看起来太脆弱了,一上手就要散掉一样——事实上也差不多,江与青列了个长长的条子,密密麻麻写满了什么不能做、什么不能说,抓着每个人全文背诵并牢记。
像是何进这种人更是被抽查默写了不止一次,搞得他现在站在连云舟面前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
江与青陪病人的时候,经常看到某些人故作不经意路过连云舟所在的这个角落,脚步放得极轻,视线却像被磁石吸住一样,拼命地往这边偷瞄。
有点像是养猫。江与青每次都不由自主地这么想。
刚刚接回家一只怕生的小猫。第一次养猫的人有点害怕,第一次见人的猫也害怕。
人就隔着远远的距离,屏住呼吸,看着那只小猫小心翼翼地爬出猫包。小猫这里嗅嗅那里探探,然后找了个自认为安全的角落缩起来玩尾巴。
人就这样在内心尖叫好可爱,一边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隔着大老远偷偷拍照,一边大气都不敢喘,只敢阴暗地偷窥。
“想什么呢?”连云舟打了几个响指,试图把明显在走神的江与青的注意力唤回来。
江与青回过神,挑了个不容易出错的模糊回答:“在想您的事情。”
连云舟恨铁不成钢地打了几个响指,无奈地笑道:“注意措辞啊江医生!”
他正舒舒服服地躺在沙发上,裹在被子里。
因为他今天想要待在客厅,客厅目之所及的所有区域就几乎没人了。
嗯,几乎没人了。
“真的是觉得我瞎吗?”连云舟的目光扫过楼梯拐角处露出的衣角,忍不住和江与青吐槽道。
“他们只是希望您能待得舒服一点,不想打扰您。”江与青还是为了其他人辩护了一句,随即才想起来自己今天要做的事。
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到连云舟面前:“小熊,要吗?已经洗好了。”
这是江与青很早之前在心理治疗中送给连云舟的毛绒玩具。
因为连云舟住院太久了,玩具难免有点积灰。她特意拿出来彻底清洁消毒,才再次送到病人手边。
“天呐,江与青……”连云舟脸上露出了无语的神情。他吐槽都懒得吐槽,只是闭了闭眼睛。
但是当江与青把小熊塞进他怀里的时候,他也没拒绝。
他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抱着小熊,躺在沙发上翻着书。
江与青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她原本应该处理自己的工作,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频频飘向沙发上的那个人。
连云舟被她看得实在有些烦了,终于从书页上抬起眼,丢了一个眼神过来。
他抱怨道:“我没有在担心,我只是觉得这样很没意思。现在这是把我当做什么了?珍稀动物?”
“我想只是大家都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江与青柔声道,“这和之前做训练的场景不一样。”
她又许诺道:“我会和其他人都聊一聊的,让大家尽量放松一点。”
不过,连云舟这回的判断,久违地出了点差错。
江与青抿了抿唇,悄悄把头偏开一点,努力不让笑意从眼睛里漏出来。
她刚才之所以一直忍不住看他,其实只是在担心他一手抱着熊另一只手拿着书不稳定,又好奇他是怎么用拿着书的那只手翻书的。
总感觉,接下来不需要做手部肌肉训练了。江与青盯着连云舟翻书的手,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这不是恢复得挺不错的嘛。
连云舟抱怨完那几句,又看了没几页书,很快就累了。
没过多久,他举着书的手微微一松,脑袋也往小熊的方向歪了歪。
江与青眼疾手快地接住快要掉下来的书。病人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她正准备起身去拿条毯子,楼梯的阴影里刷新出了一只何进。
他大步朝着这边走来,俯身,双臂极稳地穿过连云舟身下,连带着那只被无意识抱紧的小熊一起,稳稳当当地托了起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人抱回楼上卧室。
江与青一个字没说,跟在何进后面看着他完成了行云流水的这一套,挑了挑眉。
嘛,起码病人的心情看起来不错。
**
连云舟在家修养两周后。
唐希介走进书房的时候,连云舟正舒舒服服地窝在他的沙发躺椅上看电影。
见他进来,连云舟瞥了一眼,没主动开口。
唐希介也不作声,默默搬了把椅子在躺椅边坐下,静静地陪着连云舟看了会儿电影。
他认得这部片子,各大电影榜单的常客,总排在前十。病人先生最近正沉迷电影,一部一部按照评分从高往低看。
其实何止电影,连云舟做什么都这样。唐希介想。某人读书要从最经典开始,纪录片也挑最好的看。
也是到了这段养病的时间,唐希介才知道原来自家哥哥的兴趣如此之广,好像不管递给他什么带有信息的东西——书、影像、甚至枯燥的报告——他都能安安静静地看进去,甚至看得津津有味。
要不是最近江与青拉着他去复健,回来后连云舟总是乏得没精神碰书,这才转而看起了电影,不然这会儿他大概还抱着那本厚重的古代史啃得如痴如醉呢。
电影结束,片尾字幕跳了出来。
连云舟按了暂停,微微偏过头,轻声问:“怎么了?有心事?”
他陷在躺椅上懒得起来,就招了招手,示意唐希介自己靠过来些。
唐希介顺从地靠近,却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难道要说他后悔了?
后悔不顾一切地用威胁,用哀求,用麻痹神经的药物和异能把一个去意已决的人拘在这里?
把一个本可以活得意气风发、在哪个领域都能闯出一番事业的人困在方寸之地,像养金丝雀一样囚禁着一只病鹰,让他屈服于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
于是唐希介忍不住想,连云舟真的想要这种生活吗?
对他来说,这样的生活算是怎么样的?
连云舟端详了片刻唐希介的神色,随即软着嗓子道:“不用太担心我。我很擅长给自己找乐子的。”
这话实在是宁长空的真心话。他很高兴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一切——历史、文艺、科学、技术——还有好奇心,这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一个人。
只要他还能维持着认知上的贪婪,他就有自信继续做这个快穿者。
况且,如今身体的病痛被大幅度屏蔽削弱,精神也在药剂作用下安定下来,他就觉得眼下的生活没有什么特别难以忍受的事情,也就总能找到些乐趣。
可唐希介无法从这个答案中得到丝毫慰藉。他沉默良久,站起身,问道:
“哥,你想要出去转转吗?”
“噢?你们终于打算带我出去玩了吗?”连云舟歪着头,颇为期待地问道。
然后病人又有些困惑,问道:“你们不是排了一个顺序表吗?第一个排的是你吗?”
不是,其实还是徐确。唐希介默默想。
徐确捷足先登,率先提出了出游的计划,之后其他实验品也争出了一个先后次序。只不过因为连云舟的身体,整个计划都被搁置了。
唐希介耸了耸肩,绕开了这个话题:“我有个想法,想要试验一下对应的异能。”
**
连云舟并没有想到,唐希介的出去转转指的是带他去全世界最好的博物馆。
“等一下,我们是不是没有预约,没有买票,也没有签证?”连云舟少见地语无伦次。
紧接着他低低笑了出来:“有你这样的能力,是不是去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都不需要签证了?”
唐希介正低头检查连云舟身上的各种状态加持,与此同时他手里也没闲着,细致地给对方整理衣领。闻言他头也不抬地应道:“我想是的。”
连云舟低头,看着唐希介专注的神情:“我以为各国会在出入境这方面设有特殊检查?仔细想想,异能者非法越境和侵入应该很常见吧?”
“恐怕没什么常规手段能拦住一个S级异能者。”唐希介语气平静,手上动作依旧细致,“况且,我手里有异能局这些年追缉异能者罪犯的卷宗……我从中学到了许多。”
宁长空这下有些吃惊了:【……这小子,要是没人拦着,在反派这行上恐怕能比他爹干得更出色。】
楚清歌深以为然。
唐希介还是不放心,又接连往连云舟身上扔了几个buff,才停下手:“好吧,我想这些应该够用了。”
“那么我接下来就短暂地变回正常人啦?”连云舟问道。
“在接下来几个小时之内,是的。”唐希介越想越不放心,扯住就要兴冲冲去看展品的连云舟的袖子,“等等我再给你上个体力加成——就最后一个buff——”
事实上,一个S级异能者的精神力能够做到许多事——更正,考虑到连云舟自己还能供给一部分精神力,这里有1.5个S级异能者的精神力。
把这些精神力全部用于止痛、屏蔽不适、恢复体力、增强肌肉力量与治疗……连云舟便能在接下来一两个小时里,暂时摆脱那具病躯的束缚,像一个真正的健康人那样行走。
当然这具身体还是很脆,最好还是掐着点定时休息,也不要走太多路。唐希介甚至无法确定,这样的挥霍会不会对病人的健康再次造成损伤。
但他还是想这么做一次。
也正是因为这样奢侈的尝试,唐希介才第一次见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连云舟。
他陪着连云舟一个个展品看过去。连云舟会轻声为他讲解,声音不高,内容却扎实,涉及的知识广度和深度都让唐希介咋舌。
但不可能让连云舟一个人像导游一样作介绍,唐希介也努力跟上。他有时只是简单附和,有时则试着分享自己学过的知识。
连云舟很会聊天,无论唐希介抛出什么话题,他都能稳稳接住。偶尔聊到深处,唐希介才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话里有错漏,或显得太过幼稚。
可连云舟从不会直接点破,只是很自然地顺着他的思路,用提问或引导的方式,让他自己慢慢想通,然后恍然大悟。
唐希介侧过头,看见连云舟专注的侧脸。那人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神在展厅的柔和打光下显得异常明亮,显示出许久未见的神采。
唐希介开始理解宋听涛当时的想法了。
如果连云舟不需要背负这么多责任,不需要经受这么多苦难,他一定可以过得很幸福吧。
旺盛的好奇心,强大的学习能力,轻而易举地挖掘出生活乐趣的能力……这样的才能应该是享受生活的助力,而不是让他在病床上用来苦中作乐的。
……连云舟本来能够拥有的是什么样的人生啊?
惋惜与遗憾在他的心头无声地蔓延。
就在这时,唐希介提前设好的计时器响了。他不由分说地拽起仍看得意犹未尽的病人,坚持要带他去休息。
两人在博物馆里找到一间小小的咖啡厅。唐希介原本还想装一下大人,可站在柜台前,他对着琳琅满目的外文品名就开始舌头打结。
连云舟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失笑,伸手轻轻将他往旁边推了推,接过了点单的任务。
“我来付钱。”唐希介还不甘心,试图挽回一点面子。
“你身上有能在这里用的外国银行卡吗?”连云舟一边低头操作手机支付,一边随口问道。
唐希介哑口无言。他还真没有,他光想着不用抢预约名额和买票,就没细想这茬。
“你为什么有?”他凑过去看连云舟的手机界面,忍不住追问。
连云舟已经付好了钱,接过小票,瞥了他一眼:“你也不想想你哥是什么人?你去占个位子,我在这儿等就好。”
饮料做得很快。唐希介这边刚找好位置,那边就已经叫号了。
他抬眼望去,便看见连云舟端着两杯饮料,分开熙攘的人群,步履平稳地朝他走来。
唐希介有点呆住了,他的视线无法从那个缓缓走近的身影上移开。
“怎么了?”连云舟走到桌前,把饮料放下,在他眼前挥了挥手。
“……我在想,我上一次看你站起来走路是什么时候。”唐希介下意识地说出了心里话。
两人认识的时机实在是太不凑巧。甚至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连云舟都是坐在轮椅上来的。
那时连云舟刚从生死线上绕了一圈回来,身体衰弱不堪,在那之后他的身体也没有过大好的时候。细细算来,竟再也没有一段他能够下床自由走动的日子。
“该死,我怎么就留给你这么一个印象?”连云舟露出了哭笑不得的神情,把唐希介点的美式咖啡推到他面前。
他自己点的是热巧克力。连云舟将那杯热饮捧在手里,低头嗅闻着甜腻的气息。
热饮的蒸汽中,唐希介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今天出来开心吗?”
“有问题直接问。”连云舟垂着眼睛对着杯口吹了几口气,试图让温度降下来。
呜哇,他的肺活量还是太差了。连云舟吹了几下就有点头晕,不得不立刻停下。
他抬眼,看向唐希介:“你后悔了。”
他用的是陈述句,语气笃定。
唐希介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没有回避,迎上那道目光,坦率承认道:“是的。我后悔了。我后悔这样强行把你留下来了。”
他吸了口气,凝聚所有的勇气,才将最后那句话说出来:“所以我想知道,现在的你是不是依然觉得当时死了会更好?”
连云舟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眸看着手中的热巧克力,似乎在认真思考。
这个问题也就是普通的npc会感到怀疑了。
宁长空自己早就有过离开的机会了,他已经做过一次选择了。
当时的宁长空尚且无法理清自己的思绪,但是现在……他好像慢慢看到了答案的影子了。
“嗯……”连云舟轻轻应了一声,“我得想想,该怎么回答你这个问题。”
连云舟遗憾地发现饮品的温度还是超过人嘴的承受极限,于是无奈地放下了杯子,决定等它自然凉下来。
就在这时,唐希介主动伸出手。他的掌心向下,虚虚地覆盖在杯口上方。
一股极其细微的寒意从他掌心放出,饮料蒸腾的热气肉眼可见地减弱了。
短短几秒,他便收回了手,朝那杯温度已降至适口的饮料抬了抬下巴,示意连云舟可以喝了。
“——就是为了这个瞬间。”旁观着全程的连云舟露出了微笑,然后没头没尾地冒出了这句话。
“什么?”唐希介没听明白,困惑地皱眉。
“我说啊,我的答案是:我现在觉得这样活着也挺不错的。”连云舟拿起那杯温度正好的热巧克力,送到唇边,抿下了第一口。
他总算,总算想起来,自己为什么选择这个任务了。
在心灵连线里,楚清歌轻笑一声:【还真是不容易,不过你应该没有真的忘记这一点吧?】
宁长空没有着急回应楚清歌。面对一脸困惑的唐希介,连云舟兴致勃勃地继续:“嗯……就这么解释吧。”
他抬起手,故作神秘地指了指身后那个只有一位店员忙碌的咖啡厅柜台,眼睛里闪烁着孩子气的亮光:
“我刚刚搞清楚了,为什么这家店在只有一个店员的情况下,出餐还能这么快了。”
唐希介眨了眨眼睛,有点懵。这话题的跳跃性也太大了。
但看着连云舟毫不作伪的雀跃神情,唐希介本能地跟着放松下来,嘴角也不自觉地向上弯起。
连云舟没等他问,便自己揭晓了谜底:
“那个店员的异能是操控液体,听起来很炫酷,但其实只能操控加了糖的液体。”
连云舟脸上笑意愈浓:“他和我说,他靠着这个异能当上了个小网红,然后就被各种饮品店、冰淇淋店请去做宣传。这次,他就是被请到了这个博物馆。”
怪不得这里这么多拿着手机拍视频的人。唐希介默默扫视一圈。
“啊,”连云舟像是想起了什么,拍了下手,“要不是他做饮料实在是太快了,我其实还想问一下他对糖的定义是什么样的?到底是甜味重要还是碳水化合物重要?”
他越讲越起劲:“就像异能战斗动漫总能拿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解法一样,异能的极限是想象力的极限,而人类的想象力没有极限。”
他说这话时,脸上露出了与以往那种温和神情截然不同的神灿烂笑容,久违的鲜活生命力从中奔涌出来。他的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眼底闪烁着星子般细碎而明亮的光。
那光芒如此耀眼,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让看着他的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心甘情愿地被拖入他所勾勒出的世界中。
如果让裴知予来看到这个笑容,她大概就会回忆起曾经的污染抵抗阵线是怎么在这个笑容的蛊惑下,搞出一套又一套哄这个人开心的制度了。
宁长空讲得意犹未尽,还在心灵连线里继续碎碎念:【又有现代生活的便利,又有定义松散、充满想象空间的超自然能力,都市异能就是我最喜欢的世界观!】
没错,他就是冲着这个世界观选的任务!
然后,连云舟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无限的惆怅和感慨,温柔道:“……我总是喜欢这种故事。”
模模糊糊的回忆似乎被这句话撬动了,可惜这些记忆碎片都只剩下成片迷离的光影。出演角色的名字、曾经有过的激烈情感、具体的悲欢离合全都像被水泡过的字迹,模糊不清,无法辨认了。
无所谓。宁长空想。
忘掉了过去,正好可以腾出空间给新创造的记忆啊——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2026.2.6 最后的对话太长了,切到下一章了
到底是为什么会越写越长的呢(沉思)我之前一直觉得我能在80章之内解决战斗的
我下次一定全文存稿再在发布时修二稿,不然我的节奏感就会这样飞掉x前文很多剧情都是被我重写一遍之后才有比较好的效果
第82章 持续至今的愿望
听完连云舟的这段话, 唐希介完全进入了失语的状态,思绪混乱成一团。
连云舟在他眼前摆了摆手,急于知道听者的反应:“怎么样?我说明白了?”
“我没有完全听懂。”唐希介老实道。他能够体会到连云舟的兴奋, 但还是有些不理解为什么这样的发现会给对方带来如此鲜活的快乐。
连云舟不爽道:“啊, 和你们这种异能时代的原住民说不明白。”
【为了司空见惯的东西兴奋的确很奇怪啊!】楚清歌吐槽道。
“不过,”唐希介捧着自己手中的咖啡杯, 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温柔,“看到你这么高兴……我就觉得挺好的。”
他想起刚才在博物馆里, 连云舟驻足于那些古老的标本前,完全沉浸于知识的模样。那时的他周身散发着一种宁静而专注的光芒。
那是完全剥离了病痛与责任,纯粹的求知者的姿态。
而现在, 眼前这个眼睛亮晶晶、正兴奋地分享着对异能的无限好奇的连云舟, 则展现出一种唐希介之前从未见过的特质。
唐希介隐隐感到自己触及到了这个人最核心、最本真的那一面,触及到了这个人最初的灵魂底色。
但是……唐希介抿了抿嘴,心底的困惑与沉重并未完全散去。
“我还没有解答你的问题吗?”连云舟单手托着腮, 歪头看着他,“你看起来还是很困惑。”
宁长空现在开始逐渐摸清他心中隐约不甘的来源了。
好不容易抽到的都市异能世界观;好不容易抽到了帅气的异能,建立了帅气的组织和代号;好不容易以奠基人的身份, 参与塑造了如今这个异能与现代文明奇妙交融的社会形态。
辛辛苦苦经营了这么久, 投入了难以计量的心血,眼看游戏进度条都快推到可以养老享福的阶段,居然就要干脆利落地放弃, 完全享受不到自己的劳动成果。
实在是,太令人不爽了。
他似乎又听见了楚清歌的叹息声。
宁长空不爽:【干嘛?】
【我啥也没说,你开心就好。】楚清歌对他顺毛捋,决定不提他之前要死要活的那副样子。
也挺好,这不是心情好了许多吗?楚清歌在办公椅上转了个圈, 开始盘点自己手里某人之前破防的时候录下的视频和照片。
她计划着等宁长空精神状态再好一些之后,再狠狠勒索上他一笔。
起码要把她的薯片钱都赚回来,嗯嗯,复制书籍的费用也让他报销算了……
现实中,唐希介笑了笑,还是有所保留:“没什么。这个问题不应该我来问的。”
“你是在说实验品的事吗?”连云舟立刻捕捉到了他的言下之意,一针见血地问道。
“是的。”唐希介没有再迂回,坦率地承认了。
他注视着连云舟:“宋听涛和我说他会觉得,如果你当初没有救下他们,选择过自己的生活,会比现在更幸福……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连云舟闻言,微微蹙起了眉,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为什么你们都和江与青一个想法?”连云舟反问道,“她也和我说过,要是不想回家的话,可以不回的。”
唐希介坦诚道:“事实上,我也是这么想的。如果回家面对我们会让你感到不舒服的话,当然可以不回来。”
……不过他会为此很不爽就是了。唐希介想,随即默默将这个念头压回了心底。
“好吧,暂且不提回家的事情。”连云舟慢慢梳理着自己的想法。
宁长空也对此也感到奇怪,他以为普通npc会比自己更加重视家人的观念。
毕竟,连云舟对他们而言,是此生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家人;而他们对于连云舟来说却并非如此。
正因为清楚地知道这份情感的不对等,正因为自己随时可以抽身,宁长空反而更加努力地去履行家人应有的责任,试图牢牢抓住这段关系。
“不救下他们的话,我就会一直一个人生活到现在欸。”连云舟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那不是很寂寞吗?”
宋听涛并不是这样构思的,唐希介咧了咧嘴,还是没有把宋听涛的想法说出口。
他略略正色道:“比起和糟糕的人一起生活,一个人生活就是更好。”
这样的话的确有些过于严厉了,但唐希介最近的确会忍不住这么想。
……倒也不是说他自己作为家人有多称职,他也有在好好反省。
“这件事……解释起来有点复杂。”连云舟慢慢开口。
抗抑郁药绝对损害了他的语言组织能力。连云舟有些懊恼地想。他现在好像真的有点组织不出来话了。
但好像也没有办法解释。宁长空是快穿者,他的逻辑和普通人不一样。
他最需要的不是幸福,而是活着。
【或者说,感觉自己还活着。】楚清歌凉凉道。
宁长空的语气软了下来:【真是讨厌,不要揭穿我嘛。】
对于他们两人而言,死亡是既定的事实,执行再多的任务都无法让他们复生。
快穿者的选拔有着奇妙的机制。面对那些灵魂强度达标的预备役,在把人拖进这场漫无目的的旅程之前,快穿局会许诺一个愿望。
而当时,宁长空许下的愿望是永生。
【真是愚蠢的愿望。】楚清歌点评道。
【准确的原文是‘我想要活下去’。】宁长空纠正道。
但他自己也忍不住感叹:【我总觉得,就算我当时许了别的愿望,快穿局也会让我干这行的。当时就这么白白地浪费掉了这么一个机会。】
当时的宁长空刚刚脱离死亡的黑暗虚无,尚未理解快穿局这番询问的意图,就下意识地把自己唯一能想到的答案说出了口:
不甘心这样死掉,还想要继续活下去。
不过,如果现在问宁长空他一直做任务到底是为了什么,他还是会回答:
因为还想要活着。
几乎所有人类都反对永生。他们相信,生活所能给予你的一切,总会在某个遥远的时间节点让你感到厌倦。
但宁长空还不满足。
他还想要继续看下去,继续旁观这场永不落幕的戏剧,看生活还能为他提供什么。
于是他过上了现在的生活,在一段又一段的人生里积累到了足够在无数领域成为专家的知识,又丢弃了拼接起来横跨漫长时间的回忆。
“不喝吗?”唐希介的声音响起,把他的意识唤了回来。
唐希介指了指他面前的那杯热气已然减弱的热巧克力:“再不喝要冷掉了。”
连云舟失笑:“我这不是在认真考虑怎么回答你的问题吗?”
“那还是热巧克力比较重要。”唐希介认真道,“再加热一遍就没那么好喝了。”
连云舟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又笑了一下。他顺从地拿起杯子啜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舌尖,虽然舌头还是有点麻木,泛着淡淡的怪味,但总的来说还是冲击性的浓稠甜味。连云舟幸福地眯起眼睛。
就在甜意化开的瞬间,某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
啊,他想到了。
千千万万个世界,千千万万个故事,值得宁长空去探索的可能性比宇宙中的星辰还要多。
但只有那些他认认真真地在其中生活过的,有过沸反盈天的欢笑、锥心刺骨的悲痛的世界,才不再是一个无趣的世界编号和寥寥几行的简介。
才会让他觉得这个故事与自己有关,才会让他产生留下来的冲动。
……即便所有鲜活的细节,所有激烈的情感,即便所有回忆都会像划过夜空的流星,转瞬即逝,但是有过那一刻就足够了。
所以,连云舟抬起眼,望向对面的唐希介,认真道:
“正是因为遇到了重要的人,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才是有意义的。”
他的目光清亮,长久笼罩的迷雾终于散开,露出了下面沉静而坚实的底色。
“所以我很高兴遇到了大家,所以我不想要现在再去独自生活。”
那样就太无趣了。宁长空想。
“……我要说实话,这不是我期待的答案。”唐希介叹气,目光垂落,“我还是觉得,要是有更好的人更早遇到你,你也会像珍惜我们一样珍惜他们的……你或许会比现在更开心。”
“这种事谁知道呢?”连云舟淡淡道,“起码我没什么好后悔的。”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唐希介明智地闭口不语,安安静静地喝着自己的饮料。
过了一会儿,连云舟深吸口气,打破了沉默:“不行,我要把这件事说清楚。”
唐希介抬起头,在看清连云舟的表情后,心头微微一震。
他从未在连云舟脸上见过如此严肃的神情。
那张苍白的面容褪去了惯常的温柔,取而代之是肃穆冷硬的神色。就算是在实验室探索行动前,连云舟来告诫唐希介的那一次,他都没有露出如此郑重的神情。
唐希介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我不是你们任何人的责任,好吗?”连云舟的眼底的光芒锐利,声音清晰,“我不需要你们去思考我放弃掉的可能性。”
“我是生病了,我也不想要去区分到底是从哪个时间节点开始,我的判断被情绪所影响……”
连云舟说得太快,说到最后气息明显有些不稳。他不得不停下来喘了口气,再继续斩钉截铁道:
“或许我的逻辑被疾病扭曲了,但不代表我做出的选择就能被否定。”
“——我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我没什么后悔的。”
说完,连云舟气咻咻地往嘴里又倒了一大口热巧克力。温热的饮料滑过喉咙,似乎也稍稍冲淡了胸口翻腾的情绪。
在家被当成易碎品小心翼翼地对待了这么久,连云舟不得不承认自己多少有些窝火。今天把憋在心底的话一口气倒了出来,他感觉心里松快多了。
总感觉自己在这方面是不是变得太娇气了。连云舟有些惆怅地想着。
原本觉得每天研究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就好了,结果还是贪心地希望别人表现得更合自己心意。
算了,谁让他们一遍遍告诉他,他的感受最重要呢。所以他稍微任性一点也不要紧吧?
连云舟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这样说完,你是不是清晰一点了?”
唐希介慢慢吐出一口气,积压在胸腔里的滞闷随着这声叹息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的轻松,甚至他还生出些隐约的敬意。
他之前所有的纠结、假设和惋惜一下子显得这么多余。
连云舟显然也看得出来他的情绪变化。他哼了一声,抬手点了点唐希介的额头:“小小年纪,替你哥瞎操什么心。”
说完,连云舟举起杯子抿了两口。他刚才那点教训人的鲜活气儿还没完全散去,眉头却又下意识地微微蹙起。
他看向唐希介,又忧心忡忡了起来:“是宋听涛和你这么说的?”
唐希介心里“咯噔”一下,顿时后悔了。
他干嘛在连云舟面前提起这件事?连云舟这纸糊的身体最好就是什么事都别往心里去,一旦开始操心劳神,保不准又要生病。
连云舟自己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沉吟片刻,随即眼睛一亮,宣布道:“给你布置个任务。”
“啊?”唐希介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莫名其妙,下意识应了一声。
连云舟露出了微笑:“把我刚刚说的话复述给所有人一遍。”
“啊?”唐希介这次是真愣住了。
“难道你想要让我自己来说吗?”连云舟反问道。
他的身体条件不允许他亲自召开家庭会议。万一他在沟通中途身体崩溃,反而让所有人更加恐慌和自责。
反正比起其他实验品,唐希介就是和连云舟关系更近,也能算是比较权威的代言人。
唐希介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应承下了这个苦差事。
想到某个嘴硬小屁孩,某个经常皮笑肉不笑的美术生,某个笨蛋锯嘴葫芦,某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佣兵……唐希介就觉得和所有人一一解释清楚实在是困难到令人头秃。
这个家里的怪人还是太多了吧?!
就在他为了这个刚刚接手的任务暗自犯愁时,对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唤声:
“希介。”
唐希介立刻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抬眼看向对面。
“那个,我是不是喝了太多了?”连云舟担忧地看了眼杯子里下去一大半的热巧克力液面,“不会吐出来吧?”
他最近有在做进食方面的适应性训练,但尝试的都只是寡淡无味的特制营养流食。连云舟对自己的消化系统还是一点信心没有。
热巧克力,应该也算是流质的东西吧?肠胃应该不会造反吧。连云舟试图给自己理顺心情。
不行。他越是试图说服自己,那股熟悉的焦虑感就越是清晰。连云舟不得不开始努力深呼吸。
看到了他表情里明显的不安和忧色,唐希介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他立刻开口,声音放得平稳而果断,安抚道:“没关系,我们现在就回去,等你感觉再好些了再出来玩。”
唐希介说到做到,他动作麻利地收拾好东西,回家,把人直接送回二楼卧室的床上,再仔细盖好被子。全程没有第三个人在场。
连云舟躺在床上,看着唐希介帮他加热被窝。焦虑情绪在熟悉安全的环境里消退了一些,他的思绪发散了出去,突发奇想道:“你是怎么让与青同意你带我出来的?”
唐希介动作一顿,解释道:“我给她编了一个不一样的理由。我就说试着带你去附近的公园稍微透透气,试验一下异能,没说要走这么远。”
“如果只是去附近的公园,你不带上她不是很奇怪吗?”连云舟一针见血地反问道。
唐希介陷入了沉默,但是他手上动作没停。连云舟很快感受到被窝里变得暖乎乎的了。
连云舟低语道:“等着被骂吧。”
“不是吧,哥?救我一下啊?”唐希介哀嚎道。
“我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呢?”连云舟拉长了声调,语气无辜极了,“我只是一个可怜又无助的病人,受到了你的蛊惑,被带出来玩……”
说着,他翻了个身,在暖乎乎的被子里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哥?”唐希介惨兮兮地小声叫他。回应他的只有床上那人变得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
唐希介这才发现病人已经练就了沾枕头就睡的神技,僵在了原地。他又不敢把连云舟摇醒,怕他醒过来不舒服。
与此同时,江与青假笑着推开了卧室的门。
**
唐希介刚刚对江与青把发生的事情交代了一半,忏悔的台词还没说到关键处,就被监护仪的报警打断了。
那杯热可可还是引发了连云舟身体的抗议——虽然他现在并没有不适的感觉。
病人迷迷糊糊地醒来,发现自己正被人半揽在怀里,腰腹处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他眨了眨眼,视线聚焦,看到揽着自己的唐希介脸色异常严肃。唐希介一手稳稳托着病人,另一只手正虚按在他的上腹部,掌心泛着治疗异能的微光。
“还有不舒服吗?”唐希介察觉到他的清醒,低头问道。
连云舟清了清嗓子试图发声,却发现喉咙里只溢出一点微弱的气流。
“没事,吃的东西不太对,稍微有点肠胃反应。”唐希介立刻安抚道,“我在给你治疗,你再休息一会儿。”
连云舟用心感受了一下,这才发觉腹腔里的器官在不规律地抽搐、收紧,心跳也很快。
但是他自己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像被上了局部麻醉一样,躺在手术台上意识清醒地看着医生们神色严峻地围着自己忙碌,却没有任何痛觉。
江与青递了杯葡萄糖溶液过来,连云舟不明所以,但还是配合地小口喝了下去。
“为什么会低血糖?”唐希介眉头紧锁,一边维持着治疗异能的输出,一边低声问。
“身体不适应高糖饮食,胰岛素释放过量了。”江与青一边快速解释,一边紧紧盯着监护仪上波动的心率和血糖数据,眉头深锁,“我现在就希望不要发烧……”
有唐希介这个S级异能者在场,连云舟的症状很快就平复下来了。异常的心跳和呼吸频率慢慢回落,危机暂时解除。
连云舟又被塞回了被窝里。一番折腾后,尽管病人自己并未意识到,但他看起来更加虚弱了些。
连云舟毫无自觉地伸手,扯了扯唐希介的袖子,小声关心道:“没有累到吧?”
唐希介今天用了太多异能了。
没等唐希介回答,江与青幽幽插话:“他能有什么事?”
连云舟顿时笑了,顺从地没有进一步表达自己的担心。
“那我还想再坐起来一会儿,可以吗?”他看向江与青,又问道。
他没有身体不适的感觉,对自己的状态完全失去把握,只能遵循他人的意见。
不知道为什么,连云舟问完话后,唐希介也把请求的目光投向了一旁的江与青。
连云舟有些困惑地微微偏过头,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
江与青叹气,开口解释道:“是这样的,小唐先生其实还准备了一个礼物想送给您……虽然我不知道他今天会胆大包天带您跑那么远,但我确实知道这份礼物的存在。”
连云舟把疑惑的目光又投向了唐希介。唐希介这才不好意思了起来,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小心翼翼地掏出了掏出一封信。
连云舟这才想起来,唐希介在他住院期间没有写过一封信。
唐希介也从这一点开始介绍:“我之前没有写信,因为我想要亲手把这封信交给你。”
“江医生给了我一些灵感,”他继续说道,“她和我介绍说,有些用于精神治疗的书籍会附加特定的异能,进而起到情感传递和安抚的效果……所以我去探索了一下,在这封信上固定了一些我的情感。”
他伸出手,把那封信放到连云舟的指尖能碰到的地方。唐希介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我保证这是满足精神卫生标准的,不带有催眠性,持续时间有限,不对人的精神状态做强行扭转。”
他顿了顿,像是为了让对方更安心,又补充道:“内容我也拜托江医生审阅过了,绝对没有威胁,没有恐吓。”
只有关心,还有爱。
连云舟垂眼盯着那个放在被子上,近在咫尺的信封的。
他甚至不需要拆开它,就能知道里面会有什么内容。
激烈的、热情的、毫无保留的,同时也是温暖的、让人安心的……情感。
连云舟咽了咽口水,无意识地蜷缩手指,避开那封信件。
这些都不是宁长空自己能够创造出来的情感。他的心已经没有这个功能了。
熟悉的情绪又在胃里聚成沉甸甸的一团。他下意识地就要把手往被子里藏,然后后知后觉地才发现,这次居然没有手抖。
但他还是向江与青投去了求助的目光:“与青,我……”
讽刺的是,上次在这间卧室里,被吓到惊恐发作不止一次的连云舟都尚且能够坚持,没有向江与青求助,而是选择表达他对赵安世等人的担忧。
此刻,他却在这份可能的积极情感面前,如此轻易地选择了求助。
“没关系的。你今天已经很累了,我们之后再说。”唐希介主动找了个台阶。
他转身离开了卧室,将空间留给江与青和连云舟两人。
唐希介靠在卧室门外的墙上等待了一会儿。没过多久,江与青轻轻带上门走了出来。
她低声道:“已经睡着了。今天还是太累了。”
江与青看向唐希介,点评道:“你太心急了。他本来状态就不够好。”
“我以为他已经好很多了——我是说在情绪上。”唐希介低落道。
今天在外面的时候,那个连云舟表现得太成熟又值得信赖了,让他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对方在心理上已经做好准备了。
但还是没有。
“以他的病情严重程度来说,他已经进步很快了。”江与青看着他眼中清晰的挫败,叹了口气,“你不能想着矫正他,只能想着怎么帮助他重新找回安全感。”
“我只是担心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唐希介喃喃道——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2026.2.7
【以下是我从草稿中翻出的原定情节风格】
我觉得重逢之后会很扭曲,会无可救药地意识到这个人其实根本没有好转。
不管嘴上说得多么好听,不管他多么自然地在其他人面前泼洒温柔和关心,自我了断对他的诱惑都大到无法抗拒。
……有一种被迫性在里面,让人怀疑这个人是不是被强行堆出来的骨架,此刻的乖顺只是为了再一次离开做的蛰伏,或者是他的再一次奉献与自我牺牲。
——这大概是原来的风味。
【以下是来自作者的情节碎碎念】
我在非常早期的版本里是不准备写到这么长的,一开始并不准备写发现死遁之后的精神治疗章节,因为我觉得那就是纯粹的报社展开,比较阴湿XD
好吃的就是那种吃了抗抑郁药之后昏昏沉沉,不知道自己现在活着到底是干什么,违背本心但还是逆来顺受的风味XD正文里也表现了这一点
后来就慢慢变成了这样越来越阳光的感觉呢!从这章开始的内容是更新到60章左右的时候才有的想法,在那之前我其实也准备以唐希介送出装置作为收尾的,但写着写着又感觉冒出了不错的想法,就觉得还是再往后写一点吧!
第83章 表达情感什么鬼
连云舟对那杯没喝完的热巧克力念念不忘, 为此烦了两天唐希介。他当时的不适感被异能完全屏蔽,自然是好了伤疤忘了痛。
唐希介被他念叨得没脾气,竟然真的又偷偷溜回了那家博物馆, 神不知鬼不觉地复制了那位网红店员的异能, 回家给他哥煮热可可。
江与青对那天的发作心有余悸。她亲自监督,只允许连云舟在每次进食训练结束后抿一点点。
崔应溪见状, 又给连云舟偷渡了杯奶茶,结果在卧室门口被江与青抓了个现行, 奶茶被当场没收。
然而,连云舟似乎从中找到了某种隐秘的乐趣。他开始乐此不疲地撺掇其他人给他带好喝的东西。
反正没人舍得骂他,他只需要露出无辜的神情, 江与青立刻就心软了。
与之相对应的, 连云舟的进食训练进度突飞猛进。
**
最让人记恨的往往是他人的成功。
当唐希介硬着头皮找上门,转达连云舟那段谈话的中心主旨的时候,乔思佑慢条斯理地盘问了他整整半小时, 硬是从他嘴里把博物馆之行的真相撬了出来。
得知唐希介不仅插队,还真的成功把连云舟带出了门之后,实验品们炸了锅, 在群聊里争相声讨他, 最后直接把唐希介踢出了群聊。
唐希介对此毫不在意。这些人最后还是要回来求他提供异能,好让他们能和连云舟一起外出。
为了打破唐希介的技术垄断,赵安世出了高价请裴知予和唐希介合作, 研发集成这些功能的专用装置。
消息传到连云舟耳朵里,病人兴致勃勃地抱着被子来监工,还时不时振振有词地提出各种建议。
唐希介试着听了几条,就发现那些建议竟然大部分都是有效的,甚至能直接点破他们正在纠结的难点。项目进展因此突飞猛进。
“你确定那东西的限制效果还在吗?”裴知予暂停了手中的计算, 歪头看唐希介。
“嘿!”连云舟不满道。
裴知予觉得自己的怀疑非常合理:“你不能动用精神力,那这些建议是怎么想出来的?靠直觉?”
【是啊,怎么想出来的呢?】刚刚计算完一版方案的楚清歌幽幽道。
连云舟含糊地“哼”了一声,没接话,又把注意力放回了图纸上。
但他的精力毕竟有限,没怎么动脑子就觉得累。
脑袋开始一点一点,最终抱着被子,歪在椅子上睡着了。
在他睡熟的下一秒,唐希介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起身走到椅子旁。他轻手轻脚地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起来,送回卧室安顿好。
等唐希介使用传送异能再次瞬移回工作间后,裴知予开玩笑:“太惯着他了。”
唐希介头都没抬,径直回到自己的工作台前,不咸不淡地吐槽:“白天给他打工,晚上还在这里加班的人,没资格这么说我。”
裴知予登时破防了:“……你小子!”
不管她嘴上再怎么抱怨,手上却始终很卖力。
赵安世承诺,只要这个装置成功研发出来,裴知予将获得一次特权:她可以向连云舟提出一个带他出去的计划。
只要连云舟本人点头同意,赵安世保证会动用一切资源,确保这次出行万无一失。哪怕家里其他人都反对,他也会为她扫清障碍。
而且,作为额外的奖励,她还可以让连云舟在她那里多待上几天——当然,前提依然是连云舟自己愿意,否则一切免谈。
在研发陷入瓶颈的时候,裴知予也常常会忍不住质疑自己,思考到底为什么要答应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这东西的精神力消耗量太大了,应用场景窄得可怜。放眼全世界,除了这家子实验品——唐希介的异能也被连山调整过——谁的精神力经得起这么挥霍?
赵安世给她开的价格也低得可怜。说到底,报酬不就是一次把连云舟送到赤侧待几天的机会……而已嘛!
可恶,她到底在心动什么?!
每次想到这里,裴知予都会一边抱怨着自己,一边因为再次涌出来的动力开始新一轮的调试。
**
装置终于研发成功,投入试用。恰好天气也暖和起来了,连云舟身体见好一些。
新一轮的战争悄然打响。为了争抢连云舟每天那一小段极其珍贵的外出时间,大家开始各显神通,孔雀开屏一样展示自己的方案:
有人订好了顶级音乐厅的包厢;有人拿到了尚未公开展出的艺术珍品的内部参观资格;有人规划了风景绝美却人迹罕至的郊野路线;还有人搜罗了充满故事的古建筑,准备了详尽的背景解说……
每个人都恨不得把最好的东西都叼过来给他看,把全世界的美好捧到他眼前。
连云舟也是这个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些小家伙如今大多都已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人物了。
愿意讨好A级异能者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许多人脉与资源已经悄然汇聚在他们手中。哪怕是赵安世、周方琦这种异能上不够出彩的,也已经积累了足够的财富与社会影响力。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怎么分配顺序?
连云舟没心力充当裁判,基本就是谁先带着方案来找他,他就答应谁。
这套先到先得的规明显对有时间守在连云舟身边的人有利,很快就有人觉得不够公平。
于是,崔应溪出了一个馊主意。她振振有词地说要靠自由竞争和市场来解决这个话题,大家各自竞价,价高者得。
这话一出,赵安世顿时后悔把自己的专业书借给她看了。
但他又突然地冒出了希望,抚掌说那我们就用钱来解决这个问题吧——反正他是这些人里最有钱的。
果不其然,赢得嘘声一片。
要用什么来做这个系统里的金钱呢?崔应溪也准备好了方案:就比谁最能哄人开心!
连云舟听了这套积分“的构想,一时哭笑不得。
他说他最不愿意被扯到你们小孩子的事情里面了,坚决反对让他来决定分数。
最终他获得了对分数的生杀大权,开心时想加多少分就可以加多少分,情绪不佳时想扣多少分也全凭心意。
至于其他繁琐的细则,比如具体什么行为对应多少基础分、积分累计与兑换规则……则全部交给了其他人去计算和拟定。
令人有些意外的是,这个完全依靠自觉的系统居然运转得出奇顺利。明明直接关系到与连云舟相处的宝贵机会,实验品们却都自觉地遵守规则,在群聊中如实汇报,无人试图作弊。
**
在这套积分系统里,有一个单列出来的得分项是拥抱。
唐希介一开始不太理解,以为这只是某种约定俗成的家庭传统。
后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拥抱之所以是这个家里重要的沟通方式,是因为连云舟喜欢拥抱。
如果要连云舟自己来回答的话,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宁长空喜欢拥抱。
使用着不属于自己的身体,过着不属于自己的人生,但是通过拥抱能够感受到温暖。
感受到这一切好像还是与自己有关,感觉自己内心深处的空洞虚无好像被填满了一点点。
……人与人之间的羁绊就是这么奇妙。
被他养大的实验品也贪恋拥抱的温暖,是因为他们曾经在这个怀抱里找到过安全感和家的温暖,即便宁长空自己能获得的只是安心的幻觉。
**
生活按部就班地继续,唐希介凭借异能的灵活使用,迅速累积了惊人的积分,久居总收入榜首。
连山给他植入这个异能的时候,一定想不到他会拿这个神级异能做这种事。
唐希介也就兑换到了最多的和连云舟的外出机会。
“你不结束异能吗?我们已经回来了。“已经被放到沙发上的连云舟仰起头,奇怪地看着站在他身旁的唐希介。
唐希介不怎么依赖被研发出来的装置,他还是靠着自己的异能维持着连云舟的状态。此刻,他依然维持着那股精神力的输出。
“我想计时计一下,”唐希介坚持道,“看一下我能坚持多久。”
“别这样,希介。”连云舟轻声道。
唐希介固执地反问道:“让你舒服一点不好吗?”
连云舟抿嘴,哀伤地弯了弯眼睛。
唐希介没有退缩,追问道:“剩下的这些时间,还是属于我的吗?”
连云舟露出了一个微笑。“当然,”他低语,“……当然。”
自那以后,唐希介每次都会做这个实验,记录自己能够坚持多久,然后把时间写在记事本上。
和连云舟的外出时间还是在唐希介能保证效果的安全时限内结束。剩下时间他们用来聊天,在自家花园里慢慢地散步、聊天。
唐希介发现,当他完全不去想这件事的时候异能维持得最久。但代价就是他会和连云舟一样错过那个结束的时间点。
于是,偶尔会出现这样的情形:前一秒还在高高兴兴散步的连云舟会毫无征兆地腿软,整个人站不住要往下倒。唐希介总是被吓得手忙脚乱,赶紧伸手接住他。
有一次,靠在唐希介肩上缓神的连云舟,有气无力地开了个玩笑:“我感觉这有一点像是仙女教母的魔法,十二点钟一到就要结束。”
然后他会被带回室内。连云舟歪在沙发上,唐希介坐在地毯上,两人继续之前被打断的聊天。
不聊未来,也不聊工作。只聊绮丽的幻想和过去的趣事,把宋听涛第一天去上学的时候哭着回来之类的事情都扯出来聊。
唐希介才发现连云舟很健谈。两人之前很少做这样的交谈。刚刚认识的时候,唐希介太拘谨,连云舟还在养病。
再后来就是平静生活的结束,实验室探索的事沉沉地悬在连云舟心上。他当时身体也不好,要榨干自己的所有精力用来培养唐希介,就没有多余的心神聊闲天。
现在,一切事情了结。他们总算可以随随便便地聊天,天南海北地闲扯。
也常常是在这样放松的闲聊里,唐希介会从连云舟嘴里听说其他人的出游计划。
连云舟抱怨道:“总感觉有些人完全没有长进啊……不用这么依赖我的。”
虽然现在大家在他面前不再是那副连话都不敢说的样子,彼此相处起来自然融洽了许多,但是眼下这种争宠和暗中较劲还是给了他太多既视感。
唐希介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能半开玩笑地试着解围:“能够出去玩玩,还有着不限量的预算的机会多难得啊。大家趁机享受一下也没什么不好。”
这话说得轻巧,连云舟没接受这个解释。他弯了弯眼睛,又拉了拉盖在身上的毯子,咕囔着:
“算了,我也没必要操这个心了……让时间来解决这个问题吧。”
话音落下,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唐希介的视线无意识地飘向窗外,这才注意到外面天色阴沉。
室内的恒温系统和异能加护隔绝了所有的湿意与寒气,只有玻璃上蜿蜒的水痕证明着外面正下着雨。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连云舟开了口。
“……你的那封信,”连云舟把自己撑起来一点,侧过头看向坐在地毯上的唐希介,“给我看吧。”
**
连云舟表现得非常平静,脸上甚至还带着温和的笑意。
但如今的唐希介现在已经能够读到那平静表象下的暗流涌动,他知道连云舟还是有些害怕。
他们回到了卧室。连云舟在床上坐下,然后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唐希介也上床来,离他更近一些。
唐希介依言坐下,挨着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细微的僵硬。
他看着连云舟拆开信封,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唐希介不由地开口道:“没关系的,不用勉强自己去看……不是那种需要认真对待的信件。”
他说着,自己心里也翻涌起强烈的不安。江与青不在,唐希介没自信自己能在连云舟情绪崩溃之前及时介入。
“我总归得读的。”连云舟固执道。
他此刻并没有装出来的那样轻松。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警报系统已经拉响了,心跳在加快,胃部微微收紧。
……真正的战场都不会让他这么紧张。
信纸终于被完全抽了出来,轻飘飘的一张纸捏在他指间,让他一瞬间又想要放弃。
连云舟庆幸没有自己在更早时候勉强自己开始读。如果是在那时,仅仅是抽出信纸这个动作就足以让他躯体化发作了。
他深吸一口气,垂眼读了下去。
内容倒不是很重要,连云舟读了一遍,脑子里却没留下任何确切的印象。
真正重要的是封装在文字间的情感,那些冲击性的情感直接越过了理解和思考的环节,蛮横地灌入了他的感知系统。
一看就知道,这里情感的烈度和种类受到了控制。唐希介自己能拿出更加激烈和极端的情感——感恩、愧疚、占有欲、甚至扭曲的依赖,连云舟能够猜到一些。
但这里没有那些沉重的东西,只有一种被提纯到极致的情感——
——纯粹的、炽烈的、无条件的爱。
伴随而来的,除了强烈的安心感,隐约的幸福感,还有坚实而温暖的安全感。
几乎像是一个拥抱。他想。
即便这光芒已经被主人小心翼翼地收敛、过滤了最刺目的部分,宁长空依旧没办法直视它,就像人没办法直视太阳一样。
他无法抑制地战栗了起来。
——不光是灵魂层面的,他想他的身体大概也控制不住地发抖了。
因为下一秒,唐希介就伸手将那封信从他指间抽走,然后往他身上丢了几个治疗异能。
等情绪的浪潮被异能抚平,渐渐消散,连云舟才重新找回了一点呼吸的节奏。
连云舟轻轻抽了口气,努力地扯出了一个笑容。
“天哪……我居然对你这么重要吗?”他的声音有些发飘,气音很重,“我有点想不到。”
仔细想想,唐希介之前都愿意那样威胁他了,好像就足够说明自己在对方心里占据着何等重要位置了吗?
……为什么他之前就是没有意识到呢?
他还是有点虚弱,勉强自己断断续续地往下说:“他们我倒是还能理解,但我们没有认识这么久吧?到现在……一年多?快两年?”
被他亲手带大的实验品是一回事,被捡回来的时候已经思想成熟的唐希介又是另一回事。
连云舟语无伦次的继续,拼尽全力地想要维持一个微笑,但那笑容苍白又脆弱:“这么短的时间,我不明白……”
不,他想说的不是这个。他想说的是——
——我曾经辜负过多少这样的真情啊。宁长空想。
离开这个世界之后,还有新的故事等待着他。
再怎么说自己想要全情投入,但不会死的话,从一开始不就没办法作为人去投入生活中吗?
没有对失去的畏惧,没有那此生仅此一次的决绝,怎么可能迸发出如此耀眼的情感?
连云舟极轻地喘了口气。疼痛虽然被屏蔽了,但他还是能够感受到心脏处的压力。
唐希介当机立断地安抚道:“今天就到这里。没事的,休息一下。”
连云舟却像是没听见,低声开口:“对不起……我不知道,要怎么给你对等的东西。”
宁长空恍恍惚惚地想,到底为什么要问他要这种东西呢?
唐希介会是一个给他留下不错印象的任务目标,这不就足够了吗?
他什么都可以给,可以给钱,给地位,给资源,给无微不至的照顾,唯独给不了这样灼热的、真实的、对另一个人发自内心的……
……这不是更加显示出他在情感上的残疾了吗
他有些犹豫,想说自己其实有在拜托人调查唐希介的生母那边的亲戚,他现在已经拿到了唐希介名义上的外公的联系方式。
他原本想晚一点再和唐希介谈这件事的,但是如果唐希介需要的话……
连云舟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他抬手捂脸,沮丧道:“对不起……我太失态了。”
他的呼吸依旧急促,这段时间好不容易将养出来的一点点血色此刻褪得干干净净,整张脸霜雪一样的白。
唐希介垂眸看着床上的人,开始希望自己没有复制过裴知予的异能。
这样,他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如此清晰地阅读到从连云舟身上源源不断溢出的情感了。
为什么会这么悲伤呢?唐希介无法理解。
他维持着治疗异能的输出,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具身体的平衡,避免连云舟被剧烈的情感波动击垮。
然后,唐希介伸出手,手臂环过病人的肩膀和后背,将连云舟整个人拢进自己怀里。
一个非常有力的拥抱。
连云舟完全处于僵直状态,没有配合,也没有拒绝,只是任由自己被圈住。
“不需要你回馈我什么。”唐希介一字一句认真道,“这是我对你的回馈。”
对救命恩人,对血脉相连的亲人,对授业解惑的老师,对给了他家、资源和未来的兄长的回馈——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2026.2.8
早上的我:(列了下章纲)我觉得我能在3章之内完结
晚上六点的我:真的吗?
第84章 谈论家人
玄关传来轻微的响动。唐希介刚换好鞋走进门, 就听到他哥在厨房里抬高嗓门问道:“怎么样?还顺利吗?”
“挺好的。”他随口应着,朝一旁的江与青友好地点了下头,压低声音道:“我来看着吧。”
江与青会意地颔首, 从原本的位置起身。她正要转身上楼回房间, 又被唐希介叫住了。
“对了,他的体检报告是不是今天出来了?我来看一下。”唐希介对她说。
“知道你要看, 放客厅茶几上了。”江与青早有准备,下巴点了点茶几的方向, 随后上楼去了。
唐希介将那沓体检报告放在厨房桌上,自己则站在桌边,一边低着头脱外套, 一边快速浏览起来。
“不要无视我。”连云舟不满道。
“没有, 没有。”唐希介的目光没离开报告,嘴里应着,“我只是觉得没有什么好说的。”
唐希介今天去了外祖父母家一趟。自从查清生母的真实身份后, 他外祖家的背景也就水落石出。只不过他之前一直忙于连云舟的事,直到最近才腾出手来处理这段复杂的亲缘关系。
“场面有些尴尬。我的身份也挺尴尬的。”唐希介说到这里话音渐低,有点走神。
对外祖家来说, 他算是早已失踪的女儿留下的私生子, 父亲又是个身份不明的男人。这样的重逢注定充满了尴尬的沉默,冷场也是正常的。
连云舟正忙着搅和锅里的牛奶和糖,热气氤氲间他随口问道:“这回应该算是你表姐结婚吧?不去吗?”
“老爷子挺通透的, 说反正大家都不熟,不去也没关系。”唐希介把脱下来的外套随手甩到沙发靠背上,腾出手将体检报告拿近了些,垂眸细读。
虽然他的专业与医疗无关,但架不住他天天被异能局派去医疗站干活。再加上唐希介为连云舟的身体操碎了心, 他现在对这些医学术熟悉了不少。
唐希介的目光落在体检报告某一行上,轻声念道:“活动量骤减导致骨骼脆弱……要补钙啊。”
“把我说的像是真的上了年纪一样。”连云舟在一旁表达不满。
“没有的事。”唐希介现在已经学会了对自家哥哥使用顺毛捋的技巧,主动把语气放软了些,“我在想有没有什么异能可以改善这个问题。”
唐希介有些走神。
现在他异能局的权限和在这个家里的地位都够了,所有的资料都向他开放。他读过了连云舟之前的病历,他骨骼强度这一项一直都不太好。
唐希介在心里默默盘算着:骨骼强度不足,和长期过度劳累的消耗有关,也和青春期营养摄入不足有关。
连云舟长身体的时间段恰好是在污染区中度过的。以他那种过于自我奉献的精神自然会把本就稀缺的食物优先让给更需要的人。
代价就是身体发育的滞后,连云舟的身形比同龄男性窄瘦一圈。好在他的肩膀与胸腔还是发育了起来,撑开了基础的轮廓,让他看起来仍属于成年男性的体型,只是比较单薄。
连云舟把火调小了了一点,让锅里的牛奶混合物慢慢煮着,转身另取了一个不锈钢盆开始打蛋。清脆的敲击声在厨房里响起,唐希介一个激灵。
连云舟熟练地将蛋黄与蛋清分开,蛋清搁到一边。他注意到了身旁的动静,扭头瞥了唐希介一眼,调笑道:“想什么呢?”
“在想下次带你去哪里玩比较合适。”唐希介随口胡诌了个理由。他不太想在连云舟面前过多讨论身体相关的话题,担心对方觉得烦。
锅里的牛奶已经煮到了微沸,奶香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唐希介大步走到灶台前,问道:“这个锅要我帮你端吗?”
连云舟最近一直在稳步增重,但是肌肉力量还是恢复得不好。
对,肌肉力量。唐希介默默在心里记下一笔:肌肉力量不足,再加上骨骼强度不够,骨折的风险会很高……必须加倍仔细地照看。
连云舟也不逞强,爽快答应道:“嗯,刚好煮好了。你帮我往这个盆里倒……每次倒一点点,对,就这么多。”
唐希介帮忙端着牛奶锅,看连云舟用刮刀缓缓翻搅着盆里淡黄色的柔滑混合物,问道:“这是什么?”
“奶油泡芙的馅。”连云舟笑了笑,“应溪说上次吃了觉得很喜欢,我就再做一次。”
连云舟的身体仍负担不了长时间的外出,大多数时候只能在家静养。好在夏天到了,他的精神比起前几个月明显有了好转,不再只能歪在床上看书和看电影。他于是开始有些闲不住,总想找点事做。
偏偏他现在的身体还是很脆,难以集中精神做一些脑力活动。于是,连云舟开始在厨房里消磨时光,做一些甜品。
……当然还是因为宁长空自己想吃。他相信凭借这在诸多世界累积的经验与手艺,他做的甜品恐怕比外面大多数店里卖的还要美味。
既然现在有了时间,又何必亏待自己?
江与青对此很是满意。在她看来,这不仅是重建生活秩序和意义感的好方式,对目前的病人而言也是一种强度适中的锻炼。
至于崔应溪,由于她那张嘴实在是甜,把连云舟的手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溺爱且偏心的连云舟就经常给她单独开小灶,就像今天这样。
锅里的牛奶已经倒完了,唐希介帮忙将混合好的糊状物重新倒回锅中。连云舟一边用刮刀匀速搅拌着锅里的东西,一边轻声开口:
“我的话,还是希望你能和那边的家人多谈谈。”
他的声音温和却清晰:“一方面是因为基因的力量是很强大的。你说不定能通过他们,对自己的一些性格特质有更深的了解。”
说着,他切了一小块黄油放入锅中,继续缓缓搅动:“另一方面,我觉得接触一些更加……平凡的生活对你还是有帮助的。”
“不许赶走我。”唐希介低声道。
“没有的事。”连云舟放软声音安抚,“我只是觉得,我们家这个情况你也是知道的……嗯,我还是希望你能意识到,世界除了异能局的责任、灵启那一大摊工作之外,还有其他东西。”
连云舟希望唐希介记住,尽管他的身世如此离奇,异能如此特殊,注定是要做出一番事业……但他还是可以回过头,去过平淡而幸福的生活。
唐希介小声嘟囔着:“你哪里有立场说我……”
论鞠躬尽瘁,没人比得过连云舟。
“噢?我听到了。”连云舟挑眉,顺手关了火,“怎么敢这么对我说话的?记你一次黄牌。”
唐希介乖巧地闭嘴,接着便任由连云舟差遣,帮他将锅里的卡仕达酱倒进托盘里。
唐希介小心地给托盘盖上保鲜膜。他还是按耐不住,开口问道:“那你呢,哥哥?除了我之外你应该也有其他的亲戚吧?”
“我想想,”连云舟抱着手臂,在一旁看着唐希介操作,闻言回忆了片刻,“我父亲那边,你也知道的。我母亲是独生女,再往上一代的话……”
“我外祖母还在世,但我和她不熟。我父母很早就离婚了,我和母亲那边的亲戚都不熟悉。”至于那些连云舟略过的人都已经去世了。
在经历过异能刚出现的动荡之后,一个家里缺了几口人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唐希介遵照着连云舟的指示,把那个托盘放进冰箱冷藏。他又问道:“那蒋阿姨呢?”
这指的是蒋文凤,沈知遥——连云舟的生母——生前的朋友,也是让唐希介识破连云舟谎言的那个人。
“节日偶尔发发消息、送送礼物吧,平时也没什么联系。”连云舟语气平淡,“我这两年身体不好,不在台前活跃了,很多交情自然而然也就淡了。”
他似乎注意到唐希介脸上隐约流露的不忍,又开口补充道:“别担心。在别人眼里,我不过是财富自由,疗养身体去了。”
但事实并不是这样。唐希介想。
他脸上的心疼几乎遮掩不住,直到被连云舟伸手不轻不重地掐了下唐希介的脸颊,他才稍稍收敛了些。
连云舟收回手,随意摆了摆:“去,帮我把巧克力和黄油拿过来,我准备做个巧克力慕斯。”
卡仕达酱要冷藏一段时间才能用,他马不停蹄地开始做下一道甜点。
当然,出于健康考虑,不可能让连云舟长时间站在厨房里。其他人特意准备了一把带腰撑的高脚椅,让他能安稳坐着捣鼓东西。坐上去就懒得挪动的病人便理直气壮地支使旁人帮忙取东取西。
唐希介顺从地按他的指示备好材料,又将称量好的巧克力送进微波炉融化。他一边设定着加热时间,一边低声开口:“其实我还有个问题想问。”
“我想了解一下伯母的事情。”唐希介有些别扭地喊出了那个称呼。
他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连云舟离开污染区后,仍选择继续和那些实验品生活在一起?和大多数实验品不同,连云舟明明是有家的。
是实验品需要他,而不是他需要实验品。
连云舟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唐希介指的是沈知遥。
这个角色从来没有介入过主线剧情中,也就是在她临终前那段时间里占据了他的部分精力。骤然提起这个名字,宁长空也觉得有些陌生。
他只能慢慢梳理着原身的记忆,回答道:“我和她不熟悉。我父母在我三四岁时就离婚了,之后她也就逢年过节会和我见一面,我们一直不太亲近。”
“噢……”唐希介应了一声,试图从这寥寥数语中拼凑出幼年连云舟的模样。
这是原身所经受的家庭变故,宁长空不想做任何价值判断,也就没再试图阻止唐希介那满溢的同情。
微波炉“叮”地一声响起,巧克力热好了。连云舟将融化的巧克力搅拌了一会儿,又切了块黄油放进去。
“只有逢年过节才见面吗?”唐希介忍不住追问。
他在心里默默勾勒着那个什么都不曾经历、也什么都还未失去的连云舟。在他看来,那样一个孩子,本应值得更多的陪伴与幸福。
连云舟示意唐希介将盛着黄油巧克力混合物的碗再次放进微波炉加热。他自己则在转椅上轻轻转了半圈,重新面向料理台,开始准备打蛋。
连云舟的语气稍稍严肃了一些:“我不太希望你这样谈论这些事,希介。”
唐希介小声说了句“抱歉”,将热好的黄油巧克力混合物端到他面前。
连云舟瞥了他一眼,就知道这小子还是心有不甘。
以唐希介现在的能力,真想查其实这些事很容易查到。
这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连云舟更多是不满他这种明显是带着答案问问题的态度。
他轻轻叹了口气,尽可能简短地解释:“我母亲那时候一直在生病。”
原身似乎对这件事情的确耿耿于怀,稍一回想,那些鲜明的情感印象便如潮水般翻涌上来,恍如昨日。
连云舟把少量蛋黄倒进了巧克力糊,就这么一晃神的工夫,在原身情感的驱使下,真相就不自觉从他的嘴边滑了出来:
“她本来就有抑郁,生了我之后病情加重,完全没办法继续家庭生活,就选择了和平离婚……后来她不想见我也正常。”
说完之后,他微微皱了皱眉。
宁长空不喜欢自己表现得这样失控,但这是原主的记忆与情感,他不想做任何评价。
“……是抑郁吗?”唐希介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连云舟轻轻叹了口气。他就知道唐希介会往这个方向想。
“别想太多。”连云舟硬邦邦道,“这不是遗传病。就算有遗传风险,也不是什么命中注定的事。”
“但是……”唐希介还是不死心。
“小心红牌。”连云舟轻飘飘地警告道,“不要让我不开心。”
唐希介最终还是屈服了。他今天已经表现得足够出格。
但连云舟说的话还是在他的心里掀起狂风骤雨。
——如果一级亲属,比如父母、亲兄弟姐妹患有抑郁症,那么个人患病的风险大约是普通人群的2-3倍。
的确如连云舟所说,哪怕翻了倍,这个概率也没有特别高。
可这就像是一把生来容易走调的乐器,平时或许尚能奏出平稳的曲调,但只要遭遇糟糕的环境,或者重大创伤,几乎是必然的要发作。
唐希介只觉得一团郁结的气堵在胸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连云舟不适合过这种生活。他想。
不管是因为营养不足而单薄脆弱的骨架,还是比常人更敏感的心灵,都指向了同一个事实——那就是他在身体与精神结构上就不适合承受压力。
连云舟不适合战斗,不适合过这种把自己压榨到极限的生活。
以连城在本地商界的名望与实力,连云舟本该过的是不谙世事的少爷生活。他可以从容接手家族企业,也可以自己白手起家,在商场上肆意崭露锋芒。
就算什么都不做,做个闲散逍遥的富二代也很好啊。他每天只需要琢磨自己感兴趣的学问,满世界走走停停,到一个看着顺眼的地方就住下。金钱不会是他需要考虑的问题。
难过溢满了唐希介胸腔,然后慢慢地沸腾起来,化作了滚烫的愤怒。
——为何命运偏偏将这样一个人抛进最不适合他的风暴中心?
他愤怒于为什么没有人更早地把他拉出来,愤怒于为什么连云舟从未学会如何对自己温柔。
而他最恨的,是两人重逢得太晚。
晚到那个人已经碎到了一点都拼不起来的地步。过去在他身上留下了太多无法修补的创伤,传到唐希介手里时只有这样的碎片,不管怎么粘合都会有裂痕。
这副被勉强粘合起来的躯体注定如此脆弱,注定被精心呵护着也会不可逆转地衰弱下去,注定没办法再活得轻松潇洒。
“想什么呢?”连云舟放下了手里搅匀的蛋黄巧克力酱,阴恻恻道。
唐希介这才回过神,语无伦次地想要给自己找补。
连云舟语气淡淡的:“我不高兴了。我要在你们那个计分板上给你扣分。”
话虽如此,他脸上的表情倒没怎么变。连云舟往巧克力糊里撒了一小撮海盐,继续不紧不慢地翻拌。
“那个其实是积分榜……”唐希介试图插话。
“我能扣多少?”连云舟径直问道,“100分可以吗?”
唐希介压抑住自己哀嚎的渴望:“我没那么多分——”
“那就50分。自己扣去。”连云舟把刮刀在碗沿轻轻敲了几下,让粘在上面的巧克力酱落回碗里。
“这么扣完,下次就不是我陪你出去玩了。”唐希介下意识地为自己争取道。
连云舟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打开了电动打蛋器。嗡嗡的声响顿时填满了厨房,他开始打发巧克力慕斯要用到的蛋清。
唐希介明智地闭上了嘴。他认命地摸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群聊,自觉汇报刚刚被扣掉的分数。
果不其然,消息一发出去,群里就炸开了锅。轰炸的消息一半在嘲笑他翻车,另一半则在质问他又干了什么好事。
唐希介悻悻地打字,简要概括了一下刚才的经过。
他被异能强化过的感官,让他敏锐地捕捉到江与青轻手轻脚从楼上下来了。她停在楼梯拐角,朝厨房里张望了一眼,确认两人气氛还算和谐,才又悄悄退了回去。
连云舟把做泡芙馅剩下的蛋清也顺手加糖打发了,做成蓬松的蛋白霜备用。
电动打蛋器的噪声终于停下了。唐希介也梳理好心情,小声道:“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连云舟一边将蛋白拌进巧克力酱里,一边不咸不淡地问道:错在哪儿了?
唐希介立刻像倒豆子一样,流畅而清晰地分析起来:
错在追问了家庭隐私,越过了连云舟愿意分享的界限;错在保护欲过度,没有尊重长辈;错在忽略了连云舟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主体性,自顾自地否定他过去的选择与人生。
错在在连云舟心情不错的时候,把话题引向沉重无解的过去;错在明明连云舟已经以半开玩笑的方式制止过他几次,却还要坚持推进话题……
分析得专业、全面,逻辑清晰,大有连云舟若还不满意,他下一秒就去找江与青做正式复盘的架势。
这长篇累牍的自我检讨都给连云舟听困了,他搅拌巧克力糊糊的手都慢慢停下来了。
等到唐希介说完,连云舟迷迷瞪瞪地盯着碗里的东西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下一步做什么。
“反省得不错。”连云舟简短点评,接着指示道,“把这个倒进盒子里,盖好盖子,拿去冷藏。”
他坐在高脚椅上,看着唐希介忙前忙后地收拾,自己则发了会儿呆。没过多久,他便被唐希介稳稳地抱了起来,送回楼上的卧室。
按照江与青的安排,接下来是病人固定的休息时间。
唐希介娴熟地将人安顿进被窝,用异能细致地调节好房间与被窝的温度,又为连云舟戴好鼻氧管。
做完这一切,他趴在床边,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抬眼看人:“哥哥,你看这个扣分……”
一想到刚刚被扣掉的分数,唐希介就觉得心在滴血。
那可是整整50分欸!他要给连云舟好多好多拥抱,哄着这个人笑好多好多次,才能够一点点重新赚回来。
……啊,这样一想,唐希介又觉得可以似乎也没什么不好。他想到了未来可能会有的无数温暖瞬间,内心瞬间被充盈的幸福装满了。
他又觉得地久天长,岁月漫漫,有什么值得着急的呢?
连云舟歪了歪头,做出认真思考的样子:“给你打个五折……25分。四舍五入,扣你30分,长长记性。”
在唐希介开口再次争取之前,连云舟提前把他的话堵了回去:“我不高兴,我要扣分。你再犟嘴,我喊医生了。”
其实医生已经在门口了。
唐希介余光瞥见门边一片熟悉的衣角。江与青正悄悄守在门外,透过半掩的门缝往里看。也就是病人此刻精神不济才没能察觉。
连云舟在枕头上轻轻挪了挪,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倦意:“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和我聊一些更加轻松的话题……比如,你小时候在你爷爷身边长大的故事。”
这里的爷爷,自然是指那位收养了唐希介、与他相依为命十多年的老教师。
“嗯,那好,我下次给你讲。”唐希介应得很快,“我说了要把小时候的相册找出来给你看的,还没找到呢。”
他还有很多故事可以讲。那些曾经的奖状、荣誉,犯过的错、有过的犹豫……唐希介遇到连云舟之前的整整十八年人生都可以拿来当作素材,哄这个人开心一点,然后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
唐希介放心不下,又用异能悄悄扫描了一遍连云舟的身体状况。止痛和感官屏蔽的效果开得太强,连云舟自己根本给不出任何能够辅助诊断的真实线索。
“午睡起来想做什么?”他轻声问。
连云舟努力眨了几下眼,试图维持清醒:“不知道……唔,那时候巧克力慕斯应该已经能吃了。但是奶油泡芙还要晚一点再组装。等应溪过来之前我再弄,不然口感就不好了。”
聊到这里,唐希介突然想起自己在出发去外祖家之前做了什么。他语气轻快地开口:“噢对了,你之前和我提到的那个可以互动的历史教材,我买回来了。”
他省略了自己是如何传送到世界的另一头,用穿墙和隐形异能直接取走了一本刚刚装订、附魔完毕的珍本,既跳过了争抢稀缺库存的环节,也绕过了冗长的快递流程。
起码他留下了十倍于市价的金额,这个价格会让所有人满意。
事实上,唐希介原本是打算复制一本带走的。可这物件做工过于精妙,内嵌的精神回路繁复异常,他一时间也没看懂结构。
这本书被附加了特殊的异能效果。它会根据阅读者的知识层次,自动调整叙述的详略,为初学者展示全景动画,为学者呈现考古现场的全息影像。
唐希介觉得这都不能叫书了,应该叫做历史教学游戏型异能装置。它和电子游戏的差别就在于这东西有4D效果。
“好……那晚点一起看好了。”连云舟软软地应道,声音含混不清。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不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沉入安宁的睡梦中。
光是看着这一幕,唐希介就觉得心头一片柔软,泛起扎实的幸福感。
他开始悄悄期待一会儿的巧克力慕斯了——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2026.1.31
正文没写完,番外凑一下更新
这章的地位经历了番外变正文再变番外的诡异变化()我构思这章比构思结局还要早[鸽子]
第85章 试论拥抱的药效
连云舟非常努力地否定道:“不……你没有理解我的意思。”
“我是说, 我没办法……” 他的声音在发抖,“我没有办法像你重视我一样重视你。”
“我没有办法给出对等的情感。”
即便到了这个时刻,连云舟还是努力地在维持脸上的笑容, 丝毫不顾这个笑容放在他此刻毫无血色的脸上看起来有多么破碎。
——这是什么狗屁发言?唐希介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而通过异能, 他能更清晰地感知到从对方身上弥漫出的悲伤。那快要凝成实质的悲伤让他感到不解。
唐希介加紧了这个怀抱。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斩钉截铁地切断了对方混乱的自责:“那种事情应该交给我来判断。我有没有被认真地关心和重视, 肯定是我自己最知道。”
唐希介慢而清晰地解释道: “在我看来,你非常、非常重视我。”
连云舟语无伦次地打断他:“还是不对……”
道理他都懂。他要学着接受别人的回馈, 接受来自之前的受助人的感谢,接受来自于赵安世等实验品的感谢。
这样才是有在尊重被自己帮助的人,这才是真的有在认真生活。
但是唐希介……天呐。
他不知道到底是因为自己在接受情感这方面练习得还不够, 还是因为家人的身份是特别的。
连云舟能接收到的疼痛都被屏蔽了, 但他能够从手软脚软的失控感中得知自己的身体快要到极限了。
虚弱的身体无法支持进一步的思考,大脑也乱做一团。
“我是说……”连云舟的声音低了下去,变成了气音, “……我会辜负你的。”
听到这句话,混杂着愤怒与心酸的烈焰腾地一下在唐希介胸中烧了起来。
唐希介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逼回差点冲口而出的反驳。
他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控制住自己, 唐希介。一句重话不能说, 起码现在不能说。
他能够感受到,怀里连云舟的身体还是有一点点发抖。
唐希介深吸一口气,郑重道:“不会辜负我的。”
“哥, 你看,之前你愿意不顾自己的身体来救我,后来你也愿意为了我,放弃……放弃寻死的念头。”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声音还是不可避免地哽咽了起来。
“在我看来……”唐希介的声音也开始颤抖, “只有我可能辜负你,没有你辜负我的可能性。”
一点都不在乎自己,全心全意照顾别人的人,怎么会辜负别人呢?
连云舟似乎还想要开口反驳,唐希介能感受到他的身体颤抖得愈发剧烈了。
唐希介暗道不好。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只会把病人推向更危险的崩溃边缘。
转移注意力是好方法。他想。
在极度焦虑的状态下,连云舟的思维容易陷入死胡同,被负面念头卡死掉。换一个话题他就有机会慢慢平静下来。
于是,唐希介开口问道:“为什么会想不到你对我来说很重要呢?”
连云舟被情感冲击阻塞的CPU总算开始重新运作。他重新找回了思考的节奏,慢慢回答道:
“我以为你会觉得我是乘虚而入……毕竟,我是在你爷爷过世不久之后才出现在你身边的。”
不像是那些实验品。连云舟恍惚地思考着。自从遇见唐希介之后,自己好像就总在生病。
他能庇护和指引唐希介的机会太少了。仔细数一数,自己好像也没做什么特别值得唐希介重视的事情。
那为什么,唐希介会向他倾注这样高浓度的情感呢?
他轻轻咳嗽了两声,语气里带着隐约的自嘲:
“而且你看,我认识你不久之后,很快就生病,变得很没用,什么都做不了……”
“嗯?”唐希介很快捕捉到了用词上的错漏,挑眉。
连云舟学乖了,他软软地开口,自我纠正:“就是一直生病,没有办法很好地关心你。”
唐希介在心里叹气。即便已经被这样哄着捧着治疗了这么久,连云舟在描述自己时仍会不自觉使用那些消极的字眼。
时间。唐希介想。他们需要更多的时间。
唐希介语气认真了起来,严肃道:“首先,你生病是因为我。”为唐希介治疗精神污染对连云舟的消耗极大,更不用提之前两人吵架的事情了。
注意到连云舟还是想开口,唐希介轻巧地岔开话题:“不过这些都过去了,我们不提。”
他慢慢道:“其次,生病的时候你也一直在关心我。那个时候我不是每周回来听你教课吗?我那个时候就觉得很开心。”
“虽然你不能说很多话,但是能坐在一起,聊些琐碎的日常……对我来说,这就是家的感觉。”
“最后,最重要的是——”
唐希介稍稍松开了怀抱,拉开些许距离,好让自己能直视对方的眼睛。
“重视家人,需要什么理由呢?”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像在陈述天经地义的事实。
连云舟哪怕不为他做什么,不用一条条地罗列事实,细数付出的多少,唐希介想,自己也依然会在意这个人。
仅仅因为连云舟是他宝贵的家人。
连云舟怔怔地望了他好一会儿。随着治疗异能源源不断涌入体内,他紧绷的身体终于略微松弛下来,呼吸也渐渐平稳。
唐希介几乎以为自己说服成功了,紧接着就听到连云舟低声道:
“问题就出在这里,我没办法给无条件的爱。我给不了这么耀眼的东西……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去给。”
唐希介静了片刻,转而换了个方向:
“你之前说过,选择过这样的人生不是因为抑郁,对吗?”
连云舟点头:“嗯。”
“一直帮助别人,是因为你自己喜欢这么做,对吗?”
“嗯。”这是他的生活方式,宁长空想。
唐希介循循善诱:“那么,你在帮助别人的时候,有没有先衡量过,那个人值不值得被帮助?”
“……没有。”连云舟低声回答。
“你看,”唐希介露出了诡计得逞的狡黠笑容,“这不就是无条件的关心吗?”
“你在诡辩。”连云舟小声道。
“是啊,是啊,”唐希介叹息道,“这种事情要怎么能用逻辑去说明呢?”
他注视着病人,声音轻缓:“你觉得给不了我同等的关心和爱,但在我看来,一直是我做得不够多。”
唐希介顺着自己的思路,慢慢说下去:“你一直在想能给我什么、给不了什么。你有没有问过,我需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你需要什么?”连云舟抬起眼,神情有些怔忪。
“我只需要你多开心一点。”唐希介轻声回答。
他停顿片刻,才紧张地问出下一句:“读这封信的时候,你有觉得高兴吗?哪怕只有一瞬间。”
连云舟垂眸,回忆了一下。
在彻底被恐惧和焦虑淹没之前,在因为过于耀眼的光芒而被刺痛双眼之前……似乎,的确有过一瞬间的温暖。
“……嗯。”他低声承认。
“那就很好了。”唐希介立刻笑了出来,笑容明亮得连云舟下意识移开了视线。他无法直视那样坦荡而直接的喜悦。
可唐希介却执着地追着他的视线,微笑道:“对,你只要觉得高兴就够了。我做这些,只是想要你开心一点——哪怕只开心一小会儿都好。”
“哪怕只有一瞬间?”连云舟不自觉地重复道。
“是的。”唐希介直视着他,目光坚定。
他想起连云舟方才那声轻轻的“嗯”,不由自主地又傻笑了起来。
对于连云舟来说,承认痛苦和承认快乐是同等重要的进步。
这弥足珍贵的第一步居然是自己的所作所为促成的。光是想到这一点,唐希介心头便涌起一阵无言的满足与喜悦。
“谢谢。”连云舟慢慢吐出一口气。
无论注定早逝的结局,无论注定遗忘的未来。
只需要一个瞬间的温暖就足够了。
……从二十岁的小屁孩身上学到人生哲学什么的,实在是令人无地自容啊。宁长空想。
但是拒绝改变自己的话,他是没办法继续走下去的。
“想通了?”唐希介眼睛亮了起来。
“没有。”连云舟闷闷道,“但是——”
唐希介早已读懂他未说出口的肢体语言,立刻接上话:“好的,我再抱紧一点……”
他展开双臂,再次将对方扣入怀中,给了一个安稳而完整的拥抱。
“啧,别把我当小孩子。”连云舟嘴上抱怨着,身体却丝毫没有反抗。
但是,但是——沉浸在温暖的拥抱中时,他会产生片刻错觉,好像这是属于自己的人生,好像自己被幸福一点点充盈、填满……好像这一切真的与自己有关。
“……但是,我会试试看。”宁长空低语道。
**
在一番交心的倾诉之后,连云舟当天夜里就开始发烧。
江与青想骂唐希介都找不到机会,唐希介自己先紧张得要死,他守着病人熬了一晚上。
唐希介这次不准备把固定情感的异能做成装置了。江与青也同意他这么做,直面情感对连云舟的刺激太大了。
如果每个人都写这么一封信的话,连云舟很可能强迫自己一封封看完,然后光速发病。
不过,唐希介注意到,连云舟把那封信仔细地收了起来,似乎偶尔会避着唐希介本尊偷偷翻阅。
生活又渐渐回归平静。连云舟的日程被治疗、复健、看书、交谈、出去玩……各种各样的事情填满。
唐希介的笔记上面记录的时间越来越多。这些波动的数值有过一个小小的极大值——那是一个唐希介在许多年后都难以忘怀的夏天。
连云舟的身体恢复了许多,也就在那个夏天,他能不用拐杖慢慢地走上几步。
有一次,连云舟在家庭聚餐之前显摆一样地走到门口去等人,等着被大家轮着夸夸。
就这样来回走了没几趟,他的体力就彻底耗尽,饭才吃到一半就不得不离席休息去了。
之后一整天,连云舟都在碎碎念这件事情。
也正是在那段日子里,他脸上终于养出一点脸颊肉。唐希介总忍不住想伸手捏一下,每次都被连云舟瞪回去。
当然,生活不可能总是一帆风顺。
连云舟身体偶尔也会发出警报。触发的原因有时说不清道不明——可能是连绵的雨天,可能是外出时呛到了风,也可能仅仅是说了太多话。
即便有异能日夜温养着,这些寻常小事依然能在他身上引起一阵折腾。
每到这种时候,家里的气氛就会紧绷起来。
最放松的反而是病人本人。
反正他现在也不会真的难受到哪里去,便睁着眼睛,好奇地看别人为自己忙碌。
唐希介在给他治疗的时候,有时会被这双眼睛吸引,难以集中注意力。他便会伸手遮住对方的眼睛。
连云舟精力本就不好,被用手这样遮着,通常过不了多久就会自己睡着。
渐渐地,他也不需要唐希介刻意遮挡了。在治疗过程中,他自己就会不知不觉得睡着,或者在身体报警不久之后就直接昏过去。
唐希介开始陆续收到一些报废的装置,就是那些原本用于外出游玩的装置。
它们损坏的原因如出一辙,都是因为输入的精神力功率过高。
宋听涛不止一次抱怨,说这东西怎么这么不耐用,根本坚持不到唐希介之前设定的安全使用时限。
于是,唐希介在笔记本上又单独开了一页,用来记录使用装置能安全维持的连云舟外出的时间。
那一页没记多少就被他撕了下来,在笔记本上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装置改进方案。
**
[又是一年冬天。赵安世陪着连云舟在客厅看电视。
因为连云舟在,室内温度调得很高。
赵安世在温热的暖气不断吹拂下有些神志恍惚,视线不由自主地被视野内唯一的冷意吸引,看向窗外纷飞的大雪。
从去年冬天起,连云舟就不太能下床了,顶多被抱到沙发或躺椅上坐一会儿。
以前,唐希介到了这个季节都会煮热可可。热腾腾的甜腻蒸汽总能让连云舟提起一点精神。
现在也没用了。
那个曾经会嘴馋、会偷偷喝奶茶、吃小蛋糕,为了吃一口冰激凌和江与青斗智斗勇一整个夏天的人,又变回了不太能吃东西的样子。
“赵安世。”连云舟的声音将赵安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出来。
赵安世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竟走神了,没有时刻留意病人的状况。
恐惧爬上了他的心灵。他不敢想要是在错误的时间走神,会引起什么样惨痛的后果。
近来连云舟的身边完全不能离人。在监护终端报警的时候,病人可能已经像被切断了电源一样陷入昏迷了。
赵安世连忙抬眼去看,发现连云舟正舒舒服服地窝在沙发里看电视。此时病人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平淡道:“过来。”
于是赵安世顺从地过去,在他面前半跪下来。地上铺着厚地毯,这样跪着倒也不觉得难受。
连云舟能够接触到的一切是柔软的。
连云舟把视线从电视上移开,这才正眼看向他。紧接着病人哭笑不得道:“这个姿势是干嘛?我让你坐沙发上来。”
赵安世没吭声,只是伸出手,虚虚拢住连云舟的腰身。
电视的声音被远远抛在脑后,成了模糊的白噪音。他所有心神都集中在眼前这个人身上,像在冬夜里靠近一炉温火,贪恋地汲取着此刻的一点温暖。
“……不公平。”赵安世哑着嗓子开口,“你可以如愿以偿了。”
他的手臂仍虚虚环在对方腰侧,心里却清楚地知道,不管自己怎样努力,都没办法把这个人长久地留在这里。
连云舟凉凉道:“没那么快。”
“不许这么说。”赵安世不满,“不吉利,快点呸呸呸。”
“凶我。”连云舟拖长了语调,故作委屈,“我要告状。”
告状自然是找江与青告状。
江与青如今铁了心,要一切以病人感受为先。她现在又有宋听禾在背后撑腰——宋听禾是亲手把几个实验品带大的,余威尚在,脸一板就没人敢和她呛声。
这么一来搞得江与青胆子愈发大了,家里上上下下几乎都被她训过。现在的江医生气急了都敢对裴知予哈气。
话说到这儿,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电视机还在播放着连云舟喜欢的节目,流淌的光影映在他脸上。
赵安世感到一只手轻轻落在自己发顶,慢慢地顺着他的头发,微凉的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头皮。
似乎是因为赵安世身上的难过溢了出来,连云舟轻而缓地开口:“怕什么?”
“说句难听的,我有钱也有权。你们想请什么异能者,找什么医生,用什么药,统统搞得定。”他继续道。
言下之意是,只要他们愿意,总能把他留到最后一刻。
连云舟垂着眼睛,平淡道:“我已经过了我的身体状态最巅峰的年纪了,之后只有下落。这种事谁都改变不了。”
赵安世总觉得那平静地语气里透着隐隐的讥诮感。
太久没得到回应,连云舟便开始走神。他的目光从赵安世身上移向屏幕,那只停留在赵安世头顶上的手也停了下来。
赵安世手臂微微收紧,连云舟唔了一声,注意力才转了回来。他敷衍地继续用带着凉意的手指捋着面前人的头发。
这个环抱的姿势依然让赵安世感到不安,仿佛怀里拢着的只是一阵随时会散的风。他不自觉地又贴近了些。
“不要。”连云舟别扭地动了动,“压到我输液仓了。”
赵安世顺从地将脑袋换了个地方。
连云舟懒得理他,继续专注于看电视。没过一会儿,他就感到胸前漫开一片温热的湿意。
“这衣服很难洗吧。”他无奈地开口。
“我洗。我买的衣服。”赵安世闷闷地回答,带着明显的哭腔。
微凉的指尖擦过头顶,他又听到连云舟的声音从自己上方传来:“这几年不是过的挺开心的吗?”
连云舟垂着眼睛,看着埋在自己胸前的脑袋,低语道:“比我预想的要好得多……还是有很多幸福的时刻的,对不对?”
连云舟随后感受到腰间传来衣物被牵扯的触感。赵安世不敢把情绪往连云舟身上宣泄,连再加重这个怀抱的力度都不敢,于是就只能往那件毛衣上撒气。在连云舟看不到的地方,这件衣服应该已经被扯得不成样子了。
连云舟极轻地叹了口气。
并不是因为怨念,连云舟不会为了这种事情而去仇恨什么都不懂的npc,而是单纯的困惑:
我不是早就承认我没办法继续下去了吗?我不是早就承认我什么都给不了了吗?
你又在期待什么呢?
或许他又犯了同样的错误。连云舟想。他再一次高估了赵安世在心理上到底有多成熟。
又或者是因为他当快穿者太久了,忘记了很多事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有多困难。
“告诉我,你现在又在想什么?”连云舟声音轻柔,带着一点点撒娇的意味,“不要又让我猜嘛,我现在是病人欸。”
赵安世想,他现在到底在想什么呢?
他感觉自己又变成了很多年前的那个笨蛋。再一次因为过于栩栩如生的噩梦而哭泣,把自己塞进狭窄的柜子里,用脊背狠狠抵着内壁,在过呼吸的眩晕中拼命分辨现实与过去。
可这一次他要面对的,是无法依靠睡梦逃离的,血淋淋的现实。
赵安世慢慢地抬起脸,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脸是不是已经被泪水糊的不成样子了。他嘴唇颤抖了几次,才挤出嘶哑的声音:
“我希望你可以……”
像是钝斧劈开胸腔的疼痛堵住了后半句话。赵安世不得不开始深呼吸,但每一下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仿佛他的身体内部有无数细小的裂缝正在淌血。
赵安世会记住这个感受,直到生命的尽头。
他用力吸进一口气,把所有翻涌的酸楚压回深处,才终于从血肉里挣出后半句:
“我希望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情。”
连云舟垂着眼,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长到赵安世以为她等不到回应。
然后,他听见那人的声音轻轻落下,带着很久没有过的温柔:
“说这种话的时候,不要哭着说啊。”
连云舟抬起头,目光在客厅里寻找着什么,问道:“餐巾纸在哪里?”
“你别动,我自己……”赵安世下意识想起身,他的手刚伸向茶几,就被另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住了。于是赵安世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连云舟没找到纸巾,索性低着头,拿自己的袖子一点一点拭去那些狼狈的泪痕。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耐心得一如当年哄劝那个缩在柜中颤抖的少年。
“哭得可怜死了,”他的声音放得轻柔,“别让其他人看见了。”
赵安世总觉得连云舟这时还有别的想说的话。但病人最后只是淡淡地叹了口气,什么也没再说出口——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2026.2.10
其实我写着写着也有点困惑:明明没有认识多久,为什么小唐会变得这么死心塌地XD 然后根据这个困惑写了这么一长段
【以下是部分在成稿过程中删除的段落】
唐希介对这个问题也百思不得其解。在唐希介看来,只要被连云舟划到保护范围内,他就会用全部的体贴与温柔将你包围,让你在不知不觉间就依赖上他。
这样的人意识不到自己有多么容易被喜欢,反而显得古怪。
……
唐希介有一点想说,说接受也是一种付出。既然想要祝福别人幸福,那就不要留下足以绵延一生的亏欠感。
但他没办法在这样的连云舟面前说出口。
在连云舟已经像自我献祭一样,强迫自己阅读这封信,把自己逼到崩溃边缘的时候,唐希介没办法再说这样的话。
……
“还是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想要为别人考虑,我喜欢这么做。”
我必须这么做——连云舟想要这么说,但是没有说出口。
全情投入是他的生活方式。
“帮助别人让我觉得很开心,我想要一直做下去。”
在唐希介眼中,连云舟坦率地展现出个性中最纯粹的部分,将温柔柔软的本质一下子展露出来,
“比起让自己感到幸福,让别人感到幸福对我来说更轻松。”
“我明白了。你不是因为抑郁才这么做的。”
点头。
“没有抑郁,你依然会这么做。这是真实的你。”
继续点头:“对的。”
唐希介并不觉得是这样。没有人生来就应该为了别人生活,只是温柔的本质在糟糕的生活环境中,展出了扭曲的个性。
但是比起不赞同,比起思考如何纠正这样的扭曲……果然还是应该顺着病人的思路走下去。
……
“有没有既能表达你是谁,又能保护你的方式?”唐希介尽可能温柔道
如果这个人注定要过上奉献的一生,难道就没有任何的可能性,让他同时也收获属于自己的幸福,让他不至于过于短而爆裂地燃尽自己吗?
“……我会试试看的。”
“不要露出那种表情说‘我会试试看’。”
——
可以看得出来这段对话让我卡了多久了吗……2.9晚上十一点,我躺在床上想着【再不想出来明天来不及写了】,才憋出来现在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