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忠犬发疯什么鬼(下)
先前报告提供的定位十分精准, 即便算上搜寻目标所耗费的时间,整场与超大型污染生物的战斗也未超过十分钟。
然而战斗刚一结束,连云舟便彻底脱力, 整个人软倒下去。
“先生——?!”
何进的声音瞬间变了调。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将人抱起来揽在怀里。怀里的人呼吸又轻又浅,几乎看不到胸膛的起伏。任凭何进如何急切地呼喊, 连云舟都没有做出回应。
何进魂都要吓飞了,他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动用紧急传送道具, 直接返回异能局治疗中心,随后便被闻讯赶来的周方琦严肃批评了一通。
诊断结果很快出来:因长期厌食导致钾摄入严重不足, 加之异能过度使用引发的头痛与剧烈呕吐,共同诱发了急性低钾血症。
“异能过度使用后遗症导致头痛呕吐, 进而引发低钾血症,真是少见的案例。”周方琦抱臂站在病床旁,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无奈。
“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何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目光始终没离开床上昏迷的人。他并不喜欢这位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将情绪宣泄到自己身上。
“很危险的,霍闪。”周方琦转头看他,有点几分咬牙切齿道,“这种事会出人命的。已经上心电监护了。”
何进张了张嘴,心里猛地一沉。他完全没料到竟会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
要是刚才再多拖延一会儿……迟来的后怕爬上心头。他不敢再想下去,打了个寒战。
周方琦低头在自己的通讯终端上快速敲着字, 头也不抬地说道:“我会和楚铁沟通,请他干预接下来的排班。先生必须静养一两周。”
她顿了顿,语气凝重地补充:“体力要完全恢复,大概需要一个月。这期间他会非常容易疲劳,一点都不能勉强。”
“好慢。”何进忍不住低声抱怨。异能局的顶尖战力人手紧张, 根本不可能让广陌整整一个月完全不参与工作。
周方琦立刻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按我的想法,就算没有这次的事,我也早就建议他休息一个月了!”
她翻看着手中的检测报告,忍不住闭了闭眼,长叹一声:“他各方面的指标都太糟糕了……问题一旦爆发,就需要付出加倍的治疗和休息才能弥补。”
说完,她顿了顿。
当然,两人都心知肚明,以先生那从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的性子,在像现在这样彻底倒下之前,是绝不可能主动停下的。
这份共同的认知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周方琦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微妙:“往好了想,低钾血症至少会让他容易疲劳。就算想逞强,他暂时也没那个力气了。”
何进很快明白了“就算想逞强也没力气”意味着什么。
昏睡了整整三天,连云舟才勉强从昏迷中苏醒过来。
低钾血症抽干了他的体力,他所有剩下的气力都花在了维持自主呼吸上,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翻身、喝水这样简单的动作都需要旁人协助,坐起来更是想都别想。
何进,嗯,微妙地对现状很满意。
连云舟这下找不到任何逞强的理由,只能被安置在病床上静养,接受何进无微不至的照顾。
而连云舟对此,相当不满意。
负责呼吸的肌肉乏力得厉害,他必须调动全部残存的意志,才能完成一次有效的吸气。
昏昏沉沉的无力感已经很难受了,偏偏还要忍受静脉补钾的折磨。液体一进入血管,沿着血管走向的灼烧感便迅速升起,在体内缓慢游走。
由于稍一移动就会加剧疼痛甚至导致跑针,他整条手臂不得不维持在一个僵硬位置。
更可恶的是,身体的知觉仿佛全部集中在了这条被禁锢的手臂上,其余部分则陷在一片无力与虚浮之中,让燃烧般的灼痛更加清晰难忍。
异能局的医疗部门主要研究方向是外伤急救与污染净化,对于这种内科急症并没有什么特别高效的治疗手段。他只能慢慢挨着。
就这样在昏沉无力的梦境与难以忍受的疼痛间反复挣扎了一周,连云舟才勉强能够被人扶着坐起来,气短地说上几句断续的话。
就在能坐起来的第二天,连云舟乏力地靠在床头。
他刚刚输完一袋液体,精神明显很差。仅仅是维持这个坐姿,就已让他呼吸浅促,再加上不时袭来的心慌感,让他不得不蹙紧眉头,缓慢调整着呼吸。
就在他闭着眼试图对抗身体内部翻涌的不适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医护人员又拿着采血的器械走了进来。
补钾治疗必须严格依据他当前的血钾水平来调整剂量,因此频繁抽血监测成了无法避免的例行程序。
守在一旁的何进注意到连云舟下意识地瘪了瘪嘴,流露出孩子气的不满,却依旧一声不吭地伸出手臂配合抽血。
连云舟本就有些贫血,看着一管管鲜红的血液从身体里被抽出来,就不由自主地觉得浑身发冷。
医护人员刚拿着血样离开,他便低声抱怨起来:
“为什么就没有,那种不用抽血,就能看到血液属性的异能者?”
抽血刚刚结束,连云舟就开始觉得手脚发冷,头也晕得厉害。
这都是心理因素。他冷静地告诉自己。这种常规检查抽不了几毫升血,根本不算什么。他以前在战场上随便一道伤口的出血量都远多于这一周所有检查用血的总和。
但在轻微的不安情绪面前,这具不争气的身体立刻缴械投降。恶心感顿时从胃里翻涌上来,逼得他只能紧紧抿住嘴唇。
何进见他脸色越来越白,整个人控制不住地软软往下滑,连忙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托住他的肩膀和后背,缓缓将人放平躺下。
他低声回答道:“有那种异能者,不过都去私企工作了。异能局开不出那种级别的待遇。”
异能局治疗中心最高层、保密等级最高的病房是专为他们几个S级设置的,并配备了高规格的认知屏蔽装置,因此连云舟在病房内可以摘下面具,露出全脸。
何进能清晰地看到,连云舟无力地合着双眼,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明显起伏。
“啊,你提醒我了。”连云舟咕哝了一句。
他平躺了一会儿,头晕目眩的感觉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从骨髓里渗出的疲惫感。身体如同不属于自己一般,沉重得无法挪动分毫。
“去医院会不会更好一点?”何进轻声问道。他知道连云舟不差钱,根本不需要考虑经济问题。
“不会。”连云舟难耐地调整着呼吸,尽可能简短地回答,“因为我会受到更多限制。”
在异能局,他有着很大的任性的空间。这个空间能有多大基本只取决于周方琦愿意坚持到什么程度。
在正经的医院就不一样了。哪个有医德的医生看到他的体检结果,都会强制让他住院修养上几个月吧。他自嘲地想着。
“在医院受限制,是因为医生判定您的身体需要更多治疗和监护。”何进忍不住反驳道。
医生再次走了进来,手中拿着新的输液袋。连云舟和何进都闭上了嘴,任由医生操作。
连云舟躺在床上,上身被稍稍抬高,他沉默地看着新的液体输入体内。已经麻木的血管迎来了新的刺激,熟悉的疼痛随之弥漫开来。
医护人员离开后,病人移开视线,目光不聚焦地落在病房里的一点。半晌,他才用气音,小声地抱怨道:“我不喜欢这样。”
他停顿了一下,积蓄了一点力气,才继续低喃道:“我的工作安排全被打乱了。好浪费噢。”
他的异能效果如此重要,应该全功率运转才对。
何进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里的沮丧,但是当时的他尚且不知道这种心情是从哪里来的。
他只能笨拙地安抚道:“修养身体不是浪费时间。”
连云舟偏过头,声音更低了:“如果我没有体力去战斗,也没有精力处理文书,那我不是什么都做不了了吗?”
“做不了不就该停下来休息吗?”何进不解,“大家都愿意为您分担工作的。”
“总有些事情,是只有我才能做到的吧。”连云舟执拗道。
连云舟话音刚落,没来由的心悸便猛地攫住了他,胸腔传来沉重的钝痛。
熟悉的麻木感从指尖往上蔓延,周遭的声音仿佛瞬间被隔开,变得遥远而不真切。连云舟下意识地攥紧了被单。
控制呼吸,注意节奏。这是被单,这是病房,这是病房里的电视机。
没事的,没事的……他会没事的。
这些都是一瞬间的事情。何进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只是坚定道:“那些事都可以等。”
说完这句,他注意到连云舟正盯着自己,不由得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
连云舟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不满道:“这种时候应该夸我很重要吧?”
“为什么?”何进更加困惑了。他只注意到病人的精神似乎更萎靡了些,声音也听起来没力气,便坚持要连云舟闭上眼睛睡一会儿。
日子就在这样强制休养中熬到了第三周。楚铁那边终于撑到了极限,最终还是颇为尴尬地发来通讯,拜托广陌至少出面开掉几个撑场面的会议,局里的人手实在周转不开了。
而当时身体远未完全恢复的连云舟,以一种何进无法理解的方式,死死攥住了这个机会,执意离开了医疗中心。
**
时间线回到现在。
何进无法理解连云舟为什么想要离开。
或许是因为他真的太笨了。他又一次只能不知所措地看着代表着幸福和未来的拼图被掀翻,小小的碎片洒了一地。
这一次,任何的自欺欺人都没有用了。他没办法把拼图再拼回去了。
所以,他必须做些什么。
何进静静看着躺在床上的病人,心中涌起解脱般的自由感。
果然啊。 当时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到、拦不住这个人,只是因为没有下定决心。
被压抑太久的自我意志终于挣脱枷锁,猛烈地爆发出来。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或许一直隐隐期待着,类似于将人打晕之后绑在床上强制休息的场景。
尽管是以自杀未遂这样激烈的方式促成的,可眼前的局面,还是让他生出一种不道德的扭曲快意。
但是,如果说所有的举措是为了对方好,那这份心情能算是报复的快意吗?何进想。
又或者说,这种掌控他人的摆布感本身就会带来某种扭曲的快乐。何进不禁想起曾经在审讯室中度过的日子。
由于冷峻强硬的个性和A级异能者的战斗力,他曾多次被派去和异能者罪犯打交道,积累了丰富的谈判与审问经验。
真是古怪啊,何进心想。明明在审讯中学过那么多手段与技巧,为什么过去的自己就是意识不到呢?
——只要自己来扮演坏警察就好了。
只要由他来扮演那个恶人,采取更强硬的措施,就能迫使先生在心理上向周方琦这样的医生靠拢,说不定反而能让他更愿意求助和沟通。
何进幻想着,如果是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在他看来,仅仅戴上精神力限制器已经算得上相当温柔的处理方式。
不过,唔,都不着急,他暂时还舍不得让先生就此讨厌自己。
何进顿了顿,继续用温柔的语调说道:
“所以,如果有哪里不舒服,请一定要告诉我,好不好?”
“需要我做什么,或者说些什么,能让您觉得好过一点点的话,都随时告诉我,好不好?”
病人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只溢出了一点微弱的气流,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他垂下眼睛,不适地半阖着双眼,一只虚弱无力的手艰难地抬起,挣扎着扯了扯脖子上的器械。
这个角度,连云舟虽然看不到脖子上那莫名束缚感的来源,但凭借指尖的触感——不,连那个都不需要。
只要凭借那种从身体深处席卷而上的无力与晕眩感,凭借胸腔里翻涌的阵阵恶心感,只要凭借这些,他就知道那是精神力限制器。
一定是趁着他昏迷的时候戴上的。
“是不是还是不舒服?”何进立刻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声音依旧温和,“医生说,这个版本的副作用会比较明显。”
不经同意就被限制了力量,连云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
连云舟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嗯……我头晕。”
他微微喘了口气,艰难地请求:“能,摘下来吗?”
“不可以哦。”何进回应得很快,语调依旧温柔。
连云舟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挣脱这最直接的不适上,几乎是无意识地软声央求:“那,就拿下来一小会儿,等我睡着之后再戴上……好不好?”
“不可以哦。”何进的声音依旧平稳温柔。
连云舟晕得厉害,眼前阵阵发黑,他只顾着拼命喘气,试图缓解那股窒息般的眩晕。过了好几秒,他才迟钝地反应过来何进在顾虑什么。
他软着声音开口:“……你瞧,我什么都做不了的。我晕得想吐,我想先缓口气。”
这几乎是撒娇了,甚至有些低声下气的意味。除了玩笑般的时刻,连云舟从未用过这样的语气说话,因为别人总是会听他的。
起码何进总是会听他的。
“……”何进沉默了。
他垂着眼,脸上的表情依旧温和,却无端让连云舟感到一种无声的压迫。
连云舟这才明白,无论如何,何进不会让他摘下限制器。
强烈的难以置信,背叛感,久违的无力感混杂在一起,化作刺穿胸腔的强烈情绪。
这感觉与他平日主动佩戴限制器时截然不同。那时连云舟知道,只要自己愿意,随时可以将其取下。
而现在,他仿佛骤然被斩去了半身,某种与自己生命同在的东西被硬生生剥离,那早已融入本能、如臂使指的力量消失了。
他彻底失去了自保之力,字面意义上地任人摆布。
身体是囚笼,限制器是最坚固的锁。
他被困住了。
而且,而且。
【好,好吓人qwq】宁长空咽了咽口水。
楚清歌提示:【后台能看到,黑化值在涨哦。】
【更吓人了! 】宁长空悲愤道。
【你顺毛捋吧,加油。】楚清歌无情道。
而此时,连云舟早已被一阵强过一阵的眩晕攫住,昏沉得几乎失去意识。他浑身无力,连控制手指都显得勉强,更别说维持体面。
难以克制地涌出来的焦虑,混杂着无法被理智排除的恐惧,让他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像一只受惊的动物,微微发抖地陷在枕头与被褥之间。
他知道自己没有更多机会了。这具身体早已破败不堪,只能依靠他人寸步不离的精心照料才能勉强维持一线生机。
没有异能,他什么都做不到。
……到此为止了。
何进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安,堪称爱怜地替他理了理因蜷缩而弄皱的被子,声音低沉而温柔:“我去喊江医生进来,你继续睡吧。”
他顿了顿,又轻声补充道,仿佛一句恳求,又像某种宣告:
“不要怕我。”
他的语气依旧克制而温和,可在这句话之下,却仿佛涌动着某种更加晦暗的情绪——
作者有话说:【以下是删除的部分初稿片段】
我的老师,再教我一次吧。他默默想着。
就像过去您教会我如何去爱,如何去关心一个人,现在也请您教会我,该如何陪伴您走出来。
何进没说出口的是:即使您不再教我,也没关系。
他会有自己的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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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稿完成于.9.23
非常没有医理的虐,但是爽虐
2026.1.18 二稿,主要是删了一些描写,太冗余了
作者正在严肃分析大家对于死遁成功/失败的倾向中
两种可能性我都会努力为大家呈现(只要不咕咕)所以比较好奇大家想看到的内容
第62章 这都是你教我的
连云舟自杀失败的几天后, 连云舟的卧室。
赵安世坐在床边,安静地注视着床上的人。
江与青说过,自杀行为本身是一次极端的生理和心理应激事件。而自杀未遂会带来“我连这件事都做不好”的深刻羞耻感和失败感。这种强烈的负面情绪会直接加剧抑郁和焦虑, 形成恶性循环。
现在,这种激烈的情绪在连云舟身上引发了身体健康的全面崩盘。他本就因之前强行工作而积累了过度的疲劳,如今更是每天睡不够一样地睡。
偶尔醒来, 他也拒绝进食,只是迷迷糊糊地问几句其他人的近况。常常还没等到回答,便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最糟糕的是, 他睡下之后,便很难再醒过来。
或者说, 没力气再醒过来。他的身体已经透支到了连维持最基本的清醒都变得极其困难。
这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赵安世坐在床边,伸出手, 极轻地拭去对方额角的细汗。
床上的人眉头无意识地蹙起,像是挣扎着要醒过来。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又无力地松缓下来。
“不急,”赵安世声音压得很低,“我们慢慢来。”
没有催促,只有等待,仿佛时间也可以为他停留。
连云舟眼睫轻颤,呼吸依旧低弱而缓慢。
他的意识仿佛沉在漆黑的海底, 上方透来模糊的光亮。他知道那是醒来的信号,但身体像灌满了铅,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每一次试图浮向水面的努力,都让无形的疲惫将他拖得更深。
赵安世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低声继续安抚:“再试一次, 我数到三,你就慢慢睁开眼睛,好不好?
“一……二……”
随着他的计数,连云舟的呼吸似乎稍稍加深了些许。眼睫再次颤动,这一次,终于艰难地掀开一丝缝隙,蒙眬的视线尚未聚焦,却又下意识地想要合上。
“三。”赵安世嘴角微微扬起,温和道,“你看,做到了。”
他俯身更近一些,指尖轻轻理了理对方汗湿的鬓发,低声哄道:“醒了就好,再缓一缓,我哪儿都不去。”
连云舟的目光终于逐渐清明,虽然依旧虚弱,却已能勉强停留在赵安世的脸上。他极轻地喘了口气,像是这点动作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
赵安世安抚地轻拍对方的手背,低声问道:“有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
病人晨起时格外虚弱,刚醒来总需要一段时间缓缓神。赵安世耐心地等待了片刻,才听到对方轻轻咳嗽了两声,算是有了回应。
虽然平日洗漱照料多由何进负责,但赵安世也并非做不来。他细致地帮病人完成洗漱,收好脸盆,俯身轻声问道:“要不要吃点东西?”
对方困倦地摇了摇头,却并未像往常那样蜷缩起来嘟囔着“好累,还要睡”,而是静静望着赵安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哪怕病成这样,他依然敏锐地察觉到,赵安世此刻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
赵安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我是不是有一段时间没来见你了?”
床上的病人依旧沉默,但那平静而专注的神色让赵安世确信他在听。于是他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因为我很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哪怕只是试图复述他当时的感受,也让他呼吸发紧,喉咙发干,只觉得胃里像是堵着一团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从江医生和方琦那里知道你有精神方面的问题之后,我就开始逃避了。”
赵安世永远无法忘记,当这个完全未知的信息骤然闯入他视野时,胸中的失控感与恐慌感是如何在瞬间膨胀,几乎吞噬他的所有理智。
他从未真切体会过异能与污染初次降临之时,为他人带来的那种颠覆一切的惊惶。
在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
他赖以生存的平凡日常正在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迅速瓦解。那个曾经将他从深渊中牢牢拉起的人,自己却出现在更加脆弱的悬崖边缘。
他曾那样依赖这道光,贪婪地汲取着那份明亮与温暖,可如今,这光源却明灭不定,在他眼前摇摇欲坠。
而他就这样僵在原地,如坠冰窟,却连把视线移开都做不到。
不该是这样的。
在他心中,对方本该是更庞大、更广博,如山海般稳定而自我充盈的存在——
——不该是一个需要他来拯救,甚至需要他伸手挽回的存在。
床上的病人轻轻清了清嗓子,有气无力地说出了今天第一句话:“过来点,手给我。”
说着,他将自己没有输液的那只手塞进赵安世的手中。
赵安世和何进不一样,连云舟想着。赵安世要更加好预测一点,他应该可以应付。
嗯,或许他可以从这里重新获得对生活的掌控感。
“捏一下。”连云舟发出指令,“这是我从江医生那里学来的。”
赵安世低头,盯着被放到自己掌中的手。
那只手脆弱、苍白,冰凉而消瘦,仿佛一碰即碎。他舍不得用力,只是极轻地捏了捏指尖,而后小心翼翼地将整只手捧进自己的掌心。
“有好一点吗?”连云舟轻声问道。
这个简单的动作,给赵安世带来一种奇异的掌控感,以及难以抑制的安心。
这个人毕竟还在,而且,毕竟他如此虚弱,什么都反抗不了。
病人仰面躺在床上,抬着眼看着赵安世。他的脸色是久不见天光的冷白,脖子上还戴着精神力限制器。
赵安世默默决定,之后一定要拜托裴知予再调整一下外观,还是做成原来那种手表形状好了,至少……隐蔽一点。
连云舟现在的处境可以说是十足的狼狈,然而,他的目光依旧表现出和脆弱外表完全不匹配的平静与从容,仿佛早已看透了一切。
看着床上的人,赵安世无可救药地意识到:即便病得无法下床,即便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连云舟却依然是上位者,依然在精神上从容地俯视着他。
赵安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低头端详着那只手。虽然此刻没有输液,但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孔和未散的淤青依然清晰可见,还有些许肿胀。应该是因为这只手已经被扎得无处下针,才换了只手输液的。
现在,连云舟每天的输液量实在太大,外周静脉输液已经不能成为一个好的解决方案了。
“好啦,我就讨厌看到你这个样子。”病人说话很慢,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我一直在说,比起自己东想西想,不如把话告诉我,我们一起来解决问题。”
他微微停顿,喘了口气才继续:“告诉我,你现在又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赵安世在心里重复着对方说的话。
——你怎么舍得问我这个问题?
前几天,从裴知予那里得知连云舟自杀未遂的消息时,赵安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愤怒。
他气得手指发抖、眼前发黑,气得恨不得立刻冲到那个人面前,抓住他的衣领厉声质问——
——你怎么能对我们做出这样的事?
你怎么敢?
你不是我的导师,我的拯救者吗?不是你亲自教导我该如何重新去爱、重新生活吗?
为什么你先放弃了?
那我过去付出的努力,和这一切又算什么?
这愤怒如此剧烈,如此纯粹,几乎就在它攀升到顶点的下一刻,就被另一种更为庞大、更为汹涌的情感扑灭了。
铺天盖地的恐惧如潮水般倒灌入胸腔,瞬间熄灭了所有嘶喊的冲动。他仿佛站在一片无声的海底,被压得喘不过气。
我竟然在生他的气?
我凭什么生他的气?
我为什么没有更早地发现异常?错的明明是我才对。
在他的内心,取代恐惧的是一种新的愤怒。它无处可去,无处发泄,最终变成一种盘旋不去的钝痛。那痛楚持续而固执地存在着,伴随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无声地提醒着他的无力与不称职。
随着肇事者本人一句轻飘飘的提问,那原本已被压抑的怒火再次复燃。它不再如烈焰般张扬炽烈,却更像是深埋在灰烬之下、再度灼热起来的炭。
不明显,也因此无比危险。
赵安世小心地将那只手捧在掌心,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琉璃,语气却不由自主地冷了下来:
“我在想,为什么你不对我坦诚呢?”
你的痛苦,为什么我竟毫无察觉?你又为什么连向我求助都不愿意?
明明无论多么惨痛的过去,我都血淋淋地撕开了;明明无论多么难以启齿的无能,我都坦诚向你求助了。
明明是你一直这样要求我的,我也一直如此照做的。
为什么你不这么做呢?
**
离开实验室后,赵安世其实一直深受噩梦困扰。
但关于噩梦,最令他印象深刻的并不是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而是某次惊醒时,在急促的喘息声与剧烈的心跳声中,发觉连云舟正守在他的床边。
这是几年前的事了。为了维持“连云舟”这个身份表面上的记录,连云舟选择在联合大学注册入学。
尽管他本人对学业并不上心,只是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出勤,将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异能局和污染区的工作中,但是在学校附近还是要有一个自己的住处。
于是有那么几年,他和当时已经重返正常生活、开始读大学的赵安世住在了一起。
正是这段时光,为赵安世带来了一些完全属于他自己的、私密而温暖的时刻。
比如眼下这个被噩梦惊醒的凌晨,以及正在发生的这段对话。
“醒醒?”
低沉而清晰的声音抹去残余的恐惧,将赵安世从梦境中拉回现实。
赵安世呼吸仍未平稳。他怔怔地环顾四周,借着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晕,一点点辨认出熟悉的房间轮廓,和坐在光影之中的那个人。
连云舟穿着一件宽松的棕色毛衣。那件毛衣是他上周刚买的。
是现实,没错。赵安世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
“喝点水。”
连云舟递来一杯温水,赵安世就着他的手慢慢啜了几口。水温恰到好处,让他干涩发痛的喉咙好受了一些。
“你怎么……?”赵安世哑着嗓子问道,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惊惶与脆弱。
连云舟自己的卧室在隔壁。
“听到你大叫的声音了,就过来看看。”连云舟耸肩,语气平静。
他微微侧身,台灯的光线在他轮廓边映出一圈柔和的暖调:“做噩梦了?”
赵安世沉默片刻,终于低低“嗯”了一声。他抬手抹了把脸。
如果是三年前刚刚离开实验室的赵安世,恐怕根本无法想象自己竟能与这个人靠得如此之近,却不感到一丝恐慌或畏惧。
甚至,只要这个人在身边,他就会莫名地觉得安心。
连云舟的语气依旧平静理性:“我以为吃药对控制噩梦有帮助?”
赵安世身体微微一僵,显然没料到对方会突然问起这个。他有些吞吞吐吐地答道:“……我没吃。”
连云舟有些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催促,却带着令人无法回避的气质。
“我不喜欢。”赵安世干巴巴地答道,声音有些发涩。
“我知道你一直不太接受精神类药物……但我记得这个药你已经服用很多年了。”连云舟略显困扰地挠了挠头,语气依旧温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停药的?可以告诉我吗?”
话一出口,连云舟自己也清楚:这绝非一个心理医生该采用的问法。
方才那一连串对话,他也远未展现出应有的专业状态。可他今天实在是太累了,没心情在自己家里还保持精神高度集中。赵安世在他心里一直是让人放心的类型,偶尔直接一些或许也无妨。
在那样平静而包容的目光注视下,赵安世难以克制倾诉的欲望。
经年的习惯告诉他,他绝对不会被审判,不会被指责。对方一定可以理解,一定可以包容自己最混乱的念头。
赵安世的声音很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想让脑子保持清醒一点,我想要我的判断力,我想要更好地处理学业。我……我想帮上忙。”
对方微微蹙着眉,神情显得更加困惑:“帮上谁的忙?”
赵安世脱口而出:“你的。”
“……我完全不明白。”连云舟调整了一下坐姿,“我确信我明确拒绝过你帮我完成学校作业的提案。”
他有些后悔没把咖啡从卧室带过来。他现在需要更清醒一点。被困倦钝化的大脑不太能顺利分析赵安世给出信息。
赵安世也开始困惑起来:“我以为……你希望我帮你处理灵启的事情,才让我选这个专业的。”
专业课本身并不算太难。尽管赵安世曾因被带去做实验而落下不少课程,但凭借着他过目不忘的能力,只要愿意投入时间,总归能追赶上来的。
连云舟沉默了片刻,将更尖锐的问题咽了回去,缓缓开口道:“……我没有干预过你填志愿的过程吧?”
不是你自己要读的吗?他心中浮现一个巨大的问号。
赵安世更加迷茫了:“可我之前问你的时候,你说经管类专业挺好的,还和我分析了一大通,说以后如果想尝试什么职位,你会帮我安排。”
连云舟无奈地叹了口气:“你选别的专业,我也会尽力帮你的啊。”
话音落下,房间里沉默了一阵。
赵安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或许他又一次让对方失望了。
即便连云舟脸上看不出任何不悦的痕迹,光是这个念头本身就让赵安世胃里沉甸甸的,呼吸发紧。
麻烦了。连云舟心想。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的问题?是他在哪一步引导错了?
应该是他当时答应得太爽快了。他当年像个过于高效的解决方案提供商,只要实验品给他一个明确的目标,他就愿意运用自己的阅历、资源与人脉帮对方实现……他完全忘记了这些孩子还没准备好开启自己的人生,还不清楚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赵安世听见连云舟轻轻吐出一口气。再开口时,对方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你让我感觉有点挫败,赵安世。”
赵安世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不——我不是在怪你。”连云舟立刻注意到了他细微的反应,语气稍缓,“你想听实话吗?”
他停顿片刻,终究还是说了出来:“你让我高估了你的心智健全程度。”
“很难听。”赵安世小声嘟囔。
“是事实,好吗?”连云舟没好气地反问,话语里却听不出真正的怒意。
能够拥有这么情绪鲜明的时刻,或许他赵安世仍旧是特殊的?赵安世漫无目的地想着。
连云舟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真是错了,我不应该把大部分精力放在某个困难户和某些小孩子上。”
赵安世猜得到指的是谁:困难户应该是何进,小孩子主要就是宋听涛和崔应溪。
“——不要走神。”连云舟的声音将赵安世的思绪唤回。
上位者认认真真地凝视着刚刚做了噩梦的人:
“听我说,你不需要这么贴心的。”
“如果我是你的上司,我会说:是的,我没心情猜你的心思,所以有什么诉求都麻烦你说清楚。”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床头一盏小灯散发着暖橙色的光。上位者向前倾身,那双沉静的眼睛映着灯光的暖意,显得格外专注而清亮。
“但作为家人,我请求你坦诚——坦诚地告诉我你的烦恼、你的担忧,不要对我隐瞒。我们一起来解决问题。”
赵安世在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凌晨出神地坐在床上,望着那道曾拯救他人生的光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他努力跟上每一个字,但精神却不由自主地涣散。
反正只要在这个人身边,怎么样都好。
连云舟微微歪头,语气缓和下来:“不过我也理解,做不到也没关系,尽力去做就好了。”
“如果你觉得不舒服,不想告诉我也没事。作为家人,我承诺我会注意你的所有情绪。”
赵安世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救命恩人,对方的目光灼灼,仿佛能照进他心底最晦暗的角落。
那样真诚的眼神让他几乎想要躲闪,却又不由自主地渴望更多。
“我之前没有做到,非常对不起。”连云舟的声音里带着清晰可辨的歉疚,“但我承诺,之后我会做到。我会在你开口求助之前就发现问题。”
——据赵安世后来的回忆,连云舟的确在之后的几年里兑现了这个承诺。往往在他思考是否要求助之前,连云舟便会刷新在他的卧室,带着温暖的食物和舒适的环境,耐心地等待一场长谈。
“所以不需要这么贴心,任性一点也可以。”连云舟温柔道。
说完,他停顿了一下,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似乎对接下来要说的话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其实我在想……”连云舟调整了一下坐姿,轻咳一声,“有件事……”
赵安世已经觉察到了,在这个语境下,唯一有可能让连云舟感到难以开口的话题。他小声接话:“我以为你没发现……”
“没发现有人在试图抢占我的注意力吗?”连云舟挑眉反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
“我早该想到的,毕竟是你主动要和我一起住。你明明知道我这个作息很容易影响到你。”连云舟若有所思地挠了挠头,“不过,你们几个都是这个德行,也算给了我一点启发吧。”
赵安世试探着问道:“所以,当最贴心的那个有加分吗?”
连云舟似乎还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最终笑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应该要看我心情吧。”
房间里的光线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他语气温和下来,继续说道:“我希望你们每一个人,最终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人生道路。而在那之前,想要怎么依赖我都无所谓。”
“既然想要让我满意、想要我的注意力,那就努力去寻找自己的道路。”连云舟郑重道,“只是表面装作一切都好,并不会让我真正开心。”
“我的欺骗,有让你感到失望吗?”赵安世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不安。从对话开始到现在,就是这一点一直让他悬着心。
“怎么会呢?”连云舟晒然一笑,“就算失望,也该是对我自己失望。你还年轻,犯错再正常不过,我才是长辈嘛。”
“你表现得太健康,反而让我有些疏忽大意了。”他轻声补充,“我保证,以后不会再犯这样的错。”
“在生理年龄上我比你大。”赵安世忍不住反驳。
“就是因为在心理年龄上你还不如我,才会刻意强调这一点。”连云舟轻描淡写地将话题带过,偏过头极为克制地打了个哈欠。
“你刚刚没睡吗?”赵安世这才反应过来:连云舟身上穿的毛衣显然不是睡衣。若是睡到一半起身,按他习惯应该会披件外套,而非套上一件毛衣。
赵安世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
“还有工作……”连云舟含混地回答道,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此刻他看起来确实困极了。
“太晚了,你也去睡吧。”赵安世看着他脸上的倦色,忍不住劝道。
“要我陪你睡吗?”连云舟揉了揉眼睛,语气却莫名认真,“我确信这张床足够大。如果不够,你就给我挤到角落里去。我得平躺下来,不然腰受不了。”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背部,直接问道:“别想太多,告诉我,想要还是不想要?”
赵安世几乎是立刻点了头。
连云舟的确如他所说,利落地在床的另一侧平躺了下来。这张床顿时变得有些挤,但尚能容下两人。
在这个距离下,赵安世能清晰地听到对方的呼吸,那呼吸并不算平稳,略有些短促。
“你的伤还没好吗?”他不由问道。
“已经好了。”连云舟的声音带着倦意,他的眼睛已经合上了,“只是因为下雨。”
直到这时,赵安世才注意到窗外淅沥的雨声。
话音未落,连云舟便费力地侧过身,压抑着咳了几声。赵安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对方胸腔里传来的杂音。
稍缓过气后,连云舟才气息不稳地低声继续道:“这种事情,又不是伤口愈合了就彻底没事了。”
在安静而黑暗的卧室里,听着雨声和另一个人的呼吸声,赵安世沉默了一会儿,问道:
“以后,你准备怎么办?”
“把异能局和公司做大做强。”连云舟的回答几乎不假思索。
赵安世追问道:“那我呢?”
连云舟回答的声音满是睡意,仿佛下一秒就要睡着了,但语气依然无比笃定:
“做你喜欢的事情啊,还能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9.19.
9.30 修改,把一段心理描写往后挪了
2026.1.19 二稿,主要是修改描写,没有动剧情和对话
赵安世属于实验品中精神状态比较烂的,因为他过目不忘XD
第63章 逐渐失控了起来
“为什么什么事都不告诉我?我们不是约定好要彼此扶持、成为家人的吗?”
“明明是你教会我该如何正常地生活的, 为什么是你先出尔反尔了?”
“如果你连自己说过的话都不再相信,那你曾向我描绘的那些可能性呢?难道那也都是虚假的吗?”
“——如果连你都放弃了,我又该怎么办?”
赵安世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与愤怒, 质问的话语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像利刃般刺向那个本应被温柔呵护的病人。
话一出口,他立刻就后悔了。
为什么要说这些没用的话?明明他早就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又该如何去做。为什么又要口吐恶言,伤害本就脆弱的人?
既然连云舟曾亲手将他从黑暗的深渊中一点点拉出,那么这一次, 他也可以——至少能够尝试——为对方做同样的事。
赵安世愿意用无数个日夜的陪伴与关怀,让对方再一次敞开心扉。
“过来。”
连云舟的声音打断了赵安世的思绪。
病人有些费力地用手肘撑了两下床沿, 试图自己坐起来,可那点微薄的气力只让肩背稍稍抬起一点, 便又软软地倒了回去。他又尝试抬起手臂,指尖也只是微微一动,便无意识地垂落在身侧。
这具身体真是太没用了……
他在心里轻叹,重新抬眼望向愣在原地的赵安世,无奈道:“这种时候该做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
当然是一个拥抱。赵安世立刻反应了过来。
连云舟此刻连支撑自己的力气都没有,赵安世便主动俯身,将人轻轻拢进自己怀中。
这个姿势对浑身无力的病人来说其实并不舒服,他的重心不稳, 全靠另一个人的支撑。连云舟在赵安世看不见的地方微微皱了皱眉,却什么都没说。
【有没有好一点?】快穿者在心灵连接中轻声问道。
【黑化值稍微降下来一点了。】楚清歌回应道。
【啊,那还是老招数好用。】宁长空满意地总结。
宁长空有些走神地想,要是现在能把手抽出来,放在对方背上安抚就好了。可惜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被动地倚靠在这个怀抱里,将下巴虚虚地搁在赵安世肩头。
在理智上,他能够理解自杀未遂这件事会给身边的人带来多大的紧张与恐慌。
这个举动完全跳脱了常人的行为逻辑,会造成巨大的无法逾越的逻辑断裂,其他人根本无从理解他为何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这简直是克苏鲁式的恐怖,宁长空暗自想着。
上位者轻声开口,少见地服了软:
“对不起,我应该做一个更好的榜样的……真的很抱歉。”
无论用多少语言去解释,都无法完全弥合理念与行为之间的断裂。即便如此,他依然认认真真地、郑重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啊啊,真是不希望让自己影响这些孩子啊。他想着。
而赵安世将人扣在怀中,能清晰地感觉到病人的体温有些偏低。
他明知道对方这样离开被子容易受凉,他却依然舍不得松手,甚至不自觉地收紧了手臂,试图想用自身的体温去温暖对方。
连云舟似乎觉得刚才的道歉还不够,又补充道:“只是生病而已,别太担心了。”
他的声音软了下来:“你也知道,有时候就是会难以控制那些奇怪念头的。”
当然,赵安世当然知道。
被当作人体实验品是什么感受?被灌药、被电击、直到分不清现实和幻想的边界是什么感受?
而你无法忘记这其中任何一个细节,又是什么样的感受?
连云舟花了漫长的时间,才让赵安世能够与他共处一室而不感到紧张,又用了更长的时间,才让赵安世只要感知到他的存在,就不由自主地感到安心。
赵安世不由自主地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
是的,是的。赵安世需要变得有用,需要想方设法帮上连云舟,而连云舟只需要幸福就好了。
他只要存在在这里,赵安世就会很安心、很幸福。
赵安世低声开口:“我和方琦、江医生都商量过了,从今天起你要开始服用精神类药物。可能会有些副作用,身体会不太舒服。”
他停住话头,没再继续,只是静静等待对方的回应。
他几乎能猜到对方会说什么。
病人轻声应道:“不用担心我,我会吃的。”
——赵安世自己非常、非常抗拒精神类药物。他的大脑缺乏自我保护机制,连最痛苦的回忆都没办法丢弃。
他每次见到这类药物,都会勾他在连山实验室的回忆,想起曾经经历的那些恶心幻觉,和意识被搅成一团乱麻的感受。
但是他知道,连云舟不会拒绝的。
赵安世继续道:“以后24小时都会有人看护你。在状态好转之前,不允许下床,更别想出门。”
“嗯。”
“精神力限制器用的是针对罪犯的版本,钥匙在我这儿,别想着自己解开。”
“好的。”
“等你身体好些,我会允许其他人来探望,但医生有权随时叫停。你要配合,明白吗?”
“嗯。”
如此顺从,如此配合,几乎不像是个蓄谋自我了断的人。可这份配合,反而助长了赵安世心头那股无名火。
他将怀里的人往上托了托,强忍着翻涌的情绪,耐心问道: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只要你能好好养病,什么要求都答应你。”
连云舟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嘟哝道:“……你也别把自己搞太累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诞感涌上心头。赵安世原本压抑的怒火几乎要爆发出来,他深吸一口气,正欲再次发作——
怀里的人有些紧张地轻轻挣扎了一下。赵安世顿时熄了火,清楚地意识到:病人的身心都已脆弱到了极点,再也经不起一点刺激。
他挫败地、苦涩地开口:“我以为我了解你,连云舟。”
“我有真的理解过你吗?”他问道。
平静、稳定,如同遥不可及又永不倾塌的存在,广博而包容,仿佛拥有无尽爱与耐心的你。
疲惫、脆弱,不断透支自己的身体与精力,强迫自己承担本不属于你的重担,在一切结束后便迫不及待寻求自我了断的你。
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别这样……”
连云舟心急地挣动了两下。从这个角度,他看不见赵安世的脸。他迫切地想看清对方的表情,确认他的状态,更想伸出手去安抚他。
有什么东西正失控地滑向深渊,他讨厌这种感觉。
赵安世没有说话,只是小心地将人重新放回床上,仔细掖好被角。
怀里的人很轻,消瘦得令人心惊。前阵子为实验室探索所做的准备,又一次透支了病人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
现在的连云舟,绝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样一口气冲到裴知予那里了,恐怕半途就会因体力不支而倒下。
……不,或许连那么远都走不到。如果没有别人帮忙的话,可能连下楼梯都很吃力吧。
当他把人放回床上,两人之间再无任何遮挡。连云舟脸上浮现的,是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神情。
尽管他仍在极力克制,试图维持平静,那双眼中还是流露出了不知所措。赵安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脆弱的瞬间。
赵安世抬手,制止了对方再开口的意图。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投下一片阴影,将病人完全笼罩在其中。
“不许再操心除你之外的事,”他的语气轻柔,“也不许再说那样的话。
他微微俯身,目光自上而下地锁住对方:“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什么也别想,什么也别管。”
整个房间的气氛陡然转变。病人与照顾者之间的天平,在这一刻彻底倒转。
病床上的人瞳孔微微放大,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赵安世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这份不安。他心头一软,忍不住又放轻了声音安抚:
“没关系的……你把我、把我们,都教得很好,不是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还在微笑。
**
赵安世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在门口拦住了正要进去的江与青。
“我希望你能问出来,”赵安世语气平淡却带着隐隐的强势,“他到底为什么想要……”
最后那个词被隐晦地省略在肢体语言与暗示之中。
“我不认为现在是合适的时机。”江与青停下脚步,冷静地回应道,“他的身体还很虚弱,没有精力进行耗神的心理治疗。”
赵安世显得有些焦虑,眉头拧紧:“不能就这么一直拖下去。”
“他很抵触和我沟通,我不可能逼他开口说话。”江与青回想起这几天的相处。
对方几乎没有任何能量投入互动。他闭着眼,陷在枕间,陷入漫长的沉默与抗拒。
他不再回应问候,不再抬眼注视,甚至连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吝于给予。
不,绝不是说他不配合。
即便身心都已濒临崩溃,连云舟依然保持着那份不愿伤害他人的本能。他顺从地配合江与青的每一项医疗安排,按时服药,接受检查,所有要求都默默履行。
他只是拒绝开口,拒绝被看透。他把所有的痛苦都紧紧锁在自己的躯壳里,不容许任何人窥探。
他只是拒绝变好。
江与青整理着思绪,目光直视赵安世,清晰地说道:“我的观点是,如果真想要逼他开口,你们比我更合适。你们更容易触动他,引发他的回应,因为他无论如何都会关心你们。”
赵安世的表情明显动摇了,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江与青知道自己说到了关键,她话锋一转:“但是,现阶段这种刺激对他的负担太大了。我还是建议先以治疗和营养补充为重点,让他的身体情况稳定下来。”
她语气笃定地补充道:
“放心吧,他现在既没有体力,也没有行动力去做第二次尝试。”
她话音刚落,便注意到赵安世因“第二次”这个词微妙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
**
赵安世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做出了让步,但江与青能敏锐地嗅到他强硬外表下隐藏的迷茫与焦虑。
在她走进连云舟的卧室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赵安世仍守在门口,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她想起之前裴知予私下对她说的话。
“你以为这里哪一个人精神正常?”广陌曾经的老搭档对医生的天真嗤之以鼻,“在那地方能称得上精神正常的,一个你,一个我。”
那场对话发生在裴知予自己家中,所以她大大咧咧地手一撑,直接坐上了餐桌边缘。
她盯着江与青,语气直接:“你是没有读过他们的档案记录吗?你应该知道他们都是崔嵬的实验品吧?”
“你应该能够预期到,他们或多或少都有过一些精神上的毛病。心理创伤,你知道的。”裴知予直白地用手点了点太阳穴的位置。
江与青喃喃道:“我能猜到一些……”
在连云舟自杀未遂之后,这个家里的氛围明显变了。即便江与青此前从未接触过类似的病例,也能察觉到其中某些情绪反应并不正常。
“好吧,”裴知予耸了耸肩,“虽然我很不愿意承认,但有问题随时找我。”
她抚着胸口自夸道:“他在朋友里最亲近的,除了楚铁就是我了。在这群神经都不怎么正常的家伙中间,我应该既有立场也有资格保护好他。”
江与青默默移开了视线,头痛地感到自己肩上的责任似乎又重了一点——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10.2,嗨呀这篇文里真是没几个正常人
2026.1.20 二稿,主要是润色描写,没有动剧情和对话
写初稿的时候删减了一段,主要是因为赵安世的主题不是这个,但写都写了分享一下:
甚至,有一种阴暗的喜悦从中生长出来。
如果连云舟当真是巍峨的山、浩瀚的海,是遥不可及又永不倾塌的存在,那么他所有自以为能帮上忙的举动,在那份恢弘的完美面前,岂不都显得渺小、肤浅,甚至可笑?
赵安世在某个瞬间甚至觉得,他应该感谢连云舟的脆弱。正是这份不完美,让他终于抓到了机会,不再是那个永远被守护、被拯救的存在。
这一次,他会是特别的。
感觉最适合这一段的人也就是赵安世了,因为其他人没有他这么扭()但是这段心理描写不管放哪里都有点多余
第64章 晚秋,鸽子,和打水漂
【宋听涛先发现连云舟准备自杀的if线】
连云舟再一次从昏睡中醒来时, 恍惚间只觉得这不过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他只是刚刚睡了一场午觉。
没有自杀失败,也没有计划败露, 什么都没有发生。
意识像是浸在温暖的水里,有些昏沉。身体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软绵绵地陷在床褥之间。可奇怪的是, 之前那无处不在的疼痛此刻却一扫而空。
昏睡前的回忆慢慢回到脑海中:魏鸣筝的确按照约定把药给他送来了,可就在他准备服下之前,宋听涛突然凭空刷新到了房间里, 将他人赃俱获。
……说起来还真是倒霉。宋听涛原本是急着想从污染区前线传送回异能局总部,结果操作时太过匆忙, 手忙脚乱间竟忘了调整坐标,直接按下了默认设置。
而好巧不巧的是, 异能局原本没有给宋听涛配传送设备,最近他频繁去污染区执勤,才临时给他调了一台过来。乔思佑随手就把连云舟以前用过的传送装置给了他,反正连云舟现在也用不上。
那台设备的默认坐标,恰恰就是连云舟的卧室。
还真是无巧不成书,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啊。连云舟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唉,想想自己竟然在小孩子面前做出这种事……实在是太混账了。他想着。
守在床边的宋听涛立马注意到了床上人的细微动静,立刻凑上前来, 小心翼翼地问道:“先生,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明显是哭过了,眼眶红红的,声音还带着鼻音。
连云舟弯了弯眼睛。他刚刚醒来,虚弱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只能勉强做了个口型,示意自己没事,让他别担心。
宋听涛把脑袋又凑近了些,抽抽嗒嗒道:“我给您屏蔽过疼痛了……一直都很痛吧。对不起,我这么晚才发现。”
他的声音里满是后怕与心疼。
宋听涛花了好多好多精神力,才把那汹涌到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剧痛一点点安抚、压制下去。宋听涛是真的吓坏了,他在污染区前线帮忙治疗时,都极少遇到如此剧烈痛苦。
一想到居然是他最珍视的人正在经受这样的折磨,宋听涛就觉得心疼得喘不上气。
宋听涛使劲地眨眼,想把那股不断上涌的酸涩感逼回去。江医生叮嘱过,先生现在的身心状态都非常脆弱,要尽可能安抚他,让他感到安全、放松。
所以宋听涛不想要哭的,哭会让先生担心。
他已经哭了很久很久了,眼睛都哭痛了,应该没有更多的泪可以流了才对。可一看到先生醒过来,一对上那双疲惫又温和的眼睛,那股委屈、后怕与心疼就又化作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宋听涛在心里暗骂自己不争气,却怎么也止不住哭泣。
果然,连云舟露出了担心的神情,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安慰的话。
但宋听涛的异能副作用就是会让人感到脱力与疲惫。连云舟身体本就虚弱到了极点,被这能力一影响,更是连最后一点力气都消散了。他试着抬起手,指尖却只是无力地颤了颤,根本没办法像从前那样,张开双臂给予一个令人安心的拥抱。
宋听涛当然注意到了这细微的动作,看到这一幕只能让他更加心如刀绞。
“对不起……”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我应该多和异能局请假的……我应该陪在您身边照顾您的……”
他俯下身,额头抵在床沿,肩膀因压抑的抽泣而微微颤抖。
之前发现状况不对时,那种灭顶般的恐惧便再一次将他吞没。随之翻涌上来的是更尖锐的愧疚,像无数根针扎进宋听涛心脏。
如果我早点回来,如果我把更多的精神力花在你身上,如果我之前再听话一点——
——你会比现在更好吗?你会不想要离开吗?
连云舟张了张嘴,苍白的唇瓣翕动着,却仍然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从喉咙里溢出一点破碎的气音。他只好抿紧嘴唇,那双眼睛清晰地流露出了哀伤的神色。
宋听涛不想要在这张脸上看到这样的神色。
连云舟不应该是这样的,他想。
连云舟应该要超级、超级幸福才对。幸福到让宋听涛都忍不住感到嫉妒,感到羡艳;幸福到让宋听涛咬牙切齿地痛恨自己的可悲,痛恨自己的阴暗,却又不得不发自内心地为他感到高兴才对。
“我可以……”宋听涛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他。他的牙关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声音也在剧烈地发抖,像是不愿把这句违背自己心意的话吐露出来:
“……我可以,给您做共犯。”
如果连云舟能幸福的话,谁不幸福都不要紧,宋听涛自己不幸福也没关系的。
只要这能给连云舟带来慰藉就好。宋听涛一边和自己完全失控的嘴部肌肉战斗,一边如是想着。
就像当初唐希介回来的时候那样。他有多么嫉妒唐希介能那么理所当然地占据连云舟所有的关注与温柔,就有多么发自内心地为连云舟感到高兴,多么期待唐希介能给他带来长久以来缺失的,来自血亲的幸福。
宋听涛颤抖地吐出从心里掏出来的话语:“如果真的很痛苦、很痛苦的话……”
他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床单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没关系的……我可以,带您走的。”
宋听涛不是没有去过前线。在残酷的战场上,他的作用除了消除队友的疲惫,就是镇压难以忍受的剧痛。他不是没见过被伤痛折磨到想要拧掉自己脑袋的战士。他知道,持续不断的痛苦能把一个意志坚定的人摧折成什么模样。
“吃药很痛,做别的也很痛,所以一定要记得喊我……我会帮您,屏蔽痛苦。”
他哽咽着,语无伦次,却努力想把每个字都说清楚。沸腾的热血在胸口翻滚冲撞,然后化作蒸腾的热气,随着呼吸被吐出来。他自己几乎要被这种热意烫伤。
“我会让您睡个好觉的。”
在撕裂般的痛苦中,在被泪水遮蔽的恍惚中,宋听涛扯出了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那样子可怜极了,像一只被雨淋透,却还想用湿漉漉的皮毛去温暖别人的小动物。
连云舟舍不得自己养大的孩子露出这样的表情,也觉得心里又酸又软,泛起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他都做了些什么啊
“但是,可不可以,再等一等?”宋听涛一边流泪一边说道。
他哭得有点打嗝,断断续续道:“我知道我会,需要送别大家……我是年纪最小的。但是,我以为,我以为会是很多年后的事情……”
“我还没准备好。”他小声说道。
他看着床上那个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的人,不甘地想着:
我还如此年轻、如此幼稚,什么都做不了,也还没来得及报答您。
我还没有变成,会让您感到骄傲的大人。
他用袖子擦脸,但是袖子很快就被打湿了,变得又湿又热,贴在皮肤上。话语像是止不住的泪水一样流淌了出来,将真心尽数交付:
“之前,您重伤,被送进抢救室的时候……我也很害怕。但是,如果您在战场上离开的话,我会为您感到骄傲的。”
如果连云舟选择这样的结局作为归宿的话,如果连云舟决定为自己的事业献出生命的话,宋听涛会祝福的。
“所以,如果,如果一定要离开的话——”
宋听涛几乎是在哀求:
“——不要在这里,好不好?”
不要在一个阴沉的晚秋时节,不要在这张承载过太多痛苦的病床上。
如果连云舟一定要选择如何结束这个故事的话,不要在这样一个无从选择的地方,逃过所有人的关心,默默死去。
宋听涛抬起了湿透的脸,努力让声音尽可能平稳,好像这样,他的提议就会更加有吸引力。
“我们去更加温暖的地方,舒舒服服地离开好不好?”
泪水盛满了他的眼睛,看起来在闪着细碎的光。
“——等到冬天,不,等到春天好不好?”
他知道连云舟没力气,便自己小心翼翼地把病人的手从被子里捧出来,低下头,珍而重之地将那只手放在自己柔软的发顶上。
宋听涛的头发是天然卷,连云舟指尖动了动,轻轻揉了两下。
……手感还是这么好啊。他有些感慨。
那个天然卷的毛绒绒的脑袋主动往连云舟怀里凑了又凑,带着哭腔小声道:“因为快要入冬了,我昨天,我昨天就和崔应溪在看,我们年夜饭在哪里吃。”
他吸了吸鼻子:“我就和她说,要不我们这回去更暖和的地方过年吧。”
“刚好,今年你在家休养,不用去前线值班……我们终于能好好聚一聚了。”
他用湿透了的袖子胡乱擦了擦自己的脸,然后才抬起手,将那只放在自己头顶的手轻轻地拿下来,爱恋地将它贴到自己的脸颊上。
“所以,我们一起去吧。”
绝望的、拼尽全力的挽留让人显得可怜。想要连云舟幸福,就不得不放弃自己的幸福。然而,那些过去的点点滴滴从宋听涛的回忆里渗漏了出来。
“我再也不会乱发脾气了……不会离家出走,不会争宠,也不和其他人吵架了。”
他紧紧握着那只手,仿佛那是溺水之人唯一的浮木:
“我不会任性了……所以……所以——”
“——我还想和你一起出去玩。”
连云舟带着凉意的指尖触碰到了一片湿意,更多的泪水正顺着少年滚烫的脸颊和他的手掌的缝隙间流下。
宋听涛低下头,额发垂落,遮住了通红的眼眶:
“对不起,我不是小孩子了……但我还是想和你一起去公园。”
“我还想要去坐空中飞椅,坐过山车,买烤肠,然后我们一起去喂鸽子。”
“我还想要一起和你去打水漂。”
“——哥哥。”
那个久违的称呼,带着无尽的依恋,被他颤抖着吐了出来。
我还想要和你在一个无所事事的下午一起散步,在河边一起打水漂,把所有的困难和责任都甩到后面,躲在名为当下的庇护所里。
过去美好的回忆在此刻显得是这么的遥远,宋听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曾经这么幸福过。
被泪水模糊了的眼睛看不到连云舟脸上有些犹豫,又有些哀伤的表情。
以至于当连云舟终于开口回答时,宋听涛一时都没能听清,只是茫然地怔在那里。
“……我说,好。”
宋听涛猛地抬头,瞪圆了眼睛。他怔怔地看着连云舟,直到连云舟弯起眼睛,对着他浅浅地笑了起来,宋听涛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幻听。
强烈的、让人战栗的喜悦从心脏炸开,冲向四肢百骸。
连云舟清了清嗓子。他太虚弱了,说话不比因为哭泣而哽咽的宋听涛轻松多少。他慢慢地,一点点说着:
“我很久没有下床了……要是可以到外面走走,就更好了。”
这半年来,他一直身体很差,经常虚弱到不能下床。即便偶尔能起身,也总有堆积如山的工作等着他去追赶。一时间他竟然还真的想不起来上次出门闲逛是什么时候了。
这个世界有太多的东西属于他的劳动成果了,平静安宁的城市生活也是其中之一。
要是能够在走之前再品味一次就好了,都市异能可是他最喜欢的世界观呢。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宋听涛语无伦次,巨大的喜悦让他几乎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
他本能地往连云舟身上靠去,毛绒绒的脑袋就这么埋到了连云舟的胸口,他还不忘把对方的手转移到自己的脑袋上。
“说好了,一起去喂鸽子。”宋听涛的声音还是闷闷的,却全然不见刚才的悲伤。
连云舟感受着胸口传来的细微的颤动,指尖慢慢地揉着对方的头发,缓声应道:“嗯,说好了。”
“等到春天再说?”宋听涛试探道。
连云舟顿时有些犹豫:“嗯……”
“那一定要叫我,好不好?”宋听涛立马屈服,退而求其次道。
连云舟也没有答复,微凉的指尖慢慢理着宋听涛的头发。
宋听涛于是连这都让步了。他伸手把躺在床上的人浅浅地圈在怀里,把脸埋进对方肩窝,小声道:“谢谢。”
谢谢你还愿意多陪我一会儿。
“小哭包一个。”连云舟轻声说道。
宋听涛哼了一声,没说话,只是将毛绒绒的脑袋又往他怀里蹭了蹭。几缕不听话的乱翘卷发随着动作轻轻挠到了连云舟的下巴和脸颊,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连云舟笑着,气息不稳地往后微微躲了躲。
宋听涛能清晰地感受到怀里的身体因笑意而传来的震颤。那震颤很轻,像蝴蝶振翅,在他心里漾开一圈圈温暖而酸涩的涟漪。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维持着这个依偎的姿势,全神贯注地品尝着失而复得的喜悦。
不需要太多,他只需要这个瞬间就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 2026.1.20
总之临时炒个番外给大家解解腻,原本还有一段回忆的,写不完了就没加进去
第65章 对病人应当温柔
江与青毕竟还是专业医生, 顶住了来自赵安世等人的压力,坚持让病人继续休息,而不是现在就开始使用对话进行治疗。
连云舟开始服用抗抑郁药一周后的某天, 她再次轮班走进病人的卧室。
病人仍蜷缩在床上沉睡, 苍白的面容几乎与枕套融为一体。他的呼吸平稳却过分轻浅,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整个人仿佛正慢慢消融在昏暗的卧室里。
服用了抗抑郁药后,他清醒的时间实在太少了。江与青不认为这是个好兆头。
她轻轻将人唤醒。连云舟花了很长时间才从睡梦中挣扎出来。
他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曾经总是清明的眼眸此刻像是蒙着一层薄雾,迟迟无法聚焦。他的视线在空中游离了片刻,才缓缓落在江与青身上。
“下午要做手术, 还记得吗?”她柔声提醒道。
其实要做的只是输液港置入手术。因为江与青判断连云舟需要长期进行肠外营养输液, 为了避免反复静脉穿刺带来的痛苦,才为他选择了植入式静脉给药装置,也就是输液港。
她甚至有些好奇, 为什么异能局医疗中心没有更早采取这样的治疗方案,从连云舟的身体状况来看,这几乎是显而易见的选择。
也许是因为病人自己始终强烈抗拒, 又或者, 是因为他早就准备放弃治疗了。
病人轻声问道:“是局麻吗?”
江与青回答:“是的。”
他低低地“噢”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若有若无的失望,之后便不再开口。
病人被扶着, 艰难地坐了起来。
他安静地靠着堆起来的枕头上,眼帘半垂,整个人如同木偶点化成人了一般,任人摆布、却没有灵智。
他异常配合地任由江与青检查各项身体指标,响应着每一个指令, 但全程一言不发,仿佛其中的灵魂已经离开这具躯壳,只剩下皮囊勉强维持着生理运转,温顺地等待着最后的结束。
江与青查看着终端数据。虽然几项关键指标依然糟糕透顶,但输液港置入术本就是为身体状况差、需要长期大量输液的病人设计的,倒也不会造成太大负担。
“今天有感觉好一点吗?”她轻声问道。
江与青心中充满忧虑。
抗抑郁药与精神力限制器双重叠加的副作用,对这本就千疮百孔的身体而言,负担实在太重了。
她不确定这样的治疗是否真的能让他好转。可能这治疗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变相的谋杀。她不知道。
江与青注视着病床上的人。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有某个看不见的深渊正在他体内不断扩张。
情绪的漩涡持续消耗着他所剩无几的生命力,连药物都无法抑制这种枯竭。他的生命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然而最令人无力的是,她不知道如何将他从那个漩涡中拉出来,甚至无从知晓那漩涡究竟是什么。
检查结束后,到了服药时间。
病人虚弱得几乎无法自己坐稳,连抬手接过水杯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就着江与青的手服下药片,小口啜饮着温水。
他全程都低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透着一股无机质的脆弱感。
“想吃点东西吗?”江与青放下水杯和药瓶,轻声问道。
他苍白着脸摇了摇头。
如她所料,不能指望病人一下子有太大起色。但至少他没有排斥她这个医生的存在,江与青对此感到满意。
江与青原本以为今天也会安静地度过。她伸手扶着病人慢慢躺下,仔细为他掖好被角。
出乎意料的是,尽管依旧一副倦怠无力、对周遭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的模样,病人却罕见地主动开口:
“你有,和他们聊过吗?”
他的声音很轻,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
“谁?”江与青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随即反应过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你在担心吗?”她敏锐地捕捉到话中的深意,一针见血地点破。
“……可以这么说。”病人毫无血色的嘴唇动了动,含混道。
与青的心猛地一跳,随即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知道,这是一个理由,让他继续生活下去的理由。
只要他心里还有在意的人,就始终能把他强行拉回来。
这个想法带来一丝希望的火花,却又在下一秒,让她心底发凉。
……这太残忍了。一个因为过度关心别人而把自己拖垮的人,还要为了别人而强撑着继续活下去。
这不还是在毫无底线地向他索取吗?
躺在床上的人并不知道医生此刻内心的波澜。他垂着眼眸,轻轻喘了口气,仿佛刚才那几句话已经耗去了他不少力气。然后,他继续用那低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我觉得,他们太紧张了。”
连云舟讨厌这种一切都脱离掌控的不安感。
上一次也是这样:他在救了唐希介之后身体状况急转直下,被要求卧床静养,失去了主动推进任务的机会。
但那时他至少还保有几分威信,能逼迫赵安世允许别人来看望他,勉强维持着与外界的联系。
但这一次,他什么都没有了。
死遁的计划被发现,他完全丧失了主动权,轮到其他人在他面前展现前所未有的强势了——他们也确实已经这么做了。
连云舟非常、非常不喜欢这样。
即便是精神类药物,那些将他的情绪压得扁平、让他变得麻木的药物,都没能化解这团沉甸甸压在胃里的焦虑感。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份焦虑在不断膨胀。
他确信,就算勉强自己进食,就算食道和肠胃能够接受食物,这团沉重的焦虑感也会将食物从身体里排斥出去。
“是不是有点害怕?”江与青低声问道,小心地捧起他一只手,将自己的手指轻轻放在他掌心。
凭借专业素养和对这几个人的了解,她大致能猜到发生了什么。在激烈的自杀尝试后,家属的情绪很容易刺激到病人。
显然,在这里,家属们都不擅长收敛情绪,病人又对情绪过分敏感。
连云舟很快理解了医生的意图,但虚弱的身体却无法配合。他连完成捏这个动作的力气都没有,甚至想要握住医生的手都显得困难。他的手指只是轻轻收拢了一下,便无力地滑落下来。
“对不起……”他小声地道歉。
江与青心里一沉。
连云舟的生理指标一直不好看,但直到此刻,他连最简单的抓握动作都无法完成,她才充分意识到这个人虚弱到了什么地步。
“有一点。”连云舟缓缓说道,“我不应该这么焦虑的,但是……”
他就被骤然紊乱的呼吸截断了话语。病人无力地闭上双眼,胸膛开始剧烈起伏,呼吸间传出破碎的颤音。
“没关系的,保持呼吸……”医生小姐立刻倾身上前,声音放得极其柔和,像在安抚受惊的幼兽,“不要紧张,放松下来……先不要说话,缓一缓,对,就这样……”
江与青最担心的就是这种情况。
她宁愿他像之前那样如同木偶般毫无反应,等身体稍微养回来一些再进行治疗,也不愿看到情绪波动进一步磋磨他本就快耗干的身体底子。
……一点点没能及时排解的焦虑,都有可能让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生理平衡彻底倾倒。
但连云舟并没有听从她的引导。在勉强平复呼吸后,他自顾自地,用颤抖而微弱的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我担心,他们注意到了我在害怕这一点。”
连云舟挫败地承认了自己难以克制的恐慌。
不需要楚清歌提供数值的提示,他也能从空气中嗅到那种风雨欲来的紧绷。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自杀未遂给身边每个人的身心状态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但他绝对,绝对不应该感到害怕的。
这些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他熟悉他们的性格、习惯与心理。
因此,即便在对方精神状况明显不稳定、自己又完全丧失行动能力的情况下,即便在一切都明显地朝着失控方向疾驰的情况下,他也不应该感到害怕的。
毕竟,没有人会真的伤害他,对吧?
“我没办法……”他干涩地开口,语气中满是挫败,“没办法在这样的身体条件下,控制住自己的条件反射,所以……”
这不仅是作为快穿者对任务失败的恐慌,而仅仅是作为一个人,在毫无自保之力时,察觉到近在咫尺且无法预测的危险时,最本能的恐慌。
条件反射?
他在说条件反射吗?
江与青几乎觉得荒谬。
哪怕在本能地感到畏惧的时候,也想要为别人着想吗?
但病人一口气说了太多话,身体状况急转直下。
“抱歉……我有点……喘不上气……”
刚刚平复下来的呼吸系统再次罢工,连云舟苍白的脸上浮现痛苦的神色。他的手指微微颤动,想要抓住胸口的衣料,却连这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他的神经系统与能量储备都处于枯竭状态,任何情绪波动对他而言都是巨大的应激事件。这具身体没有足够的资源来应对,引发了呼吸困难等一系列反应。
江与青看着检测设备上狂掉的血氧数据,心中警铃大作。她迅速地将呼吸面罩扣在病人脸上。
“放轻松一点……放松……”她安抚道。
面罩下,连云舟的呼吸起初依旧短促而破碎。渐渐地,在纯氧的补充与江与青持续的安抚下,那令人揪心的喘息开始一点点放缓,拉长。
过了好一会儿,连云舟才彻底平静下来,虚弱但平稳的呼吸让在面罩内侧规律地泛起白雾。
江与青稍稍松了口气。她低头,目光落在病人脸上。
面罩下,病人唇上已毫无血色。他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能量彻底耗尽,一下子就累得做不出任何反应了。
可即便如此,那双眼睛依然固执地望向江与青的方向,眼睫轻轻颤动。
“我保证,会和他们两个好好谈一次。”她轻声说道,“但您需要明白,如果您感受到危险,那就是别人的问题。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确保您处在一个绝对安全的环境里……”
江与青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才意识到那双刚刚强撑着望向她的眼睛已经合上了。
在收到她肯定的答复之后,连云舟心神一松,便毫无抵抗地昏睡了过去——或者说,体力透支,当场昏过去了。
完蛋。
真是完蛋。江与青望着那张苍白如纸的睡颜,心想。
**
江与青召集了一次家庭会议,为此甚至将周方琦从异能局治疗中心拽了过来,让她暂时照看病人,好让江与青专心给赵安世和何进做思想工作。
在客厅里,面对着两个男人不解的目光,江与青神情严肃地开口:
“我充分理解你们的担忧。我也认为,少年时期在污染区的创伤经历,以及过早承担过重压力,确实是先生的精神问题的重要诱因。”
“但是,”江与青在这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如果在青年时期能够从新的家人那里获得足够的支持,我不认为情况会恶化到如此地步。”
“你是在指责我们吗?”听了这句话,赵安世的态度明显冷了下来。
“并不是。”江与青摇头否认,“广陌前辈很善于伪装,即便是专业的心理医生,在他不小心露出破绽前都很难察觉异常。我没有指责你们做得不够好,只是在客观分析病人的病情。”
她加重语气:“我想强调的是,你们不能成为新的创伤源。”
这个词显然太过沉重,客厅里气氛骤然一变。何进抬起眼,目光沉郁,开口道:“这难道不也是指责吗?”
“是的,这就是指责。”江与青面色平静,严肃道,“我无意讨论你们过去是否做错了什么,我只想说,现在你们给病人施加的压力太大了。”
江与青想到这里就窝火。那可是最应该被好好呵护的人啊。
他以自杀未遂这样惨痛的方式暴露出伤痕累累的内心,现在正处于最脆弱的状态,应该收到的是满满的爱意、包容和守护。
最起码……最起码也应该得到对自杀这件事的谅解——无论是否出自真心——而不是指责,甚至追问。
“但不用强制手段根本行不通啊。”何进依旧显得咄咄逼人,“如果不彻底把他困住,他一定还会再次尝试的。”
“我承认你们采取的手段确实没有越界,排除病人的生命危险确实需要强制性措施。但是态度呢?”江与青的火气也上来了。
她锐利的目光扫过两人:“不要给他更多的压力了,真想把人逼死吗?”
“死”这个字一出,房间里顿时陷入短暂的寂静。
客厅里的场面此刻显得极其罕见。
江与青在此之前一直安于自己家庭医生的定位。即便她非常反对连云舟参与核心实验室探索行动的远程指挥,也还是选择服从安排。
可现在,她就这样插着腰,毫不退让地面对赵安世、何进两人,丝毫不管对方才是在这个家里拥有绝对话语权的人。
由于她在当前话题上的专业性,再加上她表现出的强势态度,江与青隐隐有了与两人平起平坐,甚至地位倒转的势头。
“我没有——”何进脸颊肌肉微微绷紧,不甘地想要开口辩解,赵安世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江与青步步紧逼,质问道:“你们应该也注意到了,他这几天和你们独处时情绪不对劲吧?”
“你们两个在发现这一点时,是不是只顾着不满他害怕你们?有没有想过,他根本承受不了这种强度的情绪?”
她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接下来的话,声音因为压抑的怒火而微微发颤:
“在最该感到安全和放松的家里,时刻处于紧张状态——这种状态要不了几天就会彻底拖垮他!”
话一出口,江与青自己都怔了一下。
啊,她介入得太深了。作为职业医生的理智在提醒江与青。她应该保持专业距离,客观分析,提供建议,而不是带着私人情绪质问家属。
但她实在无法保持冷静。那可是广陌啊,曾在污染区的黑暗中如启明星般闪耀的广陌,曾经为无数人指引方向、带来希望的广陌。
仅仅是想到这样的人居然对生活丧失希望,江与青就觉得心疼
能够以平常心对待他的人太少了,至少她不是其中之一。
作为个人,她多少能理解赵安世等人激进的反应;但作为医生,她必须制止眼前这种情况。
何进的表情管理能力显然不如在商场上磨砺多年的赵安世。他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死硬,透露出被冒犯的恼怒。
这个表情,简直像是抱着自己心爱的玩具不撒手的孩子。江与青心想。
在何进再次为自己辩护之前,江与青低头,轻声道:“他很担心你们。”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凝滞,赵安世按在何进肩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何进脸上隐约的怒色也骤然褪去,两人几乎是同时将目光死死钉在了江与青脸上。
她迎着那两道带着些许惊愕与茫然的目光,继续说道:“他特意拜托我,务必和你们好好谈谈,关注你们的精神状态。”
她毫无畏惧地迎上两人的视线,将来自病人的沉重牵挂原封不动地摆在了他们面前。
看吧,那个人即便到了这个地步,也依旧这样关心着你们。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又裹着蜜的匕首,扎进了赵安世心口最深的角落。苦涩而酸胀的滋味从他的心底弥漫开来,迅速淹没了之前所有的情绪。
那些独占的欲望,被隐瞒的愤怒,因失控而滋生的偏执……在这一刻,都像是被阳光曝晒一样顿时消融、蒸发,只剩下一片自惭形秽。
不等那份愧疚之心进一步发酵,江与青就继续说了下去:
“我的结论是,让他继续在家休养,只会让损失最大化。不仅他没法好好恢复,对其他人——包括你们——也会产生负面影响。”
“……把他送走就会更好吗?”赵安世低声问道,语气明显动摇了,“送去哪里?私人医院?”
江与青看了一眼他的表情,随即移开视线,轻叹一声:“说句心里话,这件事你们没有立场介入。”
一个名字不约而同地浮现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头。
唐希介。
“但他又是另一个问题了。”江与青无奈道——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10.4 只是过渡章
2026.1.21 二稿,润色描写,补了一段江与青的心理描写
第66章 无法忽略的异常
实验室探索的第一阶段刚告一段落, 唐希介便片刻不停地赶回了家。
后来的他再回想起这段日子,才隐约察觉出其中些许异样——比如裴知予在行动中的兴致缺缺和心神不宁,比如他回家那天, 赵安世与其他几人不同寻常的反应。
“我以为你今天上午到。”赵安世为他拉开房门。这是已经是下午了。
“原本准备上午到的, 但是临时有点事,去了几个医疗站点看了看。”唐希介气息还未喘匀, 一边说着一边将行李箱递了过去,“好消息是那边暂时用不上我了, 今晚我可以在家过夜。”
他快步走进客厅,连外套都来不及脱,稍缓了口气便忍不住追问:“我哥呢?”
“楼上, 午睡刚起。”赵安世顿了顿, 复又补充道,“他前阵子做了个小手术,这两天身体不太舒服。”
“什么手术?”唐希介上楼的脚步猛地一顿, 脸上轻松的神色瞬间褪去。
**
几分钟后,连云舟的卧室。
唐希介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
窗帘已被拉开,午后的阳光温和地倾泻而入, 在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暖色, 为整个房间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
明明只是离开了一周,这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此刻却莫名透着些许陌生感。
正守在床边的江与青闻声起身, 朝唐希介友好地点了点头,随即安静地退出了房间。
“希介……”
听到那声熟悉的呼唤,唐希介的心情不由自主地明亮起来。
躺在床上的病人语气欣喜,有些迫不及待地张开双臂:“把我抱起来一点,这两天我就根本没坐起来过。”
唐希介大步走到床边。躺在那里的人面容白得近乎透明, 明明才一周未见,对方的气色却明显差了许多,甚至让人恍惚觉得他又清减了几分。
唐希介小心翼翼地俯身,手臂穿过对方的颈后,轻柔地将人揽入怀中,借着力道帮他靠上软枕,仔细调整成一个舒适的姿势。
连云舟刚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唐希介却不给他任何拒绝的机会,直接放出治疗异能,仔细探查起对方的身体状况。
随着感知的深入,唐希介的眉头越皱越紧,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因为自杀未遂导致的情绪问题,以及这段时间和其他人沟通造成的精神压力,连云舟的身体状况明显恶化了不少,整个人肉眼可见的虚弱。
哪怕唐希介没有被告知他自杀的事情,异能反馈回来的信息也已经足够骇人。在唐希介的异能感知之下,只觉得对方的身体仿佛破了一个巨大的窟窿,内里亏损严重,无论他如何催动力量试图填补,都像是徒劳无功。
一股酸楚的热意猛地涌上心头,让唐希介喉咙发紧,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连云舟主动认怂,放软了声音:“我有努力休息。只是做了手术,所以没能真的休息好。”
唐希介沉着脸大致治疗了一圈,收回异能,不满道:“我走之前绝对没有这么糟的。给我看一下手术成果。”
连云舟顺从地拉开衣领,露出锁骨下方那片皮肤。那里隐约可见鼓起的一小块,那是埋藏在皮下的输液港注射座。
“去医疗中心做的?”唐希介低声问道。
“不是,他们还没这个技术。”连云舟摇了摇头,随手将衣领拉回原处,“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我那段时间几乎一直在睡……反正所有事情他们都安排好了,我也只需要睡觉就好。”
他刚开始服用抗抑郁药物,精神很差,整天睡不醒。虽然他被告知过需要做这个小手术,但最终也只是在迷迷糊糊间被人抱上了手术台。
也挺好,他都不需要下地走路了。
连云舟抱怨道:“我手术之后就一直躺着……我只是提了一句有点异物感,稍微有一点点疼,他们就不允许我起来了。”
好重的怨气。唐希介不禁失笑。不过这都在可以理解的范围内。
毕竟某位病人过去任性太久了,现在完全没有理由不好好养身体,有些人保护欲过剩也是很正常的。
当然,唐希介完全理解那种想要保护对方、甚至忍不住过度保护的心情。他迫切地开口,请求道:“我可以——”
“当然可以。”连云舟像是早有所料,再一次微笑着张开双臂。
唐希介轻轻靠上前,极其小心地抱住了对方。怀中的人身形比自己几乎小了一圈,而且比他想象中还要瘦,隔着一层衣料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底下微凸的骨骼。
他不敢用力,只是虚虚地拢着。可即便只是这样轻柔的、几乎克制的拥抱,也带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一股巨大的、温暖的喜悦在唐希介心底缓缓漾开,连日来的担忧和疲惫都在这一刻被抚平。
“结束了——都结束了!”唐希介激动地低声道,因情绪起伏而有些语无伦次。
我的命运,你的责任,都结束了。他想。
他结结巴巴地开始复盘整件事,讲自己是如何被连山拖入精神海,又是怎样挣脱出来,以及他对未来的规划。
唐希介满怀希冀,有些兴奋地计划着未来。随着连山被彻底湮灭,污染制造装置被永久关闭,他终于摆脱了长久以来如影随形的阴影,摆脱了定时炸弹的身份。
如今,他已是异能局正式内定的下一代核心骨干,甚至是被当作未来局长接班人培养的重点对象。唐希介深信,他哥会非常高兴见到自己朝着这个方向努力的。
连云舟很安静,没说什么话,只是每当唐希介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时,他都回以极其温柔的微笑,笑得眼睛弯弯。
就在就在这时,江与青轻轻敲了敲门,探进头来轻声问道:“小唐先生今晚还走吗?”
“不走了,”唐希介答得干脆,“在家过夜,明天再走。”
“好的。”江与青闻言把门掩上。唐希介注意到,连云舟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他嘴唇微张,似乎想喊住医生,但是她已经离开了。
不一会儿,江与青去而复返,手中提着一袋乳白色的营养液,走进卧室。
“可以明天再弄吗?你答应过我的。”连云舟低声抱怨,语气明显的不满,他盯着江与青将消毒用的酒精放到床头柜上。
他们原本约定好,等唐希介今天上午来过之后再进行当天的输液。然而唐希介临时调整了行程,下午才到家。
“我想小唐先生有必要知情,”江与青拿起棉签,耐心道,“我也不认为您的身体还受得了继续这样下去。”
“没关系,我已经知道了。”唐希介主动凑上前,“我来帮忙吧。”
这是刚刚赵安世告诉他的。长期劳累、旧伤与精神压力严重损害了连云舟的肠胃功能。尽管他还能进食,但消化与吸收效率非常差,最终不得不依赖肠外营养支持。
连云舟闷闷不乐地应了一声。但还是顺从地被唐希介扶着躺下。唐希介轻轻拉开他的衣领,江与青则在输液港上方的皮肤区域进行消毒,精准地将无损伤针刺入港体,再用透明敷料将针头与部分管路稳妥地固定在皮肤上。
唐希介帮忙将输液泵安装在输液架,随后把那袋乳白色的营养液挂了上去,问道:“大概要输多久?”
“24个小时。第一次不敢太快。”江与青一边在终端上查看着病人的实时身体指标,一边温和地对病人嘱咐道,“先躺一会儿,让身体慢慢适应。”
当然,实际原因更是为了便于观察并及时处理可能出现的急性输注反应。
24个小时,这也也太久了。唐希介在心里暗暗咋舌。
连云舟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自输液开始他便异常安静,乖顺地任由医生操作,但情绪明显坏了不少。方才和唐希介交谈时他还透出几分微弱却真切的生机,现在看上去,当真像是一具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他垂着眼睛,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他的目光虚虚地落在被单的某一处,久久没有移动,也没有焦点。
唐希介轻轻捏了捏他那双虚软无力的手,低声问道:“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心中泛起一阵微妙的焦虑,连云舟很少如此直白地流露出这般消极的情绪。
病人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动眼睛望向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冷。”
江与青立刻抬头检查液体加温器,确认运行指示灯正常亮起。她压下了叹气的冲动,轻声解释道:
“加温器已经将药液加热到接近体温了,但确实还是会比您身体的核心温度稍低一些。我帮您把电热毯的温度调高一点。”
调加温器温度是最后手段,江与青也不敢在输液刚刚开始就调整温度。
电热毯的温度逐渐上升,传来一阵阵烘暖,可连云舟却仍觉得从内而外的发冷。输入的液体虽然经过了加温,却仍带着与体温格格不入的凉意,引起清晰的异物感。
他明明正在卧床休息,甚至还在持续补充着营养,却反而感到越来越虚弱无力。身体勉强接收着外来的养分,承受着难以负荷的代谢压力。
胃腹深处升起一股莫名的饱腹感,他甚至隐隐感到有些恶心,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淤塞在胸口,吞不下也吐不出,连呼吸都变得费力了起来。
“心慌吗?还是头晕?”江与青密切关注着他的状态,低声询问。
“有一点点晕……”连云舟停顿片刻,又喃喃地补充道,“……好累。”
意识在昏沉的边缘不断下坠,异常沉重的倦意压得他连指尖都无力移动。他只想就此沉入漫长的睡眠,逃避这具连呼吸都格外费力的身躯。
“好的,好的。”江与青连忙轻声安抚,“血糖突然升高是会导致不适的,这是正常反应。我们再调慢一点速度……”
她一边说着,一边谨慎地调整输液泵的参数:“如果过一会儿还是不舒服,我们就停下。”
她实在是提心吊胆。连云舟的基础状态太糟糕了:代谢储备差,器官功能不全,极易出现代谢紊乱。可肠外营养又是目前必须采取的手段。如果再让步下去,再进行保守治疗的话,人就真的没救了。
唐希介像个摆设般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目光投向嗡嗡作响的输液泵和那一大袋营养液,他的视线顺着那根细长的导管缓缓移动,落回那个与这些冰冷设备紧紧相连的人身上。
这些设备无疑极大地限制了病人的活动范围,将人牢牢困在原地。
更何况,这可是持续整整二十四小时的输液。病人片刻都不能离开输液泵,意味着病人任何行动都变得异常艰难,连起身这样简单的动作都不得不依赖他人的协助。
唐希介理解这一切在医疗上的必要性,但心底仍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别扭。
他的视线悄悄转向另一侧,江与青正安静而专注地守在一旁。这种时候,病人身边确实离不开人。
但病人自己显然也并不享受这种被时刻注视的感觉。
他勉强清了清嗓子,连眼睛都几乎睁不开,声音低弱地说道:“希介,你先出去吧。我睡一会儿。”
唐希介张了张嘴,想说自已留在这里至少还能用异能帮忙治疗,可在江与青严肃的目光注视下,他最后只是点了点头,默默退了出去。
在离开房间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发出机械运转声音、闪烁着淡淡指示灯的仪器,与床上苍白的、安静而顺从的病人,构成了一幅近乎冰冷的画面。
如同病人本身也成了这精密系统中一个被动的部件。
尽管心中充满担忧,但真正离开那间压抑的卧室后,唐希介自己也不由得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喘匀,他一转身,差点撞上不知何时蹲在门口的赵安世。
没等唐希介惊讶地开口询问,赵安世已经抢先一步,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
“他怎么样了?在输液了吗?”
“嗯,刚刚开始输液。有些不舒服。”唐希介下意识地答道。
“这样啊……”赵安世低声喃喃,眼神有些飘忽。唐希介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隐约的焦虑感。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唐希介不自觉地眯了眯眼睛。
**
唐希介离开后,连云舟在江与青的异能作用下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他迷蒙地躺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外面的天暗了下来,天空褪成一种朦胧的淡蓝色。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见医疗器械规律的运作声。
输液还没有停下,流动的液体带着些许凉意,顺着中心静脉缓缓注入,那细微的寒意渐渐将他从睡梦中唤醒。
他静静躺在病床上输液,在药物作用下思维迟缓,每一个念头都转动得异常艰难。
这样也挺好的。连云舟模模糊糊地、不连续地想着。
什么都不想,就不会有难受的情绪了。
赵安世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扰动了病人原本平静的情绪。
“嗨,”赵安世轻声问道,“需要我做什么吗?你脸色很差。”
连云舟轻轻喘了口气,小声道:“可以让别人也来看看我吗?我很无聊。”
赵安世注视着床上人那张瓷白的脸。根据江与青给出的医疗建议,必须严格控制探视频率。毕竟每次强撑着与人交谈,都在消耗病人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
但先前连云舟与唐希介交谈时,那份发自内心的愉悦和眼中闪烁的久违神采,让赵安世实在不忍心拒绝。
“当然可以,”他在床边坐下,语气温和,“我会和应溪、听涛他们都说一声。”
听到这话,病人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静坐床畔的赵安世身上时,那抹笑意渐渐消散,神色重新变得勉强。
他微微抿起失血的嘴唇,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试图逼迫自己开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与此同时,一阵细微的震颤从他的指尖开始蔓延。他条件反射地将手藏进被子里,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压制这背叛意志的颤抖,却发现那震颤顺着神经一路回溯,竟让他的牙关都开始打战。
即便说不出话,微笑也可以啊。他迷迷糊糊地捕捉住这个想法,逼迫自己再次挤出一个安抚的笑。
可这个微小的动作,却像触发了体内某个崩溃的开关。他的呼吸猛地一窒,随即彻底紊乱了起来。他不受控地倒着气,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发出颤抖的呜咽声。
赵安世几乎是应声而动。他倾身向前,极力压抑住内心的惊痛,尽力安抚道:“没事的,我就坐在这里陪着你,什么都不做。”
他放柔声音,目光紧紧锁住那失焦的双眸:“别担心我……跟着我呼吸……慢一点……”
每当家人出现在身边,连云舟就会条件反射地想要照顾对方的感受。特别对像赵安世这样清楚他精神状况的人,他更是顾虑重重,总想着要引导对方,不愿让赵安世被自己的状态影响。
可光是这样的思考,就在不断消耗他仅存的心力。
这份照顾家人的心情,又与赵安世带给他的紧张感和压力形成了矛盾。他既没有多余的心力来克服内心来自本能的畏惧,又不愿放弃关心对方。
越是想要释放内心的关爱,就越是会被内心深处的不安所束缚;越是想要自我保护,就越是会想起对方才是那个需要他守护的人。
最终,他就像一台陷入死循环的机器,在自我矛盾的漩涡中越陷越深,精力在这样的内耗中被耗到枯竭。
……正如江与青所说,这样下去真的会出人命的。
病人渐渐安静下来,脸色又苍白了一个度,目光却依然固执地落在他身上。
赵安世柔声开口:“你在这里,这样看着我,我就很开心了。”
他轻轻整理了下被角,声音愈发温和:
“所以,就这样看着我就好。”
必须及时由外人阻断这个恶性循环,不能让他越陷越深。
提出一个明确的需求就足够了。显然,病人的精神状态尚未恢复到能够进行完整思考的程度。赵安世清晰地表达出自己的要求,为那个卡在半途的思维进程提供了一个明确的答案。
在药物作用下意识迷蒙的连云舟,几乎是愉快地接受了这个指令。或者说,他依然本能地响应着身边人的需求,无论这个需求是否合理。
于是病人安静下来,堪称专注地凝视着赵安世。
“我需要你注视着我。”赵安世在心底默念。这句藏在心底多年、始终未能说出口的话,居然在这种场合说出来了。真是讽刺。
病人终究还是体力不支,稍微凝神注视了一会儿就开始支持不住。他的眼皮渐渐沉重,被无形的重量牵引着缓缓垂下。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细碎的阴影,随着每一次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
就像是把小猫放在腿上,温柔地挠挠脸颊、摸摸耳朵,它就会很快放松下来,沉入安眠。此刻的他也是如此一点点滑向睡梦的怀抱。
“睡吧。”赵安世低声说道,抑制不住地泛起一阵心酸。
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主动保护自己呢?什么时候才能不再强迫自己露出最柔软的部分来安抚他人呢?
**
第二天早晨,江与青掐着时间拔掉了输液管。
她耐心地哄着床上精神萎靡的人:“输几天液,等身体有力气了,你就会感觉舒服很多。现在我们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江与青没有等到预期的回应,病人只是微微动了动身子,小声嗫嚅:“想吐……”
尽管他的胃里早已空无一物,完全依赖营养液维持生命,但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却没有缺席。
虽然已经拔掉了输液管,但药物带来的不适仍在持续折磨着这具脆弱的躯体。
明明没有接受任何食物,肠胃还是在不安地搅动,连云舟开始断断续续地、无力地干呕。
他呕不出任何东西,正如他吃不进任何东西,但每一次徒劳的干呕都在消耗他本就所剩无几的能量储备。腹部肌肉在剧烈的痉挛后,留下阵阵钝痛,像有钝刀在腹腔内里反复刮擦。冷汗渐渐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
江与青连忙扶住他无力的身躯,防止他失去力气从床上直接翻下来。她清楚地知道,这很可能是抗抑郁药的副作用,病人恶心呕吐的症状在用药后明显加剧了。
在剧烈的呕吐过后,病人累得连指尖都无力动弹,只能奄奄一息地倒在床上。
强烈的眩晕感持续侵袭着他。即便平躺着,他仍感觉天花板在缓缓旋转,仿佛置身于一个永不停歇的漩涡之中。
“睡觉……”他强忍着晕眩,将自己蜷缩起来,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呢喃道。
这显然是在请求异能辅助入眠。但江与青却没有立即释放异能,反而陷入了犹豫。
“怎么了?”病人睁开眼,盯着守在床边的医生看了一会儿,哑着嗓子语气笃定道,“你很担心。”
江与青担忧地为他理了理被汗水浸湿的额发:“我担心现在用的药物对您来说负担太大了。您几乎一直在昏睡……总是这么累吗?”
只要没有人来探望,甚至在探望的人前脚刚走的时候,他就会不自觉地寻求江与青的帮助,索取睡眠。
“要换药吗?”连云舟梦呓般地问道,轻轻扯了扯被子,将自己蜷缩得更紧,小半张脸压进柔软的枕头里。
他低声补充:“我还蛮喜欢现在这样的……什么都不用想,让我感到轻松。”
江与青听到这番话,瞬间感到惊讶,甚至生出一丝警惕。
用药以来,连云舟的精神状态明显变差了许多,整个人都显得陌生而疏离。
“现在这样,是什么样呢?”她尽可能温和地询问道,“能和我描述一下吗?”
说完后,江与青开始耐心等待。病人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问题,并组织回应。
服药显著影响了连云舟的反应速度。每个问题都必须先费力地穿透一层厚重粘稠的屏障,才能在他意识深处激起微弱的回响。
“嗯……”病人半阖着眼睛,声音轻缓,“很平静,很好……我喜欢这样。”
思考如同在淤泥中行走,每一个念头都粘滞难拔,需要耗费极大的心力才能慢慢拼凑出一个模糊的答案。
他停顿了很久,才继续说道:“什么都不用想,谁都不用理……我喜欢这个。”
药物像一层柔软的薄膜,将他包裹起来,隔开了尖锐的痛苦,但也同时隔开了鲜活的喜悦。
他沉浸在这种如同沉入深海的平静里。
很舒服,一直这样就好。他想。
“比起现在的状态,是不是更喜欢睡觉?”江与青渐渐有了头绪,轻声询问道。
“嗯。”这次病人的回答明显快了些,“睡觉更开心一点。”
没有梦境、没有知觉、时间在此戛然而止。
最重要的是,没有痛苦。
多么美好。
“有没有觉得,”江与青谨慎地选择着措辞,不动声色地抛出这个危险的问题,“如果一直这样睡下去,也是一种解脱?”
“哦……我明白了,自杀风险,你想说这个。”连云舟嘟哝了一句。
死亡是永久的“不存在”,而昏睡是暂时的、可逆的“不存在”。
江与青感到一阵无力。这个人现在已经思维混乱到渴求睡眠的镇静了,却依旧能够敏锐地听出别人话里的意思。
“我不能不担心,先生。”江与青捏了捏他无力的手,苦口婆心地规劝道,“我们治疗的目的,是帮您重新找回对生活的掌控感和愉悦感。”
“我累了,我要睡觉。”连云舟轻声打断道,语气不容拒绝。
江与青无奈地叹了口气。病人的身体确实需要通过深度睡眠来修复,而且让他保持清醒反而会增加痛苦和心智负担。
她伸出手,释放出异能,注视着病人顺从,甚至带着几分欢喜地接受这股异质的精神力涌入体内,接管他的意识。
在异能的作用下,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安心地沉入梦乡。
江与青却感到自己仿佛陷在淤泥中,正被缓慢地拖向水底。那种想要采取行动却无能为力的窒息感紧紧攫住了她。
或许该问问赵安世寻找私人医院的进展了,她想。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她这个新手医生能够处理的范围——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9.23和.10.5,原来是两章的被我合并了,不然有些地方节奏有点拖沓
2026.1.22 感觉没啥好修改的,稍微改了下过渡的地方
第67章 浮出水面的谜底
初冬的公墓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色调里, 风卷起几片落叶在地上打旋。
唐希介蹲在一块墓碑前,沉默地将纸钱一张张投入面前的火盆。
火焰跳跃着,舔舐着纸张, 将其化为蜷曲的灰烬。零星的火星随着热气上升, 又很快熄灭在寒冷的空气里。
徐确站在稍远的地方,静静看了一会儿。随后他低下头, 朝手心哈了口白气,用力搓了搓手, 又抬起头,望向冬日灰白的天空。
现在的唐希介作为异能局名正言顺的未来接班人,拥有充分的权限查阅与亲生父母相关的一切资料。而在核心实验室被攻破, 连山的笔记被全部收集和调查之后, 关于唐希介生母的线索也终于浮出水面。
他的母亲名叫陈晓彬。当年她似乎是从实验室偷偷带走了年幼的唐希介,因经济来源不稳定,她想将孩子托付给沈知遥——连云舟的生母——代为照顾。她将孩子暂时寄养在福利院, 也是为了躲避连山的耳目。
然而,在沈知遥找到机会接回唐希介之前,唐希介就已经被他现在已经去世的爷爷, 一位老教师收养。不久后, 污染危机爆发,陈晓彬在动荡中不幸去世。
沈知遥后来辗转查到了唐希介的下落,得知这孩子在新家庭中过上了安稳的新生活, 她就决定不再介入。
事实上,异能局在调查连山时曾查到连山和陈晓彬的婚姻关系,但陈晓彬为逃避曾经的丈夫,早已在生活中改名换姓,所以之前在公安系统中她一直是失踪状态。
这次核心实验室探索做得更加全面, 把连山笔记中和异能研究无关的部分也都带回了异能局。根据连山笔记中留下的线索,他们顺着几个陈晓彬可能的化名一路追查,最终找到了这座埋葬着她的公墓。
这才有了今天的这一幕。
在这个距离,徐确能隐约听见唐希介压低声音,对着墓碑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他体贴地再往旁边走了两步,直到听不清具体内容的距离。徐确转而面对着公墓里成排的陌生墓碑发起了呆。
家人啊。徐确有些出神地想。
在他们这些当年被污染抵抗阵线从实验室里救出来的人当中,每个人的身世都各不相同。有些从一开始就是孤儿,像何进、魏鸣筝和崔应溪都是如此。
有些则像宋听涛,和家人失散时年纪太小,没有太多记忆,后来也始终没能找到过去的亲人。
而徐确自己,属于另一种情况。当他终于找到家人时,双亲早已离世,剩下的亲戚也通过各种方式,或明或暗地表示没有意愿继续抚养他。
再加上找到亲人的时候,徐确已经上高中了。最后他还是决定维持原有的生活轨迹,仅仅找回了父母为自己起的名字。
幸运到能够和家人团聚,并且幸福地生活下去的,在他们之中,只有乔思佑一个人。
“嘿,走吧。”
不知何时,唐希介已经说完了话,走到了徐确身边。
“我还想去一趟我爷爷那里。”
“去吧。”徐确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我开电瓶车带你。”
“这听起来可一点都不拉风。”唐希介吐槽道,但心情看起来却没那么沉重了。
**
从唐学颜——那位收养了唐希介的爷爷——的墓地回来之后,唐希介积压的情绪似乎得到了宣泄,心情明显轻松了不少。
在返回秘密基地的路上,他忽然开口道:“我还是觉得哪里有点奇怪。”
徐确在一个红灯前停下电瓶车,立刻明白了对方所指:“你说家里?”
“气氛有点奇怪,是吧?”唐希介若有所思地说。
之前他也曾抽空回过几次家,每次见到连云舟,对方基本都在休息或睡着。唐希介也尝试过挤出一些精神力,使用止痛和治疗的异能,但效果总是杯水车薪。
他也理解,毕竟之前的逞强工作对连云舟身体消耗极大。眼下已是秋冬之交,天气转凉,的确需要格外谨慎,好好调养身体。
绿灯亮起,电动车重新起步。徐确问道:“你昨天回去感觉怎么样?”
“还是精神很差,容易走神,一直很疲惫的样子。”唐希介望着身边不断后退的街景,低声回答。
如果要让连云舟自己来解释,他会说,服用抗抑郁药极大地削减了虚弱的身体所剩无几的精力。
他的状态仿佛又回到了当初,治疗完险些堕化的唐希介之后,他刚刚出院时就是这样整天整天地昏睡,什么都吃不下。
但更糟糕的是,他现在思考都变得异常费力和滞涩。在身体硬件失控的情况下,哪怕是快穿者的心智也很难在人前维持滴水不漏的伪装,难免被身边人发现不对。
“你有检查出什么新问题吗?”徐确目视前方,秘密基地就在下一个路口左拐。
“这就是问题所在,”唐希介叹了口气,“我没查出什么新问题。都是些老毛病,慢慢养着就是了。”
他回想起昨天回去看望时发生的事。
“……哥?哥你有在听我说吗?”唐希介停下话头,看向病床上的人。
连云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喊回来一样,慢了半拍才轻声答道:“有噢,是在说你们考试的事情吗?”
“是的,我考得很好噢!虽然是请了出任务的长假之后,回来补考的期中考。”唐希介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握着床上之人的手,仔细放出精神力探查着对方脆弱的状态。
病人不着痕迹地动了动手腕,让精神力限制器沿着过于消瘦的小臂往着肘关节的方向滑落一点点,避免被弟弟察觉。
连云舟嘴上仍温和地安慰道:“放松一些。并不是病理性的问题,你应该也看得出来吧?”
在医疗站锻炼之后,唐希介的治疗水平已提升不少,现在也点亮了诊断相关的技能点。他仔细探查了一圈,确实没有发现任何意料之外的症状。
“就是劳累之后,身体一时难以自我调节。”连云舟语气软软地补充道。
虽然唐希介并不完全相信这个解释,但眼下也找不出更合理的理由。
现在面对徐确的问题,唐希介只觉得当时的异样感又回到了心头。他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抱怨道:“我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太协调。”
这并非因为病人的身体迟迟没有起色,毕竟连云舟的身体算是众所周知的不好,随着天气转冷,一时间状况反复也是正常的。
真正让唐希介感到不协调的,除了病人显而易见的迟钝,还有这个家里弥漫的一股难以掩饰的、自上而下的焦虑感。
而且,这种氛围与之前连云舟重病住院时还不太一样。那时,家里笼罩的是一种无能为力的紧张;而现在,却更像是手足无措的焦虑。
就像广陌是异能管理局的主心骨,连云舟无疑也是这个家的主心骨。只要他不出现太大的问题,只要他还在这里,这个家应该就不会出现如此明显的情绪波动。
车已经停在秘密基地附近一个隐蔽的位置。徐确熄了火,唐希介从后座下来,抬腿就要朝这栋楼的偏门走去,却发现徐确拿着钥匙,站在原地没动。
“咋了?”唐希介问。
“噢,没事。”徐确收回投向旁边一辆自行车的目光,摇了摇头,心里嘀咕着:
……是他眼花了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偏门,沿着楼梯下到地下室。徐确掏出钥匙打开那扇不起眼的铁门,室内的灯光透了出来。
裴知行早已等在屋里。而令人意外的是,沙发上还坐着另一道身影。
**
“呀,确儿!”裴知行双手合十,笑吟吟地扭头看向门口目瞪口呆的两人,“你怎么从没提过,你有这么可爱的一个妹妹啊?”
徐确张了张嘴,好不容易组织起语言,震惊道:“你……你怎么会来这儿?”
唐希介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这绝对是他见过徐确最失态的模样之一。
坐在沙发上的崔应溪咽下裴知行刚投喂给她的零食,轻快地答道:“之前乔思佑带我去她学校附近吃饭的时候,我在路边看到徐确的车了。”
“你的车有什么记忆点吗?”唐希介忍不住偏头问道。
“还不是因为贴了你送的那个贴纸!”徐确几乎要跳起来了。他瞪着崔应溪,大步走上前去。
“那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唐希介和崔应溪不算熟,他在一旁抱臂询问道。
崔应溪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问了门口的前台呀。”
她说得轻描淡写,真相当然没那么简单。
一个普通的前台工作人员,没有经受过任何反间谍训练,自然比不过见过大风大浪的年轻实验品。
崔应溪不过是用自己甜美的笑容,和几句看似无心的询问,让前台相信她和这几个在地下室神神秘秘的小年轻是一伙的罢了。
“我的天哪,保密大师。”裴知行听明白来龙去脉后,鼓掌大笑。
徐确气得脸颊发烫,转向崔应溪追问:“所以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崔应溪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表情变得犹豫而游移。她的目光在几人之间转了一圈,刚刚那份游刃有余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抿了抿唇,最终还是下定决心,低声开口:
“我有件事想找人商量……是关于先生的事。”
**
崔应溪心中那股隐约的不安与疑问,大概是在连云舟自杀未遂的那个下午萌芽的。
当时,周方琦刚结束与赵安世的通话,得知了连云舟自杀未遂的事。她心乱如麻,返回办公室的路上正巧遇见了崔应溪。
崔应溪并不需要亲赴污染区。她的异能是药物配制,通常只需按时到岗,在在异能局本部提供所需的药剂即可。因此,在这个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刻,她显得相对清闲。
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跟在自家姐姐身边,遛进了办公室,门一关上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姐姐姐姐,我什么时候能再去见先生呀?”
“之前一直不让我去拜访,是不是先生的状态真的很不好?”她忧虑道。
污染区的指挥工作和探索行动的准备,极大地透支了连云舟的精力。为了避免他为会见客人而强打精神、进一步消耗自己,已经很长一段时间禁止任何会面了。
周方琦看着这个自己最小的妹妹,再想起刚才电话里传来的坏消息,心头顿时涌起一阵五味杂陈的酸涩,一种浓重的无力感涌了上来。
她沉默片刻,最终只是轻声说道:
“再等等吧,应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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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应溪在那之后又等了将近半个月,才终于获得许可前去探望。
赵安世在她进入卧室之前仔细叮嘱道:“多留意他的状态,别让他逞强。要是看起来有点累了,就让他躺下休息。”
“最近又不好吗?”崔应溪担忧地问道,心不由得提了起来,“需不需要我调配一些新的药剂?”
“我不太清楚。”赵安世犹豫了一下,才回答道。
崔应溪因为赵安世的提醒而悬起来的心,没有因为见到连云舟本尊而放下来。
她推开门走进卧室,一眼就看到了正无力地靠坐在床上的病人。
崔应溪几乎从未见过连云舟如此虚弱的模样。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眉眼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倦意,连呼吸都显得轻浅而吃力。
他的头发太久没剪了,留得有点长了,黑发落在脸颊边,更衬得肤色冷白,透出一种易碎的琉璃质感。
连云舟原本就安静地坐在床上,垂着眼睛发呆。直到崔应溪走近,他才像是渐渐回过神,慢慢抬起视线望过来。待看清来人,他眼中终于浮起光亮,笑了起来。
那个笑容绽放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显得有点太过热烈了,却温暖得让人忍不住靠近。
卧室里暖气很足,崔应溪已经在客厅脱了件外套,此刻下意识地又要抬手脱毛衣,却被他轻声叫住。
连云舟清了清嗓子,声音依然低弱,却带着一贯的温和:“当心着凉,你让赵安世给你找件薄外套。”
他现在慢慢适应了输液,一次肠外营养输液大概十八个小时能够输完。虽然他一天中大部分时间还是被困在床上,但他总算能在其间腾出几个小时,以一个比较体面的方式见人。
比如现在。
崔应溪把身上的毛衣换成薄外套,轻快地跳上床,病人十分配合地抱着被子往旁边挪了挪。
即便在崔应溪看来房间里已经足够暖和,连云舟还是盖着厚厚的被子。
崔应溪絮絮叨叨地说起身边发生的各种琐事,比如学校令人无语的安排,比如喜欢的老师在他们班考出好成绩后请大家喝了奶茶。说着说着,她便从包里掏出了游戏机。
我们需要指出,魏鸣筝之所以在第一次见唐希介时就送上游戏机,实在是事出有因:乔思佑属于偶尔会打开休闲手游清一清体力的那类玩家;宋听涛不怎么主动玩游戏,但也有翘课去街机厅打格斗游戏的黑历史。
顺带一提,在那次翘课被抓回来后,宋听涛转而迷上了真人格斗,开始认真学起拳击。
而崔应溪则擅长找出各种多人游戏,以及适合一起边玩边讨论的推理和解谜类游戏。总之,她喜欢的全是些能让大家一起消磨时光的类型。
考虑到连云舟的身体状况,崔应溪实在舍不得让他多费神,原本正犹豫要不要打开新买的解谜游戏,没想到病人倒是主动开口,颇有兴致地表示想玩这个。
话虽如此,实际操作仍由崔应溪负责,连云舟只是安静地凑在一旁看着,偶尔在卡关时轻声提点两句,更多时候也只是在享受着有人陪伴的时光。
但是连云舟精力太弱了,没过多久便显露出倦意。他的反应变得格外迟缓,就连喊他的名字,也要延迟片刻才有所回应。
而就算能做出回应,他也难以进行有效的思考,需要崔应溪反复提醒好几遍,才能勉强回忆起之前读到的信息,愈发显得力不从心。
崔应溪不由自主地担忧了起来,轻声提议:“要不您先躺下休息?我喊医生进来看看?”
连云舟很慢很无辜地眨了下眼:“只是有点头晕……我没事的,应溪。”
就在这时,赵安世端了些吃的走进来。崔应溪刚松了口气,正想借机缓和一下气氛,打算问问他是不是最近又闲下来了,却突然感觉到,坐在身旁的病人身体明显地紧绷起来。
她抬头去看,注意到连云舟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与来人的视线交流。
赵安世也没有主动和连云舟说话,只是忧心忡忡地端详了一下病人苍白憔悴的脸色,低声对崔应溪说:“要不你自己玩一会儿,让他先休息一下吧。”
在输了几天营养液之后,连云舟体力有所恢复,但也经不起累
病人出乎意料地听见了他们的低语,语气生硬地小声抗议道:“我没有不舒服……”但他说话间带着明显的气喘,听起来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崔应溪看了眼连云舟,与赵安世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赵安世无奈地叹了口气,默默退出了房间。
尽管赵安世已经离开,病人的情绪却明显受到了影响,一下子低落下来,恹恹地靠在软枕上。
崔应溪有心哄他开心,连忙咽下嘴里的饼干,又拿起一块新的递过去,语气轻快地说:“这个好吃!先生你尝尝?”
连云舟摇了摇头,唇边勉强扯出一抹温柔却虚弱的笑意:“你吃就好了,不用管我。”
以他现在的状态,即便勉强咽下去,恐怕转眼也要悉数吐出来。
崔应溪默默将饼干放回碟中,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们吵架了?”
她可没有迟钝到看不出赵安世和连云舟之间相处的异样感。
在她紧紧的注视下,病人脸上掠过一丝讶异,却没有立刻出声反驳。
这就是默认了。崔应溪声调不由自主抬高,又不可置信又愤怒道: “他敢和你吵架?”
“这是什么话?”连云舟微微蹙眉,有些不满,语气随即又软了下去,“……他们就是太紧张我了。没事的。”
这时,敲门声轻轻响起,江与青略带歉意地推门进来。崔应溪知道她是家庭医生,不由也跟着紧张起来。
江与青开口:“我监测到您的生理指标有些波动,建议您还是躺下来休息一会儿。”
崔应溪听了这话也有些不安,担忧地看向连云舟。
连云舟轻声请求:“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他随即转向崔应溪,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没吓到你吧?我最近状态确实比较差。但养病实在太无聊了,多来看看我,好吗?”
崔应溪只觉得心都要化了。从前都是她缠着对方说“多来看看我”,如今角色调转,那股说不清是难过还是怜惜的情绪一个劲儿地往上涌,逼得她鼻腔发酸,眼眶也跟着热了起来。
崔应溪忙不迭地点头,接着忍不住张开手臂讨要一个拥抱。
“你都是大姑娘了……”连云舟有点为难。
“没关系的,先生是先生嘛。”崔应溪固执道,声音带着鼻音。
连云舟最终还是抬起有些无力的手臂,轻轻环住了她,崔应溪则立马扑了上来,却又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生怕弄疼病人。
这个拥抱对于崔应溪来说,并不像从前那样坚实有力,却依然带着熟悉的温柔与包容。连云舟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胸口的脑袋,只能无奈地笑了笑
他最近是不是抱过太多人了?大概是因为,他以前就习惯用这样的方式来给予这些孩子一点微不足道的安慰。
“我可能没什么力气陪你玩游戏了,”他轻声说,“那个游戏,你想玩就自己玩吧。”
“也没有那么想玩。”崔应溪闷闷道,“是想和你一起玩。”
“那要多来看我噢。”他轻轻理了理女孩的头发,语气温柔。
“先生……”崔应溪抬起头,神情有些犹豫,似乎有话想说,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没什么需要你操心的。”连云舟一眼便读出了她未说出口的担忧,依旧如往常般温柔地笑了笑。
他轻声安抚道:“我没关系的,应溪。”
**
时间线回到现在,唐希介小队的秘密基地。
崔应溪花了些时间,把自己这些天的所见所闻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秘密基地内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在唐里,裴知行盘腿坐在沙发上,将敞开的零食袋往崔应溪面前递了递,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不太明白你想说什么,小妹妹。”
崔应溪拿起一块零食,固执道:“我就是觉得先生最近有点奇怪。”
“我听说过一些,这两个家伙也提过类似的事。”裴知行又把零食袋往眉头紧锁的唐希介和徐确面前递,但两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毫无反应。
她有些扫兴地把零食袋收回膝上,整理了一下思路,说道:
“我是说,感觉不能直接作为依据。你描述了观察到的现象,我想听听你对这个现象的解释。”
崔应溪咽下嘴里的零食,搓了搓沾着调味粉的指尖,表情依然笼罩着一片愁云:
“其实我自己也尝试行动过了。你们都知道,我的异能是药剂配置,对吧?”
**
几天前,周方琦的办公室。
“我想帮先生配置药剂。”
崔应溪站在周方琦的办公桌前,双手叉腰,语气坚定地说道。
周方琦轻轻叹了口气:“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将一张纸推到对方面前:“我写了几个目标效果,你先看一下。”
崔应溪拿起纸张认真读了起来。
她的异能并不需要具体的药物成分或化学结构,而是如同调制魔药一般,通过设定明确的目的来直接生成药剂。
所以这次的目标效果要求是……提高营养吸收、加速身体恢复。嗯嗯,这些都是很常见的标签。
改善情绪调节?这个不算太常见,但对长期病患来说,确实会有需要这种效果的时候。
但是崔应溪看了还是想要皱眉。先生会需要这个吗?
她想起之前去探望时,连云舟明显倦怠的神色,想起他那副苍白柔软的模样,就觉得心都要化了。
崔应溪顿时觉得,如果能通过吃药让他感觉好一点点,那就再好不过了。
这些要求都很正常,崔应溪逐条看下去,将内容一一记在心里。
直到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促进深度睡眠,提升睡眠质量和时长”。
崔应溪猛地抬起头,神色严肃起来:“我不理解,方琦姐。”
周方琦注视着自己最小的妹妹,她早就预料到这个反应了。
她和江与青讨论后一致认为,目前连云舟所用药物带来的代谢负担过重。在江与青主动提出尝试异能药物时,她就预料到了现在的场面。
江与青的异能确实能在连云舟配合下让他迅速入睡,可睡眠质量并不稳定。若非如此,之前连云舟也不会频繁因噩梦与疼痛在深夜惊醒。
而如今,他的身体状况比那时更加脆弱。别说噩梦,哪怕只是浅眠,或者稍微休息得不好,他这一天便只能恹恹蜷在床上,连起身见人的力气都攒不起来。
……这也是为什么,她们想要通过崔应溪的异能来增添一重保障。
崔应溪坚持道:“我必须对病人负责……哪怕是方琦姐的指令,不,哪怕是先生本人的要求,我也有权拒绝。所以请告诉我,为什么要加上这个效果?”
“只是为了让他更好地恢复身体。多睡、多休息,总没有坏处。”周方琦搬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这确实是一部分理由,但更直接的原因,是她们对连云舟未见好转的精神状态的担忧。
一般认为,自杀念头往往源于一种极度激烈、难以承受的精神痛苦。通过镇静成分帮助病人暂时隔绝这种痛苦,使大脑和身体得到强制休息,本身也是一种治疗。
……说是防止再次发生自杀事件的手段,也没有错。
所幸崔应溪对江与青这个家庭医生的确不太了解,没怎么留意过她的异能,不然此刻她会有更多疑问和更刁钻的质疑。
崔应溪仍不服气:“如果是这样,‘加速恢复’这个词条的效果已经足够了,为什么还要画蛇添足?”
当然是因为,目前看来,短暂的、受控的深度休眠,是阻止他身心崩溃最有效的方法。周方琦默默想着。
即便冒着被崔应溪察觉真相的风险,她也想为连云舟争取到这个机会。
周方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那你还做吗?”说着,伸手就要把那张纸抽回去。
“等——等一下!”崔应溪紧紧抓住纸张边缘,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带着几分不情愿与畏缩,“情况……已经坏到这个地步了吗?”
年轻的女孩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最近几次见面,先生明显虚弱了不少的状态。或许他的确很需要这份药剂。
周方琦直视着对方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那我还是会做的。”崔应溪低声说道,将那张纸折好收了起来,“我晚一点给你。”
正如她能预料到崔应溪最初的不满,周方琦也早已猜到她最终会不情愿地选择服从。无论如何,崔应溪对先生的关切压倒了一切。
于是,周方琦默默目送着崔应溪拖着脚步离开办公室。
难道她该告诉她吗?
告诉这个最小的妹妹,那个她一直仰望、视为支柱的人,仿佛永远不会被任何困难摧折的人,内心深处竟藏着如此强烈的自我毁灭的念头?
周方琦清楚自己的妹妹灵魂中有着非凡的坚韧。即便如此,她依然认为此刻的隐瞒,绝无过错。
**
崔应溪的讲述结束,秘密基地里的气氛变得愈发沉闷。
就连作为外人的裴知行也放下了零食,她擦了擦手指,率先开口:“所以,你的结论是?”
“……我倾向于限制行动。”崔应溪毫不犹豫地回答。
她继续道:“根据先生之前做过的事情,确实有可能是因为身体状况太差,自己又太闹腾,被强制禁足了。”
“但即便如此,我觉得使用药物还是太夸张了。所以我担心……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她放在膝上的手指蜷缩了起来。
崔应溪心有疑虑,又觉得找其他更年长的人商量有些小题大做,所以才专门来找徐确和唐希介这两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家人一起讨论。
“这没道理的。”裴知行转过身,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喂,唐希介,你觉得你哥的身体状况真有那么差吗?”
“确实挺糟糕的,需要休息这一点没错。”唐希介皱着眉回答,他最近没少为他哥做身体检查,“但根据我所学的医学知识,一般只有ICU才会使用镇静剂让病人保持睡眠,以降低代谢、减少氧耗。”
“我觉得,”一直很沉默的徐确开口,“我认可崔应溪的说法,很有可能是为了限制行动。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他和崔应溪交换了一个眼神:
只能是赵安世了。
也就是赵安世能做到这个程度了。
唐希介反驳道:“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哥怎么可能同意?他甚至还在为他们打掩护,每次我问,他都说自己没事,只是身体恢复不过来。”
逻辑似乎陷入了僵局:如果连云舟本人愿意配合,那其他人又为何要限制他的行动?
“行啦,我不知道你们的想象力为何如此跃进,还这么阴谋论。”裴知行若有所思地停顿了一下,“我自己其实更在意别的事情……”
作为局外人,综合纸面上的信息,裴知行更在意的是周方琦给崔应溪那张纸上所列的“改善情绪”这一项。
“不过你们才是,怎么说呢,朝夕相处的家人嘛。”她语气轻松地说道,“既然你们都认为有问题,那或许我也该相信,确实有哪里不对劲。”
“我的想法是,”裴知行一拍手。
“——把人偷出来试试!”
其他几人顿时被她这石破天惊的提议震慑住了。
徐确咧了咧嘴,仿佛看到了熟悉的故人身影。还真是和她姐如出一辙的惊人行动力。
“也不会出什么事啊,”裴知行振振有词,对着唐希介兴致勃勃地继续游说,“你才是真正的家属,只是把人带出来玩一圈,不会怎么样的。”
她又转向明显露出担忧神色的崔应溪:“唐希介现在有传送和治疗能力吧?万一身体出问题也能及时处理。”
没有人接话。这个提案在沉默的地下室里不断盘旋、发酵。
裴知行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我不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病人不开心的话,是没有办法养好身体的啊。”
“让病人心情放松一点,你们也借这个机会和其他家人把话说开——我觉得挺好的啊!”
唐希介环视了一圈。崔应溪犹豫着点了点头,徐确则明显已被说服。
他叹了口气,无奈道:“你是不是太兴奋了点?”
这语气,分明是答应了。
裴知行的意图被轻松拆穿,她笑嘻嘻地承认:“啊呀,那可是连云舟连总、广陌前局长啊!这么大的人物,明明关系这么近,我居然还没机会私下说上几句话呢。”
“所以在解决你们这个小问题的时候,也顺便让我圆个梦吧?”裴知行笑道。
自从连云舟上门把来找裴知予的唐希介抓个正着之后,裴知行就知道了连云舟就是广陌这件事。
说实话,唐希介觉得她接受这个消息的速度,可比自己当初轻松多了。
唐希介咧嘴:“我真是觉得你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我一直知道的比你多好吗?”从一开始就清楚自家姐姐是赤侧老大的裴知行无辜地眨眨眼。
“好!来计划怎么偷人吧!”
唐希介怒:“给我注意一下用词啊喂!”——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9.28/.10.2.
10.5 补了一段逻辑
2026.1.23 二合一,并且润色部分段落
第68章 第二次寻死尝试
第二天, 连云舟的住处。
在赵安世看来,今天是个少见的日子。三人小分队居然都来到连云舟的住处拜访。
赵安世开门的时候,还略带疑惑地与徐确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心中暗想:维持秘密基地的经费前两天刚打到徐确账户上, 几位小祖宗这是又来讨什么债?
**
这个时间段轮到何进负责照看病人。裴知行敲门时, 江与青正在自己的房间里休息。
站在江与青房间的门口,裴知行乖巧地唤道:“与青姐姐。”
“怎么了?”前来开门的江与青虽然觉得奇怪, 还是侧身让她进来。
江与青确实有些不解。按理说,裴知予有事完全可以直接联系她, 不需要通过裴知行。
毕竟连云舟显然已经知晓她们之间的这层关系,对此也并不在意。
“我有件事要和你说。”裴知行撒娇道。
紧接着,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江与青瞳孔一缩, 还未来得及反应, 便感到一股强烈的晕眩直冲头顶。
裴知行接着手忙脚乱地伸出手,接住了江与青突然软倒的身体。
**
何进正守在连云舟床前时,赵安世轻轻敲了敲门走进来, 身后跟着唐希介和徐确。
面对何进疑问的眼神,赵安世轻声解释道:“徐确有话要和你说,这边先交给我吧。”
“行, 先生刚吃完药。”何进答应着, 随徐确走出卧室。
两人来到走廊上,没走出几步路,何进开了口:“找我干嘛?我还要——”
他话音未落, 就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徐确一记利落的手刀劈中后颈,当场软倒在地。
徐确甩了甩手腕,看着倒在地上的身影,心想:
爽。
**
与此同时, 连云舟的卧室内。
赵安世细心地为病人整理好靠枕,转头说道:“那你们先聊吧,我就在隔壁,有事随时——”
话还没说完,赵安世便被悄无声息地放倒。唐希介面色如常地接住对方软下的身体,然后随手放在地上。
他伸手接住对方的身体,不过是怕倒地的声响惊扰到病人罢了,又不是因为在意赵安世。
唐希介绕过地上的人影,走到床前,温声开口:
“哥,我想带你出去走走。”
就在这个瞬间,他忽然错觉床上的人早已猜透了一切。
连云舟苍白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病容,那双沉静的眼眸此刻翻涌着难以读懂的暗流。他的目光在唐希介脸上停留片刻,又轻轻移开。
罕见的、带着纠结和犹豫的彷徨神色让他看起来格外陌生,仿佛有什么正在他内心深处激烈地撕扯。
“希介……”他低声唤道。
“他们对你不好,是吧?”唐希介担忧地拉住病人的手。连云舟的毛衣袖子过于宽大,将大半个手掌都笼罩其中,只露出苍白的指尖。
唐希介轻轻握住那冰冷的手指,试图传递一点温度。
连云舟低头看了眼倒在地上的赵安世,眼中那抹唐希介读不懂的脆弱渐渐褪去。
他叹了口气,语气恢复平静:“我处理得了,不需要你们几个孩子介入。”
唐希介不赞同地皱眉,却没有与病人争辩。他只是伸出手臂,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只是出去转转。我有分寸,不会有什么事。”
唐希介顿了顿,神色柔和了些许:“我带你去我们的训练场地看看,好不好?你还没见过呢。”
“还有一件事必须处理。”连云舟没有犹豫,将过长的毛衣袖子挽起。
映入眼帘的,是绑在那苍白消瘦的小臂上、显得格外突兀刺眼的精神力限制器。
唐希介瞳孔收缩,一股怒火顿时涌上心头。
他们怎么能用这个?怎么能用这种对待罪犯的方式来对待一个需要精心照顾的病人?
他强忍着不在哥哥面前发作,语气却不由自主地冷了下来:“我之后会找赵安世好好聊一聊的。”
连云舟轻声安抚:“其实还好,他们就是有点过度保护了。”
他招了招手:“来,扶我起来一点。”
唐希介一边听话地撑住连云舟乏力的身体,一边仍气呼呼地碎碎念道:“那也不行。你过得舒服才是最重要的……怎么可以给你用这个。”
他的语气中是明晃晃的心疼。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的哥哥究竟被当做什么来看管着?
他知道赵安世他们照顾连云舟是出于报恩之心,唐希介对此心怀感激。可说到底,比起他这个血脉相连的弟弟,那些人终究是外人。如今亲眼见到他们居然做出这种事,强烈的不满便堵在了唐希介心口。
在唐希介的搀扶下,连云舟有些吃力地蹲下身,在昏迷的赵安世口袋里仔细翻找。
他用从过长的袖口中露出的苍白指尖拈起那枚钥匙,轻轻塞进唐希介手中。
“帮我解一下。”
在两人一同翻找的过程中,原本挽起的袖子又滑落下来,遮住了病人细瘦的手腕。唐希介小心地帮连云舟把袖子重新挽起,接着用钥匙打开了限制器的锁扣。
当限制器被卸下的那一刻,他清楚地看到哥哥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连呼吸都变得轻快了些。
看着哥哥手腕上被限制器压出的浅浅红痕,唐希介只觉得心头一阵揪紧,胸口闷得发疼。
怎么会有人舍得给这样一个人戴上这样的枷锁?
他百思不得其解。这完全不符合他对赵安世的认知。
“是不是稍微舒服一点了?”唐希介轻声问道,“我现在就带你离开。”
这时徐确和裴知行也处理完他们那边的事,推开卧室门在门口等候。
连云舟被唐希介稳稳地抱了起来。病人的目光落在地上昏迷的赵安世身上:“要不把他扶到床上吧?”
“不要。”唐希介直接拒绝。
“会着凉的。”连云舟温和地劝道。
唐希介固执地坚持:“也不会晕太久。就让他这样吧。”
“报告,与青姐姐我已经扶到床上了。”裴知行举手。
徐确假装没在听他们对话,别扭地转过头。想来何进此刻也正躺在某处冰冷的地面上吧。
唐希介将人稳稳抱在怀中,只觉得怀里的人轻得过分,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那消瘦的轮廓。
可就是这样一具孱弱的身体,抱在怀中却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他强压下想要把人轻轻往上颠一颠的冲动,也克制住了不自觉想要上扬的语调,开口道:
“走吧。”
**
几分钟后,三人组的秘密基地内。
“先生——”
崔应溪早就在秘密基地等候多时,一见到四人出现,立刻扑上前去,给刚刚被唐希介放到地上的人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是你出的主意?”连云舟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崔应溪把脸埋在他胸前,闷闷地说:“我还是担心先生嘛。”
唐希介干咳两声:“先让哥坐下来休息吧。”
崔应溪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小心翼翼地扶着连云舟在沙发上坐下。
“欢迎来到我们的秘密基地。”唐希介一本正经地说道。
一旁的徐确忍不住想笑,但还是努力憋住了。
“好厉害。”连云舟笑得眉眼弯弯。他被按在沙发上休息,手里还被塞了个热水杯暖手。
暖气早已提前打开,室内温度被调整到病人会觉得舒服的温度。唐希介贴心地准备好了毯子和外套,仔细地给他哥披好盖妥。
崔应溪不动声色地占据了连云舟身旁的位置,担忧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赵安世他们要把您关起来?”
“没有到那个地步啦。”连云舟宽慰道。
唐希介冷哼一声,顺势在连云舟另一边坐下:“精神力限制器都戴上了,肯定是限制行动。”
裴知行坐在沙发扶手上,惊讶道:“限制器?”
“我拿过来了,就是这个。”唐希介从口袋里取出从连云舟手腕上卸下来的限制器,裴知行接过,皱着眉端详起来。
从型号来看,这确实是面向罪犯的版本,但上面有手工修改精神力结构的痕迹。裴知行认真研究着,没有急着说出自己的发现。
“到底是为什么?”崔应溪没有让这个话题溜走,固执地追问。
连云舟早已想好解释,故作尴尬地吞吞吐吐道:“就是因为之前的实验室探索任务……”
唐希介早就分析过这个可能性,接话道:“之前的准备工作太累了吗?我记得第一天之后,哥你就去休息了,没有参与指挥啊……”
他突然灵光一现:“等一下,是不是因为第一天的那次治疗?”
这个反应正中连云舟下怀。他不愿意提到自己自杀未遂的事情,就只能用身体不适来解释。
“什么治疗?”崔应溪疑惑地问道。
连云舟耐心解释:“我私下研究出了通过通讯远程净化污染的方法,在实验室探索行动中用过一次。结果身体和异能消耗太大,就被管束起来了。”
“等一下,这也不太正常吧?”裴知行忍不住插话,“就因为消耗太大,就用上这个?”她难以置信地晃了晃手中的精神力限制器。
连云舟轻描淡写地绕开了这个疑点:“也是因为我之前有太勉强自己的前科吧,家里人比较在意。”
徐确和崔应溪交换了一个眼神:
感觉赵安世干得出来。
赵安世应该会被这个理由说服。
唐希介也留意到了两兄妹交换的眼神。裴知行到底是个外人,早早弃权退出了追问。剩下的两人看上去也已经接受了这个说法。
唐希介没理由也没兴趣继续向病人逼问真相。反正他之后和赵安世,和江与青都会有一场长谈的,他保证。
眼下最重要的,果然还是给他哥看他这几个月的劳动成果。
“先不说这些了。”唐希介干脆地结束了这个话题,从沙发上站起身,笑道,“哥,你还没参观过我们的秘密基地吧?”
说是参观,实际上连云舟一直被按在沙发上不许走动,唐希介把秘密基地里采购的各种设备一件件捧到他哥面前,如数家珍地展示。
看着唐希介这副兴致勃勃、眼眸发亮的模样,连云舟莫名联想到那些和主人玩抛接游戏时,一遍遍兴奋地把丢出去的东西捡回来的寻回犬。
他偏头,和其他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根据彼此那强忍笑意的表情,他确信有这样想法的不止他一个。
唐希介还特意启动了最新采购的智能训练机器人,想要简单展示下战斗训练功能。结果因为心思完全不在战斗上,差点被机器人掀翻在地,幸好徐确眼疾手快地按下了暂停键。
“真是的,”徐确抱怨道,“躲都不知道躲一下的,异能都学到哪里去了?”
唐希介尴尬地嘿嘿一笑,和徐确合力把机器人搬回原位。
崔应溪对这里也不太熟悉,正兴致勃勃地四处打量,指手画脚地说着对哪些道具感兴趣,让唐希介拿过来给她看看。
裴知行因为自来熟的性格,再加上有她姐姐这层关系,坐在沙发另一边和连云舟闲谈,时不时扯出一些她姐姐的黑历史。
病人被众人簇拥在中间,苍白的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只要他存在在这里,就能辐射出足以填满整个空间的安心感。
仿佛无论发生什么,只要有他在,一切就都不会失控。
刚刚因为限制器所引起的疑虑都烟消云散的,所有人都沉浸在温柔稳固的暖意中。
唐希介总算开完屏了,心满意足地在他哥身边一屁股坐下,喜滋滋地搓着手问:“怎么样,我们做得不错吧?”
“你只是想问你自己做得怎么样吧。”徐确撇了撇嘴,同时瞥了眼沙发另一边。裴知行也露出了看傻小子的无语表情。
“挺好的。”连云舟温和地笑道。徐确看着唐希介的神色一下子亮了起来。这小子乐开花了。
徐确开始怀疑唐希介把人偷偷带出来的动机了。
“噢,对了,还有一件——确儿,你应该还带着吧?”唐希介朝徐确伸出手,却根本没施舍出一个眼神,光顾着对他哥傻笑。
都不是带着不带着的问题了,他根本就没用上。徐确一边想着,一边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然后把手机壳扣下来递了过去。
唐希介像献宝一样将那个手机壳捧到连云舟面前,手指轻轻点了点经过改造的部分:“这是我从带有击晕效果的异能中提取的精神力结构,灵感来自带**之类的装备。”
他颇为自得地介绍道:“选择在手机壳上固定精神力结构,主要是因为它不起眼,而且随时都能使用,只要对准固定点位注入精神力就可以了。”
连云舟略显惊讶,疑问道:“不管是大学实验室还是异能局,都不会在没有许可的情况下批准你们使用用于固定精神力的装置吧?”
裴知行举手道:“我姐把以前淘汰下来的固定笔给我玩了。”
这还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内的答案。连云舟忍俊不禁。好的,这很裴知予。
这时,徐确的手机嗡嗡作响。
“电话吗?”崔应溪问道。
“是的。”徐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赵安世的。”
“这才过了多久?”裴知行看了眼表确认时间,离他们离开连云舟的住处不到一个小时。
“别理他。”唐希介不耐烦地说。
他暂时还不想和赵安世解释这一切。即便两人之间迟早要有一场争执,他也不愿在连云舟能听见的时候发生。
但这种时候,唐希介的话并不管用。徐确询问的目光投向连云舟。
连云舟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徐确拿着手机起身,朝杂物间方向走去。在接通电话前,他有些头痛地想:赵安世知道了这事,估计又要有一顿骂吧。
杂物间的门没关严。徐确下定决心要独自承受赵安世的第一波怒火,但这件事终究不是他一个人能担责的,指不定赵安世会让他直接把电话给先生。
透过门缝,徐确听到另一边,连云舟在问:“可以给我看一下吗?”
“当然可以。”还沉浸在被打扰的不快中的唐希介很爽快地答应了,把改造后的手机壳递了过去。
连云舟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壳上改造过的部分,问道:“它是一次性的装置吗?”
“不是,”唐希介回答,“只要注入精神力就能用。”
“这样啊,”连云舟喃喃道,“这样啊……”
徐确手中的电话接通了。他不情不愿地转移注意力,开口道:“是我,徐确。”
电话那头传来赵安世焦急的声音:“徐确,先生是不是在你们——”
“那就这样吧。”
与此同时,徐确听见连云舟轻声道。
下一秒,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骤然降临。
凭借多年的限制性训练,徐确立刻明白了,那是什么。
连云舟的异能直接作用于精神力,兼有查探、操纵、净化、限制的功能。
他能够直接限制他人的精神力。
后来徐确回想起这天的细节时,几乎觉得可笑。
连云舟明明可以直接给装置注入精神力让所有人昏迷,却还要先用异能限制住在场所有人的行动能力,再使用装置。
真是,万无一失的打算。
在压迫感稍稍松弛的下一秒,庞大的、定义了S级标准的精神力席卷而过。
徐确只觉得自己的精神海像是被无数细针穿刺,意识逐渐模糊,最终沉入无边的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隐约听见一句轻飘飘的低语:
“……还真是瞌睡就有人递枕头。”
**
连云舟把倒在自己身上的唐希介往旁边推了推,撑着沙发扶手有些费力地站起身。
动用异能的反噬立即袭来,炸开尖锐的头痛。他晃了晃,脚下一软,险些没站稳。
即便如此,连云舟还是对自己颇为满意,他环视了一圈室内:
徐确仰面倒在地上,崔应溪趴在沙发扶手上,唐希介被推开后侧躺在同一张沙发里,而原本坐在旁边沙发椅上的裴知行,此刻正以一种快要滑落到地面的姿势歪斜着。
整个场面显得颇为凌乱。
【你应该和我提前说一声的。】楚清歌不满的声音在心灵连线中响起。
【我也是一时兴起嘛。这种机会可是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连云舟哼着歌,从过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手机,【现在告诉我,这里的地址是什么?离这里最近的我的安全屋在哪里?】
谢天谢地,赵安世在没收他的手机后,今天因为需要确认某个文件的存储位置,特意把这部手机带在了身上。
谢天谢地手机还有电,更谢天谢地他从赵安世身上连带着精神力限制器钥匙摸出手机时,没被唐希介发现。
否则,他现在做事就要麻烦多了。
【打车岂不是很容易被发现?】楚清歌在心灵连线中吐槽。
宁长空反驳:【你看我这样子还走得动路吗?而且异能局也不能够随便调到监控。就算能调到,要把这件事捅到异能局也需要时间。】
车已经叫到了。连云舟顺手在手机上切换到聊天界面:【对了,上次那个合作很顺畅的家伙……噢对他不行,还有谁做地下生意来着?】
裴知予只是在灰色地带当佣兵,而真正混黑的异能者不在少数。
楚清歌讶异道:【你又想做什么?】
【找人处理尸体啊,还能是什么?】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讨论一件寻常小事。
不要质疑他这个,在异能领域的政商两界都颇有影响力的人的手腕啊。
**
大约二十分钟后,唐希介晕晕乎乎地从沙发上醒来。
后来回想起来,或许是因为连云舟身体尚未恢复,精神力也不在最佳状态,而唐希介毕竟是年轻力壮的S级异能者。即便他被打了个措不及防,晕眩的效果也没能持续太久。
眼前像是蒙着一层薄雾,视野模糊不清。唐希介用力眨了眨眼,视线才缓缓聚焦,逐渐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自己仍在秘密基地,但为什么其他人都倒在地上?发生了什么?
思维如同陷入泥沼,根本无法正常运转。他勉强撑起身体,小心避开身旁的崔应溪,从沙发上坐起身来。
耳边传来嗡嗡的声响,他循声望去。
一部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散发着微光,还在不断震动。
就在这时,更大的声响盖过了手机的嗡鸣。
门外传来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正在快速逼近。
有人正在下楼。
“砰!”
紧接着一声巨响,门被暴力撞开。整扇门板轰然倒地,扬起细小的灰尘。伴随着刺耳的电流滋滋声,隐约可见蓝白色的电光在门框边缘跳跃闪烁。
何进的身影首先出现在门口,紧随其后的是赵安世。
“得亏徐确之前告诉过我这里的地址!”赵安世一看见唐希介就劈头盖脸地怒斥道,“怎么没人接我电话?”
话问到一半,他的目光扫过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的其他人。这一瞥让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惨白下来,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去。
在唐希介看来,那张脸上浮现出的是绝望的神情。
一股强烈的不安顿时攫住了唐希介的心脏。
“怎么了?”他问道,感受着自己的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怎么了?他的理智问自己。
我猜到了什么?我感受到了什么?
为什么我现在感受到了发自内心、难以抑制的恐惧?
赵安世望向他,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几次欲言又止。
最终,那个沉重的真相还是挣脱了束缚:
“我给他戴上精神力限制器……是因为他半个月前尝试自杀。”
**
在唐希介醒来后不久,另一边。
连云舟站在自己的安全屋前,望着长长的楼梯忍不住吐槽:
【为什么我的安全屋要建在地下?】
楚清歌在心灵连线中无语回应:【我不理解你为什么非要找个安全屋去死。了结自己对你来说应该是简单轻松的事。】
宁长空振振有词道:【你要想,要是我刚刚走出这个基地就找个楼跳了,第二天不得上社会新闻?这影响多不好。】
他试探着伸腿下台阶,腿一受力就传来了钻心的痛。连云舟只好咬着牙,扶着墙往下走。
楚清歌无语:【那也有更加不引人注目的方式吧?】
宁长空气喘吁吁地踏下最后一级台阶,双腿发软,心跳急促,眼前阵阵发黑。
他再一次深刻体会到了这具身体有多么不中用。
【我就是担心尸体太快被发现,给他们造成太大的精神冲击……到时候黑化值又爆掉了,任务结算的时候也不好解释】宁长空低声道。
这个他们,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我总觉得有更加高效的方法。】楚清歌低语。
【我已经尽力了】宁长空淡淡道,转而又笑了,【不用太担心,我这不是在来的路上已经吃过药了吗?】
这个药并非他心心念念的纳洛克斯,只是路上从药店买的非处方药。不过以他现在这破败的身体状况,想死其实并不需要什么精巧的毒药。
他已经服用了致死量的药物,此时能感到腹腔深处传来绞痛,手脚也开始一阵阵发冷发麻。
【最理想的死亡方式是,越不痛苦越好,死后留下的痕迹越少越好。】他在心灵连线里缓声道。
这个死法还是有点痛苦,但胜在隐蔽,尸体处理起来也不困难。
连云舟拖着沉重的脚步,吃力地在床边坐下。他慢慢地调整着呼吸,压制着身体里越发明显的疼痛。
还是有些不舒服,但不要紧,这就是最后了。
【真是不知道你对痛苦的定义是什么样的。】楚清歌注视着连云舟把空的药瓶随手扔进垃圾桶。
【这就是你们这种只死过一次的人对死亡的看法。】宁长空振振有词,【多死几次你就知道死亡是件多么讨厌的事了。最美好的死亡就是无知无觉的死亡。】
【药效完全发挥至少还要十分钟。我不认为你还有这么多时间。】楚清歌盯着监视重要NPC的窗口回答,【恐怕你还是要采取些有知觉的手段。】
【这么快啊。】宁长空失望地应了一声,【这才醒了多久啊?速度真快。】
【是你太高估自己了吧?居然还想要打车到自己的安全屋再去死。】楚清歌反问,【你指望光凭精神力压制一个同级别异能者多久?唐希介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S级,你还是用他自己的道具动的手。】
宁长空委屈道:【你也没提醒我啊。】
【我怎么提醒你?】楚清歌再次反问,【我都没想到你贼心不死,说动手就动手了。】
【真是讨厌。】连云舟叹了口气,站起身开始翻箱倒柜,最终在安全屋里找到了一把刀。
他对着寒光闪闪的利刃咽了咽口水,嘀咕道:【我真不想要做这个。】
【用异能吧,几秒钟的事情。】楚清歌冷飕飕地建议道。
【用异能自我了断,和自己憋气把自己憋死有什么区别?】连云舟无语,【考虑一下我的心理负担啊喂!】
他又问道:【你估计一下,唐希介他们找过来要多长时间?】
现在最需要警惕、最有可能找到他的,其实也就只有唐希介。
【说不准。他有传送异能,又有追踪异能,但他的追踪水平又不是很高。】楚清歌盯着监视窗口回答,【他现在正在高频高强度传送,我分析不出他的路径。或许下一刻就能找到,或许明天才能找到。】
宁长空有些失望:【这样啊……所以最好还是不要留后路了。】
他闭上眼睛,小声道:【我真不想做这个,会让我想到上次的事。】
连云舟缓缓举起小刀。
楚清歌少见地宽慰道:【几分钟的事情,很快的。你就当扎个针。】
【……也是。】宁长空应道。
连云舟不再犹豫,手起刀落。
大动脉破裂,失血而亡就是几分钟的事情。
比药物致死还要快。
感谢人类的身体结构,像大腿这样方便自己动手的地方也有大动脉。
连云舟闭上眼睛,能够感受到意识逐渐模糊,身体的感觉逐渐远去。
他给处理尸体的人付的报酬很高,对方向来嘴巴很严,什么都不会泄露,手脚也干净,不会留下痕迹。
嗯,是的。
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离开,不要留任何痕迹,不要让人有机会看到尸体。这样是最保险,最不会刺激人的。
这样最好,谁都没有麻烦。
在失血造成的昏沉中,连云舟的感知变得模糊不清,自然也没有注意到——
——房间里,似乎突然多了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10.12/.10.14 在上思政课的时候摸鱼写完了
2026.1.24 二稿,把后面的段落提到前面来,并且重写了部分和自杀有关的桥段
第69章 文案回收什么鬼
当唐希介找到连云舟时, 他首先注意到的是地板上那片不断蔓延的暗红。
在地下室的光线下,布满了大片地板的血液缓慢而粘稠的流动,泛着不祥的光泽, 几乎要灼伤他的视网膜。
在这片猩红绘就的残酷图景中央, 连云舟安静地垂着头坐在地板上,如同白瓷做的人偶, 他的皮肤透出一种透明的、死寂的白,与身下那浓烈得化不开的猩红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
一把锋利的刀滑落在他手边, 刀刃上还残留着斑驳的血迹。而他身下,那片血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蜿蜒、扩张,如同某种具有生命的恐怖之物。
这极具冲击力的骇人景象, 让唐希介心脏几乎都停跳了。
他凭着本能扑跪下去, 颤抖着双手,疯了一般催动治疗异能,淡绿色的光芒不要钱似的倾泻而出, 笼罩住那具残破的身体。精神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流,疯狂地搜寻、愈合着每一道他能触及的伤口。
唐希介小心翼翼地将他从血泊中抱起,隔着被血浸透的冰冷衣物, 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那消瘦又脆弱的轮廓。
就是这样一具孱弱不堪的身体, 即使此刻真真切切地拥在怀里,唐希介心头仍盘踞着无法驱散的恐慌——仿佛他抱住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捧正从指缝急速流走的沙, 无论多么用力,都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消逝。
在他不计代价的异能治疗下,一丝微弱的生气似乎被强行注入了这具濒临破碎的躯壳,让连云舟那已沉入深渊的意识,被短暂地召唤了回来。
唐希介屏住呼吸, 看着他怀里的人无力地、迷迷糊糊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然而,那双眼眸中流露出的,却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冷淡。连云舟的眼眸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一种无机质的、玻璃珠子般的死寂感。
那不是昏迷,不是痛苦,甚至不是绝望。
那是正在等待死亡的人的表情。
只要看到这个表情唐希介就知道,就算用手臂紧紧抱紧勒住,用精神力密不透风地缠住,也拉不回这个人了。
唐希介绝望地将人往自己怀里更深、更用力地按了按,他一边清醒地知道这样做毫无意义,一边又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无法克制自己不去这么做。
就像他无法克制地继续想下去:难道送到医院就有用吗?
唐希介检查过太多遍连云舟的身体,他清楚地知道这种程度的失血完全可以要了这个人的命。再磅礴的精神力、再昂贵的药物,也无法逆转一具濒临崩溃的身体的衰败。
尤其是一具心存死志的身体。
真的还有什么,能拉住一个已经决意离去的人吗?
一个念头在唐希介的心中浮现,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怎么做。
他知道要怎么才能够拴住这个人。
“哥?”他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他喊了两遍,怀里的人毫无反应。那双曾经温润的眼眸此刻空茫地散着,失血过多的病人似乎根本听不清他说话。
没关系。
他还有一招。
唐希介闭上眼睛,调动起那个从裴知行处复制而来、仍不甚熟练的心灵连线异能。
一道无形的丝线自他意识中探出,忽略那具虚弱身体的束缚,穿透笼罩着意识的眩晕迷雾,让自己的意念直接传达到对方心底。
“哥,你听得见吗?”唐希介的声音在心灵连线中响起,语气轻柔,“你必须听得见。”
然而,通过异能反馈而来的细微波动,唐希介清晰地感知到那个游走在断线边缘的意识,在彻底断线的边缘徘徊。他不敢停顿,继续说了下去:
“哥哥,你说过,我拥有你能给的,最大程度的自由对吧。”
唐希介平静道:
“——我不喜欢异能局。”
唐希介在异能局下属的医疗站工作过,他见证过堆积如山的过量工作、动辄危及性命的战斗、与付出毫不匹配的微薄待遇。
他清楚,异能局的体制在某些程度上是不可持续的,甚至需要依靠木通这样本已离开体制的志愿者才能勉强维持。
这个糟糕的体系,过度依赖于领袖非凡的个人魅力,和他勾勒出的、那个足以让所有人前赴后继的崇高理想。
它和这个人一样,怀着一种过于温柔的宏愿,试图拯救视野内的每一个人。
也和这个人一样,在这条路上毫不留情地耗干了他的骨血,摧毁了他的健康。
要承认,这是连云舟能争取到的最好局面。唐希介为此钦佩他、敬爱他。倘若连云舟愿意继续引领他,他未尝不愿意为这个草台班子继续添砖加瓦。
……如果连云舟还愿意继续引领他。
这些复杂的思绪与细微的情感,并未完全化作语言,却已经通过心灵连线传递到了对方意识深处。
在思想能够清晰驾驭的范畴,在语言必须精确陈述的部分,他最终只是这样说道:
“而我自己也有一些想法,愿意试一试。”
短暂的停顿后,他轻描淡写地打出了自己的底牌:
“——我父亲的实验室,还有一部分设施可以一用。”
唐希介的异能是一个奇迹。偶尔他也想知道,自己能力的极限在哪里。
如果异能是人类想象的具象化。那么会不会有让所有人都能幸福的异能呢?会不会有能够建立起秩序的异能呢?
会不会有——让死人复活的异能呢?
毕竟,连山这不是在死后还维持着某种形式的存在吗?
仿佛是对这个危险念头的回应,他怀中的身体轻微地颤抖了两下。
如果有那一天,他真的会这么做吗?
连唐希介自己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当真能狠下心,与这些好不容易才熟识的家人和朋友决裂,亲手摔碎哥哥呕心沥血才建立起来的新秩序,只为探索一个建立在未知异能之上的新世界吗?
啊,那样和他爹就太像了点吧?真是讨厌。
不过,结论是——不会有那一天。
因为连云舟不会冒这个险。
就在此时,在和唐希介的连线频道里,一直沉默的另一端,传来一道微弱却清晰的波动。
那个意识不怎么情愿地开了口:
“……送我去洗胃。药瓶我扔垃圾桶了。”
**
多年后,唐希介会如何回忆这段往事呢?
在日后,他笨拙地试图将那个已经破碎过一次的人重新拼起来的时候,会觉得自己不应该如此卑劣,觉得当时应该就这样放他走,那样就不会有更多痛彻心扉的苦痛。
会觉得应该就这么温柔地抱着他,让他在家人的陪伴下,在被爱包裹的安宁中离开。虽然不知道人死前会不会痛苦,但这是唐希介能给予的最后的温暖了。
更年长的唐希介会想,如果当时能用更加温柔的方式就好了,应该再耐心一些,再柔软一些,慢慢哄着人再坚持一下。这样不至于再一次把人逼上绝路。
即便是后来变得成熟的唐希介,甚至接任异能局局长之后的唐希介,再次谈及此事时,依然会坦率地承认:倘若重来一次,他依旧会选择挽留。
毕竟在那之后,他们确实拥有过一段幸福到让人不想放弃的时光。
**
时间线回到现在。
在得到回应的下一刻,唐希介便发动能力,瞬间传送至异能局治疗中心,和早就准备好的周方琦交接。
昏迷的人被训练有素的医护团队迅速推向手术室。一名护士在匆匆走进手术室之前塞给他一件无菌手术衣,语速很快:“可能需要您的异能协助。”
唐希介接过衣服,动作却顿住了。
他的视线凝固在自己的双手上,那上面沾满了尚未完全凝固的鲜血。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到自己的上衣因为抱着病人而浸染了大片暗红。裤子上更是血渍斑斑,那是因为跪在血泊里而沾上的血。
或许……或许连那几句最后的对话都是多余的。他想。
如果直接传送过来,是不是就能再抢回几十秒?
那几十秒,可能就会……
他不敢再想下去。
一阵战栗流窜过全身,让他站立不稳,踉跄着跌坐在身后的长椅上。
事发后的这段时间里,他的大脑一直被现实的逻辑填满。此刻所有声音退去,寂静降临,现实的重压才真正扑面而来,一下子到了让人无法呼吸的地步。
唐希介抬起空洞的视线,盯着对面空无一人的座椅,和惨白的墙壁。长廊在灯光下洁净明亮,静默地延伸向远方,干净得让他感到讽刺。
如果亲手缔造这一切的代价,拯救千万人的前提,是先碾碎这个人的血肉与灵魂,那他宁愿——
……还不是时候。唐希介打断自己的思绪。
他没有办法在那个人尚且生死未卜的此刻,就去思考一个没有对方的未来。
掌心和指缝间的血液慢慢干涸,传来紧绷感,像是在皮肤上形成了一层新的壳。之而前抱着那个人时隔着布料传来的那一点点暖意,此刻也彻底散尽了。
唐希介从来不相信这种事,但是在这一刻,他闭上眼,开始祈祷。
**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的长椅发出承重的“吱呀”一声。唐希介迟钝地侧过头,才发现徐确在他身边沉着脸坐下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恍惚地意识到,其他人已经匆匆赶到了。
裴知行醒来后,自知闯下大祸,原本也想要跟来道歉的。但赵安世第一时间喊了她家长,她被闻讯赶来的裴知予骂了一顿,被裴知予早早领回家了。
崔应溪显然已经哭过一场,她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般蔫蔫地缩在徐确旁边的座位上,时不时还吸一下鼻子。
赵安世站在等候室的另一边,反复拿起手机又放下,焦虑的目光一次次投向那扇紧闭的手术室大门。
这架势似乎有些熟悉。唐希介有些恍惚。啊,就像是几个月前,他从堕化边缘被拉回来的那一次一样。
只是这一次,手术室里的人情况要凶险得多。
“所以,”他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声音在寂静的等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们早就知道他有过轻生的念头,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抬起眼,平静地迎上所有骤然聚焦而来的视线。
早在赵安世先前告知他情况时,他就想问这个问题了。只是当时迫在眉睫的寻人压力,强行压抑了所有冲突的苗头。那燃烧的、因被隐瞒而滋生的怒火,被即将失去至亲的巨大恐慌彻底覆盖。
但现在人找到了。这个问题必须有个答案。
唐希介不想要再失去家人了。
“因为他不想要。”
赵安世平淡地回答道,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
“他的精神状态很糟糕。医生的建议是,既然人已经被我们拘束起来,没有了再次尝试的风险,”他在没有这两个字上加了恶狠狠的重音,“就应该以他本人的意愿为重,不能再刺激他。”
有这么糟糕吗?唐希介几乎要把这句话脱口而出。但下一秒,他意识到,正是因为连云舟这段时间表现反常,他们几个才察觉到不对劲,才会提议把人带出来散心。
但是,真的有这么糟糕吗?他没有问出口,却忍不住在心底反复咀嚼着这个问题。
那个每次见面都竭尽所能关心他的哥哥,那个甚至在出手放倒所有人之前还在温柔说笑的哥哥,怎么会……
他感到手上没被擦干净的血迹似乎还在发烫,灼烧着他的皮肤和理智。
崔应溪带着哭腔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是我的错。我不应该怀疑的,但是……”
徐确默默地从口袋里抽出一包纸,递给哭得一抽一抽的崔应溪。他开了口,声音低沉而疲惫:“别说了。”
“等个结果吧。”徐确言简意赅。
空气瞬间凝固了。等候室里的沉默变得更加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唐希介担忧地将手轻轻放在徐确肩上。徐确没有拒绝这份安慰,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他的视线死死盯着地面,双手紧紧交握,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比唐希介知道得更多,比崔应溪年长得多,这件事他责任更大。
更不要说上一次,唐希介差点堕化的那一次……
……都是他的错。
沉重的负罪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闯入他的视野。唐希介按住了他因为用力而颤抖的手。徐确动作一顿,一点点松开死死绞在一起的十指。
唐希介把手收了回去,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背,自始至终,体贴地没有说一句话。
他不明白。徐确想。
唐希介没有经历过更多糟糕的时刻,没有因为先生屡次不顾身体强行出战而左右为难,没有亲手为先生包扎过深可见骨的伤口,更没有见过今年春天那次实验室探索行动之后,先生重伤濒死的模样。
徐确扯了扯自己的衣领,试图让更多空气进入肺部,缓解呼吸不畅的症状。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同样令人心惊胆战的下午,同样在这惨白的光线下,等待一个未知的结局。
那时他也像现在一样害怕,害怕他生命中中最宝贵的、最热爱的那一部分就要远去了。
在任何形式的家庭聚会中,徐确都不是最活跃的那个。对他来说,只是和大家坐在一起,只是安静地聆听,也有着无上幸福。
他一直一直觉得,不管是怎么样困难的时刻,只要大家还在一起,只要还能听见他们的声音,感受他们的存在,生活就依然存在着幸福的可能。
所以,我的归宿,我的幸福,我无尽力量的源泉——
——为什么要主动离开呢?
无从消解的困惑和难以忍受的痛苦涌上心头。
徐确垂眸,凝视着自己的双手。
对他而言,世间大多数存在都过于脆弱。哪怕在想要用力拥抱什么人的时刻,也必须时刻收敛力道,拼命克制。
但是,下一次——下一次再见面时,他不一定还能够克制自己。
他无法再满足于只是远远地看着,更无法继续那样小心翼翼、轻飘飘地将人拢在怀里,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不,不能这么做。徐确猛地从这危险的思绪中惊醒。
然而,他能感受到被长久压抑的渴望从心脏泵出,灼烧着血液,灼热的鼓动和心跳同频。
徐确默默地开始警惕自己。
**
随着徐确的话音落下,等候室沉寂了下来。
无声的紧张与焦虑在室内弥漫,如同有形的雾霭,在天花板下盘旋、积聚。
直到“咔哒”一声轻响,手术室的门被推开,一位护士走了出来。
刹那间,所有人都看向护士,焦虑的、惶恐的、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相同的问题哽在每个人的喉咙口,却没有人敢真正问出声。
所有人都在等待。
“——云诡,”护士开口道,“你进来。”
走进抢救室时,唐希介首先注意到的是声音。
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吸引器低沉的“嗡嗡”声,呼吸机沉闷的送气声、医护人员简短的指令声……复杂的声音淹没了他被异能强化过的感官。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忙碌的医护人员,看到了被围在中间的那个人。
那张脸毫无血色,泛着一种死寂的灰白。冷汗浸透了他的发丝与病号服,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他的胸口随着呼吸机的节奏机械地、不自然地起伏着。
一根粗大的洗胃管从他的口中伸了出来,连接着不断注入溶液的设备。他的身体偶尔会因刺激而泛起微弱的抽搐,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连这点力气都已耗尽。
在那堆仪器和医护人员的包围下,他显得如此脆弱。
“云诡!”
周方琦的声音猛地将唐希介的理智拽回。她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急促得几乎变了调:
“高阶治疗能力者都在外派,一时间赶不回来——”
突如其来的尖锐警报声打断了她的话。
心电监护屏幕上,原本规律起伏的波形变成了直线,伴随着仪器持续不断的蜂鸣。
“室颤!准备除颤!”其他医护人员的喊声响起。
哪怕是唐希介也能理解眼前这一幕意味着什么,他心里一沉。
周方琦也条件反射地往病床方向看了眼。
就在除颤仪电极板重重压上胸膛的瞬间,那具本已失去意识的躯体猛地弓起,然后落下。瘦削的脊背砸在床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她清楚,洗胃的刺激会强烈兴奋迷走神经,身体极其虚弱的病人心脏代偿能力极差,无法承受这种刺激,的确有可能引发严重心律失常甚至心跳骤停。
这是正常的、符合医学逻辑的结果。她的理智告诉自己。
但那冰冷的恐惧依旧不受控制地漫上心头。
万一……万一先生真的在她的手术台上……
这个可怕的念头刚浮现就被她扫出脑海,她连想都不敢想完整。
周方琦猛地抓紧了唐希介的手臂,这突如其来的力道让两人同时一震,从各自的恐慌中回过了神。
透过口罩与面具的缝隙,唐希介能看到周方琦略显苍白的脸色,以及那双唯一暴露在外的眼睛。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那双眼睛里一点点碎裂,绝望正从裂隙中慢慢渗出。
“只有你能救他了,云诡。”她说。
向来冷静平稳的人,露出了绝望的神情。
她的异能已经用尽了。不管是治疗经验,技术,还是异能,她都帮不上忙了。
在其他更强大的异能者赶到之前,只能由唐希介——由S级异能者抽取出治疗这个概念进行紧急救治,用庞大的精神力弥补经验的不足,吊住连云舟的最后一口气。
**
连云舟是在一阵尖锐的窒息感中醒来的。
他的意识尚未完全回笼,身体却先一步被剧烈的感官淹没。异物入侵的触感无比鲜明,火辣辣的痛感从咽喉一路灼烧到胸腔。
胃不堪重负地痉挛着,在腹腔深处翻搅,仿佛正在试图将什么不属于这里的东西彻底排斥出去。冷汗浸透了单薄的病号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周围的声音嘈杂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他能听见人声、仪器的滴答声,却怎么也听不真切。他试着动一动手指,回应床畔的人,却发现连这最简单的指令都无法传达到肢体。
感官逐渐远去,思维也变得迟缓。从那些破碎的、不成文的外界声响里,他勉强拼凑出现实的线索。现在应该是用活性炭在洗胃吧。
他到底是为什么……要受这个罪来着?
在视野彻底被黑暗吞没前,一行突兀的文字在他逐渐模糊的视线中跳跃出来:
“拯救反派的孩子(0/1)”
……靠。
这是他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10.18(?我总记得徐确的心理活动是写完初稿之后再加的?)
2026.1.25 二稿,内容重组,并且新增了两段唐希介的心理描写
死遁成功的if线理论上就是从这个时间点开始分叉,我原本还想问要不要在这章之后插一章死遁成功的论坛体番外,结果我根本没写完……到时候再说吧XD
第70章 异能局答复如下
连唐希介都精疲力竭地从抢救室里走出来的时候, 等候室内的气氛达到了冰点
年纪最小的两只未成年已经哭得没力气了。宋听涛在看到唐希介出来的时候,一看到他半身的血,脸色便刷一下转白, 不自觉开始发抖。紧接着他就被面色凝重的乔思佑拖出去呼吸新鲜空气去了。
再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待下去, 要唤起太多糟糕的回忆,会把人逼疯的。
直到异能局下属的几位高阶治疗者仓促赶到, 抢救室里总算传来了好消息:连云舟的生命体征稳定住了。
这个好消息被宣布的那个瞬间,劫后余生般的战栗席卷了整个等候室。
尽管后续仍有一连串令人头疼的问题, 比如预后,比如漫长的康复,但至少最坏的情况不会发生了。
然而, 这件事既然已经捅到了异能局这里, 便不再只是单纯的治疗问题。
**
连云舟被送去抢救的几天后,异能局医疗中心。
江与青不太自在地推了推脸上的面具。这是异能局的制式装备,周方琦在给她临时门卡时一并交给了她。
她对着地图找到了周方琦的办公室, 轻轻敲了敲门,意外地发现门没关严。门里隐约地传来了动静。
是敲桌子的声音。
一阵快速而用力的敲击,明显能听出当事人正处于气急败坏的状态。
从微微敞开的门缝中望去, 江与青认出那位最近一直在协助治疗的高阶治疗者。她是一位A级异能者, 能力是直接灌注生命力,江与青记得她的代号,叫做衔生。
此刻, 这位高阶治疗师正站在办公桌前,敲着桌子,声调高昂,几乎是在厉声斥责:
“这实在太超过了,空青!”
周方琦的声音试图插进来:“我不知道你想要——”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发生了什么!”对方立刻抬高了音量将她打断, “洗胃、急性失血性贫血,还有你加的那些镇静药物——这太超过了!”
那声音里饱含着连旁观者都能清晰感受到的深切痛苦,像是泣血的悲鸣,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江与青听得内心一阵发冷,不由想起第一次得知广陌有自杀倾向时的情景。那种仿佛电流窜过全身的震惊与寒意,此刻又一次席卷而来。
她这个明知连云舟有抑郁倾向的家庭医生,在得知他试图结束生命时都收到了强烈的精神冲击。那么,对于那些始终将他视作领袖的异能者而言,这个消息会造成了怎么样的打击啊。
衔生喘了口气,嗓音微微发哑:
“而且他的身体状况……比起上次离开治疗中心的时候,根本没有好转多少。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是病人隐私。”周方琦冷酷道。
“你肯定知道。”衔生嘶嘶道,“空青,我知道你们和广陌私下关系很好。当年从实验室把你救出来的时候,我也在场。”
注意到周方琦的沉默,她进一步施加压力,声调再次拔高:“知恩图报一点吧,空青!”
“你以为我不想吗?”周方琦脱口而出地反驳,声音里透出一丝动摇。
与此同时,周方琦自己心里也清楚:在连云舟第一次尝试离开之后,她并没有及时介入,而是把大量的决策权交给了江与青。
她因为情感上的负担,没有自信能够在连云舟的问题上维持作为医生的客观,又不知道如何作为家人提供足够的情感支持。
周方琦是所有实验品中最早独立的。她最早定下志向,最早搬出去开始独自生活,也是最早和连云舟以上下级关系开始合作的。
她的心智很快成熟到没办法像是小孩子一样依赖他。可她又始终没能学会,该如何像寻常的兄妹,甚至像年龄相仿的朋友那样,和他自然而平常地说话。
——或许这和年龄上的尴尬期有关。周方琦在被救出来的时候,正处在会为如何和异**流而感到困惑的年龄。这份不知该如何把握分寸的困惑,让她在面对连云舟时也不自觉地隔开了距离。
而现在周方琦觉得,这样的困扰实在是太不值一提了。为了宝贵的家人,她应该要咬碎这种无谓的迟疑,做得更多才对,
……如果她再积极行动一点,是不是不会闹到几乎要失去这个人地步?
她选择行医,不正是为了拯救那些被异能与污染伤害的人吗?可伤得最重,最需要她拯救的人,明明一直就在她身边,她为什么没能更早一点觉察到呢?
周方琦的话音落下后,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死寂。
在经历了一番撕心裂肺的剖白、与自残无异的坦诚相待、互相撕开旧伤疤竞争般地展示痛苦之后,留下的只有两败俱伤的寂静。
衔生再次开口,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听起来甚至有些平静:“治疗中心有义务介入这件事。他不该经历这些——他值得更好的。”
“告诉我,是不是和他的家人有关?如果他的家人给不了一个安全的疗养环境,异能局来给。”
这番不顾一切要将曾经的领袖纳入羽翼之下的宣言,让江与青不禁为之动容。
周方琦犹豫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衔生冷笑一声:“不用说了,我明白了。”
“不,”周方琦摇头,“我的意思是,我确实不认为他的家庭环境完全健康。但与此同时,我也不认为治疗中心能够提供足够的支持。”
“我和他的家人沟通过了,我们一致认为,应该把他送到一个更远离原来的生活、不被责任和压力困扰的环境中去休养。”
江与青有些意外。后一点确实是她与周方琦讨论过的,但她没想到周方琦会承认“家庭环境并非完全健康”这一点——她原以为,作为实验品的周方琦,会不愿承认这个事实。
“你觉得治疗中心不适合——”衔生犹豫了一下。
“是的,我是这么觉得的。”周方琦平静地打断她,“毕竟异能局是他的心血。只要他还在意你们这些老朋友怎么想,他就不会真的好起来。”
漫长的沉默,意味着艰难的接受。
“我就当作你同意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周方琦的声音再次响起。
“如果广陌真的死在病床上,那实在是……”衔生没有直接接话,而是自顾自说了下去,“连最难的时候我们都熬过来了,为什么现在却……”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难以掩饰的悲痛。
衔生一只手扶着自己的面具,她心想——
——多么讽刺啊。
正是这副面具,以及它所象征的制度,曾在污染区迷惘又灰暗的夜里,将异能局这些人凝聚在一起;却也在这个组织建立之后,促使一些人选择悄然离开。
而如今,它更成了阻碍他们紧紧抓住自家局长的无形枷锁。
他们这些老友都清楚,广陌将自己的真实身份按得死死的。别说答应他们私下见面,就连年龄、家中有几口人、在异能觉醒前是做什么的,他都绝口不提。
就是因为这副面具,就是因为异能局无人知晓广陌的真实身份,所以他注定是他们握不住的沙吗?
多么讽刺啊。
周方琦叹了口气,没有开口劝慰。
江与青犹豫片刻,还是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阵慌乱的收拾声,随后,那位她没见过几次的高阶治疗者走了出来,声音还带着鼻音:
“抱歉,我忘记关门了。”
“因为你是在上一个人走的时候,直接从他推开的门进来的。”周方琦扬声道。
衔生笑了笑,转身离去。江与青走进办公室,在周方琦对面坐下,开口道:“很多人来找你。”
“是的。”周方琦一边在终端上调出连云舟的病历,一边回答,“局里高层都认定我和他还有私人层面的交情,这让我看起来双倍的失职。”
既作为治疗部门负责人,又作为被广陌一手救助和栽培的前实验品。
周方琦并没有摘下面具。江与青想,她大概是不愿流露出自己的脆弱。显然,她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不用多想。”周方琦看穿了江与青的犹豫,直接点破,“局里的顶尖异能者多少都带点理想主义。而这种理想主义的萌芽,基本都源于某个人的号召。”
“所以情绪激动的人会比较多。”她继续平静地说道,“毕竟有资格知道广陌最近又进治疗中心的,大多正是这样的人。我能理解。”
“我只是觉得这样对你也并不公平,”江与青轻声回应,“广陌前辈不会希望看到这样的局面。”
“就是他这种烂好人的性格,让我觉得最难办。”周方琦略带惆怅地喃喃道,随即自我打断:
“说回正题吧。你发给我的那几家私人医院的资料我都看过了,我赞成你选的那家,不过转院的安排还需要再确认一下。”
转院的决定,是江与青、周方琦、唐希介和赵安世四人共同商议后一致通过的。
江与青是出于对病人状况的考虑支持转院,这能让连云舟尽可能远离异能局和过往生活的阴影,换个环境,安心调养身体。
两人又讨论了半晌,确认了最后的细节。谈话接近尾声时,周方琦整理着资料问道:“最后还是决定,住院期间禁止任何探视?”
“我是这么想的。”江与青斟酌着回答。
其实她本想更坚决一些。病人的身心都太过脆弱,巨大的压力、愧疚、愤怒或悲伤都可能让病情反复。在身体好转之前,最好不要再承受任何情绪刺激。
他需要被严密地保护起来,只接触柔软、温和的事物。
周方琦曾对赵安世说过:如果再把人送进来抢救一次,她绝对救不回来了。这一次她勉强救回来了,但下一次,恐怕就不会有这样的运气了。
“不,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周方琦回答道。
**
在离开治疗中心、转往私人医院之前,连云舟始终未能恢复长时间的清醒。他只是偶尔在漫长的昏迷中短暂醒来,迷茫地转动眼球,似乎对自己所处的境况不甚明了,随即又被虚弱的身体拖回昏睡之中,完全依赖医疗设备维持生命体征。
除了必要的医护人员,任何人不得进入病房探视。所有前来探望的人,都只能隔着玻璃窗静静看上一眼。
即便有着这样的限制,异能局的高层几乎都陆续来过了。
每当周方琦出入病房,撞见那些熟悉或陌生的同事时,她总忍不住想:他们究竟在看什么?
在认知屏蔽装置的作用下,他们无法记住病人的面容。能留在记忆里的,大概只有那具被管线与医疗仪器包围、消瘦不堪的身体,那具连胸膛的起伏都需依靠机器才能完成的身体。
她不由自主地想,连云舟恐怕再也不会有回到异能局工作的机会了。
哪怕投入再多的资金、异能,再怎么精心照料,他大概也难以恢复到能够承担工作的状态。而且,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也不会有人愿意再劳累他出山。
除非未来有什么特别的安排,否则,这很可能就是异能局的这些人,最后一次见到广陌了。
所以,这就是广陌留下的最后印象吗?
苍白的、脆弱的,如同倾颓的高山,又似将融的新雪。
那连云舟自己呢?他会希望给这些老朋友留下怎样的印象?
他会愿意以当年那个无所不能的局长形象,长久地活在他们的记忆里吗?
在异能局现任的高层中,最后前来探望的是楚铁。
当时周方琦正在病房里为病人的出院做准备,见楚铁到来,便匆匆走到病房外。
她站在病房外,站在楚铁面前,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称呼才好。
楚铁笑了笑,说道:“没事的,就喊前辈好了。”
往日里要喊他一声局长的。可如今,那位被全局上下深深敬仰的、永远的局长正躺在里面,即便是向来严谨的周方琦,也再难叫出那两个字。
周方琦呐呐地喊了声“前辈”,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楚铁毕竟是她的上级,之前向她施压之后,自然能调阅医疗记录与诊断结果。以他的人脉,得知医疗部门内部关于自杀未遂的推测,也并非难事。
周方琦沉默着,不知自己还能再说什么。
“别紧张,我就是来看看他。”楚铁开口宽慰道。
一阵沉默在病房外蔓延开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并肩站着,透过玻璃窗看着病房里的人。
“我不知道你在接到那个消息时,是什么感受。”楚铁忽然说道。
他叹息一般地说道:“我的话,我一开始很惊讶,但仔细想想,又觉得很合理。”
周方琦低下头。楚铁见状,轻轻笑了下:“啊,看来我们有一样的感受。”
又是一阵沉默。
楚铁推了推脸上的面具,慢慢开口:
“我有些怀念,过去。”
他继续说道:“契刀离开了,她说自己不适合在异能局工作,于是去找自己的路了。”
“我现在觉得,我也不太适合做这个局长。”楚铁轻声说道,“我不擅长管理,也不懂得如何与其他部门疏通关系,只能尽量不出错,做一个中庸的、四平八稳的局长。目标就是努力坚持到有合适的接班人出现。”
“至于广陌他……”楚铁调整了一下站姿,苦笑道,“我没办法站在这里说他适合这个位置。他有这个能力,但这个位置只会过度消耗他。”
他望着病房内那道消瘦的身影,面具之下的眼神放空,像是望向了某个并不存在的午后。
“其实我之前一直在想,反正他已经隐退了,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们三个还能私下偷偷聚一聚。”
“所以我一直在等。等他的身体从那场战斗中恢复过来,能够比较轻松地外出了,我就想和契刀商量一下,找个能悄悄见面又不被人发现的地方。”
“我知道他不会答应来的……但我还是在想。”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段话,仿佛这才意识到身边还站着一位下属,然后有些勉强地扯出一个抱歉的笑容:“抱歉,我不想给你更多压力的。”
“我明白的,”周方琦轻声回答,“大家都只是情难自禁。”
楚铁没再说什么,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最后深深望了一眼病房里那个静静躺着的身影,转身离开了。
第二天,连云舟在江与青的陪护下前往私人医院疗养身体,离开了异能局治疗中心——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9.30 国庆回家没带电脑,在手机上写的.
10.12 润色了争吵的部分,加入更多描写
2026.1.26 增加开头过渡和中间周方琦的心理描写
我发现写代码写崩溃了之后写小说会有更多灵感,你也来试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