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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过年


    小瑾日记.四:想和她有一只小猫, 想小鸟不再飞走了。


    今年过年尤其晚,情人节都比春节先来,裴温瑾买了一只三花猫送给付苏。


    小猫只有三个月大, 是女孩子,还在喝奶的年纪, 有一双黝黑明亮的眼珠, 喵喵叫时可爱得人心都要化了。


    “叫它生生吧。”


    裴温瑾抱着小猫, 又坐在付苏怀里, 一猫一人,身子都是柔软而温暖的, 她笑意盎然地说:“生生不息的生生。”


    付苏瞧着生生短短的尾巴高高翘起, 屁股一扭一扭的, 在裴温瑾腿上走起来不稳当, 四条小短腿直打滑,啪唧一下就摔到沙发上,四腿朝天,委屈地喵喵叫。


    她情不自禁笑起来, 伸出手指,戳在生生粉色的小肉垫上,神情温柔似水:“嗯, 生生。”


    裴温瑾见付苏注意力全在小猫崽子身上,当即便吃醋了。


    明明怀里坐着一个更可爱的。


    她娇气地嘟起嘴,去拽付苏的手腕:“你怎么对它那么温柔,它就是一只小猫!”


    “你不觉得, 它很可爱吗?”


    付苏声音跟浸润了水似的, 裴温瑾脸颊更鼓了, 皱着鼻梁撅着嘴说:“所以你喜欢生生?”


    “嗯, 喜欢。”


    付苏何曾如此坦诚肯定地表达自己的喜欢,她之前明明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知道,明明对任何事物都淡然不放在心上,什么都可以,什么都无所谓。


    付苏仍用动人的目光望着小猫,裴温瑾舔舔唇,忽然捏着付苏的下巴,让付苏看自己,目光灼灼:“我也喜欢生生。”


    “我也觉得它很可爱。”


    付苏挑下眉,像是在问:所以?


    然而裴温瑾却给她一个转折,她将吻印在付苏唇角,轻声呢喃:“但你比小猫更要可爱。”


    所以比起生生,要更喜欢你。


    付苏耳根红了,眼底像有烛光。


    “所以,”


    裴温瑾垂下眼皮,视线流连在付苏红润的嘴唇上,呼吸起起伏伏,细丝般吐出来,“我想……”


    就在裴温瑾手掌摸到付苏内衣时,突然,


    “喵!”


    裴温瑾蓦地脑袋一沉,毫无防备就朝付苏身上砸下去。


    “唔”


    “嘶”


    两道抽气声不约而同响起。


    裴温瑾脑门直接撞付苏胸口上,付苏痛得拧眉,面前却伸过来一张猫脸,生生吐出舌头,在付苏下巴上舔了舔,又乖巧地叫唤:“喵~”


    四条腿还在裴温瑾脑袋上踩了踩,以表骄傲。


    “喂,生生!”


    裴温瑾怒起,扬手就要来抓它。


    “喵!”


    生生一个跳跃,就夹着尾巴逃到付苏肩上,然后两只小短手抱住付苏脖子,像抱住了大腿。


    裴温瑾难以置信又悲痛欲绝地张大嘴巴:“猫欺负人了!”


    她摩拳擦掌,语气转而恶狠狠:“苏苏你竟然还抱着它,快把它交给我,让我收拾一顿!”


    付苏轻笑一声,摸了摸生生毛茸茸的身体:“它还小,有点调皮。”


    这话变相的意思就是,她站生生。


    裴温瑾嘴一瘪,要哭了,委屈巴巴:“它欺负你老婆,你竟然就冷眼旁观,付苏苏,你好狠的心!”


    “……”


    付苏额角跳了跳,随后用眼神安抚委屈可怜嘤嘤的裴小狗,伸手捞过生生。


    “喵???”


    在小猫震惊的目光中,付苏想了想,歉意地笑,“这次是有些过分了。”


    “桀桀桀桀。”


    裴温瑾嘴里发出邪恶笑声,双手抱着生生小小的身子,双眼放光:“终于被我逮到了吧,我看你还有谁能撑腰!”


    “喵!”


    “啊!”


    裴温瑾手上喜提一道子,生生从她手里逃脱,四条腿出溜一下跑没影了。


    整个宅子那么大,够它跑的。


    “呜啊啊啊啊付苏苏,你看它!”


    裴温瑾趴到付苏怀里哭诉,把手举到她嘴边,努力眨眼,硬是挤出一滴泪来:“好疼~~”


    付苏望着连皮都没破,再不去医院就要消失的伤口,无奈一抿唇,知晓她的小心思,低头吹气,口吻百般宠溺:“这样,有好一些吗?”


    “嗯,嗯,还要亲一下。”


    付苏牵她手到嘴边,吻了吻她的手指。


    裴温瑾目不转睛望着她,心里跟吃了蜜似的甜蜜,开心得咕噜咕噜冒泡泡。


    啊,真的好喜欢她。


    好喜欢付苏苏。


    家里多了一只调皮捣蛋的小猫,年前的大扫除工作就变得繁重许多。


    它不自己待在房间里,总是爬上爬下,顺着梯子爬上去将整理好的书柜弄乱,尖锐的指甲勾住窗帘,刺啦一下,就是一条口子,或是将玻璃杯踹到地上,咬着桌布,将桌子上的果盘和花瓶给掀翻。


    却没人说将它关起来,只是给它在花园里建了一个温室,里面摆上它喜欢的玩具和爬梯,裴烟回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群蝴蝶,放到温室里让它追着玩,会点着它鼻子叮嘱:“不许抓也不许咬它们。”


    “喵~”


    生生像是听懂一般,乖巧地蹭蹭裴烟回的小腿,然后撒丫子跑出去追蝴蝶了。


    终于没猫捣乱了,呼~


    裴家向来集体出动大扫除,一是因为裴烟回不喜欢外人来自己家里,二是觉得,自己的家当然该由自己收拾,如果卫生都要找保洁,那跟酒店没什么两样。


    但要知道,她已经六十多了。


    “我累了,你们继续吧。阿煦,过来坐,让她们年轻的干活。”


    裴烟回就那么堂而皇之地坐在沙发上,又把裴煦拉到怀里,然后拿起一个苹果咬。


    彼时裴温瑾正戴着口罩帽子,踩着梯子擦吊灯,她震惊地坠下目光,母亲瞥她一眼,“看我干什么,继续干活啊。”


    裴煦拿过水果刀,准备削苹果。


    “你怎么不干了?!”


    裴烟回说得理所当然:“我累了,你们要懂得尊重老年人。”


    裴温瑾看着自己母亲冷艳貌美的脸蛋,也仅仅是眼角长了几条皱纹,年轻时的气韵犹存。


    “那找保洁吧,我也累了,这么大个宅子。”


    裴温瑾想偷懒,裴烟回眉头一拧,“不行。”


    “凭什么!”


    裴温瑾气愤摔抹布。


    “擦个灯能累着你了?”


    “能。”


    裴烟回又瞟她一眼:“晚上让你吃好吃的。”


    裴温瑾耳朵抖了抖,伸长:“什么好吃的?”


    “螺蛳粉火锅。”


    “真的?!”裴温瑾眼睛亮起来,又抬了抬下巴:“你说的啊,不许反悔,我今天晚上吃螺蛳粉火锅,你不许把我赶出去,她们也不能把我赶出去,也不能催着我去洗澡。”


    裴烟回笑容和善,硬着头皮应下:“行。”


    “哦耶!!!”


    裴温瑾有干劲了,麻利爬上梯子,嘴里哼着小曲,继续擦灯。


    天知道她现在和母亲住一起每天吃的是什么,清淡健康的要死,连一点速食都不让她吃,更遑论螺蛳粉了,她但凡敢在家里吃,但凡敢出去吃了没洗完澡再回来,就会遭受公愤。


    苏苏都会嫌弃她臭。


    虽然家里的饭也很好吃,但人怎么可能不爱垃圾食品!!!


    那天晚上,裴温瑾如愿坐在餐桌上,美滋滋吃着她的螺蛳粉火锅,热气在空气中翻滚,尽管窗户大开,也不妨碍每人身上都沾了味,裴温瑾更是从头发丝到皮肤纹理都是臭的。


    生生躲在温室不敢出来。


    付苏勒令裴温瑾刷三遍牙才准亲她,但裴温瑾就刷了一遍,然后屁颠屁颠,散发着臭味地就要去抱她。


    “别……”


    付苏抵住她肩膀,使劲转开脸,不让她臭烘烘的嘴亲自己,但耐不住裴温瑾软磨硬泡,付苏还是满头大汗地转回来,一副毅然赴死的表情,主动吻她的嘴。


    却出乎意料的,是甜甜的橙子味。


    “嘿嘿嘿,味道怎么样?”


    “是你喜欢的味道吧。”


    裴温瑾看着呆滞在原地的付苏,笑得像只得意的小狐狸,头顶上两只耳朵机灵地抖啊抖,她吐出粉嫩的舌尖,上面勾着一颗糖,她卷回口腔里,咔咔两下咬碎。


    付苏却摸着她耳垂,语气温软,问她:“还有糖吗?”


    她的笑容更加诱人,眼睛愈发明亮,她俯下身来,在付苏莹白的下巴上摩挲,她拉长语调,缓缓吐息,像是收线,仿佛要将身体深处扑腾的欲望,钓出来。


    “有~啊~”


    她将糖果咬到齿间,满脸绯红,她握着付苏脖子,嘴唇贴上她的唇,舌尖一抵,滚到付苏口腔中。


    “要多少有多少。”


    肺部开始缺氧,大脑发昏,手脚发麻,却仍觉喜欢得不够深,等最后一颗糖融化在彼此间,裴温瑾虚弱无力地开始笑。


    “真像喝醉酒一样啊。”


    不等过年,叶蓁带着淼淼来了。


    “啊!叶蓁,快来,和我们一起打扫!”


    裴温瑾戴着口罩朝她飞奔而来,将手里的抹布塞给她手里:“擦桌子的事就交给你了!”


    叶蓁:……淡定开始挽袖子。


    淼淼:???


    不是来过年吗?


    “裴温瑾,你的活你不自己干,给别人干嘛。”


    裴烟回视线凉凉扫她,裴温瑾却双手叉腰,颇有理:“什么别人!那是你认的干女儿!”


    裴温瑾哼一声,摸着怀里的生生,不打算回应她,转而喊道:“淼淼,这里有小猫。”


    “小猫!”


    淼淼惊喜地叫起来,换下鞋蹬蹬蹬跑过去,手上按捺不住要去摸猫咪,却还不忘当个礼貌的乖宝宝:“大姨姨过年好,小姨姨过年好。”


    裴煦在她脑袋上揉了揉,往她兜里放一个红包。


    “哇,热乎乎的,小猫!”


    “它叫生生,生生不息的生生。”


    “好有生命力,它肯定会健康长大的!”


    小姑娘抱着柔软的小猫,看到的仿佛是小小的自己,眼里希冀闪烁,想着自己也能够健康长大,能够迎着风去追蝴蝶。


    过年似乎与往常无异,除了不用上班,可以一直休息,没人来走亲,她们也不会出门串友。


    春节联欢晚会一如既往的无聊,吃过年夜饭,裴温瑾突然从外面推开大门,她的脸不知是被灯笼照得,还是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兴奋地高声喊:“别在屋里坐着了,我们来放烟花!”


    “不是明令禁止放烟花么。”裴烟回说,却也起身开始穿外套。


    “哎呀,母亲你怎么这么死板呢,我们又不玩飞上天的,就玩玩仙女棒还不行啦!”


    “苏苏,快来!”


    “等等,拎着水桶去,别把我院子点着了。”裴烟回在后面喊,但她早拉着人跑出去了,叶蓁往一楼的洗手间去,出来时拎着两桶水。


    “十安,我们也出去玩吧。”淼淼给自己拉好拉链。


    “你不累啊?”


    十安左右看一圈,从衣架上拿过她的围巾,给她围到脖子上,“拉好我,外面路很硬,摔一下很疼。”


    “好~”


    等她们换好衣服,裴温瑾早就玩得不亦乐乎了。


    在墨蓝色的天幕下,她们如烟花一般闪闪发光。


    冻红的鼻尖不能阻挡欢声笑语,她们将烟火拿在手里,留下只属于这个冬天绽放的花。


    “苏苏,你之前都是怎么过年的?”


    裴温瑾嘴里呼出一口白雾,转头看向付苏。


    她们坐在地台上,分享同一场绚烂。


    付苏的脸照映在一片星光中,嘴唇动了动:“就一个人,和平时没区别。”


    她的脆弱总是在一瞬间,便稍纵即逝,比一根仙女棒燃尽的时间还要短暂。


    可裴温瑾又点燃一根,郑重其事地望着她。


    “付苏,祝你新年快乐。”


    “许个愿望吧。”


    她不想让脆弱延绵,她想要心动盛宴,在烟花炸裂的瞬间。


    好像发现自己喜欢她,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是她从前太傻,让这份喜欢不见天日许久,所以它惩罚她,它躲起来,不让她找到,一定要历经一番坎坷才好。


    真对不起呀。


    付小苏。


    从如此久远之前就开始肖想你。


    裴温瑾笑得灿烂,目光虔诚得仿佛对仙女棒许下任何愿望都能够实现。


    付苏与她对视,天边突然炸开一束烟花,映亮她们彼此的脸,心跳也疯狂澎湃起来。


    倘若,


    我是说倘若,愿望真能成真。


    天空的星星,在你眼里也看到了,那一刻,你深情浩瀚的眼眸,仿佛也能够成为永恒。


    封存你眼里的全世界。


    我希望,这个全世界,


    是我。


    【作者有话说】


    [爆哭][爆哭][爆哭]


    第52章 煎饼


    小瑾日记.五:仙灵一般的付苏, 其实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年后复工,忙得人脚底烧火,就连裴温瑾也不例外, 极大降低了给付苏发消息的频率。


    不过值得高兴的一件事就是:


    “我们搬新家啦!芜湖~~”


    “喵喵喵!”


    搬新家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什么!


    “所有用品,我都要用情侣款!”


    裴温瑾抱着付苏胳膊, 如此撒娇地说道。


    付苏像挠生生下巴一样, 挠了挠瑾儿的下巴, “好。”


    “好耶!”


    她明明是早有预谋, 上午刚说好的情侣款,下午就有专人送来, 层层包裹, 密不透风。


    从牙刷到毛巾浴袍, 从拖鞋到茶杯碗筷, 都刻有两人的专属logo。


    裴温瑾是可爱的萨摩耶。


    付苏是高冷的缅因猫。


    每一个logo神态动作均不相似,却无一例外生动有趣。


    “每一个都是我亲自设计噢~~!”


    裴温瑾双手叉腰,用鼻孔看人,十分骄傲, 神气兮兮。


    付苏发出疑问:“为什么我的是小猫?”


    “当然是因为你像小猫一样可爱啊!”


    “?”


    付苏眨眨眼,和生生大眼对小眼,她歪了歪头, 生生也歪了歪头。


    像小猫,像生生?


    她想起生生走路时一扭一扭的屁股,确实十分可爱,但她自己……???


    付苏眉头微微蹙起。


    难以想象, 可爱这词是如何与自己挂钩的。


    不过, 并不重要。


    “苏苏, 喜欢吗?”


    裴温瑾张开手臂, 像是要拥抱,瞳仁闪烁,恣意盎然。


    看着这个家摆满成双成对的猫猫狗狗,付苏心里便也软得一塌糊涂,点点头:“喜欢。”


    “不过,你怎么不问为什么我的是狗啊?”


    “嗯?”


    付苏此时的情态却比自己是猫还要疑惑,她说:“你不该是狗吗?”


    裴温瑾大脑宕机,指向自己:“……我该是狗?”


    “不是吗?我以为你挺有自知之明。”


    裴温瑾嗓音拔起来:“……自知之明???”


    两人互相瞪眼,空气凝了几秒,付苏率先抬手掩住嘴,轻盈地笑起来。


    “付苏苏!”


    裴温瑾涨红了脸,扑上去咬她脖子,“好啊,我怎么不知道你原来这么坏!”


    “坏猫!”


    两人倒在沙发上,她故意挠付苏腰部,付苏痒得直躲,要去抓她的手,“痒,别闹……瑾儿……”


    “才不听你的!”


    “我要挠到你向我求饶为止,付苏苏!”


    裴温瑾抬脚跨坐在她腿上,压着她不让她逃,继续闹腾她,付苏脖子都红了,呼吸急促,圈住她的手腕,轻轻喊她:“瑾儿,瑾儿……”


    “求饶我就不闹腾你了。”


    裴温瑾双目发光,她还从没看过付苏苏示弱的一面呢,想看。


    可话到这份上,付苏反而把嘴巴紧紧抿上了,表情克制而隐忍,眼神温软,却丝毫不服输。


    才不。


    裴温瑾居高临下地注视她,一挑眉:“原来不仅坏,还是个倔强猫!”


    她将手从付苏的毛衣下伸进去,摸到她纤细的腰侧,付苏狠狠颤了下,咬住嘴唇,开始新一轮。


    “求饶,求饶嘛~”


    “苏苏,付苏苏,付小苏,付小猫~”


    然而付苏这次却一点声音都不出了,只是受不住时,会控制不住地抬腿,带得裴温瑾身体也一晃一晃。


    直到最后她也没能让付苏示弱,她瘪着嘴,目光转到付苏脸上,刚要委屈抱怨,却在看到付苏此时的样子后,连呼吸都仿佛静止。


    若她是暗礁,付苏则是浪潮,波涛汹涌,铺天盖地地朝她砸过来。


    即使是暗礁也会融化吧。


    一定会的,她可以肯定,没人能从付苏这般蛊人的表情下逃走。


    透着蓝调的落地灯,照在付苏脸上,与她透红的皮肤融合,变成诱人的紫,像打了一层滤镜。


    她眼底有水光,下巴也湿漉漉,因为她曲起指关节,用力咬住,沾了口水。


    她仍在颤抖。


    明明从眼圈到紧咬住手指的嘴巴,到处都透露着求饶,到处都透着示弱,可偏偏那双眼睛,唯有那双眼睛,决然地不肯倒下。


    她看着她,心都乱了。


    “哈”


    裴温瑾心里有小鹿乱撞,她捋一把头发,将付苏的手指从嘴里抠出来,指腹揉着深深刻下的齿痕,她突然俯下身,伏在付苏上方,嗓音低低哑哑。


    “你这个表情,太犯规了。”


    裴温瑾捏着她下巴,倾身吻上去。


    “唔嗯……”


    付苏又抖了下,然后圈住她的脖子,加深这个吻。


    “对不起啊,苏苏。”


    裴温瑾舔了舔她的嘴角,低声说:“我刚刚不该那样闹腾你,太没分寸感了。”


    付苏好一会儿没说话,裴温瑾抿抿嘴,悄咪咪挪动视线,却瞧见一双笑眯眯的眼。


    付苏在笑。


    她说:“没关系。”


    结果下一句:


    “我赢了,继续努力。”


    她用如此温柔的神情,说着幼稚得意的话,这简直令裴温瑾大为震惊。


    “我深刻怀疑,你用美人计了!”


    付苏转开视线,将她从身上推开,坐起身整理衣服,薄唇动了动,轻飘飘一句:“瞎说。”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生生该喝水了。”


    “付苏苏!”


    “嘘”


    付苏回眸,再度朝她笑,嗓子安宁沉静,“瑾儿,乖一点。”


    她的嘴唇仿佛有魔力,一开一合,裴温瑾腿一软,魂差点都被勾走了。她站在这,忽然就不好意思了,红着脸,脚尖蹭着地毯,抓了抓脖子。


    她看到付苏抱着生生走过来,将它放到窝里,生生喵喵叫,又伸出舌头舔付苏的手指,然后伸爪洗脸,就趴在窝里睡着了。


    付苏站起身,看向她时,她张开手臂,像小娃娃讨要抱抱,轻声说:“抱我。”


    付苏什么都没说,她不笑时,薄粉的脸也仍是那样冷淡。


    付苏走过来,然后托着她屁股,将她稳稳抱在怀里。


    裴温瑾舒服得喟叹,蹭了蹭她耳朵,轻软一声:“老婆~”


    付苏脚步一顿。


    “我们这样像不像新婚入洞房?”


    裴温瑾双腿在空中踢了踢,轻轻笑道。


    付苏将她放到床上,裴温瑾抓着她手腕,不说话,只是用眼神缠住她。


    黑夜中,这里一切新事物的陌生感才涌上来。


    可只有眼前的人是熟悉的,令她安心的。


    想和她就这样过一辈子平淡的生活,偶尔拌拌嘴,偶尔打打闹闹,想就这样陪在她身边。


    想,吻她。


    付苏突然支着身子,靠过来吻她的嘴,裴温瑾抚上她侧脸,回吻她。


    两人似乎都没有往下的念头,只是这样吻着,好像便能安抚彼此颠簸的心。


    裴温瑾感受着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她想:


    可以了。


    可裴温瑾总是找不到好时机表白,要么是环境不合适,要么就是情绪不到位,简直令人着急。


    这天下午三点半,付苏在首都政法大学有讲座,裴温瑾早早忙完工作,和她一起进校园。


    三月份,天气晴朗,天空澄澈,白玉兰开花了。


    学校领导得知小裴总这次也要来,特地在礼堂第一排给她安排了座位,和校领导坐在一起。


    只是,最后坐在那里的变成了一位女同学,正中央,左右两边全是上了年纪气度严谨的老教授们。


    女同学:不敢动不敢动,她就不该答应换座位,谁知道对方竟然是总裁啊!


    而此时此刻,某人正坐在最后一排,兴致勃勃地跟一位女同学问这问那。


    “你们听讲座,都这么积极啊?”


    裴温瑾扭头朝后瞧,过道和前后座椅缝隙间蹲满了人,讲座还未开始,她们正小声叽叽喳喳交头接耳。


    “对啊,付苏学姐是我们学校的优秀毕业生,整个学校就没有不知道她的!”


    付苏不授课,却时常出现在老师们口中。


    这位女同学眉飞色舞,神采飞扬,也是个爱讲的,对着不认识的人,嘴皮子也不停。


    “人长得漂亮,能力还出众,论坛里时不时就冒出来和她表白的帖子。”


    “还有这事呢?!”


    裴小狗压低嗓音震惊,撇撇嘴,嘀咕几句,幽幽朝台上调试设备的付苏看去。


    距离太远,看不清样貌,她坐在灯光下,只有一张脸仍是那样雪白,冷淡而疏离。


    可不用看清,裴温瑾也能在脑海中描摹她的五官。


    野生的眉毛,锐利幽黑的眼眸,高挺的鼻梁,小巧的鼻尖,再往下,是一张性.//感的薄唇,她抿唇时尤其漂亮。


    就这样一张脸蛋,每日清晨都在她眼里苏醒,绽放,露出旁人从未窥见过的柔软。


    这么一想,裴温瑾心里醋意稍减,她大度地想,和一群学生计较什么,反正付苏苏是属于她的,就算再肖想又能如何。


    但转头摸出手机,给叶蓁发消息过去,问她论坛后台管理人员是谁,让对方立马删除有关表白付苏的帖子,并立规定,不许再发相关帖子。


    “你们不知道她结婚了吗?”


    裴温瑾舔舔唇,小心眼地问。


    “知道呀,这件事在论坛里挂了好久,刚发出来几分钟,直接hot了,现在还时不时飘上第一页,盖了十几页的楼。”


    “那你们还有表白的???”


    裴温瑾不理解,怎么会有人热衷于当三?


    “这有什么关系?只是表达喜欢和爱慕而已。”


    女生疑惑地看她几眼。


    “你们不知道她结婚的对象是谁吗?”


    “知道啊,裴氏总裁。”


    “她这个人心眼可小了,要是让她知道自己老婆被学妹们表白,她肯定不乐意!”


    女生看她的眼神更莫名其妙了,“但是,这不是从没找上来吗?”


    裴温瑾:……


    她能说她才知道这事么(摸鼻子)。


    “咳咳,那什么,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


    女生拉长语调,视线随着拐弯的语气从上扫到下,又转回脸上,看着对方口罩下只露出一双眼睛,还挺明亮,瞧着是个年轻姑娘,断没有遭受社会毒打。


    “你是从其他学校来的吧,总是有其他学校的学生来听课,没事,你放心,不会被赶出去的。”


    裴温瑾眨眨眼,愣住了,才想起来自己戴了口罩。


    口罩下的嘴角强忍着勾起来,感觉自己莫名好笑。


    裴温瑾眼睛一转,狐狸耳朵冒出来:“怎么感觉你还挺了解付苏的?”


    这可是个了解付苏苏过往的好机会。


    堂堂大总裁,动动嘴皮子就能查清一个人底细,可偏偏要实地考察一下。


    “嘿,你别说,我可了解她了!”


    此话一出,裴温瑾心里又挺不是滋味,却又不屑地想:啧,自己老婆,别人能比她还了解?


    “付苏学姐资助了三个女孩子上大学,我就是其中一个!”


    女生还挺得意。


    “哦,是么。”


    裴温瑾眯了眯眼睛,眼神像是悄无声息靠近猎物的犬。


    讲座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付苏没再坐在椅子上,反而站了起来,场内暖气打得很足,她脱了外面的大衣,只剩修身的羊绒马甲,黑色丝质衬衫贴在她薄薄的腕骨上,光影潜坠,落在她严肃而专业的脸庞上,十分有魅力。


    “付苏学姐之前过得可苦了!”


    “从她那届学长学姐口中流传下来的,据说她当时学费都是自己兼职挣的。”


    “总是出去跟案子。”


    “寒暑假从来都留在学校里,不回家。”


    “她也,没家。”


    女生的声音忽然低下来,被付苏响亮在礼堂的冷然自若的嗓音盖过去。


    裴温瑾心脏像是被人打了一拳,痛得紧缩起来。


    “你知道吗?”


    女生忽然扭头,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抓得紧紧的,仿佛攥住她的喉咙,令她喘不上气。


    “她特别喜欢吃校外的一家煎饼,她只要来这边,就一定会买那家煎饼,在路边,一个路边摊,是一个妈妈经营的,身边带着两个女儿,都患有先天疾病。”


    “可是不好吃。”


    裴温瑾脸突然湿了,可明明是这个女孩在哭。


    她哽咽的声音隐藏在四面八方的音响下,像无波无澜的浪花,没有人注意到她们,她们都在专心致志听台上的人讲话。


    “你知道吗,那个煎饼不好吃,一点都不好吃。”


    “但付苏学姐吃了很多年。”


    “我们总是不相信,怀疑是味觉出了问题,或者是配料不一样,我们都去买这个煎饼,都说,‘要和付苏学姐一样的配料。’,可还是不好吃。”


    女生眨眨眼,睫毛湿融融的,发觉自己哭了,立马抬手抹眼泪,又从兜里翻出卫生纸,塞给她一张,弯腰开始擦脸。


    她脸有点红,吸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将走向沉重的话题拽到本该轻松的氛围下。


    “都说是付苏学姐养活了这个小摊,因为我们总是不信邪,总觉得是那天倒霉,没买到过一次好吃的。”


    “后来,每年都有新生入学,都会听到付苏学姐的事,然后再慕名前去名为‘付苏学姐最喜欢的煎饼小摊’,买一个同款煎饼。”


    她俏皮地笑起来,吐了吐舌头:“但还是不好吃。”


    “这家小摊,真像是专门为了付苏学姐而存在的啊,这么多年了,味道变都没变。”


    “我也想变成像她这样可靠的大人。”


    “她就是我的偶像。”


    话题的最后,两个人都沉默了,裴温瑾看着女生望向付苏爱慕而尊敬的眼神,心脏再次抽搐起来。


    站在灯光下的付苏,侃侃而谈,应对如流,举手投足间尽显从容不迫。


    在闪闪发光。


    她一个人到底走了多远的路,才能光鲜亮丽地站到她面前。


    这条路上有像付苏一样的大善人吗?


    裴温瑾喉咙哽得难受,却哭不出来,连泪都挤不出来,她只能看着付苏,反复咀嚼这份心疼。


    她想,她宁愿不要付苏成为别人的偶像。


    她想付苏能多心疼自己一些,能对自己再好一些。


    付苏这个傻瓜!


    讲座在五点半准时结束,付苏在一众教授的簇拥下离场,走之前,她突然转头,与最后一排的裴温瑾对视了一下。


    可怜了裴温瑾,只能听指挥,与同学们一起有序离场。


    她看着后门方向一眼望不到头、疯狂攒动的人头,急得直踮脚。


    简直恨不得长翅膀飞出去!


    好不容易挤出来,她扒拉着头发,左顾右盼,在看到站在人群之外、身材颀长、翩翩似仙鹤般的身影时,她眼睛一亮,鼻尖又一酸,拔腿就冲过去。


    好想抱抱她。


    “付苏苏!”


    付苏早就看到她了。


    她看着裴温瑾张开手臂,朝她飞奔而来,付苏情不自禁勾唇,笑起来。


    她们站在校园的玉兰花下,像校园里再普通不过的一对恋人。


    可等她埋到自己怀里,她才发现她眼睛红了,像是哭过。


    学生都在看她们,付苏却旁若无人地抚摸她眼角,眼里显出一丝慌乱,刚要开口问,裴温瑾却陡然绽开笑容,语气欢快。


    “我们去买煎饼吧,我想吃‘付苏学姐同款煎饼’。”


    付苏看着她眼里的心疼,一下就明白了。


    她骂她:“付苏苏是个大傻瓜。”


    付苏晃了晃下巴,笑得含蓄,牵着她温暖的手,两人一起朝校门走去。


    我独自一人走了很长的路,布满荆棘坎坷,可如果路最后的尽头是你,我便要感谢它。


    尽管它让我伤让我痛。


    可若它让我能够站到你面前,就算脚掌被刺穿,我也偏要走下去。


    【作者有话说】


    付苏自尊心很强的,她想体面地来到小瑾面前,这是所有故事开始的前提。


    可点开段评[狗头]


    第53章 突发


    小瑾日记.终:幸好, 幸好还不晚,还能告诉她,我好爱她。


    “苏苏, 我们约好中午一起吃饭了哦~”


    付苏下车去上班前,裴温瑾在她嘴巴上亲了一口, 眉眼弯弯地说。


    “嗯, 你想吃什么?需要预约吗?要不要我提前下班……唔。”


    裴温瑾凑上去, 又亲一口, 堵住她喋喋不休的唇。


    “哎呀,你最近怎么话这么多。”


    她笑起来, 眼底擒着浓浓笑意, “不用, 我都已经安排好了, 你就准时下班,然后我去接你!”


    在春分这天,裴温瑾准备已久的完美告白,终于提上日程了。


    她送完付苏, 没去公司,转头立马和她的好朋友们连线,反复叮嘱:


    “今天千万不能出差错啊。”


    “灯光, 音乐,钢琴,还有餐点口味一定要清淡啊!”


    叶蓁:“好的。”


    崔砚:“啧,真麻烦, 为什么我要来给你老婆弹琴。”


    “崔砚, 该不会你的琴艺拿不出手, 你才这样说吧!”


    裴温瑾笑得像个机灵鬼, 在蓝牙上点两下,降低音量。


    “胡说!”


    果不其然,极度自傲的崔大少小姐感觉到了人格被侮辱,直接放狠话:“你给我等着,你看我今天能不能让你老婆注意力全放在我演奏的钢琴曲上!”


    “啧,没老婆抢我老婆,崔砚,你脸皮好厚。”


    “裴温瑾你滚蛋!谁没……”


    话音戛然而止,尴尬飘在空中,三人均是沉默一秒,叶蓁率先打破寂静。


    “你,谈了?”


    裴温瑾好奇死了:“谁啊谁啊谁啊,是我们认识的人吗?”


    “没有。”


    崔砚语气生硬,听她短促利落的气息都知道她底气不足,执意改口,“我只是说我总会有的,又不是现在有。”


    “你之前不是说肯定不谈么,没人能配得上你!”


    “再说了,你家教那么严,肯让你谈女孩子啊?”


    崔砚不耐烦地“啧”一声:“裴温瑾,你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行了,别说我的事了,裴温瑾你怎么还没到?最烦你这种不守时的人了。”


    “我要送苏苏上班!谁像你们,单身狗!”


    崔砚悠悠叹口气:“哎,话不能这么说,你怎么知道叶蓁就没谈?”


    叶蓁:……


    裴温瑾语气拔高,得意洋洋地翘嘴角:“那我肯定知道啊,叶宝每天和我待在一起,她身边有什么人我都一清二楚,谁能来骚扰我们乖巧的叶宝!”


    “再说了,那些普通人,我们叶宝哪里瞧得上啊,不得找一个和她能力相匹配的才行……”


    “其实,”


    叶蓁突然出声,打断两人胡乱猜测的你一言我一语。


    她寡淡的嗓子说:“我有喜欢的人。”


    裴温瑾:“……欸???”


    方向盘一打,车屁股甩了起来。


    崔砚:“呵。”


    但叶蓁转头又开始否定:“貌似说喜欢也说不上,只是,有点关注她。”


    裴温瑾:“男他女她?”


    “女她。”


    “嘶这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快说是谁。”


    “不说。”


    “嘿,你!”


    “行了,别八卦了,快点过来,这是你的表白现场,不是我俩的!”


    “知道了,别催我,开车呢!”


    三人在现场一直忙活到快中午,排演都过了五遍,确定好各种细节和流程后,裴温瑾就要准备去接她的苏苏啦~


    “我好激动好激动,你们说,苏苏会喜欢吧!”


    裴温瑾止不住原地跳脚转圈,像只兴奋的小狗,面颊红扑扑的。


    “我的妆怎样?”


    “很漂亮。”


    “头发呢,我还要再卷一下吗?”


    “很完美。”


    “衣服呢,我今天可是特地挑了和苏苏一款色系,这可是情侣装!没有弄脏吧!”


    “没有,干净整洁。”


    “那……”


    “行了,一切完美,啰哩巴嗦的!”


    崔砚伸手一拎她衣领,手动闭麦,把人往门外推,“现在,就差你手捧鲜花去接她下班了。”


    “对!我得去拿预定的鲜花!”


    “马上就到下班的时间了!我想苏苏一出律所就能看到漂漂亮亮的我站在那等她!”


    裴温瑾最后照着镜子,仔细认真地给自己涂上口红,又刷了一层蜜柚,水润润的。


    她扬起灿烂笑容:“我出发啦!”


    11:50,三生律师事务所。


    “今天餐厅有意面,中午一起?”


    “不了,我从家里带了饭,我都这么大了,我妈还总觉得我在外面不好好吃饭,唉,真的是,我等会去热热……”


    “哎,付苏姐,今天这么早就结束工作啦?”


    前台闲聊的俩姑娘看到付苏臂弯里挂着包走来,脸上笑意更深,立马起身,“付苏姐,吃草莓,这个季节的草莓特别甜!”


    她手里端起一个盛满鲜红草莓的塑料盒,挂着水珠,看起来很是可口。


    “快拿点纸!”


    “噢噢噢,付苏姐,给。”


    付苏唇张了张,想拒绝,却压根没插话的机会,于是一抿唇,眉眼柔顺地垂下来,“谢谢,我拿一个。”


    她拿走最顶端的一颗,送到唇间。


    付苏一咬,浅粉色的嘴唇染上草莓鲜艳的汁水,她抿了抿,晕染开,“挺甜的。”


    “是吧!这次买的草莓特成功,还便宜,老板果然没骗我。”


    “付苏姐,你挑一些,我这有袋子,你捎着走,我买了好多,都吃不完。”


    付苏:“不用……”


    “哎呀,你别跟我们客气嘛,我们平常总是麻烦你。”


    “快快快,装起来!”


    付苏抬起来的手落到耳廓上,挽了一下头发,轻淡一笑。


    这时,“叮”一声,有人从电梯走出来。


    朝她们走过来。


    是一个身穿黑色羽绒服,高瘦的男人,头上戴着冷帽,遮住下半张脸,头发从帽檐下延伸,掩住一半眼睛。


    付苏拧拧眉,多看一眼,不动声色收回视线。


    等男人站到距离自己不过半米的距离,鼻端飘过一缕香。


    付苏太阳xue陡然跳了下,轻轻眯起眼睛。


    一缕,很熟悉的香。


    混着依兰,和茉莉香,这股气味她曾经闻到过,是在哪……


    不知为何,付苏浑身毫无理由地紧绷起来,注意力集中在头顶,她却不知矛头要对准哪里。


    男人径直而缓慢地往里走,被人喊住:“诶,先生,你找谁,有预约吗?”


    男人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却并未拉下面罩,走到前台,手指搭在台面上,轻轻敲击。


    笃,笃,笃。


    他视线忽然向左,不经意地上下打量几眼付苏,并说道:“没有预约。”


    “请问您有什么事吗?我们现在是下班时间,如果没有急事,请下午再来。”


    付苏接过盛有草莓的塑料袋,微微点头示意,拎在手里,转身往外走,却在越过那个男人时,大脑骤然打响警铃。


    付苏浑身一冷,时间开始变得粘稠,她看着空气缓慢在时间里流动。


    她想起来了。


    是家暴离婚案的委托人。她身上就是这种气味,一款商场大众品牌洗衣液的香味。


    “是这样的,我想找你们这一个律师。”


    “哪位律师?”


    “付苏,是你们这的吧?”


    “付律师啊,就是您旁边那位,不过现在已经下班了,如果……”


    脑中警铃嗡嗡震响,付苏耳中持续捕捉到一下又一下的敲击声。


    笃,笃,笃


    突然,眼里闪过一道冷光,大脑还未反应过来,全身肌肉已经控制着付苏朝左躲去。


    可仍是慢了一步。


    腰里滑入一股冷意,那感觉先是像冰块,她的肉似两瓣嘴唇,仿佛热得正值夏天,正疯狂吮吸那块冰,再之后便是泼天的滚烫,溢满在她的虎口上,腥臭烘热的气味充斥在鼻腔里。


    “臭婊子,你让我没了老婆,我他妈让你死!”


    一切都发生在瞬间,毫无防备。


    空气像是增添了粘稠剂,堵住了她的气管,又扯住了她的眼皮,四肢被固定住,她只能任人宰割。


    咕噜咕噜咕噜……


    血液开始沸腾翻涌,耳边像是蒙了一层膜。


    她机械地转动眼珠,看到她们惊恐的表情,和轻轻抖动的嘴唇。


    “嗬”


    付苏喉咙里颤抖地呵出一口气,眼神一沉,五指用力攥住刀刃,一把抓下他的面罩。


    “付,付……”


    “苏苏!”


    一道破音的尖叫打破凝滞的空气,付苏眼睛一动,还未看清,眼前的人便后仰着飞了出去。


    头晕眼花接踵而至,付苏眼前发黑,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视线模糊中,只看得到掉在地上,包装精美的花束。


    花瓣飘落,又一颗一颗,红豆似的,哗啦啦掉下来,在地上滚动,血一样鲜红。


    “混蛋!”


    “你怎么敢的!”


    裴温瑾面色阴沉下来,她掐住他脖子,肌肉暴起,一拳带风,用力砸在脸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男人当场便晕了过去,裴温瑾手一撒,他哐当倒在地上。


    “苏苏……”


    裴温瑾跪在她身边,抬起双手想要触碰她,却颤个不停,失神而无措地望着她,泪水瞬间淌了满脸。


    稀薄的空气震了震。


    “叫,叫救护车,叫救护车啊!”


    场面一度慌乱起来。


    “苏苏……苏苏……”


    “不要,不要这样……”


    裴温瑾看着瘫坐在地上,捂着腹部,面色惨白的付苏,刀刃仍插在身体里,裴温瑾喉咙里发出悲痛的呜咽声,泪如雨下。


    付苏今天穿了杏色的大衣,和她的杏色针织裙是情侣款,她们约好了中午要一起吃午餐,她订了花,苹果杰克和红豆,她又重新给付苏做了一款戒指,用了紫调红钻。


    她们,她们明明可以有一个愉快的下午……


    可是,可是……


    “我要纱布,毛巾,绷带……”


    裴温瑾全身颤抖起来,声音尖细地喊起来。


    “我要大量的纱布,毛巾,绷带!”


    “快点拿来!”


    裴温瑾颤抖着抚上付苏侧脸,轻轻托住她沉重而虚弱的脑袋,双目呆滞,嘴里不断重复喃喃道:“没事的,没事的……”


    “我会急救,我学过,我会尽可能给你止血,你不会有事的,不会的……”


    “一定不会有事的……”


    “别哭……”


    付苏声音虚弱,嘴角微动,强撑起笑容。


    她抬起沾满鲜血的手,颤抖着想替裴温瑾抹去眼泪,可最终却只是停在她脸庞,忧心会弄脏了她。


    “你别说话,别说话,苏苏……”


    裴温瑾双手抓住她沾满血液的手贴到自己脸上,那种滑腻的,湿漉的触感,像毒蛇一样缠住她,在付苏身下蔓延开。


    “不会有事的,别哭,不深的……”


    付苏嘴唇翕动着,脸色却愈发苍白,她疲倦地阖上眼睛,睫毛挂了流淌下来的汗水,不停痛苦地抖动着。


    她仍用气音说:“别哭,别哭……”


    裴温瑾却在看到她闭上眼睛的那刻,神情一滞,慌乱起来。


    “不,别睡,付苏,你不许睡!”


    裴温瑾哭着去捧她的脸,付苏苍白的脸沾上猩红的血液,她像一只破旧的,毫无生气的娃娃。


    她悲痛欲绝地哭喊着:“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你看看我,付苏!”


    “我还没有说我喜欢你,我还没说我有多爱你,你不能有事,付苏,付苏!”


    从事发到现在,不过三分钟,可裴温瑾却觉得过了那样漫长的一生,四周弥漫着猩红的鲜血,耳边是嗬哧嗬哧,痛苦而短促的呻.//吟,她看着她的爱人,生命在指尖流逝。


    “来了!”


    “纱布毛巾,还有绷带,都在这了!”


    有人把药箱摆到她身边,裴温瑾身体抽搐着,她抬胳膊用力抹眼泪,却还是不小心将手上的血蹭到脸上。


    她努力抹干眼泪,用力拍打双颊,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裴温瑾托住付苏,让她平躺在地上,随后用绷带紧紧缠绕住刀具,将其固定住。


    “拿一件衣服,或者毛毯,苏苏需要维持体温。”


    她稳住情绪,略微偏头说道,猩红的眼睛却从未离开过付苏,手上动作不停,拿过纱布按压在伤口周围进行止血。


    浸透一张,就再拿一张,纱布用完了,就用毛巾。


    “苏苏,苏苏……”


    她不断呼喊着付苏,看着她鲜血淋漓的右手,均遭受到不同程度的割伤,眼泪不受控制地再度涌出来。


    “呜”


    裴温瑾牙齿紧紧咬住嘴唇,不想让哭声溢出来,眼泪啪嗒啪嗒落在自己手背上。


    “我在……”


    听到气若游丝的声音,裴温瑾猛一下抬起头,目光坠到付苏脸上,落到她轻轻勾起的嘴角上。


    “我在……”


    “苏苏……”


    裴温瑾近乎失而复得地望着她,她一手按在伤口上,跪着挪到她身边,离她更近。


    随后,俯下身,轻轻吻她的嘴角。


    “求你,别离开我,我喜欢你,我好爱你,别离开我,我不想失去你,求你……”


    付苏眼皮抖了抖,轻轻晃动下巴,鼻尖蹭在裴温瑾脸颊上,无力地笑起来,“好。”


    救护车来得很快,付苏被抬上担架,裴温瑾也跟着上了救护车。


    因为付苏用手抓住了刀刃,又躲闪及时,刀伤没有伤及脏器,手术很顺利。


    当付苏被从手术室推出来时,裴温瑾看着她裹了厚厚绷带的手,和戴着呼吸器的苍白面容,她脸上还残留着血渍没有清理,眼泪又绷不住了。


    “病人目前还处在麻醉阶段,两个小时后就会醒过来,如果伤口太疼,可以找医生开止疼药。”


    付苏被推到病房里,裴温瑾陪在她身边,将脸颊埋到她手心里,眼泪又止不住地溢出来。


    裴泠初接了一盆水,想要帮付苏擦干净脸上的血,裴温瑾接了过来,眼红红的,低声说:“姐姐,我来吧。”


    她把毛巾湿水,拧干,轻轻擦拭付苏苍白羸弱的小脸,她将她的左手泡到水里,洗干净指甲缝里的血渍,然后擦干。


    裴温瑾看着她漂亮的手指,与她十指交叉,心里又阵阵刺痛起来。


    付苏醒来时,看着雪白的天花板,愣了几秒,刺鼻的消毒水才让她意识到自己现在在医院里。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干得开裂,说不出话,左手却感受到一股热浪,一呼,又一吸,吹在她手指上。


    付苏转动有些陌生,不属于自己的脖子,看到了趴在手边的裴温瑾。


    裴温瑾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眼皮抖动,她的小公主睡得并不安稳。


    可付苏心里很踏实。


    在被刺中的瞬间,她真以为自己要死了,过去发生的一切走马灯似的在她眼前播放。


    可裴温瑾却将她一条命拽回来,她拼命地喊她的名字,她哭着给她按压伤口,她甚至觉得,裴温瑾的眼泪比她的血还要滚烫,落在她身上,令她心疼而怜惜。


    付苏用视线轻轻看她,抬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


    “唔……苏,苏苏?”


    裴温瑾察觉到有人在摸她脑袋,醒来便看到付苏正笑盈盈地望着她。


    “苏苏,你醒了……”


    裴温瑾逐渐睁大眼睛,眼眶一红,立马起身。


    “你,你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付苏手掌被她紧紧攥在手里,裴温瑾见她缓缓摇了摇头,终于呼出一口气,按下床头的呼叫铃。


    裴家几人在床边围一圈,目光灼灼地盯住医生。


    医生检查过伤口情况,又叮嘱后续的日常护理和上药事宜,她们才终于把心放肚子里。


    “幸好。”


    裴温瑾声线颤抖着,泪眼汪汪,紧紧地抱住付苏。


    眼泪又啪嗒啪嗒落在她颈窝里。


    其余几人见状,很识趣地退出房间,将空间留给她们二人。


    裴温瑾避开伤口,脑袋埋在她脖子里,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气味。


    “幸好你还在。”


    “我还没有失去你。”


    裴温瑾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欣喜,她在付苏的目光下,缓缓托起她包扎的右手,随后,轻轻吻了一下。


    “幸好还不晚,幸好我还能告诉你,我好爱你。”


    “不要再离开我了。”


    付苏缓慢眨动双眼,轻轻抬手揉了揉裴温瑾的耳朵。


    她勾了勾唇,可笑意却不达眼底,又轻轻垂下睫羽,像陨落一只蝴蝶。


    【作者有话说】


    小瑾日记结束,下一章开始付苏日记。


    第54章 恐惧


    付苏日记.一:该怎么办, 她那么,那么喜欢我。她甚至,爱我。


    住院期间, 付苏用三天学会如何使用左手,不限于拿筷子, 写字, 灵活程度堪比右手。


    伤口情况较好, 并无感染发炎症状, 在医院住了一周,可以回家养伤了, 等半个月后去医院拆线。


    她们重新回到母亲那, 为了付苏可以得到更好的照顾。


    “啊!苏苏!”


    裴温瑾刚从洗手间出来, 就看见付苏正靠坐在床头, 左手翻着一册文件看,时不时在上面做标记。


    她怒气冲冲跑过去,伸手直接夺过付苏手里的笔,揣到自己口袋里, 气鼓鼓道:“你又在工作!”


    “明明已经请好假了!不许工作!”


    “快点躺下!这都还没两周呢!”


    付苏抬头看她,无奈一笑,“没事, 我没有那么脆弱。”


    这一刀使她元气大伤,好不容易圆润几分的脸蛋又变得尖尖的,脸小小的,气色苍白, 看上去十分孱弱。


    裴温瑾一拧眉, 心疼得不行, 语气软下来:“我想你多休息嘛, 毕竟这么严重的伤口……”


    一想到那天发生的事,裴温瑾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就又要从她眼睛里滚出来。


    她吸吸鼻子,哽咽道:“我,我很害怕……”


    “苏苏,我不想你出事,我不想失去你。”


    付苏心脏一紧,望向裴温瑾盛满水雾的泪眼,心尖泛起的疼比刀伤还要让她难以忍受。


    伸手握住裴温瑾的手,揉了揉指尖,将人拉到床边坐下,温声道:“好,我不看了,我多休息。”


    裴温瑾泪眼朦胧地看她,付苏对她露出温柔虚弱的笑容,随后裴温瑾扶着付苏侧脸,送上肩膀,让付苏靠在自己怀里,下颌贴在付苏温热的额头上,语气里满是心疼怜惜:“你怎么都不喊疼呢?”


    付苏安静望向自己裹着一层层纱布的右手,抿紧嘴唇。


    “护士给换药的时候,你明明疼得浑身打抖,却还来安慰我,说不是很疼,明明就是在骗人。”


    裴温瑾撇撇嘴,眼里的光悬在半空,神情低落,“我想你能抱着我,靠在我怀里,说‘好疼,想要吹吹,想要抱抱,想要安抚。’”


    她问出缠绕她一周之久的心结:


    “苏苏,你不能,依靠我一下吗?”


    她用怅然的目光抚摸她,这令付苏长久以来哽在喉头的秘密苏醒,挣扎着要从嘴里跳出去,却又被付苏强硬地咽下去,重新压下去。


    裴温瑾轻轻靠过来,亲吻贴在付苏唇角,以无限爱怜的姿态。


    “我好喜欢你,我好爱你,别离开我。”


    或许裴温瑾感知到了她隐约的回避,可她越是直白地表达喜欢和爱意,这对付苏来讲,却越像是悬在头顶的剑,等待着审判和凌迟她。


    付苏眼皮一抖,下意识缩了缩下巴。


    像是躲开她的亲昵。


    裴温瑾动作一滞,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语气轻盈俏皮:“不行不行,你身上还有伤,不能乱来。”


    付苏察觉她声腔里湿漉漉的气息,左手撑住床,缓慢躺下来,裴温瑾立马起身,左腿跪在床上,右腿支在地上,扶着她慢慢躺下。


    “慢一点。”


    “伤口疼得厉害吗?”


    “今天是不是该换药了,我立马给家庭医生打电话……”


    “瑾儿。”


    付苏忽然拉住她的手,轻声喊她,在裴温瑾低头看过去时,付苏缓缓阖上眼睛,她躺在床上,衣服在她四肢和身体上凹陷,勾勒出她消瘦的身体,却又刺眼地在腹部伤口的位置突出来,像一个小包袱。


    她说:“你帮我换药,好不好?”


    空气静了一瞬。


    然后,裴温瑾眼眸陡然亮起来,眼底闪着水光,欢喜溢于言表,“好!”


    “我先去洗手,然后消毒戴手套,我和护士学了好几遍怎么换药,我一定不会弄疼你的!”


    仅仅是让她帮自己换药,她就会如此开心。


    付苏垂下眼,盯着裴温瑾高挺的鼻梁,她把头发扎起来了,正敛眉,一丝不茍盯着她肚子上的创口,手里拿着棉签,动作温柔得像对待小婴儿。


    断断续续的呼吸喷在她裸露的肌肤上,付苏抬手掩住眼皮,藏在被子下的脚趾拧在一起。


    她知道,裴温瑾现在喜欢她。


    很喜欢很喜欢她,喜欢到令她甚至无法产生裴温瑾未来会离开的地步。


    只是,付苏真的配得上她这份纯粹的喜欢吗?


    配得上这份爱吗?


    付苏清楚地知道:配不上。


    可她处在这段关系中,盘踞在让裴温瑾快乐和痛苦之间,她该怎么选择?


    她根本没得选。


    这之后,付苏默许裴温瑾照顾她的一切。


    换药、擦身、实在忍不住想洗澡,裴温瑾也会和她一块,给她伤口贴上防水敷料,让她坐在小板凳上,帮她洗头、搓澡、抹沐浴露。


    等她的手贴着腹部往下走,那处也想替她清洗时,付苏就会一惊,双腿一并,握住裴温瑾的手,不让她动弹,羞红了脸说:“这里……我自己来。”


    “可是,你单手不方便。”


    裴温瑾总会站在她身后,贴着她耳朵说话,好似怕水雾挡了声音传播的路。


    她在水汽弥漫中看付苏缩着脊背,耳朵一并红起来,朦朦胧胧,蔓延至后颈,裴温瑾迷恋而爱惜地注视她。


    付苏的身体是那样削瘦,脊骨一节一节凸起,比流浪小猫骨瘦嶙峋的身体还要让人疼惜。


    付苏握住她的手不放,裴温瑾只好让步,“那你自己来。”


    付苏说:“你转过去。”


    “我闭上眼睛,不看你。”


    裴温瑾抚摸着她大腿内侧细腻的软肉,随后勾住她左腿腿弯,轻轻抬起来,付苏嗓音显出慌张,又要去扒她的手:“你,做什么……”


    “我帮你,这样更好洗。”


    “不用……”


    “快点,不能洗太久,伤口会被水泡的。”


    “你出去……”


    “快点。”


    付苏受伤了,被裴温瑾抓住,逃不掉,只能束手无策。


    裴温瑾说到做到,将额头抵在付苏肩头,不看她,可却无法堵住耳朵,她一手勾住付苏的腿,一手擒住付苏的右手,怕她自己举着累,怕她一时疏忽忘了不能泡水。


    这糟糕的动作。


    裴温瑾听着付苏叹息似的呼吸,体内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爬,骨头缝里都是痒的。


    她动了动腿,也叹息。


    水流淅淅沥沥落在她身上,混着叹息落到耳中,却变成一场雷阵雨,令她浑身冰冷。


    她听着自己如雷的心跳,控制不住地问出口:“我喜欢你。”


    “你喜欢我吗?”


    付苏的叹息一下就凝固了,手上也停下动作,她的脊背不再抖动,两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这沉默令裴温瑾恐惧。


    她脑袋仍抵在付苏肩头,付苏肩膀猛地颤了颤,裴温瑾用力眨眼,让眼泪不要烫到她。


    裴温瑾紧紧咬住嘴唇,将从体内深处涌上来的酸涩吞回肚子里。


    这些天来,她明明照料着付苏大大小小所有事宜,可不知为何,她却觉得与付苏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明明肌肤相贴,却从付苏身上冒出来一股力,像是磁铁的同极,在无知无觉地抗拒她,她有时摸到付苏,却觉得手下的肌肤像是假的一般,像是这个人不是付苏一样,她在摆弄一个人偶。


    一个长得和付苏一模一样的人偶。


    她的思绪又回到那些日子,那些付苏不需要她的日子。


    画面一帧帧在脑海中回溯:


    明明换药可以喊她,付苏连弯腰都不行,明明单手操作极其不方便,她却仍是自己来。


    明明上厕所可以喊她,付苏不用扶着助行器龟速行走,明明连站起来都很费劲,她仍要自己来。


    明明擦身体也可以喊她,她会接温度合适的温水,洗干净毛巾,她绝对不会偷看乱摸,可她仍要自己来。


    ……


    为什么,你现在对我这么排外呢。


    为什么,你不再露出柔软似小猫肚子的脆弱,让我捧在手里,轻轻呵护呢。


    为什么,我觉得,我们的关系,竟来到更加糟糕的境地呢。


    裴温瑾眨眨酸涩的双眼,发现付苏的手臂重新动起来。


    那幅度不正常,速度略微快,有些异常。


    她在……


    “哈……”


    付苏嘴里溢出一声绵软的气息,裴温瑾瞳孔一定,心脏又怦怦跳动起来,震惊不已地抬起头。


    她在抚慰自己。


    “吻我。”


    付苏嗓音含着水汽,扭头过来,烧红着一双眼,如此说道。


    裴温瑾只与她对视一秒,便立马移开视线。


    她不仅没吻她,还把她的手拽过来,不让她继续。


    付苏靠在她身上,颤抖着喘气,语气似是埋怨:“你做什么。”


    “不行。”


    裴温瑾将她两只手都攥到右手里,随后左手伸下去,替她将不属于水流的液体洗干净。


    “你的伤口还没好,做这个……会让它崩开。”


    付苏仰着下巴,眼皮绯红,难耐地呼吸,她漆黑的瞳孔盯住裴温瑾并未正视她的眼睛,问道:“你为什么不吻我?”


    裴温瑾也有些恼:“我一定要吻你吗?”


    “你为什么这么做?”


    付苏不说话了,她又从喉咙里放出粘腻的气息。


    这不像付苏。


    她对这事向来是冷淡的,她就连在床上都会害羞到将脑袋埋到枕头里,将呼吸压在喉咙里,不发出一丝声音,生怕让她瞧见她失神丢掉灵魂的片刻。


    可她今天却在自己面前,旁若无人的纾解自己的欲.//望。


    就连她用水流冲刷,用手指给她清洗,她也要在耳边发出猫儿一样令人心痒的声音。


    像是故意的,像是她有多么饥.//渴。


    为什么呢?


    所有异常,都是在她表白之后才开始的。


    裴温瑾瞳孔闪了闪,唇瓣翕颤。


    所以,


    她只是想要自己的手,自己的嘴。


    而不是自己的喜欢,自己的爱。


    她,她在她们坦白那天不就说了么。


    “做这些事,如果可以让我们都能更舒服,那为什么不做?”


    “我们已经结婚了,不是吗?”


    “我们比起单纯享受肉.//体欲.//望的关系还要更加合理,那我们只是合理纾解自身的或者是对方的欲望,这完全没有问题。”


    “你,不想要我喜欢你,对吗?”


    裴温瑾声音颤抖着问出来,眼泪随着话语一同涌现。


    从差点失去付苏的恐惧中,裴温瑾想她以后再不会等待,她喜欢就表达,她讨厌就拒绝,她疑惑那便问。


    可付苏的沉默令她的坦诚像个愚蠢的笑话。


    裴温瑾落荒而逃了。


    付苏被扔在浴室里,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铺天盖地的落寞袭击了她。


    水流不再有人捧到手里,轻柔地撩到她身上,它们将这棵小苗淹没,劈里啪啦打得她直不起腰来。


    付苏无助地捂住脸,又按住腹部,压住腹部的肌肉,不让它随自己不断抽气的频率而震动。


    讨厌她了吗?


    看她当面zw,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呢?


    很厌恶吧。


    就连她都厌恶至极。


    厌恶自己可怜的不配得感,厌恶自己的自私,自己的欺骗和阴暗。


    自毁倾向冒出来,她用这种方式来羞辱自己,来稳住岌岌可危的心墙不要坍塌,仿佛在告诉裴温瑾,你看,我本就是这样的人。


    你喜欢的人,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付苏藏在水流和暖风下,崩溃地哭起来。


    她简直要疯了,她还能怎样去爱她!


    裴温瑾一定讨厌她了!


    【作者有话说】


    计划不定时加更[狗头叼玫瑰]


    第55章 无事发生


    付苏日记.二:我不明白,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怕她不要我,又怕她对我的喜欢是三分钟热度。


    我更怕伤害她。


    那天裴温瑾还是回来了。


    只不过,是带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回来的。


    她哭过了。


    付苏不知道自己的脸当时是什么样子, 但肯定不好看。


    肯定能看出她也哭过。


    她们谁也没有说话。


    裴温瑾低头看了看她湿漉漉的腿,然后帮她擦干身体, 给她裹上浴巾, 拉着她坐到床上, 细致地给她把防水贴撕下来, 检查没有沾上水后,又重新换了一次药。


    她该讨厌她才对。


    付苏靠在床头, 静静注视给她涂身体乳的人, 她一手握住自己的手腕, 一手挖了一块白润的乳膏, 轻轻在手臂上推开,清甜的橙香在鼻尖绽放。


    像无事发生一样。


    付苏不懂了。


    突然。


    裴温瑾忽然抬起眼皮,对上她的视线。


    看着仍有些微红的眼眶,似含了一块荔枝肉, 露出内芯深褐色的核,付苏怔住了。


    “……”


    裴温瑾嘴动了动,她像是嘀咕了句什么, 但付苏没能听清。


    她们谁也没有收回视线,眼里就这样带着几分陌生,几分潮湿,还有几分不解, 就这样望着对方。


    裴温瑾再次开口, 这回付苏听清了, 却不知内容是否和上一句相同。


    她说:“你没说不喜欢我。”


    裴温瑾语气顿了顿, 嗓音更暗了,闷在喉咙里似的,继续道:“我就是喜欢你了,你能拿我怎么办。”


    “反正,你身边只有我一个人。”


    她叙述着任性又霸道的话,付苏听后,眼皮抖了抖,轻轻转开头。


    下一秒,空气扬起风。


    付苏下颌突然被一股强硬的力量锢住,她拧起眉头,痛得闷哼一声。


    脸被掐住,被转回来,对上裴温瑾阴沉的表情,付苏怔然望向她,咬住唇,心脏慌乱地狂跳起来。


    裴温瑾突然翻身跨坐到她腿上,双手分别擒住她的两只手腕,以一种绝对压制的姿态,她的气息朝她迎面压下来。


    她用力吻了她。


    “唔……”


    付苏心脏仿佛要跳出来了,看着近在咫尺放大的脸,她瞪大眼睛,想要别过脸,双手用力挣扎,想要从她手里挣脱出来,双腿也疯狂扭动着。


    “不要动!”


    裴温瑾低喝道。身体更加坐实在付苏的双腿上,她松开右手,转而按到她肩膀上,压着她的身体,防止她乱动崩坏伤口,可好不容易克制住的眼泪又涌出来。


    她呜呜哭起来,肩膀一下下打颤,抽泣声充斥在整个房间里。


    付苏平静下来,安静看着她啪嗒啪嗒掉下来的泪珠子,伸手接了几颗,眼泪灼烧着她的掌纹,就像溢满虎口的鲜血那样滚烫。


    “别哭。”付苏低声说,她撚着泪珠,缓缓翕下眼皮。


    其实她才是最没资格说这话的人。


    她又说:“对不起。”


    裴温瑾突然高声喊起来:“谁想要你的道歉!”


    付苏抿了抿唇。


    裴温瑾一把抹掉眼泪,抬起坚毅而真诚的目光,她眼底仍带着泪光,伸手托住付苏的脸,呼吸抽动着,又欺身过来吻她。


    “我吻你。”


    “我不会再拒绝你,好吗。”


    “我的手,我的嘴,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可不可以,别不要我的喜欢……”


    这个吻也如同眼泪一般,开始变得咸涩,潮湿,她的右手仍被抓在裴温瑾手里,付苏轻轻抬下巴,回应她的吻,左手拽住她身上的衣服。


    裴温瑾吻得热切,吻得更加深入,抢夺付苏口腔里的空气,两个人浑身都颤抖起来。


    “苏苏……苏苏……”


    她闭着眼,一声声轻喃着,她感受到自己眼皮烧起来。她吻着她,断断续续道:“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我一定会改的……”


    “没有。”


    付苏说得迫切,她叹出一口气,唇瓣贴在裴温瑾嘴上动了动,她好像要说什么,却欲言又止,复而再叹气。


    “你已经很好了。”


    “那为什么?”


    为什么不喜欢我?


    这样的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曾经向我展露脆弱,趴在我怀里哭泣,会温柔亲吻我的付苏,为什么会不喜欢我?


    裴温瑾用湿茸的眼神垂视她,她咬住嘴唇,眼里盛满了不解和悲伤,仿佛付苏但凡再说点什么推开她的话,她就又要哭出来。


    可向来最会解决问题的付苏,却解不开自己内心的绳结。


    付苏眼底幽暗下来,从肺里拱上来的气体哽在喉头,令她哭不出来,这股难受劲只能从肺里,一路蔓延至她的鼻腔里,简直要令她窒息。


    她无话可说,她此时说不出任何话。


    如果,当初她能再勇敢一些,在某一天,裴温瑾来到酒吧,捏着她调的一杯螺丝起子小口喝时,她能主动聊起话题。


    问她:


    你喜欢男生还是女生?


    女生的话,你的理想型是什么?


    或者,可以加一个联系方式吗?


    可以认识一下吗?


    我对你,一见钟情。


    ……


    她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说与不说喜欢,都会伤害到她。


    一只手轻轻触碰她的脸颊,付苏抬起眼皮,看向裴温瑾,说:“做你自己就好了,不用改变什么。”


    她不想要裴温瑾为她改变什么。


    原原本本的裴温瑾,已经足够令她喜欢了。


    “你怎么会不喜欢我呢?”


    裴温瑾目不转睛,神态却是怅然,她嗓子细细的,仿佛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用来安慰自己的。


    付苏心里一阵颠簸,她眨眼,又迅速转开眼睛,神经拧成一团,默不作声。


    之后,她们再没提过那天的事,像是已经翻篇,可她们心里都清楚,翻不过去。


    这天,付苏去医院拆线,伤口恢复情况良好,可以去上班了,但仍需要注意活动,不能跑不能跳,也不能做体力活。


    右手仍需静养,裴温瑾陪她在医院做完手部康复,付苏说要去律所。


    “好。”


    裴温瑾笑盈盈地笑:“那我们中午一起吃饭,然后我再回公司那边,我也好久没去公司了,感觉过了好长时间。”


    为了照看付苏,这段时间裴温瑾都是居家办公,每天都线上会议,或是公司部门经理找到家里,她们在花园的庭院里,春风拂面,谈论项目。


    开车到写字楼停车场,付苏左手刚要拉开门下车,裴温瑾却拽住她腰侧的衣服。


    安静的空间内,她认真的声音格外清晰。


    她说:“付苏,我讨厌你。”


    付苏坐在那呆住了,仿佛被人打了一耳光,耳边嗡嗡响,什么也听不到了,只剩下裴温瑾的声音余音绕梁般在她大脑里一遍遍播放。


    讨厌你。


    讨厌你。


    我讨厌你了,付苏。


    说起来,为什么她总是敢挑起裴温瑾的眼泪呢。


    这段时间,裴温瑾在她耳边说过太多次喜欢了。


    早上醒来,她会吻一吻自己的额头,然后笑着说:“早上好,苏苏,今天也很喜欢你。”


    “你喜欢我了吗?”


    或是晚上睡觉前,她给自己按摩右臂的肌肉,然后软软靠在自己肩上,语气似香甜的小蛋糕,“好喜欢你,好爱你。”


    还有许多。


    可付苏总不会回应她,不会看她,直接忽略她,像没听到她的话。


    唯有一次,是裴温瑾问她:“你会和我离婚吗?”


    付苏说:“不会。”


    裴温瑾不厌其烦地,每天都将喜欢和爱挂在嘴边,想起来,就念一句,一天念无数次,付苏也不见得烦。


    其实付苏每次不回应她,她都哭了。


    她哭着咬付苏的嘴,又一遍遍问,为什么。


    付苏总觉得爱不该常挂在嘴边,倘若说得次数多了,那便没多大分量了,那样轻飘飘,那样轻易脱口,好像爱都是那样容易获得。


    可对付苏来讲,不是的,要想获得一点爱,她需要付出很多东西来换。


    她需要很努力地收麦子,才能获得一碗有米粒,还算浓稠的稀饭,算作她辛苦一天的功劳。


    沧桑的女人这时总会念上一句:“家里可没那么多粮食,我们碗里都是汤,对你已经很不错了。”


    那时,她在话里抠出一点爱,来安慰自己,至少还有饭吃,至少比起饿死的人已经好了不少了,而她还不能挣钱,这是没办法的事。


    实际上,这是姐姐给她央求来的,而他们碗里不是没有饭,只是已经在她回家前吃完了,倒了点水进去,上面飘着一层晶亮的油花。


    尽管有姐姐,可她们当时都太匮乏了,贫瘠的不仅是物质,还有精神。


    她不知道该怎样去爱一个人才是对的,她什么都没有拥有,她拿不出同等重量的东西交换给她。


    她对自己还有一些轻蔑,对裴温瑾还有无限留恋,可她又胆怯地不敢将这颗破破烂烂的心交到她手上。


    所以,是裴温瑾给她的爱太多了,令她有恃无恐,她变得富裕,自毁式地开始挥霍,开始肆无忌惮,开始伤害她的一腔真心。


    开始试探,裴温瑾真的不会离开她,无论她做了什么。


    无论她让她哭了多少次。


    她潜意识里,在赶她走。


    付苏,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你明明一开始,是想她快乐的。


    “我……”


    付苏机械地张嘴,她看不到自己的表情,却可以想象,表情管理一定崩坏了,她无法控制面部肌肉,她只能乞求。


    乞求裴温瑾不要看出来她的情绪崩塌。


    “扑哧”


    裴温瑾看了她一眼,突然弯腰笑起来。


    “哈哈哈哈逗你玩的啦,今天可是愚人节,被我捉弄到了吧。”


    付苏呆滞,生理性眨眼,迟疑道:“愚人节……”


    “对呀,今天4月1号,是愚人节。”


    “所以今天会有很多骗人鬼来捉弄人哦。”


    “包括你么。”


    付苏简直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她用力弯了弯右手的手指,让痛感占据情绪上风,她才能平淡无波,甚至嘴角微微勾起,轻笑着问出口。


    “是呀~”


    裴温瑾双手交握在一起,抻了抻胳膊,又转头看她,一脸轻松地笑:“所以真话就是,我喜欢你呀~”


    “这句话就一定是真吗?”


    裴温瑾眉头先是一拧,放下手来直视付苏,又眨了眨眼,语气也不再那样轻快,“当然是真的。”


    “你难道不知道我喜欢你吗。”


    “你难道不知道我很爱你吗。”


    裴温瑾用悲伤的眼神望着她,一呼吸,哭腔又随吐息散出来,眼泪随之而来。


    “付苏,你的心呢。”


    她蓦地伸手,揪住付苏胳膊,将人拽过来,她靠在她颈侧,抽着鼻子说:“今天是愚人节,你能不能说喜欢我。”


    付苏垂下眼,抿住唇,没说话。


    她潮湿灼热的呼吸扑在付苏耳侧,激起一片小栗子,裴温瑾哭得悲伤,崩溃喊着:“付苏,你就连骗我一下都不行吗!”


    “你既然不喜欢我,你刚刚为什么露出那种表情,为什么!”


    “为什么记得我喜欢什么,为什么我随口一说的东西你就会给我带回来,为什么要同意揭伤疤给我看,你明明对我敞开心扉,可为什么又要推开我!”


    “我喜欢你难道是错的吗!为什么从那之后一切都变了!”


    裴温瑾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你告诉我为什么!”


    可付苏只会说:“对不起。”


    那一刻,裴温瑾全身发抖,甚至愤怒地捏起拳头,最后无力地松开,她将自己扔回驾驶座,伸手抽几张纸擦眼泪,又翻出镜子和随身包,给自己重新补妆。


    整个过程中,付苏寂静得像死人一般。


    若不是裴温瑾斜眼瞟她,见她垂着眼,脸白白净净,面无痛楚,胸膛仍在微微起伏,无事发生,她还以为她伤口因刚刚动作太激烈而撕裂,忍着痛装没事人。


    补完妆:“走吧。”


    付苏抬眼看她,脸仍是白白的,甚至说得上苍白,仿佛风一吹她就能倒,轻轻问道:“去哪?”


    “当然是一起吃午饭了!怎么,你要反悔!”


    裴温瑾眼睛还红着,语调七拐八拐,有点炸毛。


    付苏一怔,立即说:“没有,走吧。”


    下车,锁门,裴温瑾自觉走过来,挽住付苏的手臂,付苏又是一愣,略有些不解地看她。


    裴温瑾注意到她的视线,眉峰一抻,微微倾身,仰头,吧唧一口就亲在付苏嘴上。


    “这下可以走了吧。”


    只是她刚一抬脚,却拽不动身旁人,裴温瑾咂一下嘴,颇有些不耐烦地回头看她,“一个吻还不够???”


    她却见付苏红着脸,偏了偏头,说:“够了。”


    【作者有话说】


    付苏日记大部分以付苏的视角写,嘿嘿,裴小狗心里在想什么呢[闭嘴]


    第56章 菠萝


    付苏日记.三:没有谁对谁错, 她们在这场关系中,都是如此小心翼翼,生怕迈错一步。


    真奇怪, 她不该生气吗,她为什么要吻我。


    她们以一种极其别扭的状态, 相处了一段时间。


    裴温瑾照样会每天说喜欢她, 得不到她的回应, 她就会掉眼泪, 哭完后,却又跟没事人一样, 捧着她的脸来亲她。


    付苏望着她红肿的眼睛, 抬手抚摸她的眼尾, 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 只好当一个哑巴。


    一个嘴角每天都流血的哑巴。


    她张张嘴,想说:不要再继续说喜欢她,说爱她了。


    可付苏最终还是抿紧嘴,一言不发。


    她知道, 她不能让裴温瑾闭嘴,否则会引来滔天的海啸,将两人都拍到深海中, 粉身碎骨。


    4月20日,谷雨。


    那天是裴温瑾31岁的生日,付苏记得很清楚。


    裴温瑾什么都不缺,她也不喜欢花, 付苏给她写了几封手写信, 放到印着卡通小狗的信封里, 再用火漆印章封好。


    她没有大张旗鼓地宣告自己的诞辰, 这段时间,她甚至连朋友圈和微博都很少发,只是偶尔更新一两条,还全是吐槽工作上的不愉快。


    有时候评论区会问起她最近的感情生活如何。


    她回复:当然是很愉快啦~


    比起工作,大多数人还是更好奇别人的私人生活,或是感情,这是一种窥探欲。


    尽管如此,当天她还是收到了很多礼物,来自五湖四海的朋友们寄到公司,又被打包带回家。


    比起付苏生日的正式,裴温瑾的生日就要随意得多。


    她一边吃着葡萄,一边吐皮吐籽,漫不经心地说:“不想过了。”


    “那礼物呢?”裴泠初温声问。


    “想送就送喽。”


    她剥开一个葡萄,露出青色的晶莹剔透的果肉,转身喂到付苏嘴里,看她嚼着吃下去,又返身盘腿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继续对付剩下的葡萄。


    付苏嘴里含着两粒籽,用舌尖抵着,直到嘴里发涩,然后咽下去。


    裴温瑾回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接到她嘴边,像是要让她把籽吐到她手里。


    付苏摇摇头,说:“咽下去了。”


    裴温瑾开始皱眉。


    “那至少买个蛋糕吧,要吃长寿面,许生日愿望。”裴泠初用劝解的语气说。


    “嗯……”裴温瑾托着下巴,仰头望天思考,她再一次回头瞥付苏,然后抻胳膊,轻松地笑着说:“那也行,许个愿望。”


    那天晚上,点燃蜡烛,屋内陷入一片黑暗,唯有餐桌那一片被暖黄色的烛光映亮,烛火摇曳,从下映到裴温瑾脸上,令她的脸看起来有些浮肿和憔悴,模糊不清,像幻境一样。


    她闭上眼,双手交握,抵在嘴边,笑着轻声说:“我许愿啦~”


    在闭上眼前,她瞟了付苏一眼。


    直到她闭上眼,付苏才敢仔细瞧她,用温柔无边的眼神抚摸她的眉、眼、鼻、唇。


    她有些粗糙的脸,和她眼下突兀的黑眼圈。


    突然,“呼”一下,屋内暗下去,裴温瑾的脸在眼前消失,随后响起走动的脚步声,窸窸窣窣,“啪”一声,屋内天光大亮,她们又回到现实中,付苏重新将眼睛放到她的下巴上。


    蛋糕是什么味,她没怎么吃出来。


    只是蛋糕夹心里有猕猴桃,被奶油包裹,她吃下去才发觉不对劲。


    当夜晚安眠,裴温瑾捏着她下巴来吻她时,尝到她嘴里的血腥味,眉头一下就皱起来了,“你嘴怎么了?咬破了?”


    她捏着付苏脸,让她张开嘴,仔细扒着嘴唇看,才发现她唇内侧和舌尖都有一片片细密似针眼大小的血孔。


    “这是怎么搞得?!”


    裴温瑾神色一怔,慌张地喊起来,又扒着付苏左看看右看看,身上其他地方并无异常。


    “只是有点过敏。”付苏用安抚的嗓音说。


    “什么过敏?”裴温瑾面色凝重,“今天晚上也没吃什么啊?”


    “蛋糕里有猕猴桃。”付苏语气那样轻,像是毫不在意,“对猕猴桃过敏。”


    “那你为什么不吐出来?”


    裴温瑾语气不大好,捏住付苏下巴的手指也在无意识用力,付苏看着她,蹙了蹙眉头,轻轻动唇:“只是会流血,没什么大碍。”


    “你”


    你要不要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裴温瑾眉头挑起来,话到嘴边,她突然顿住,随后语气一转,用娇气的眼神嗔怪道:“你这样会妨碍我亲你,就很有大碍了。”


    “我不想尝到血腥味。”


    “我不想看见你流血。”


    “你能明白吗?”


    她语气过分认真,认真到付苏心尖一阵阵冒酸,然后她垂下眼,点了点头:“嗯,知道了。”


    裴温瑾看她如此乖巧,心底软得一塌糊涂,又吻了吻她的嘴,“那还有什么会过敏?”


    付苏应着她的吻,乖巧地说:“菠萝。”


    “……泡过盐水的也不能吃?”


    裴温瑾有些捏着嗓子说话,付苏见她眼珠滴溜溜转一圈,头顶上若隐若现的狐狸耳朵耸下来。


    便有些好玩地说:“嗯,稍微沾一点汁水嘴都会麻。但都不严重,就只是嘴会破。”


    “啊,怎么这样……”


    裴温瑾看上去好遗憾,她立马从付苏嘴边离开,挪远了一些,付苏朝她掷来疑惑的目光,裴温瑾摸摸鼻子,口吻有些心虚,“我今天吃菠萝了。”


    付苏眨眨眼。


    裴温瑾瞄她一眼,咬咬牙,又硬着头皮说:“我这几天都吃菠萝了!”


    “……”付苏还是不懂:“所以?”


    “哎呀,就是那什么嘛,今天是我的生日。”


    裴温瑾脸红起来,有些着急地碎碎念:“就是那什么啊,你不知道吗?”


    付苏更懵了,她敛眉思忖片刻后,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几封信递给她,“生日礼物。”


    裴温瑾眼睛一亮,接过来抱到怀里,她又仰着头,眼里闪烁着问:“还有别的生日礼物吗?”


    付苏问:“你还有什么想要的?”


    其实她感觉裴温瑾想要的根本不是礼物,朋友们和家人送的礼物她今天拆都没拆,根本就不在意送的什么,也不知道她打算什么时候拆。


    有的时候,她觉得裴温瑾内心,也不像对外那么热烈。


    “你真的不知道吃菠萝是什么意思吗?”


    裴温瑾张着湿润的眼眸问道,用她看不懂的暧昧神情。


    付苏很久没看到她露出这样的神态了,腹部的刀口当即便抽动着泛起疼。


    “什么意思?”


    付苏用安宁的嗓音问,眼皮颤了颤,不堪负重地垂下来。她问出口,却又能猜到一些。


    “就是……”


    裴温瑾羞涩而迅速地瞥她一眼,咬咬唇,随后拉着她坐在身旁,附到她耳旁,小声说着温言软语。


    关键字眼流进耳中,付苏眨个眼的功夫,整个人便红透了。


    “你明白了?”


    裴温瑾温热的吐息挠着她耳廓,付苏小腿忍不住哆嗦起来,眼眶甚至都痒起来,她用力闭了闭眼。


    待裴温瑾终于退开,她才摸着自己的右手腕,用叹息的嗓子说:“我过敏,嘴会流血。”


    “我可以吃啊。”


    裴温瑾拖着缓慢柔软的调子,像丝线般缠绕住舌头。


    缠绕住付苏的舌头,令她半天吐不出一句话,最后只道:“嗯。”


    “所以,我的第二份生日礼物,可以有吗?”


    “你不怕我过敏吗?”


    “应该不会吧,酶会跟胃酸反应。”


    “嗯……”


    “那,可以有。”


    裴温瑾看着从脸红到脖子的付苏,先是起身,走到卧室开关旁,关掉主灯,只留下一盏落地灯,残月的形状,与天空挂着的那一颗相似,今晚的月亮掉到她们卧室里来了。


    她掌心轻轻按在付苏肩膀上,再次吻了吻她,嗓音暗哑:“你躺着就好。”


    “我会保持平衡,你可以不用扶着我,你的手还要继续养……”


    只是等灵魂飘起来的那一刻,付苏仍是圈住了她,裴温瑾一手撑墙,一手抓拢付苏的头发,耸着肩膀颤抖:“手,手……”


    付苏撩开眼皮,自下往上地,目光一寸寸地爬过她的身体,然后更加用力地抬起下巴,努力回馈她。


    以示手伤并无大碍。


    裴温瑾又抖起来。


    只是,


    付苏偶尔会走神,她会眯起眼,望着裴温瑾腹部抽动的肌肉,数着上面有几颗晶亮的汗珠,然后想:


    好奇怪。


    她们的关系,好奇怪。


    她们在默许一些不正常的东西滋生,她们该有更加合理的关系才对……


    突然,她的舌头被夹了下。


    “唔,苏苏……”


    裴温瑾动了动腿,焦灼又粘腻地喊她,付苏回过神,又重新抱紧她的腰。


    然后她的下巴就湿了,她被呛得咳嗽起来。


    她舔舔嘴唇,眸光忽闪下,正如裴温瑾所言,确实比之前甜。


    裴温瑾抖着腿翻身下来,又跪在床上去够纸巾,随后乖巧地依偎在她身旁,给她擦脸擦脖子。


    收拾干净后,她靠在付苏肩头,拉过她的右手,指腹一下下抚摸着她手上新长出来的嫩肉,那比裴温瑾的手指还要软,肉粉色。


    付苏有点痒,蜷了蜷指头。


    裴温瑾忽然开口问:“你知道我许了什么愿望吗?”


    付苏呼吸微微一顿:“不知道。”


    “你不猜猜吗?”


    裴温瑾支起身子,将脸挪到她肚子上,但并未枕下去,只是轻轻放在那。她这个姿势好乖。


    付苏不语,她继续道:“你想知道吗?”


    付苏摇头:“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都是骗小孩的,愿望之所以会是愿望,还不让别人知道,那就证明极大概率不可能实现。”


    裴温瑾的目光锐利而透彻,她撩开付苏的睡衣,指尖在她伤口周围画圈。


    “因为别人都不知道,谁来给你实现呢,靠空想吗。”


    “如果能实现,那就不是愿望了。”


    “如果只与自己有关,类似于考试一百分,长高到180,这也不算什么愿望,不学习怎么也考不到一百分,牛奶喝得再多,基因摆在那,除非基因突变。”


    裴温瑾突然低头吻了吻她的肚子上的疤痕,付苏呼吸一滞,肌肉紧绷起来,又被裴温瑾指尖揉松。


    “所以,”裴温瑾用恳求而茫然的目光望向她,“我告诉你,你能帮我实现一下吗?”


    付苏怔怔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唇瓣,想抬手捂住她的嘴,不想听到她的生日愿望,可胳膊怎么也抬不起来。


    或许她是想知道她的愿望是什么的。


    因为她正害怕地发抖,直到裴温瑾说出她的生日愿望,这阵可怕的悸动才停止,然后换来另一种震颤,同样使她不安。


    裴温瑾说:“我想付苏说喜欢我。”


    “你能帮我实现一下吗?”


    可付苏只是用无波无澜的目光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拿过床头的那几张信封,递给她。


    裴温瑾没接,直视她:“这几封信里,你写了什么?”


    付苏与她对视片刻,轻声说:“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她又轻声问:“你会打开吗?”


    裴温瑾抚摸她疤痕的手一顿,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别开脸说:“不会。”


    付苏抿了抿唇,心想:她果然不会打开。


    她在心里,又悄悄松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菠萝菠萝,告诉我你好不好吃,真的会有人吃菠萝不过敏吗,反正温孤不行,我也想吃菠萝,一边流血一边吃,这跟一边吃抗过敏药一边撸猫有什么区别[笑哭]


    第57章 红豆&惊喜


    付苏日记.四:为什么, 你要为了我改变呢?


    进入五月份,天气逐渐入夏。


    裴温瑾开始不怕冷地穿短裙吊带,付苏的身体状况基本恢复, 日常生活无碍,只是仍不能剧烈运动, 手指比腹部更需注意, 最好术后三个月内不要做重体力劳动和对抗性运动。


    裴温瑾对此很在意, 除了写字以外, 其他任何动作都不让付苏做,并且会每天晚上给她涂抗疤痕药, 以及按摩, 防止粘连和增生。


    她们从裴宅搬回新家, 继续过平淡而诡异的日子。


    “苏苏, 下班我来接你。”


    裴温瑾站在付苏办公室里,在她额头吻了下,笑得很甜蜜,付苏也轻轻勾唇, 摸了摸她的耳垂,“嗯,我提前给你发消息。”


    “中午我来找你吃饭, 今天吃食堂怎么样,你晚上有什么想吃的吗?”


    付苏翕动下眼睫,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说:“都可以。”


    “那就等晚上我给你个惊喜吧!”


    裴温瑾双手搂住付苏脖子, 手腕在后颈一搭, 头微微倾斜, 明眸皓齿, 酒窝可爱,笑得十分灿烂。


    付苏望着她的笑容,竟一时有些恍惚。


    就好像,


    她们的心彼此贴得如此亲近,毫无间隙。


    付苏瞳孔缩紧,瞬间移开视线,瞥向一旁,轻轻嗯了一声。


    “那我走了。”


    裴温瑾托起她的脸,又在唇角吻了下。


    一个很轻的,若即若离的吻,她贴着她的嘴角,呢喃着:“喜欢你。”


    付苏抿唇,并未作声,只是裴温瑾也不再将她的嘴角咬破,以此来发泄不满。


    或是悲伤。


    裴温瑾走后,付苏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眼前的文件,白纸黑字映入眼底,却怎么都静不下心,脑子像被糊住,无法思考。


    磨了杯咖啡,她抿着苦涩的褐色液体,从抽屉里拿出那部老旧的黑壳手机,屏幕还是碎的,似乎伤到内屏,她划了好几下才解锁手机,又因为年头久远,卡顿严重。


    裴温瑾上次发消息,已经是一月份的事了。


    最后一条停在裴温瑾说:【她那么冷淡的人,怎么会喜欢我呢。】


    几乎是瞬间连接上,前不久裴温瑾哭着说:【你怎么会不喜欢我呢?】


    是什么让她改变了看法,或者是怀疑付苏喜欢她了呢?


    付苏思考着裴温瑾这段时间的变化,令她心中忍不住升起一个念头:


    她是不是想起她说的喜欢了。


    可付苏眉头一皱,转而又打消这个念头。


    如果她真的记起付苏的表白,不该是现在这个反应。


    又亲近,又疏离。


    她们的物理距离很近,但心却有隔阂。


    她看不懂裴温瑾的行为逻辑,她明明该恨她,可她却仍是爱她,她推开她无数次,可她却仍不知伤痛,带着满身伤痕地冲上来,笑着,欢喜着,以一种义无反顾的姿态拥抱她。


    忽然,细微的一声“啪嗒”。


    付苏呆愣地眨了下眼,低头一看,桌子上静静躺着一滴晶莹的泪。


    什么……


    她抬手一抹脸,愣住了,才发觉泪水已经悄无声息地占据了她的皮肤,以一种高傲霸道的姿态侵袭了她,等她意识到,眼泪便似开闸泄洪般从眼眶奔涌而出。


    无助和愧疚如飓风席卷了她。


    付苏紧紧咬住唇,眼前一片水雾,她克制着吐出潮湿而灼热的呼吸,颤着身体大口喘气,下意识用右手抹去眼泪,可不等她擦完,动作倏地一顿,她猛然起身,滚轮在地板上留下刺耳的声响。


    “右手,右手……”


    “不能湿……”


    “瑾儿,瑾儿……”


    她捧着右手,嘴里毫无章法胡乱念着,眼里在焦灼地寻找什么,等看到茶几上的抽纸盒,她眼里才一亮,脚步急促地走过去,抓了一把,按在右手手心里。


    她坐在沙发上,垂着头,肩膀仍在颤抖,她用袖子使劲抹眼,反复擦拭眼周的皮肤,直到视线清晰,她才张开眼,来回扫视自己指腹鼓起来的新肉,抬指触了上去。


    不疼,不痒,也没有肿。


    没有发炎。


    付苏左手将右手包裹起来,贴在心口的位置上,像藏匿一个宝贝。


    她那么在意自己的伤,不能有事。


    不能再让她伤心了。


    她会哭的。


    她为自己流了太多眼泪,不该这样的。


    她明明,是想让她快乐。


    可现在,


    她没办法让她快乐了……


    付苏双目无神,绝望地沉溺在深海中,只剩下本能地呼唤:


    “瑾儿……”


    晚上临近八点,付苏才下班,她估摸着时间,在七点乖巧地给裴温瑾发消息,等到忙完所有工作,她收拾好要带回去看的文件,时间刚好来到七点五十五,打卡下班,坐电梯下楼,正好八点。


    出了写字楼,付苏抬脚朝右走去,夜晚的汽车尾灯晃人眼,看了一天文件,疲惫状态下的眼睛有点轻度散光,付苏眨眨模糊干涩的眼睛,熟稔地打开停在那的一辆大G的副驾驶车门,坐进去。


    鼻端先是被一阵花香占据,随后才是木制橙香的淡淡香味,来自裴温瑾的手腕。


    “蒋蒋!”


    她欢喜的声音紧随其后,迎接自己的是一捧鲜花。


    是苹果杰克和一株株似小红果的植物。


    付苏几乎下意识笑起来,接过这捧鲜花,然后看到鲜花后裴温瑾漂亮的脸,眉目含情,爱意深邃。她嘴巴涂着浆果色的口红,如这一株株小红果般鲜艳,笑容恣肆。


    “这是什么植物?”


    付苏笑着问,指尖在小红果上戳了戳,她仿佛遗忘了她们之间的隔阂,此时只剩情意,眼神如救命稻草般紧紧抓住裴温瑾。


    裴温瑾笑得更加灿烂,眉飞色舞:“这是红豆啊!”


    “红豆?”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诗词。”


    付苏在裴温瑾爱意的目光中摇了摇头。


    “‘落日一点如红豆,已把相思写满天。’”(注1)


    裴温瑾突然靠近,近到离她耳朵只有一个呼吸的距离,付苏被她的气息捕捉,为她身上熟悉的安全感丢盔卸甲,十分心动。


    付苏靠着她,轻轻蹭了蹭她的耳朵。


    裴温瑾说:“付苏,我不是胆小鬼,我很勇敢。”


    “虽然,过程是有点苦。”


    她的声音带上哭腔,她吸了吸鼻子,哽着喉咙继续说:“但是,我也不会放弃。”


    “可能,你有苦衷,不愿意告诉我,这没关系。”


    她抬起脸,望向付苏,在夜幕下,她的眼睛亮得像永不会熄灭的星辰。


    “只是,我想说,我是有点痛,但我无怨无悔,心甘情愿。”


    她眼角沾着细碎闪烁的眼泪,她笑起来,发自内心地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


    “因为我爱你呀。”


    “所以,我没问题,我能等。”


    “等你,能说出口的那一天……”


    “一定会有那一天的,对吧……”


    她的声音低下去,空气抖动起来,她抱住付苏脖子的那一刻,又趴在她肩头小声啜泣,泪水打湿付苏肩膀的衣服。


    她的哭声似悲鸣,带着微弱的希冀。


    其实裴温瑾也很怕,很怕付苏真的不喜欢她,可付苏真的不喜欢她吗?


    她抱着心中这一点点莫名的、渺茫的希望,就算付苏对她的喜欢淡然而漠视也没关系,她没有直接拒绝,那是不是说明,这是有盼头的一件事。


    就算没有盼头也没关系,至少,她还在自己身边,她还不会离开自己……


    “你一定不会离开我的,对吧……”


    裴温瑾揪紧付苏的衣服,迫切地问,她盯着漆黑可怖的夜晚,生怕在她安眠时,付苏悄无声息地离开,她就找不到她了。


    直到付苏说:“不会。”


    她的心才安稳下来,抬手抹抹泪,声音还泛着潮湿,可她再次乐观起来,露出笑容,略带羞涩地转动别嘴:“哎呀,真是讨厌我动不动就哭的眼睛,我们快回家吧!生生还一只猫在家等我们呢!”


    “我还准备了惊喜给你!”


    付苏看着她泛红的眼尾,眸光心疼地闪动下,随后从储藏柜中拿出纸巾,轻轻按在她脸上,擦去残留的泪渍。


    “回家吧。”


    裴温瑾点开车载音乐,放了一首欢快的交响曲,她时不时就要朝右瞄一眼,总要将眼睛放到付苏静谧的侧脸上,而不是道路,付苏便会无奈地转过头,叮嘱她认真开车。


    可这车呀,开得像娃娃车,付苏摸着自己狂跳的心脏,耳边是雀跃的city pop,她降下车窗,同意晚风进来,撩着她耳边的发梢,就好像裴温瑾仍趴在她耳边哭泣似的。


    她看着猩红的尾灯驶过,风又像猫咪的舌头,舔过她的脸颊,刺得生疼,好似要裂开。


    她也有一双动不动就哭的眼睛。


    因为,她们是一样的。


    在获得,却已经在提前恐惧失去。


    她一手抱着花,又一手牵着她,将她手指的伤口安稳地抱在温暖的手心里。


    她在坐电梯时将花递到她的左手,随后站到她身后,双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她语气清甜欢快,兴奋而迫不及待地像蹦蹦跳跳的小狗。


    “苏苏苏苏!”


    她总是将她挂在嘴边,就如同那些喜欢,那些爱,令付苏觉得,她竟能与喜欢和爱等价。


    她拥着自己出了电梯,真奇怪,为什么要在电梯里就捂住眼睛呢?


    她笑着问出口:“走廊也安排了惊喜吗?”


    “没有呀。”她笑嘻嘻,用甜蜜的嗓音说:“就是,要很有仪式感嘛!”


    她觉得有东西蹭到自己眼皮上,貌似是一块粗糙的布。


    “你手怎么了?贴了,创可贴?”


    “嗯?”裴温瑾的脚步明显顿了下,然后她哈哈笑两声:“没事,就是今天在公司,切水果的时候不小心被刀划了一下。”


    “没什么大碍的,马上就到门口了,苏苏,小心脚下!”


    “严重吗?”付苏担忧地问出口。


    裴温瑾将下巴搁在她肩头,她的笑得很乖:“不严重,再不去医院都要愈合了!”


    付苏莞尔。


    电子锁滴滴两声,门开了,付苏觉得眼前的光暗下去,却摇曳起来,空气中飘着一股清甜的香味,像是柠檬的那种酸,还有香薰蜡烛,以及红酒醒好后那种醉迷的香。


    “我数三二一,就要撒手啦~”


    裴温瑾在她身后数数,她的声音与心跳同频。


    她张开鲜艳的嘴唇,说:“三、二、一!”


    眼前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付苏先是本能地闭眼,可她抗拒着本能,她眯起眼,在一片模糊的世界中看见一道翩跹的身影,她张开手,转了个圈,然后是她一贯惊喜的语气词。


    “蒋蒋!”


    付苏情不自禁笑起来,看着她飘逸的裙摆,飞扬的发梢,在烛火下,仿佛在发光。


    然后,她雀跃地说:


    “今天的烛光晚餐,可是我亲自准备的!”


    “虽然卖相有点不好,但是我已经非常努力了!”


    “我和煦姨学了好久,过程简直是惨不忍睹,好几次都想说算了,不学了,但是一想到我能做你喜欢的美味的食物给你吃,我又动力满满!”


    “哼哼,最后我当然就成功啦!”


    “正式的第一餐,当然要请你品尝!”


    “全都是你喜欢的!”


    “……”


    “苏苏?”


    裴温瑾许久未听见她的声音,甚至连脚步声都没有听见,她在一片充满爱意的火光里,转头去看付苏。


    然后她看到一张怔然无神的脸。


    付苏颤着嗓音说:“为什么……”


    诶?


    裴温瑾呆住了,站在那,脸上的笑意僵住,恍如地狱。


    【作者有话说】


    注1:落日一点如红豆,已把相思写满天。出自甄秀荣的《送别》


    第58章 痛苦


    付苏日记.五:对不起, 我给出的爱,似乎是一种伤害。


    “为什么,要给我做饭?”


    付苏的声音透出一股悲伤, 她在裴温瑾呆滞的目光中,逐渐被蜡烛猩红的烛光吞噬。


    “但我才不要学做饭, 我只要会吃就好了!谁也不可能让我学做饭!”


    她曾经趴在我肩上, 眼里仍沁着恐惧后的泪光, 笑眯眯地望着我, 嘴里如此说道。


    我很爱她。


    爱她鲜活的生命力,迎着风奔跑时飞扬的卷发, 爱她骄纵说一不二的脾气, 爱她无畏讨厌, 直爽莽撞的性格。


    我想她这一生都活得如此洒脱, 她有一双翅膀,能飞到她想要去的任何地方。


    而不该在我这里拐弯,停驻。


    我想尽可能给出我拥有的果实,想让她更加充实, 更加幸福,我以为只要我不索求任何,她便能自始至终按自己的路线飞行, 而我只要在她需要时,给她梳顺羽毛,替她收拾行囊,她便可以继续下一段旅程。


    我不想她改变。


    我不想她因为我改变。


    可, 我已经让她改变了。


    “你在, 说什么啊……”


    裴温瑾的声音在烛光里瑟瑟发抖, 她茫然地眨动通红的双眼, 朝她伸出的手臂轻轻震动,又强支起嘴角的笑意,字句像是从齿间挤出来的,她嗓音很轻,飘摇不定。


    “我想着,你手受伤了,我们又不可能总是和母亲住在一起,但是你的身体还需要加强营养,所以我就……”


    她挪动着脚步,指尖终于得以抓住付苏,她又吸下鼻子,绽开一抹更灿烂的笑:“苏苏,如果你不喜欢今天的,我下次再做别的,今天能不能凑合一下,要凉了……”


    可她望着付苏自始至终无动于衷的表情,冷意从脚底,一点点爬至全身,她脸上的笑意终于褪去。


    “你,不吃吗?”


    她看着她,嘴唇翕颤,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不懂,为什么会这样。她精心准备了惊喜,如果苏苏能细心观察,就会发现桌子上还摆着一个礼盒,是她上次没能送出去的戒指。


    更适合苏苏的戒指,刻满了她的爱意。


    “下次不要做了。”付苏没看她,将头撇向一边。


    “什么?”


    裴温瑾指尖蓦地收紧,泪水瞬间夺眶而出,“为什么,为什么啊……”


    她带着哭腔的质问传进付苏耳中,付苏艰难地闭上眼,蹙起眉头,随后摇了摇头:“你不需要做这些,你不用做的。”


    “我为什么不用做……”


    裴温瑾的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她咬住嘴唇,不停地将哽咽咽下去,又顺着喉咙呕吐上来,“我为什么不用做啊,你的手受伤了,我为什么不用做……我为什么不需要做啊!”


    “可以找阿姨。”


    付苏迅速说完,抿了抿唇,随后她张开眼,用裴温瑾看不懂的目光,望向了她,又一字一句道:“可以找阿姨,到我的手完全恢复。”


    “那我呢?”


    裴温瑾的眼泪连成线,她身体不断抽搐着,积蓄已久的情绪终是淹没了她,她揪着付苏的衣服,崩溃大哭起来。


    “付苏,那我呢!”


    “你要找阿姨,和我给你做饭有冲突吗!为什么你宁愿找阿姨也不要我给你做饭,我为什么不可以给你做饭!”


    “付苏,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你怎么能这么糟蹋我的心意,我不会痛吗,我难道不会痛吗!”


    “你为什么不接受我啊!”


    “付苏,为什么……”


    明明她们踏进家门时,都是那么甜蜜,她们有说有笑,她们像恩爱多年的老夫老妻一样,用心地给对方准备惊喜,想在今晚暂时忘却那些不愉快与隔阂。


    可是,所有的一切都毁了。


    到底,为什么啊……


    裴温瑾哭到脱力,双腿发软,她缓缓松开手,受不住地蹲到地上,抱着膝盖又痛哭不止。


    可不知过了多久,她却听到不属于自己的啜泣声,从头顶上方坠下来,像一座冰山的坍塌。


    “瑾儿,不要因为我改变自己。”


    付苏也蹲下来,凑近她,用沾着花香的手触上她的眼尾,为她抹去眼泪,她哽着声音,再一次重复:“不要因为我改变自己。”


    “付苏,我已经改变了……”


    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情绪,却在付苏怜惜的目光中,以及看着付苏藏匿在黑暗中模糊的脸时,再一次翻涌。


    “你不知道吗,我已经变了,我已经为你改变了。”


    “你为什么要求我不变呢……”


    裴温瑾不再看她,将脸埋到膝盖里,她紧紧抱住自己,想要守住最后一点体面。


    “瑾儿……”


    付苏伸手碰她的手背,裴温瑾却一下躲开,她抬手抹眼泪,颤着呼吸站起来,又因突如其来的低血压,令她眼前发黑,双脚踩在地上恍惚。


    “瑾儿!”付苏惊呼一声,刚要伸手抓她。


    “你别碰我。”


    裴温瑾低声说,语气生冷。


    她垂眼看向因抗拒触碰而脸色惨白的付苏,眼泪又悄无声息滚出来。


    她眨眨眼,仰头看天,随后转身走向餐桌,带起一阵风,烛火在空气中摇曳,她的身影投到墙上,开始漫无边际地延伸。


    “你知道吗,付苏。”


    裴温瑾越过被暖菜板加热一遍又一遍的餐点,拿过那个装有戒指的丝绒礼盒。


    站到付苏眼前。


    她时而觉得付苏对自己冷淡,时而又觉得她温柔;时而觉得付苏喜欢自己,时而却又觉得付苏有没有自己都无所谓。


    付苏仍如一开始那样,若即若离,可不再游刃有余。


    如果真心喜欢一个人,爱一个人,却仍要推开对方,冷暴力对方,不会痛吗,不会违背自己的心吗。


    裴温瑾不懂。


    但她今晚没办法正常面对付苏了。


    她说:“没有人逼我,发生的所有,无论是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难以忘却的美好,或是心脏发皱的酸涩,我都心甘情愿。”


    “就连痛苦也是。”


    裴温瑾坠下来的视线如此凛冽,却又如此炙热。


    “我甘之如饴。”


    她将丝绒礼盒轻轻放到付苏手里,转身离开前,用低落到无以复加语气说:“我做的饭你倒掉吧,我重新给你点餐。”


    “我今晚就找阿姨。”


    大门轻轻阖上,可看似暴雨过后的风平浪静下,一阵小小的浪花都能将人拍到水中,让人望着刺眼的阳光,不声不响地沉溺其中。


    付苏站起来,手里紧紧捏着小小的丝绒礼盒,烛光映亮她无神的双眼,她挪动僵硬的双腿,坐到餐桌前。


    她呆滞地看着一桌精心为她准备的餐点,眼尾划下一滴泪珠。


    她立马抬手抹去,将礼盒抓在右手,左手执起筷子,伸向那几盘菜。


    付苏一人的身影映照在墙上,像一颗孤寂的月亮。


    机械地夹菜,机械地嚼动。


    她一呼吸,身体总会打抖。


    “豆苗炒牛肉,很好吃。豆苗清香可口,牛肉很嫩。”


    “清蒸鲈鱼很嫩,火候掌握不错。”


    “草菇蒸鸡翅稍微有点咸,不过还好,下次可以把鸡翅剪开,更入味。”


    “最后这道豆腐虾仁煎蛋汤很好喝,感觉你可以当大厨了。”


    付苏咽下最后一口菜,扬起笑容,看向坐在对面的裴温瑾得意洋洋的脸,笑着说:“谢谢,我很喜欢。”


    烛光一晃。


    付苏又看向对面,眼底的笑意僵滞,随后落寞地垂下来。


    哪里有人坐在那呢。


    她已经走了。


    那天晚上,付苏半夜猛然惊醒,她望着漆黑的夜,胸脯惊魂未定地上下起伏。


    她好像做了场噩梦。


    她一回想梦中的场景,被抛弃的绝望仿佛仍停留在体内,她不得不抓紧被子,将自己蒙起来,好不让梦魇找见。


    她以为是梦,其实不是。


    付苏沉默凝视左手上的钻戒,钻石在夜晚中透出诡谲的紫色,她盯着,然后回想起一切。


    突然,一只手臂搭上她的腰,付苏一惊,倏地扭头看去。


    看到的却是裴温瑾安宁的脸蛋,她打着小小的呼噜声,似乎梦到了什么好吃的,咂巴两下嘴,幸福地笑起来,她嘟囔着:“苏苏……”


    付苏觉得这才是梦。


    梦里的裴温瑾没有离开,她们享受了美好的烛光晚餐,她为自己戴上独一无二的钻戒,然后她们接吻,做.//爱,她们将夜晚变得不再静谧,让夜晚随她们躁动,热情地波澜起伏。


    她们毫无间隙,她们亲密无间。


    她钻到裴温瑾怀里,贴着她跳动的心脏,她哭着,小声说:“对不起。”


    对不起,是爱,是自以为是的执着,让我最终伤害了你。


    对不起,我错了。


    【作者有话说】


    知错能改就是温孤的好闺女


    第59章 红裙子&高跟鞋


    小瑾日记.续篇:你好呀, 付苏。


    裴温瑾从家离开后,到地下开车,车内还残留一抹苹果杰克的清香, 她撇撇嘴,又想哭了。


    街上车水马龙, 十分热闹。


    一路驶向猩红热, 将钥匙随手抛给泊车员, 五月份的天, 在晚上穿吊带短裤仍是有些凉了。


    “裴总。”


    一进门,便有侍应生伴在左右, 裴温瑾用力睁大眼睛, 好适应酒吧昏暗的氛围。


    裴温瑾没了往日的活跃, 周身围绕着淡淡忧郁, 她海藻般茂密的卷发浸泡在酒吧一片墨蓝的灯光下,令她宛如一条美丽哀伤的美人鱼。


    她淡声说:“螺丝起子,十杯,谢谢。”


    “……十杯?”


    侍应生猝不及防疑问出声。


    裴温瑾停住脚步, 云淡风轻地飘过视线,眉峰微微挑动,一把甜嗓今晚却像是被烟熏过:“有问题?”


    “呃, 不,没有……”侍应生对上她阴沉的目光,立马挪开视线,继续跟在她身后:“还是吧台吗?”


    “不。”


    裴温瑾左右环顾四周, 大概今天不是休息日的缘故, 卡座并未坐满, 她随意挑了张空桌子坐下, 指尖点在桌角,凑近用力眯眼,看清桌号:“24号桌。”


    “好的,马上安排人送小吃过来。”


    “嗯。”裴温瑾靠在沙发上,双臂环胸,神情冷淡。


    侍应生悄咪咪,又多看她一眼,随后按住对讲机,同对面讲话。


    不出五分钟,各类小吃拼盘占满整张桌,裴温瑾一人坐在八个人的圆卡中,又孤独似一条深海里的鲸鱼。


    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那边舞台上有人在跳舞,爵士乐鼓噪的节奏点迅速似潮汐起伏,就连其中的悲伤都能轻易消解。


    裴温瑾感受着身体里的震动,拿过湿巾擦手,随后捏薯条,沾番茄酱,送进嘴里,她机械地嚼动嘴里香脆又热气腾腾的薯条,脸颊悄无声息划过泪痕。


    她洒脱地抬手抹泪,继续吃薯条,嘴里咬得咔滋咔滋响,那狠劲,仿佛嘴里咬得不是土豆,而是什么仇人。


    湿漉漉的脸在灯光下亮起又隐匿,被照得五彩斑斓。


    “您好,您点的螺丝起子,一杯喝完再续下一杯。”


    “十杯都送过来。”裴温瑾说,她抱着膝盖蜷缩在沙发上,下巴抵在膝头,掷过来的目光同语气一样颓败。


    侍应生看着瑰丽灯光下一团黑影,摇了摇头,温润清丽的嗓音说:“不行的,小裴总。”


    “都送过来。”


    裴温瑾盯着她不放,对方嘴里仍重复着:“不行,您酒量不好,不能多喝,喝完这杯再视情况而定。”


    两人互相对视,谁都固执地不肯退一步。


    然后,裴温瑾嘴一撇,率先委屈了,她眨眨湿润的眼尾,眼皮子一扇一扇,语气无辜可怜:“我连买醉都不行吗……”


    “不行。”侍应生温笑着摇头,“失恋不能买醉,规矩是您定的,自然要遵守,以示榜样。”


    “谁失恋了!”


    裴温瑾震惊地瞪大眼睛,气急败坏地嚷嚷起来,“秋秋我发现你变坏了!是不是升职让你飘了!”


    秋秋俏皮眨眼,笑出声:“哎呀,怎么让你认出来了,我还特地变换了声线呢。”


    她坐到裴温瑾身旁,又亲近地朝她眨眼,“这么久没来了,付苏情况怎么样了?”


    说起付苏,裴温瑾瞬间蔫下去了,挪动屁股拉开距离,不愿多提似的:“就那样,挺好的呗。”


    秋秋看着她,一时没了声音。


    裴温瑾又开始嚼薯条,这已经是第三份了,她觉得自己从肚子到喉咙都被土豆糯沙的颗粒占满,然后她再要第四份。


    “买醉的话,身边得有人陪着才行。”


    不知过了多久,秋秋站起身,重新拿起桌上的对讲机放兜里,离开前又说:“没人还是别想啦,你喝完第一杯我再来。”


    裴温瑾轻飘飘剜她一眼,立马伸手抓起玻璃杯,仰头一口闷,一气呵成,那动作叫一个霸气。


    “喝完了。”


    她得意地朝她扬扬手,又仰起下巴,笑得狡黠,“要第二杯。”


    “这酒哪能这么喝啊!”秋秋着实被她这一波操作搞懵了,当即便弯腰去看她的状况,后果可想而知。


    这人瞬间酒气上脸,眼白脸红的。


    “第二杯!”


    裴温瑾丝毫不觉,眯着一双醉眼,将杯子塞到秋秋手里,不停叫唤着:“第二杯,第二杯,我还要喝……”


    “你这情况就别喝了,手机在哪,打电话喊人来接……”


    “你这服务员怎么回事,哪有不让客人点单的。”


    突然,一道嗔怪又甜腻的嗓音从一旁传来,裴温瑾眨眨眼,应声瞧去,她努力眯眼,只能在闪烁的灯光下看清几个人影。


    四五个人朝这边走来,为首的女人先是饶有兴致地在她身上打量,目光肆无忌惮,随后将手里的一杯酒放下,推到裴温瑾面前,语气暧昧不已:“喏,我请你喝。”


    “这么空旷的沙发,一个人坐着不寂寞么,我们陪你玩吧。”


    她又不屑地看向秋秋,尖酸刻薄道:“你还站在这里干嘛,不赶紧去端几盘零食过来啊,这么没眼力劲,怪不得只配当服务员!”


    然而对方不仅站在那没动,就连看她的眼神都跟那什么似的,仿佛在看一地垃圾,女人瞬间急眼了,上前逼近两步:“你这是什么眼神!我看你是不想在这干了,我立马去投诉你……”


    “走人。”


    裴温瑾蓦地出声,女人听后得意地勾起嘴,刻意上挑的眼尾轻蔑而轻浮,她抱起双臂,悠悠哎呀一声:“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啊,顾客就是上帝,听见没,赶紧走人!”


    就在秋秋捏着对讲机转身时,裴温瑾突然伸出一条腿踩上桌沿,她的腿纤长而匀称,皮薄贴骨,在昏暗的灯光下白得发光。


    直接挡住秋秋离开的路。


    女人愣了下。


    “我是让你们走人,听不懂吗?”


    裴温瑾抬起一双微醺的脸,眼里却闪着危险的光,她懒洋洋笑着,海藻般的卷发自白皙的肩头滑落,慵懒迷人,“向她道歉。”


    “然后,拿着你的酒,离开。”


    “你……”女人脸色瞬间变了变,红一阵青一阵的,她又咬紧牙道:“你以为你是谁,我凭什么向她道歉!”


    “我是谁?”


    裴温瑾又笑起来,妩媚而动人,她舔舔嘴唇,伸手去拿洋葱圈,沾了沾芥末蜂蜜酱,她慢吞吞咬到嘴里,蹙着眉头好一番苦恼。


    “嗯……怎么说呢……”


    她向来不愿用身份压人,而且她也不像母亲那样凶吧,她总是对人那么温柔。


    这么温柔的她,怎么付苏就不喜欢呢。


    思着想着,她脸色逐渐阴沉下来,她后槽牙咬着,磨着洋葱圈,又眯起眼想:她凭什么不能用身份压人啊,她心情不好,连酒也没得喝,她就要憋疯了。


    所以,说出来,哇一下,吓死她们!


    这么想着,她便昂了昂胸,又高傲地撩了把头发,刚开口:“哼,我可是……”


    “裴温瑾。”


    裴温瑾:……


    嘿,怎么有人抢她的话呢!


    是谁!


    她气呼呼又醉晕晕地转头望去,然后看到了司温妤和澜姐。


    “……”


    “澜姐,她们欺负秋秋,还欺负我!”


    裴温瑾哭哼哼地扯着嗓子喊。


    “……”澜姐看着刚刚还趾高气昂的人瞬间变成无害的兔子,简直哭笑不得。


    不过没理裴温瑾,澜姐看向站在那的几个人,挑了挑眉毛:“和我的员工道歉。”


    “我凭什么道歉!”女人依旧硬气,不屑地抬起下巴:“别以为你是老板就能拿我怎么样,顾客是上帝,懂不懂!”


    “呵。”澜姐嗤笑一声,随后招手,从她身后出现几个身穿制服的保安,女人见此情形,面色又是一变,忙不叠喊道:“你今天敢这么对我,我明天就让你开不下去!”


    “不好意思。”斯澜坠下寒风凛冽般的眼神,笑得仍旧从容斯文:“你还没这个本事。”


    “赶人出去前让她先跟秋秋道歉。”


    “是!”


    “喂!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


    不等她后退逃掉,已经被一众保安围住,“请”了出去,随行的伙伴见此情形立马散开,像是仅熟悉一晚的陌生人。


    作为大老板,斯澜肯定要去看热闹。


    秋秋笑眯眯离开前,裴温瑾抓过一脸懵的司温妤坐到一旁,又忙不叠跟秋秋讲:“现在有人陪我了,我可以喝剩下的九杯了吧,快点找人给我安排。”


    秋秋眨眨眼,看向她身边风情妩媚的女人,然后点头:“好,可以。”


    “好耶。”


    裴温瑾双手捏拳,双臂竖在身前,小小欢呼道,司温妤有些好玩地瞅着她,调侃道:“这么可怜,连喝个酒都有人管着?”


    “就是说啊,早知道就不立这个规矩了!”


    她惨兮兮地捧住脸,然后又放开,有气无力道:“算了,还是有吧,不然我现在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


    裴温瑾扶了扶额头,第二杯螺丝起子很快送来,她端起来,抿了一口,淡淡橙香在口腔中扩散,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浓厚的酒香,她咂巴下嘴,又抿了一口,便没再喝了。


    司温妤瞟一眼:“就不喝了?”


    裴温瑾摇头,语气低落:“不好喝,没有苏苏调得好喝。”


    司温妤一挑眉,不解笑道:“这还有区别啊?”


    “当然有!”裴温瑾脸红起来,理直气壮,义正言辞:“苏苏调得酒会有更浓郁的橙子味,而不是酒精味,会更甜一些,更不容易醉!”


    “那你说的这不是一款酒吧。”


    裴温瑾鼓起脸,不服气了,势必要让她相信苏苏调得酒就是更好喝:“怎么不是一款了,都是螺丝起子,苏苏调得就是果味更重一点!”


    她简直恨不得付苏本人就在这,现场立马调一杯出来。


    裴温瑾一招手,侍应生走过来,她又让上第三杯螺丝起子,一指司温妤:“第三杯给她喝,我不喝。”


    第三杯螺丝起子顺利登场,裴温瑾放到司温妤面前,扬言:“你喝!看到底是不是我说的,酒精味很重!就是很难喝!”


    司温妤喝了,还不是用抿的,而是喝了一大口,几乎一半。


    然后她就在裴温瑾智慧的目光中,扑哧一下笑出声。


    “哈哈哈,你说这是酒啊?”


    她捂着肚子,简直笑得直不起腰来,裴温瑾脸更红了,气急败坏道:“你笑什么!”


    “不是,”司温妤笑着摆摆手:“说真的,要不是你说这是酒,我还以为我是在喝橙汁。”


    “根本一点酒精味都没有嘛!”


    裴温瑾觉得她受到了鄙夷,闷着头不说话了,她又喝了一口,眉头一皱,然后又喝了一大口,脸色却更苦了。


    什么橙汁,明明就是酒。


    司温妤瞧她憋屈的样,摸了摸鼻子,总有种欺负小孩的感觉,她主动挑起话题。


    “话说付苏怎么没和你来?”


    裴温瑾难掩悲痛地看着她,司温妤要被吓死了,“你,你干嘛……”


    她这么一问,裴温瑾眼泪刷一下就出来了。


    “我和她吵架了,呜啊啊啊啊”


    “我都这么生气这么难过了,她竟然不哄我,我离家出走她竟然都不拉住我,都不给我打电话找我,她都不哄我!”


    “坏蛋呜啊啊啊啊啊”


    越说越伤心,裴温瑾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简直是令司温妤头大,她哪里哄过女孩子啊!


    “哎你别哭了。”


    她扯纸往裴温瑾手里塞,想到什么说什么。


    “她这人就这样,我跟她认识七八年了,也没见她好脸色过,更别提主动哄人了,她不气得你跳脚就不错了。”


    “可能她就是没反应过来呢,你也知道,她这人,装得跟个什么似的,死装死装的,生怕别人看透她真实的想法。”


    “但是她不也有挺会的时候么,就上次,她特意穿了红裙子,不就是为了哄你开心么。”


    “你也别跟她太计较,她说不定现在就在家里因为和你吵架而哭……”


    “什么红裙子?”


    “嗯?”


    司温妤停下碎碎念,疑惑地看向她。


    裴温瑾不知何时停止哭泣,她带着满脸泪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司温妤,又问道:“什么红裙子?”


    她直勾勾的眼神不知为何令司温妤浑身发毛,忍不住摸摸手臂,解释道:“就是去年年会的时候啊,付苏当时不是穿了一条红裙子么,她说你喜欢红裙子啊,尤其是包臀的,还有红底黑高跟。她说你那几天不开心,特意准备了衣服鞋子,说你会喜欢……”


    司温妤的声音在裴温瑾渐浓的眼神中越说越小,到最后被音乐淹没,像从未来过似的。


    两人之间似乎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谁也没说话。


    直到司温妤受不了这死一样的氛围,刚要起身走,手腕瞬间被人一把抓住。


    “苏苏说是因为和你打赌,赌输了,才穿的。”


    司温妤被她抓着,逃不掉,紧紧闭着嘴,面色慌张,懊悔至极。


    鬼知道付苏原来没说实话啊!所以这人到底哄了没哄!好你个付苏!


    “你们打赌了吗?”裴温瑾幽幽问道。


    司温妤:……


    “所以事实是,她想哄我开心,才穿的红裙子,对不对?”


    裴温瑾语气听不出情绪,仍旧云淡风轻地,仿佛压着一片阴云,稍不注意就下雷阵雨。


    司温妤咽了咽口水,然后她的手腕被松开,她见裴温瑾默不作声喝完第二杯螺丝起子,然后起身,拨了拨头发,抬脚往外走。


    “你干嘛去?”司温妤忍不住追上去问道。


    “回家。”


    裴温瑾的呼吸有些急促,她脚步发虚,快走到门口时差点被地毯给绊倒,踉跄两下,被司温妤拽住手臂,严肃道:“你现在可不适合开车。”


    “我叫代驾。”


    裴温瑾挣开她的手,有人为她推开沉重的大门,晚风撩起她的发梢,露出布满汗水的脖子。


    该怎么形容她现在的心情。


    她简直兴奋到难以言状,心脏在怦怦狂跳,肾上腺素都飙上来,她呼吸不畅,她甚至全身都在发抖,汗水一浪一浪从身体里涌出来。


    裴温瑾站在路边,她从车上拿了一件外套,是付苏的一件风衣。


    她穿在身上,紧紧罩住自己。


    风衣上是干净而清润的檀木香,就好像,是付苏在拥抱她。


    裴温瑾拢了拢头发,又任风随意撩着,她突然看向与她一同站在街边等代驾的司温妤,眼眶通红,可她却笑着说:


    “付苏骗我。”


    “可是,我好开心。”


    她笑得露出牙齿。


    她的心在这一个晚上跌至谷底,又攀至顶端,这令裴温瑾觉得情绪要带自己去死了。


    她迫不及待回到家,推开门,房间是那么得静。


    静到这里仿佛空无一人。


    裴温瑾心里一慌,蹬下鞋子就往卧室跑,可她推开门的动作极轻,怕惊扰一个夜晚的安宁。


    当她看到床上拢起的一个小包袱,她才安下心来,又轻轻阖上门。


    餐桌已经收拾干净了,蜡烛和花束被摆放在一角,那么静谧和谐。


    裴温瑾看到流理台上未拆封的外卖,刚要皱眉,却眼尖地扫见一旁的黄色纸袋,是外卖买药的袋子,她轻手轻脚打开,发现是几盒健胃消食片。


    她抹了抹眼睛。


    生生趴在窝里睡得四仰八叉,呼噜呼噜。


    为了不吵到付苏,她去书房旁的浴室洗澡,一面洗一面啃西红柿,再刷牙,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回到卧室,站在床边,在月光下静静注视付苏绯红的眼尾。


    突然,随着付苏转身换姿势,一抹星熠闪过眼底,裴温瑾凝眸一看,发现付苏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是那颗紫调的红钻。


    那一刻,裴温瑾突然就哭了,哭得安静,悄无声息。


    她站在那,抹抹眼泪,然后掀开被子,躺到付苏身边,轻轻搂住她,吻了吻她的头发。


    人类是否会因为某些原因而推开所爱之人?


    她想,或许是有的。


    一个与她出身完全不同,没有人保护,没有人依靠,全凭自己独自闯了三十三年世界的人,为什么不能允许她胆小呢。


    她十分勇敢,是因为她不能胆怯,是生活不让她退缩,那在爱情中呢?


    裴温瑾想,她允许付苏胆怯一下。


    啊不,一下太少了。


    那就,到六一儿童节好了。


    【作者有话说】


    想浅浅写一下小瑾。


    当初做人设的时候,我其实只是把小瑾写作一个心里有月亮的小太阳,或许因为上一本有描写过小瑾,所以对小瑾非常熟悉,写起来也非常得心应手,比付苏要好写hhh。然后写到这里,我心里那个小公主形象的小瑾,开始变成阳光下青葱的大树,她比我想的更要成熟,无论是面对付苏的回避,她的不回应,她的冷淡,小瑾处理得都比我设想中的要优秀,其实大纲剧情不是这样发展的,没有这么虐和拉扯,只是写着写着,就衍生出很多不一样的情绪hhhh字数也总是控制不住。其实也或许是因为,小瑾的家庭,造就了这样一个在感情上十分勇敢的她,她拥有的爱很多,她基本上没吃过苦,可她又十分珍惜爱。前不久和我的灵魂朋友(着重朋友俩字)聊天,谈到了珍惜和挥霍的关系,她说其实珍惜就是挥霍。你拥有某一样东西,你珍惜它,小心翼翼对待它,例如一盒巧克力,舍不得吃,总是拿出来看看,用手摸了摸,然后舌头舔着嘴角,但还是把巧克力收起来,真舍不得吃。可最后的结局就是巧克力坏了,没法吃了,浪费了。这是挥霍。我之前没往这方面想过,听过后蛮认同她的说法,只是放在小瑾身上,她珍惜,却并不挥霍。她就让爱以一种自由而禁锢的形态围绕在自身周围,她想让爱有价值,反而挥霍的人是付苏。我想骂醒付苏,可她又让我心疼她[鸽子]


    第60章 梦


    付苏日记.六:她蹭我的腿, 脸红得像是早恋。


    付苏醒来,看到另一个枕头上毛茸茸的脑袋,先是愣了下, 才反应过来,昨天晚上裴温瑾是真的回来了, 不是梦。


    那一瞬间, 她几乎想扑过去抱住她。


    身体不受控制倾斜, 却又顿住, 付苏最终也只是扯了扯被子,用手指勾上裴温瑾柔软的卷发, 在指尖缠绕几圈, 拉到鼻端下轻轻嗅气。


    她该道歉, 才对。


    清晨的闹钟响得猝不及防, 付苏瞳孔紧缩,一下就把手收回来了。


    “唔……”


    裴温瑾在晨光里伸个懒腰,光洁的手臂从被子下伸出来,她眯着眼睛打哈欠, 眼角沁着生理性的眼泪,转而鼻梁一皱,留恋地用脸蛋蹭蹭枕头, 像赖床的小懒猫。


    然后她蓦地睁开眼,浅栗色的瞳仁晶亮而水润,对上付苏的视线。


    付苏掩在被子下的指甲抠紧掌心,睫羽不安地翕动着, 抿了抿唇, 刚要开口, 却被裴温瑾一声早上好打断。


    她也轻声回:“早上好, 瑾儿。”


    裴温瑾笑起来,一只手抵在腮边,像昨晚无事发生那样。


    付苏极轻地吸了口气,迟疑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缓缓开口:“瑾儿,昨天晚上……对不起。”


    “嗯?”


    裴温瑾眨眨眼,旋即便无所谓地笑起来,她坐起身,一面伸胳膊去拢头发,被子顺着她动作滑下来,露出底下漂亮的身体,付苏眼波一颤,轻轻垂下视线。


    她听见裴温瑾语气轻快地说:“没事啦,没关系,我已经不在意啦~”


    “等会儿阿姨来做早餐,你吃了早餐再去上班吧,我今天早上要赶飞机去参加一个商会,就先走啦~”


    她在付苏怔然若失的目光中穿好内衣。


    似乎毫未注意到呆坐在床上的付苏,她自顾自下床,赤脚轻盈地走进盥洗室,再戴着束发带出来,走入衣帽间,出来时已经换上一身正装,妆容简约精致,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


    她探出脑袋,看着仍坐在床上的付苏,笑眯眯地说:“现在还很早,你可以再睡一会儿。”


    裴温瑾转而又露出愧疚的表情,吐出一截粉粉的舌头:“我今天没办法送你上班了,等会儿会有司机来接你,到时候我给你发消息。”


    裴温瑾朝床边跑来,付苏心中一动,就在她以为裴温瑾要来抱抱她,或者亲吻她时,却见她只是拿起床头的手机,看了看时间,口吻严肃:“我得走了,不然该误机了。”


    裴温瑾的身影一直在她眼前晃,她飞扬的发丝,飘逸的衣角,一晃而过的嘴唇,和始终没有落到她身上的目光。


    这无不令付苏胆颤。


    看着即将离开的人,她几乎脱口而出:“瑾儿!”


    “嗯?”裴温瑾回头,歪了歪脑袋:“怎么了?”


    付苏心脏再次怦怦跳动,就像昨晚亲眼目睹她在餐桌上烟消云散似的。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她的声音不得不变小:“你什么时候回来?”


    “啊……这个……”


    裴温瑾竖起手臂支下巴,思忖片刻,不确定道:“不太确定,忙完工作,我可能会想要玩几天再回来,到时候再说吧。”


    她说着又开始眨眼:“如果你一个人住寂寞,要不要去母亲那里,然后等我回来。”


    付苏觉得自己仿佛跌至谷底,她听见自己无波无澜的声音说:“不用了,我没事。”


    不就是一个人吗。


    她之前,一直都是一个人。


    可她还是忍不住问出口,紧紧盯着被子,眸光忽闪:“你是不是因为昨天晚上,还在生我的气。”


    付苏几乎是用肯定的语气说的。


    裴温瑾直视她,摇了摇头,说:“我不生气了。我原谅你了。”


    可是仅仅一句道歉,她就如此轻易原谅她了吗?


    如果昨天晚上的事真的过去了,那为什么不来抱她,不来吻她,不给她早安吻呢。


    付苏不信。


    只是,她有什么资格再要求这些,这本来不就是她想要的吗。她不就是在恐惧着这些直白的喜欢和爱,这些仿佛令她丢弃自己的亲密无间吗。


    怎么习惯了拥有,就连痛苦都无法舍弃了呢。


    “真的,你信我。”


    她听见裴温瑾湿漉漉的气息,她抬头看到裴温瑾红润的眼眶,她缓慢走过来,单腿跪在床上,摸了摸她的脸,然后柔软的嘴唇贴上她的额头。


    潮湿温暖,若即若离。


    裴温瑾迅速放开,像是被烫到。


    “苏苏,我真的该走了,你再多睡一会儿吧。”


    只是付苏连她要飞去哪里,都不知道。


    眼眶发热,却流不出东西来,她怔然无神地望着天花板,一直躺到门铃响起,是做饭的阿姨来了。


    阿姨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瓜果蔬菜,笑起来眼睛总是眯成一条缝。


    “小裴总都已经和我嘱咐啦,说您喜欢口味清淡,喜欢吃蔬菜,尤其是空心菜。”


    “肉呢,喜欢鸡肉和牛肉,但讨厌羊肉。”


    “喝汤吃面喜欢放多多的香菜,不能吃辣,但偶尔也喜欢吃点辣,尖椒,螺丝椒。”


    “她说您最近受伤了,得补营养,一定要我多熬汤喝。”


    付苏安静立在岛台前,看她又笑起来,露出羞人的表情,抬手捂了捂眼睛:“我这一把年纪了,还是头一次知道小闺女和小闺女能在一起的,还都长得这么俊,真登对呀!”


    “小裴总一定很珍惜您,昨天半夜刚谈好合同,我今天一醒来,结果天呀!”


    阿姨震撼地叫起来,眼里羡慕又慈祥:“她给我发了上百条消息,全都是您平日的习惯,真是恩爱呀!”


    听着阿姨嘴里源自裴温瑾的细心与甜蜜,付苏嘴角轻轻抽动下,口腔里忍不住泛起苦涩,她低头,抚了抚右手腕,又摸上手指那一道道鼓起的疤痕。


    她能说什么呢?


    付苏笑得温柔,说:“这段时间麻烦了。”


    “哎,不麻烦,您快去收拾吧,我准备做早餐。今天吃清汤面,我再做个萝卜丝饼和南瓜蒸蛋怎么样?”


    付苏点点头,又动动嘴,“好。”


    她却觉得自己没发出声音,转头去看阿姨,阿姨已经放倒菜板,开始挑选刀具了,听见或者没听见,似乎都不重要。


    付苏拖着缓慢的脚步,回到卧室。


    只是换衣服时,她脱光,站在全身镜前,静静注视自己的身体,自己这张面无表情,陌生又熟悉的脸,抬手在腹部不到一指长的疤痕上,用力蹭了蹭。


    “……苏。”


    “……付苏。”


    “付苏姐!”


    付苏身体猛然一震,回过神来,看着围着桌子坐成一圈的众人,怔然发愣片刻,才想起是在开会。


    “付苏姐,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是不是最近太累了。”白悦关切道:“今天就别睡在律所了,你身体不是还没完全恢复么……”


    付苏揉下眉心,摇了摇头,许久未饮水的嗓子干得发哑,“没事,刚刚说到哪了,继续吧。”


    “嗯,这次的委托涉及多方……”


    只是付苏听着听着,双眼逐渐呆滞,再一次走神。


    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裴温瑾已经半个月没回来了,期间并未给她打过一次电话。


    就连消息都不发了。


    她疯狂地翻朋友圈,翻她的微博,可她仿佛人间蒸发一样,她甚至无措到用小号在评论区里问有谁知道裴温瑾的行程。


    可没人知道。


    她们都不知道。


    甚至她们也不在意,有一条回复是说:


    【大总裁要真想隐藏自己的行程,那咱们小老百姓是真找不到。不过,找到与找不到,有什么关系呢,我们难不成还真能在现实中扯上什么关系?她又不是明星,她是资本家(摊手)】


    这个人的ID付苏很眼熟,经常出现在裴温瑾的微博评论里,只是不同的是,之前有多热情,现在就有多冷淡。


    与其说是冷淡,不如说是现实。


    她们在网络上热爱她,热情地回应她,可正常人的生活不止是在网络上。


    网络上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承载的是梦想,用来做梦的,而现实却要教人去生存,白日梦太奢侈。


    所以她们不过是在网上找了个天地,用以发散那些不真实的,理想的世界,她们从中得到某些情绪,或是满足自己的某些虚荣心,然而事实很清晰,脱离网络,她们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天下班前,付苏用微博小号,发了第一条微博。


    “我找不到她了。”


    她捧着手机,静静等了一会儿,刷新无数次,像是期待有人回复她,可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半个小时过去了,仅有那么几个可怜的浏览量。


    她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付苏勾勾唇角,在心底嘲弄自己,司机的电话打进来,询问她下班了吗,付苏淡声说,马上下楼。


    上下班有人接送,早晚饭有人做好,就连锅碗瓢盆都不需要自己放进洗碗机,而她只要做好一件事,那就是照顾好自己。


    付苏觉得自己要被养成废物了。


    回到家,阿姨正好做好饭,付苏向来没有地位的不平等,邀请她和自己一块吃晚餐。


    途中,裴烟回的视频打进来,付苏将手机放在支架上,点下接听。


    裴烟回:“小苏,在吃饭吗?”


    “嗯。”付苏点点头,反转摄像头,给她展示自己的晚餐。


    “小瑾不在,你怎么不回家来?一个人不无聊?”


    画面晃动下,付苏又把摄像头转回来,嘴角沁着淡淡笑意:“没事,母亲,这边离公司近,比较方便,最近有些忙。”


    “周六日回来待两天也行,我感觉你脸都小了,身体怎么样了?”


    “没有,我都胖了一斤,手恢复得差不多了。”


    付苏在裴烟回面前很是乖巧,两人又聊了几句,才挂断视频,付苏吃了几口菜,碗里的米饭没动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哎呦,今天怎么又没吃完饭,您这样身体可养不起来的!”


    阿姨不满地瞪起眼睛,“这我要是没有好好照顾您,小裴总可是会不满意,扣我工资的!”


    “您再吃几口,怎么能像小孩子一样不听话,不然我要给小裴总打电话告状了!”


    “您打吧。”


    付苏说,她坦然地望向阿姨,眼眸幽黑,再一次说:“没关系,您打吧,她生气也没关系。”


    生气也好,骂我也罢,只要她能回来。


    回来管管不好好吃饭的小孩。


    只是阿姨最终也没打,她只是一边收拾碗筷,嘴里一边嘀咕,是不是自己做的不好吃,明天做一些酸甜口的开开胃好了。


    待阿姨走后,付苏将家里所有灯都关了,她只身一人坐在客厅开放阳台的编织吊椅上,双腿蜷起来,将下巴埋到膝盖里,神情怅然而悲伤。


    暖黄色的小汽灯从酒架上漫无边际地洒下来,映亮付苏一半脸庞,她眼珠机械转动,在黑暗中描摹这个家的一切。


    阳台的绿植,悬挂在空中的星星月亮吊坠,下沉式客厅地台,和一切一切成双成对的物件。


    所有都是用心挑选,可她为什么不回来呢?


    “喵~”


    生生跳到吊椅上,往她身上爬,付苏托住她毛茸茸的身体,生生七个月大了,抱起来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它伸出舌头,舔了舔付苏的下巴,付苏看着它闪烁的猫瞳,情不自禁笑了。


    付苏抱着猫,懒洋洋靠在吊椅上,下意识又开始看裴温瑾微博。


    今天仍没有更新内容,她就不停往前翻,看着那些熟悉到能倒背如流的文案,付苏吸了吸鼻子,生生凑过来,将她脸上的泪珠舔掉了,像裴温瑾曾经爱怜的亲吻。


    不知过了多久,付苏揉着僵硬的脸,将睡着的生生抱回窝里,她开始挽袖子,挽到手肘,固定好,然后将阳台的窗户降下来,清凉的晚风吹进来,她打开四周的射灯,玫瑰色的灯光从天而降,阳台变成露天酒吧。


    她一人站在吧台后,背后是一面墙的酒柜。


    自从搬进来,付苏还没有调过一次酒,工具都落灰了。


    她在吧台后的水流下洗净,用毛巾擦干,擦得纤尘不染,她戴上白手套,头发束在脑后,利落飒气。


    从冰箱里舀些冰块,又拿来几个橙子。


    付苏留下一个橙子,其余几个削皮,用来榨汁,黄澄澄的汁水盛满一个玻璃杯,她在古典杯中加入冰块,搅拌两下,再倒入伏特加,最后缓缓倒入橙汁,纤长漂亮的手指捏住吧勺搅拌均匀。


    她将做好的鸡尾酒置于吧台,轻轻朝某个方向推动,就仿佛面前的高脚椅上坐着一位穿吊带热裤的卷发女人,付苏盯着那处,笑了笑。


    “螺丝起子,请慢用。”


    那天晚上是付苏这半月来,难得一次没失眠,洗过澡后躺床上便睡着了。


    然后她做了个梦。


    是美梦。


    她梦到裴温瑾回来了,她在黑暗中抱着她,然后吻了她,她的嘴唇是冰凉的,带着橙子和酒气,就像今晚她调的那杯螺丝起子。


    她贴着她耳朵问:“你想我吗?”


    付苏眼皮颤了颤,她想既然是梦,那在梦中,她是否可以坦诚,可以放纵一点。


    她伸手捧起裴温瑾的脸,看着她迷离的眼眸,付苏用舌头扫着自己唇瓣上的酒气,仿佛也醉了。


    目不转睛盯着她,用思念至极的眼神抚摸她,说:“想,很想。”


    甚至要哭出来。


    付苏觉得自己已经在流泪了,就像此时她身体的某处,因裴温瑾浅薄的触碰,在欢快地流淌。


    然后裴温瑾笑起来,她抱着她到窗台的软垫上,她的眼睛在月光下真是漂亮极了,冷淡的月亮,将她脸上的薄红映得那样清纯而诱人,这令付苏觉得,自己才是轻浮的人,因为想要她。


    梦里的付苏很大胆,她摩挲裴温瑾的下巴,她迷恋裴温瑾短促的气息洒在她胸口上,然后逐渐往下,再往下。


    灼热的呼吸打在她最脆弱的部位,这令付苏震颤,她抓住裴温瑾的头发,又松开,然后她喉咙放出孱弱而悠长的叹息。她到了。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


    付苏喘着气,身体逐渐放松下来,她疲倦而失神地转头看向天空那一轮圆月,体内仍有阵阵余韵,令她皮肤起了一层又一层的小栗子。


    这感觉实在是真实,简直不像梦一样。


    就在她逐渐闭上眼睛,结束这场美梦打算回到睡梦中时,她突然被拦腰抱起,身体腾空的一瞬,她惊得瞬间睁开眼睛,猛喘一口气。


    然后她看到裴温瑾薄红而沾染粘腻的脸,彻底清醒过来。


    “瑾,瑾儿……”


    裴温瑾不懂她为什么用如此震惊的目光瞪着她,只是舔舔嘴唇。


    “做完身上好黏糊,一起洗个澡吧,然后再睡觉。”


    她抱着她往浴室走,又发出今晚的疑问:“为什么今天的螺丝起子酒精味那么重,不太好喝,我还是喜欢你之前调的。”


    付苏身体一阵阵发冷,汗液吹干的过程在吸她身体的热量,裴温瑾像是察觉出她冷,更紧地抱住她。


    付苏羞赧地闭上眼,原来刚才的一切都不是梦。


    “……没控制好量,酒放多了,橙子不够。”


    她没想到裴温瑾会喝,更没想到她会回来。


    付苏声音细细的,乖巧地缩在她怀里。


    “手和腹部有痛吗?”裴温瑾问。


    “没有。”付苏缩着下巴,好不让她看到自己滚烫的脸。


    一直抱到淋浴下,裴温瑾才将她放下来,温暖的水流从头顶落下来,带走肌肤上的冷气,裴温瑾摸了摸她的手臂,又从后将她抱到怀里,蹭着她耳朵说:“想我了,怎么不知道给我打电话。”


    “我……”


    付苏刚想反驳,可一想到刚才把心里话都说出口了,她沉默片刻,低声说:“我下次知道了。”


    “嘿嘿,好乖。”


    裴温瑾又亲亲她。


    这般亲昵的姿态,令付苏恍惚,开始怀疑这半个月来不正常的冷落到底是不是真实的。


    “你今天好快。”


    裴温瑾突然小声迅速地说,她嘴巴抿得小小的,娇娇的,目光飞一样掠过她,然后移开。


    付苏后知后觉明白她在说什么,脸瞬间就红了,拉开裴温瑾的手臂,不让她抱着自己。


    干嘛要提这事呢!


    “哎呀,干嘛!”


    裴温瑾不乐意了,又霸道地抱着她,将她两条手臂圈住,肌肤相贴,不让她动弹。


    水流在她们身体间积蓄,又随着分开,哗啦一下摔到地上,散开的不止是水珠,还有热气,托起氤氲一片的暧昧。


    她瞟一眼自己的胸,然后用她的,蹭了蹭自己的,她不停眨眼睛,脸蛋在水蒸气下白里透红,十分可口。


    她又抬腿,摩挲自己的大腿,很痒,像猫尾巴那样轻轻环绕着扫过,然后她缩着脖子,耳根也红透了,她像蒸熟的螃蟹。


    付苏觉得她更像青春期羞涩的小姑娘,尽管她正对自己做着放肆大胆的事。


    裴温瑾注意到付苏的视线,瞬间抽回四肢,转过身,嘟囔道:“快点洗完澡睡觉了!我好累!”


    付苏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