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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千秋万载》百合耽美小说_李温酒

    第151章


    山林另一侧,夜色已黑。


    鹰隼越过山林,在茫茫雨幕里寻到了人。


    叶玄九已经在让人寻开路的办法,但先锋营人数有限,西蜀军不止把路断了,甚至还让人在沿路阻拦。那些人全是擅长游击的山地军,不跟他们硬碰硬。


    这两件事碰到一起,就极大地拖慢了他们回防的时间。所有先锋营的将士都在等着戚少将军拿主意,戚寒舟说道:“一营的人继续留在山里,寻开路方式。”


    “剩下的人改路,不回江城。”


    众将愣住,不回江城!


    那太子怎么办?!


    “江陵外情况如何,陈守德进军宁江了吗?”戚寒舟问。


    “信鹰来报,陈将军已经东去围剿岑安侯军,陆将军两万军能挡江陵之危。”先锋营的将领道:“少将军,我们能支援江城。”


    叶玄九见到少将军驻马在前,那只胖乎乎的鹰隼落在少将军臂上,是来自江城殿下身边的鹰隼。戚寒舟的神色隐没在雨幕里,唯有离得近的叶玄九,看见少将军的手搭在剑鞘上,手背上陡起的青筋,那是一种克制。


    好似在那茫茫的山林另一边,江城里的某人,告知了他什么。


    先锋营将近一万精兵,不该回城。


    戚寒舟将信纸捏在掌心,那纸上寥寥几句交代。


    最后是应浮昇留给他一个字——“将。”


    ……


    江城外,兵临城下。


    雨天急军,西蜀军抵达江城附近时看到便是远处城防加固的景况,高处的瞭望塔上兵士警惕,西蜀军的独眼将军只是多看一眼,就知道此地是有意为之的加固,正如那位大人急信中所说,大渊太子留在江城是故意为之。


    “大人,打听完情况了,留在江城的无名将,都是原先梁州守备军与朝廷军后备军。”打探消息的斥候过来,“江陵面有朝廷军正在迅速回援,由此可见,江城的兵力如世子所料。”


    他们知道大渊太子在南境局势中的重要性,有些暗桩来报,南境腹地之所以这么团结,全靠的是太子东宫这条线在维系,他们屡次试图瓦解内部,但只要太子一封印信到,江南应天府与朝廷六部,就无条件选择相信,根本动摇不了。


    “太子一旦落入我们手里,再出现大量太子印信,你觉得朝廷内部还能这么团结吗?”独眼将军道:“大人的斥候已经北上,只要江城败的消息传出,东宫在南境的关系网就全废。届时我们才能动手脚。”


    “既然情况明了,那就动手。”独眼听完随即下令,早有准备的西蜀军顿然攻去。


    与此同时,瞭望塔观察的劣势,让处在江城的朝廷军失去了判断敌军的距离,等到他们观测到敌军位置时,他们已经临近城下。西蜀军行动的瞬间,夜间异样的变动让他们所有人顿然发现异样。


    独眼将军抬头看去,“所有人撤开距离!”


    城防上的投石机等军械备好巨石,在西蜀军冲来的那一瞬间,高处砸落的巨石沿着山城特有的优势下滚,坡度带来冲击力沿着山道一路往下,当即就先打了敌军正面!


    西蜀军这才发现,江城不知何时竟然在城外做过准备,天然形成的坡度再加上有意处理,竟然形成一条天然的滚石路。


    冲在最前面的西蜀军始料未及,有不少人被滚石推落山间,独眼将军眯着眼睛看向远处,来时,他何尝没有了解过江城的地形,“让所有人贴山走,江城山道坡度往悬崖倾斜,山侧安全!”


    “大渊太子做足准备了。”军师道。


    独眼将军:“无妨,我已提前派人断他们后路了。”


    大渊太子引他们从隐蔽的山里出来,他们当然也要借用太子这步棋去引剩下的西蜀朝廷军。西蜀朝廷军现在就是要合围救江南,但只要捏住江城这个命脉,就可以逼迫那些本该按照原计划行动的朝廷军被迫回援救太子。


    “江城易守难攻的优势,我们也能用上。”独眼将军道:“给江城施压,同时解决掉来救援的人。”


    谁说他们的目的仅有江城,他们也要利用太子,钓出那些企图来救援的朝廷军。


    太子利用他们诱敌深入,他们何尝不是利用太子,引诱他们自己人。


    西蜀军围攻江城的第一日,江城通往各处的路都被断绝,天然的地势让江城易守难攻,同时也变成西蜀山间一座孤城。雨歇的半会,铺天盖地的火箭从外面袭入,江城内的百姓躲在房子里,城内所有易燃的草料全都被转移到另一处。


    攻防压迫时,帅帐内所有将士都没有歇息,“殿下,敌军火攻了。”


    “江城最难防守的是山面,但最好防守的也是山面。”应浮昇明白,这场雨给敌人带来好处的同时,也给江城守备军减少了一个隐患,敌人无法使用火箭强攻江城,原先对江城最为威胁的火攻,只要有意控制,就能避免灾祸。


    敌军比预计的时间早到了一个时辰,动作迅猛,说明对面的将领对西蜀的地形比他们预想中了解更透彻。


    展开在众人面前的地图上,各个标记的地方已清晰明确,他们即将面临敌军三万大军的冲锋。


    所有人都明白,从现在开始他们只有一条路了。


    谁都知道三万大军围攻江城,想要守住的难度极大,可从攻城那一刻开始,城防分两班人轮守,所有将领待命,城中水源仅用不涉外源的地下井水,食物是整个朝廷守备军能撑多日的储粮,从城防到城内,几乎每一步都提前做好准备。


    只要江城撑得住,那就能为其他朝廷军争取时间。


    “祛毒丹分给将士了吗?”应浮昇再问。


    翁严清明白他担忧什么:“吴老跟陈姑娘在办,入城内那些箭矢残骸全都处理掉了。”


    暗党常用的手段还有毒攻,水粮警惕的同时他们还得提防从外面送进来的任何东西,最容易忽略的地方,很有可能就是致命点。早先就有将士发现箭矢涂毒,对方发觉他们兵力少,所以才会采用这种极端的进攻方式。


    帅帐里的将领来来去去,每个人禀告完情况,又快速离开。


    应浮昇与翁严清站在一起,他已经一日没休息了,翁严清想劝他去歇息,但他依旧交代:“切记,投石机的石料必须充足,箭矢依况而用。”


    投石机防的是对方军械上山,箭矢防的是快袭队,对方数攻不下,必然会着急,大概率会使用强攻!


    应浮昇睡不到两个时辰,帅帐外的声音起伏不断。


    他预料的情况发生了,敌军一日没攻下后,竟然在夜间强攻了。


    毒烟顺着箭矢落在城防各处,让人头晕目眩的烟雾弥漫在外,所有守在城防上的将士哪怕身备祛毒丹,却也感到生理性的恶心。应浮昇尚未出去,就看到陈序秋急匆匆赶来:“是东风。”


    今夜很不幸吹的东风。


    应浮昇知道自己的运气很不好,本以为雨能抵挡住火攻,却未曾想来了场不合时宜的东风。江城恰恰就在下风口,这烟哪怕被拦在城防上,也会顺着风吹过整座城。


    “他们用的烟加了点毒草,非昂贵的毒药,却能让人晕眩,所以能大批使用。”陈序秋道:“祛毒丹能抗住,可抵不过这样连番的偷袭。”


    应浮昇问:“毒能解吗?”


    “能。”陈序秋皱眉,“可祛毒丹再管用,将士们也不能一直站在毒雾里。”


    “让将士湿巾掩鼻,避开。”应浮昇被烟呛到,翁严清扶住他,他仰头看向高处道:“热烟上浮,城防上的人伏低身体躲避,他们自己人也不会冒险入烟,撑过去后换人上防。”


    这场风总会有结束的时候,城内药草充足,更有神医坐镇。


    只要城防上的人能撑过去,城内的人就能换值轮守,大规模使用毒烟,敌军手中的烟种有限,他们耗不起大规模的使用。


    “叶玄七在城防上,他昨夜潜行回来的,路上带来了敌军的消息。”叶玄七先去领命去毁山,前线的军队已经跟陆将军汇合,而他带着两人翻山越岭奔波赶回。


    翁严清道:“他在北境打过仗,知道怎么规避这些手段。”


    翁严清感受到应浮昇手上的热意,他知道持续的劳神,对殿下的身体不好,可若是让殿下在这时候不顾一切去休息,殿下本身也不想如此。江城内所有城防后备都是他们所有文官在准备,武将们负责对付城外的敌军,而他们不能让武将有后顾之忧。


    吴老担忧地走上前,“至少休息一个时辰。”


    其他人尚且能挡毒烟,可殿下的身体较弱,寻常毒烟对他也有影响。应浮昇无所谓地摆开手,他接过陈序秋递来的避毒丹,“你们莫要担心,我对自己身子有数,今天两个时辰已经睡够了。”


    他传信给戚寒舟那一刻,他就做好独自应对的准备,“我们没有援军,如今守的每一日,都是在给其他朝廷军争取时间。”


    这场战争越早获得优势,南境的死伤才能减少。


    西蜀军内,毒烟没有让江城城防上的将士退却,反倒在风歇后,江城城防军换了一批人。他们的兵力不多,却轮值巡防,就用着江城那易守难攻的优势,扛过一轮又一轮的强攻。这大渊太子没打过仗,城内也无名将,就靠着死撑,竟然熬过了数次强攻。


    “朝廷军其他动向呢?”独眼将军皱眉。


    “我们在偏东的山间发现朝廷先锋营的踪迹,但是他们没有冒险进攻。”军师道:“而江陵前线,姓陆的没有回防,他们还守在江陵外!”


    军师担忧:“若不能拿下大渊太子,我们就成被动了。”


    三万大军被拖延在此地,他们放弃江陵来这,没能拿下太子,无法与那位大人交代。


    独眼将军知道,大渊太子这是妄图用江城来死守,但他们已经到这里,再外撤去驰援江陵已经晚了,“王府那边呢,大人可有新的指示?”


    军师说到这皱眉:“说来奇怪,我们的信使出发三日,都没有消息。”


    独眼将军陡然停住,猛地回头:“江陵那朝廷军多少人?”


    “数万计。”军师道:“陆家军狡诈,数次都是分兵前进,我们难以判断虚实,但兵力绝对不少。”


    “他们先锋营根本没回去。”


    独眼将军脸色微变,“我们中计了。”


    江陵河畔地势平缓,那是陆家军擅长的战场,他们分兵是为了掩盖兵力数目。朝廷军竟然是一兵不派来太子身边,他们就那么笃定大渊太子能守住江城吗!


    独眼将军内心是压抑不住的愤怒,“不计一切代价,三日内要拿下江城!”


    江城,瞭望台上,西蜀叛军的涌动第一时间引起守城的叶玄七警觉,他立刻回城赶往帅帐,城内的轻衣卫已经分散到各处。城外敌军意图强攻的消息送到帅帐时,坐在帅帐中央的人身披大氅,案前点着能缓解头疾的宁神香。


    明明是夏日,他却重新披起了厚衣。常年留在他身边的人都知道,这是殿下少年时的常态,可这几年身体好转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出现畏寒的症状。


    “人急了?”应浮昇问。


    叶玄七点头:“敌营有急况。”


    “急攻避势,投石机有限,布防在东面。”


    应浮昇道:“若他不选择正面进攻,会从山上来,我会让军匠准备足够多的箭矢。”


    案上,江城的地图已经密密麻麻批注好了一切,每一步都做好了应对办法。


    而在旁,另一张位于更南部的地图上,特意标注的几处暗点,像是早已锁定的目标。


    他独自坐在那,分明没上过战场,但好似他什么都知道。


    战场上瞬息万变的结果,在殿下棋盘上早已演算过无数遍。


    孰胜孰败,好似早有结果。


    “殿下若能上战场,定扬名天下”叶玄七认真道。


    何需向任何人证明,朝中皇子,无人能及他。


    应浮昇目光微垂,看向地图上西南腹地的一处。


    他没有对自己体魄孱弱的无奈,道:“将局在眼前沙场,谋局则在天下。”


    他不甘于宫城一隅,也不甘于天下一地。


    应浮昇想要的是,是天下辽阔自在掌心。


    “我有利刃,便可破万军。”


    山林间,西蜀军在静默潜行时,一支无声无息的军队越过山间偷袭,轻巧的军队宛若山间游匪,潜行无声地绕在西蜀南部的要地。所有人身披隐没在夜色的黑衣,灵巧的蛰伏在这,而当敌军吹哨骤鸣的那一刻,身姿利落的年轻将领跃入其中,长剑宛若游蛇,瞬间就夺走了吹哨人的性命。


    西蜀军约莫八万军,一部分在江陵外,一部分在江城。


    那剩下的兵力可能把手的地方就只有平南王府,现如今在兵力敌强我弱的情况下,江陵与江城两地的守军选择以少制多,那朝廷军的先锋营,就成了游走在西蜀南部无人把控的军队。


    轻衣营是北境戚家军最擅隐匿的军队,现如今这支朝廷军先锋营抛却辎重,轻装上阵,学着北境轻衣营的方式游走在西蜀山间。


    西蜀的山能成为叛军的掩护,也能成为戚寒舟的掩护。


    “禀少将军,第五个暗哨点拔除!”叶玄九来报。


    戚寒舟勒马而立,回头看向早已遥远的江城。


    他如今能清剿的每一个暗点,都是另一人冒险带来的。


    “拔掉平南王府外所有哨点。”


    戚寒舟目光凛冽,他要让暗党耳目尽失。


    第152章


    无声无息的清剿遍布在平南王府附近县镇,先锋营潜入暗哨点,不由分说解决掉守哨的人,还有人意图放出信鸽通风报信,而早就等候在外的先锋营骑射队立刻阻截。


    戚寒舟搭弓挽箭,骤射出去的箭矢命中林间意欲潜逃的人,他命中后纵马转身,消失在林间。先锋营将士惊叹这人眼神敏锐,明明这么暗的环境,躲得这么深的人都能被少将军抓出来。


    “戚少将军是怎么知道他们暗哨互通的……”


    “太危险了,若不是我们同事端掉两个暗哨,消息就被他们传出去了。”


    太子的信件上只提到几个重要的地点,但叶玄九知道,往往只有这几个点就可以了。少将军在京城多年,奉帝令端过多少个朝中哨点,有朝廷重臣的,有外族入侵的,在锦衣卫这数年日子,少将军比谁都清楚其中隐私。


    一个暗哨点,后面牵连的是数多斥候暗探。


    想要无声无息,就必须同时把暗哨跟斥候都解决掉,避免风声走漏。


    “这个点清剿完,太子信件上所提的哨点就都解决了。”叶玄九不知道太子从何得知这些情报,这些情报对于暗党而言被端掉一个足以伤筋动骨,这些情报是太子从未告诉他们的。


    戚寒舟知道应浮昇有自己的手段,从前到现在都是。


    他没有过多探究,而是看向平南王府的方向,“休整一个时辰。”


    “三日的时间,幕后之人应该注意到了。”


    平南王府内,守军收到消息赶往府中正堂,到的时候堂间已经聚集着王府内诸多幕僚,从两日前,他们察觉到平南王府传信的斥候没有回来,世子在发现情况的第一时间就已经派人出去调查,平南王府的暗哨遍布整个南境,环环相扣延续到西蜀南部与江南大部分地域,现如今消息延迟,未能及时抵达,他们的哨点出现了问题。


    “王府哨点由专人负责,怎么会在这时候接连出问题,”幕僚也感到震惊,行军打仗与筹谋布局,最重要的就是哨点,哪怕一个哨点被意外发现,也会有第二个哨点顶上,除非在短短两日时间内,有几个哨点接连消失,否则说不明白这个情况。


    平南王世子只是看了眼汇集而来的情报,冷声道:“哨点已经全部暴露了。”


    “可是!”幕僚还想继续说,被平南王世子投来冰冷的目光给震慑住,平南王世子说道:“可是什么?在暴露的情况下再派斥候,还想暴露更多吗?”


    王府出问题了。


    或者说他的情报网中出现了问题。


    平南王世子看向沙盘上江城方向,棋局对弈,谋权博弈,他想生擒大渊太子毁掉应浮昇在南境的布局,可对方反过来同样给了一步棋,他毁掉平南王府的哨点,却没有大张旗鼓暴露更多的消息,为的就是让他府中乃至府外的斥候,对平南王府的哨点的消息产生怀疑。


    “好一步以牙还牙。”平南王世子沉目。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差点死在宁妃手里的病秧子,现如今能将网铺得这般大。


    “彻查今日所有斥候,府中经由过哨点的斥候全部关押处置,”平南王世子稍一吹哨,隐藏在王府中全部死士悄声出动,“暗哨废掉就还有人力,你们一部分全部出动带我密信去宁江,去江陵,让独眼回防。”


    外边宁静如常,幕僚见状道:“大人,情况会不会没有那般……”


    “半个时辰内全部下山,”平南王世子冷眼看向身后幕僚,时至今日他们还认为朝廷军不足以为大患:“朝中暗桩接连被拔,江陵城被阻截,既然知道对手是个怎样的人,那该知道,晚一步,满盘皆输。”


    平南王府瞬时进入警戒,满府涉事暗探被拘,相关人等接连被排查。


    不到一个时辰,平南王府外的斥候兵来报:“大人!林间发现朝廷先锋营!”


    这一情报席卷全府,暗党们震惊。


    朝廷军当真无声无息地潜伏到平南王府附近,那么多人,竟然一点声响都没传出来。


    他们的暗哨网全废了。


    王府其中一处偏远的厢房,小院里几名护卫把守,送食的仆人放下东西,轻声交代:“王府里出了点事,周公子且留此地,莫要出去。”


    周清远没说话,王府的仆从也习惯他的沉默寡言。


    若非他救夫人有功,且是个能人,世子大人也不会对他以礼相待。


    等其他人走后,周清远才微微推开窗户,见到了平日守门的人少了一两个。从他护送娴嫔回到平南王府后,并未取得平南王世子的信任,对方把他留在这,一是观察,二也是试探。


    平南王府这么大的动静,说明太子的手已经危及到平南王府的安全了,不知对方用何计策,但这番动静无疑是给他递了口信,他喃喃道:“动作真快,那我也得尽快了。”


    见四周安全,周清远才转身走到内厢房,这几日借着放风的时间,他借由当年朝廷工部的卷宗与近日探查,简单绘制了一纸地图,其中着重被圈出的地方,疑似平南王的所在地。


    再三确认过后,他小心翼翼地再次拿出一枚黑石放在房间内一角。


    黑石是特殊药水浸泡,能长久放出气味,特殊训练过的禽类能闻到它的气味。


    江南,江陵守军以最快的速度东去围剿岑安侯,江陵守军的绕路偷后直接抄了岑安侯一个措手不及,本来与陈家军为首的江南驻军打这么久,岑安侯就有些焦躁,一日没能打下来,他内心就愈发煎熬。


    现在江陵守军包抄围剿,说好来支援的西蜀军愣是数日都没见身影。岑安侯对那位大人信任,可这般久都没得到支援,他不由道:“大人怎么说?江南是继续打还是退守等情况!?”


    岑安侯军的斥候面露难色:“大人,我们数日前就给西蜀传信确认。”


    “但是皆了无音讯……听闻朝廷军已经打到西蜀南部了!”


    岑安侯这下坐不住了,来援军没援军,说好的擒拿大渊太子也没有结果,眼下到处都是朝廷军的捷报,连江陵守军都来包屁股,他们兵力哪怕能压陈家军,也抵不过这么长久地耗下去啊,“你再去传信,问问大人的主意。”


    “侯爷!不好!”斥候急忙来报:“先前应天府那边联合朝廷发了告示,说我军联合前朝暗党,原先还有百姓半信半疑,但这几日来江南三州百姓态度已经变了,到处都在传!”


    前朝,岑安侯当然知道费氏一党与前朝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江南不少乡绅都是如此,比之西蜀等地,江南不少权贵都是当年前朝败落后投奔大渊,审时度势于他们便是常事,对他而言,费氏以及平南王府的势力在南境能给他带来更大的便利。


    比之被大渊拿权,他当然更愿意推崇新主。


    可他们权贵这么想,百姓不一样,对前朝的怨恨,百姓更甚。


    “无凭无据的事,如何——”岑安侯皱眉。


    斥候颤声道:“是民间,西蜀那边的战况传到江南,太子受困江城的事不知何时传开了。有人便在民间传说此番叛军中有前朝余孽的手笔。”


    百姓向来听风是雨,若他们能快速拿下江南还好说,届时风浪全由他们做主。可他们迟迟没拿下江南三州,两地叛军压在宁江与江陵,被朝廷军护在腹地免遭灾祸的百姓眼睛又不是瞎,谁保护他们,他们自然就相信谁。


    若是其他皇子未必有此等效应,可太子曾是晏王,救江陵清剿江南官场的晏王。


    张无庸跟锦王,必然是江南官场那群官,此番民间声浪是江南官场利用太子的名望在做事,现在这情况,只要太子说是前朝余孽,无需证据,大量的江南百姓就会信他。


    “不好了!”又一声急报过来。


    岑安侯人已焦急得不行,“没看我这焦头烂额吗?!”


    “是江陵军,江陵军已经压过来了!”


    不是说江陵军才一万多人吗?怎么现如今有这么多兵力?


    岑安侯急忙出去看,四面八方的消息传来,他这才知道,锦王府连同应天府那番告示,让朝廷军在地方的征兵出奇顺利,以江陵为首不少百姓已经加入,现在的江陵早就不是起初的兵力,他们压过来的兵力难以估计。


    民意,岑安侯以前最不屑这些,不明白那位大人数次行动都以煽动民意为主的用意。但现在他看到了江南甚至是西蜀方向的百姓,朝廷军从未强制征兵,现在这些百姓眼看着家园被侵,对前朝的怨念被挑起,民间沸沸扬扬的民意反倒撑起了兵力不足的朝廷军。


    “还愣在这干什么!压过去!”岑安侯怒道:“不就是个宁江,怎么就压不过去!”


    江南三州,应天府尹随同张无庸众官守在三州,江陵军来援的消息抵达时,苦守许久的江南驻军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大肆作战。陈老将军少打江南的水战,为了守江南三州,北境军出身的他只能咬牙打防守战,可一旦援军抵达,兵力充足,那他们陈家军就能放开手脚去打了。


    军饷案、前朝余孽……陈老将军在南境多久,就听到朝中多少传闻。


    从几年前皇帝北征归京,陈家因一废太子及其身后暗党延误军饷满门死伤,陈家军南下守江,一晃多年过去了。昔日雪灾戚寒舟派人快马南下求援,那时候他觉得京城的天会变,未曾想在自己有生之年,能有这么一日。


    查不明的军饷案,兜兜转转来到了今日。


    暗党暴露于人前,苦守江南多日,而他陈家,也终于血刃仇敌的机会。


    “众将听令。”陈老将军立于万军之前,嘶声呐喊:“拿回序州!”


    太渊二十四年夏,江南陈家军转守为攻,连同东行的江陵军,围剿岑安侯。


    此战连战三日,在三日后清晨,岑安侯军于宁江县外败退,退守序州。陈家军没有退却,整装守备后,陈老将军亲自带军征伐,沿东进攻序州,此战大捷。


    江南的捷报传到江陵,河对岸以两万军承压西蜀叛军的朝廷军陆家军,听到了来自东边的捷报,那声江南三州大胜宛若定心鼓,振奋了所有苦战的陆家军将士的心。他们守住江陵的防线,得到了远方的回报。


    “陈老将军真是宝刀未老啊,告诉江陵府的许同知,”陆将军包扎着负伤的臂膀,轻笑道:“过几日,就不用冒险渡江给我们送粮了。”


    不知西蜀后方情况几何,太子那边数日无消息。


    但他们相信,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而现在他们不能让这群西蜀叛军再有回身救援的机会。


    “他们既然来了江陵,命就得给老子留在江陵!”陆将军起身。


    岑安侯、江陵叛军,两处分兵的情报试图传往平南王府时,被毁去耳目的暗党失去了往日听风雨的本领,哪怕派遣死士绕过朝廷军出行,可人力在西蜀大山间,远不及信鸽暗哨来得快。多个暗哨点被废,平南王府成了一座孤府,没有传信的信鸽,外界消息如受阻塞,只有零散传来的消息,却已经是多日之前。


    战时,晚一步便是战报延缓。


    朝廷先锋营粮草不足,他们是快行军,这么短时间内剿灭他们的暗哨,说明他们行军辎重少得可怜,从平南王府发现暗哨被毁到现在已经五日了,朝廷数以万计的先锋营将领山下围防甚久,他们抢下了离平南王府最近的县镇。


    平南王府军消耗了朝廷军五日,才陡然突袭。


    只是他们突袭时,朝廷军早有准备!


    平南王府可不是城,身为王府,却不在城池之中,而是随同西蜀驻地军营留在深山。这是平南王掌军时的安排,他为将封王,属地封在西蜀后,更喜与将士生活在一起。也正因为这点,平南王府远离州府,成为暗党暗中苟且的巢穴。


    可现如今,不在城,就没有坚固的城防。


    朝廷军面对的,是一处兵力有限的军营,这是攻军出发之所,非守军地。


    平南王府军出动没多久,他们就对上了朝廷军的先锋营,预想中行军疲乏并没有出现,朝廷军先锋营甚至更为骁勇。


    “什么情况?难道戚寒舟让锦衣卫在西蜀南部藏粮了!?”幕僚一惊。


    幕僚们皱眉,他们没有收到北部轻衣营调动的消息,这群兵是货真价实的由朝廷西蜀两地杂军组成的先锋营。军营之间,不服将领的情况常有发生,戚慎的儿子,把北境轻衣营那一套用在了朝廷军身上。


    北境戈壁荒野,粮草不足格外致命。


    可南境是山,山间草木茂盛,野物频出,在这时候,若无须长途行军,那粮草的量便可控制。先锋营里西蜀人,狩猎的好手们,各个都明白这些的重要性,从他们抛弃辎重开始,戚寒舟就将这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少年时带过北境轻衣营,他擅长打的就是快攻战,他知道如何缓解这种疲乏。


    “独眼那个废物,江城那边现在情况怎样了!”


    “若有情况,戚寒舟还会带军压到山下?!”


    所有人看向平南王世子,他们现在无法向外界求援,而部署已经全被大渊太子搅乱。岑安侯军那边的情况全然未知,他们已经很久没这样的感觉,可这样的感觉偏偏昭示着危机。明明是全在他们掌控中的西蜀军,事到如今,他们的部署失控了。


    原先他们最自豪的暗桩哨点,现在反而成为致命点。


    而这点被大渊太子洞悉了。


    “大人!先锋营逼近了,此地危险!”门外急令来报。


    平南王府外驻地里两万军,抵不过戚寒舟一个先锋营!?


    “西蜀的兵没打过真正的仗,打过的仗基本都死了。”平南王世子起身,看向其他人,“其他人没回援,说明江陵乃至江南的局势,非岑安侯压得住了。”


    戚寒舟十几岁时早就在沙场闻名,那是戚慎独子。


    若没被皇帝留在京中,如今该是漠北名将。


    起初平南王府多好的一步棋,他母亲也想将这颗棋化为己用的,但平南王及其手下的亲信把兵权攥得太紧了。拿不到的东西,他只能送那群老东西入坟,才将平南王府兵权拿入手中。


    现今南境这群叛军,他培养了十几年,先前他就知道这群兵难以撼动大渊的兵权,所以从母亲之后又多备了数手,若无变故,京中宫变,现在大渊这群兵该是他的。结果一颗颗棋子败露,他这群兵连南境的腹地都没能踏进去,果然,天下大势,少一步都不行。


    “南境的棋要废了。”平南王世子目光阴鸷。


    他走到窗外,从此俯瞰,恰好能看到山下林间跃动的火光。


    先锋营上山,很快就会到平南王府,此地并非守地。


    山下,先锋营绕路上山,他们突袭的路是近几日摸清的,轻衣卫与梁州军的好手摸清的最好进攻的路,恰巧捏住了平南王府地势的缺陷。更有戚寒舟发现的巧点,前些时日大雨倾盆带来的山体倾塌,才能找到合围平南王府的最佳契机。


    “东面的叛军败退了,他们退回到驻地,平南王府那边有破绽!”将领速报。


    这一消息,对于所有先锋营来说是喜讯,说明少将军的计策奏效,这些叛军走投无路进入他们的陷阱了。


    戚寒舟敏锐地抬头看去,他拉弓命中林间逃窜的叛军,眯起眼睛扫向平南王府的方向,“带一队人绕后,他可能会逃。”


    如今心思缜密者,不可能不留逃离的后手。


    剩下的就是合围,平南王府已然近在眼前了!


    戚寒舟拉住缰绳,转身面向另一条山路,他得尽快上山合围,越是到这个时候,越要小心,今日西蜀驻地这两万叛军,都不能再成为动摇西蜀南部战场的未知数。


    “报——先锋营已抵达平南王府门口,守门叛军被诛!”


    “发现大量死士!”


    死士在,那平南王府便有重要的人。


    这时,身后匆忙行来的脚步声打破了此间的喜讯——“少将军!”


    戚寒舟停住脚步,见到了轻衣卫斥候。


    “少将军,是江城急信……是玄七的鹰。”


    叶玄七的鹰,非紧急不起行。


    禀信的斥候脸色苍白,戚寒舟瞳孔微动,江城在数日前就无音讯,他知道从拔除暗哨开始,江城外那三万叛军绝对会殊死进攻,江城的守军承担的是此番合围最严峻的一环。


    “拿来……”他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发颤。


    斥候递上,戚寒舟接过时指尖泛白,夺下平南王府的兴奋荡然无存,最后仅有信上仓皇潦草的两个字——


    “速归。”


    第153章


    江城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但是“速归”这两个字像是打乱了先锋营的计划。身边的轻衣卫已经上前来问是否分兵去江城,戚寒舟将信笺收入怀中,脑中那根弦冷静后急速绷紧。


    “让所有人按原计划行事。”


    戚寒舟道:“围住平南王府。”


    叶玄九惊愕,立刻应是。


    戚寒舟强迫自己不回头去看,在这时候,他若回头那便真辜负了对方的期待。


    应浮昇所想的,是大局为重。


    西蜀叛军撑不住朝廷军先锋营的冲锋,不多时,阵型就已经被冲开了。先锋营宛若刀锋直逼平南王府,前仆后继的死士拦在平南王府前,仿若拼死护着府中某些人,戚寒舟内心那种不安感加重,在叶玄九即将带入入府时,他即刻拦住人。


    这时,他仰头看向策应飞翔的戚家鹰隼,其中几只发出嚎叫。


    戚寒舟鼻尖微动,像是嗅到什么,“让所有人后撤!”


    先锋营江陵听到声音稍顿,眼看着面前好不容易撕开的裂口即将再次被叛军填补上,但秉持着对戚寒舟的信任,他还是让人后撤,“走!”


    就在他们往后撤了不到一会,整座山顿然地动山摇。


    “什么情况!”


    下一刻,爆裂的火光冲破天穹,烈焰灼开了暮色,先锋营所有的将士尚未入内就被火浪炸开,马惊混乱,先锋营所有人在火浪的逼迫中被迫后撤,就看到那火舌吞没了离得近的平南王府叛军。


    火药!!山顶高处藏了火药!


    “愣着干什么!退!!”戚寒舟拉住离得近的将士,将对方拖出火海。


    所有人都愣住,这背后暗党疯了吗!这火说放就放,山说炸就炸,平南王府囤了多少黑火药!?


    “他想一把火弄残整个先锋营!”先锋营将领道。


    先锋营的将士心有余悸,若非戚少将军让他们留在府外防守,那等他们冲进去的时候,恐怕大半的人都会被这火舌与山石吞没,整个先锋营就会伤亡惨重。


    “叛党疯了吗?那里面还有他们自己人!”


    幕后人为了撕开先锋营的围防,竟然不惜以火药的方式开路。


    火舌席卷而开,在平南王府正中的位置爆发,这一爆发打乱了先锋营所有的布排。可面对滔天的火浪,他们不得不后撤,原先形成的围拢之势被火海打破。他们没办法防守靠山的那一面,那里已经是大片火海了!


    叶玄九意识到问题,这黑火药,除了掩护平南王府重要人物离开,也是为了销毁府内所有东西。平南王府若为暗党老巢,其中的卷宗文书亦或者其他秘物,带不走的时候他们只能一把火全烧了。


    一场火,足以弄残半个先锋营,还销毁所有痕迹。


    幕后暗党为了私利,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戚寒舟凝目看向火海中央,那是平南王府中心位置,“平南王。”


    叶玄九顿然想到平南王还在府中,幕后暗党若是要潜逃,不可能带上平南王,这把火一烧,那平南王还活着吗!?


    暗党在西蜀南部经营多年,最起初叛军是因信任平南王府才归顺暗党,这些年或许在暗党耳濡目染早就变了样,但平南王府在南境依旧有着他的影响力,不少百姓至今都信任平南王府。


    “少将军!”现在平南王世子失踪了,平南王府被一把火烧了,叶玄九不敢想象若被有意引导,南境的百姓会怎么想。


    幕后人这一招,足以化险为夷,还给朝廷军带来了一堆烂摊子。


    戚寒舟从不敢轻视这个对手,暗党能布下颠覆大渊的网,平南王府能为一枚棋,平南王何尝不是。只是所有人都低估了暗党的手段,他能拿人命做棋,这些南境豢养的兵,对他而言也是随时可用可弃的棋子。


    “疯了吗?这明明是他们自己点火放的,他们连自己人都烧!”先锋营将士没见过如此丧心病狂的举动。


    叶玄九道:“他们就是要连自己人都杀,到最后说这把火是朝廷放的,南境百姓会怎么看?!”


    朝廷军围堵平南王府,炸死一众平南王府军以及平南王。


    百姓可不管暗党,他们哪怕相信朝廷,可平南王府实实在在为百姓做过事情。一人一口唾沫,就能重新颠覆稳定的局势。


    众人担忧看去,那先锋营的主将,戚寒舟将会被千夫所指。


    “放隼。”戚寒舟忽然道。


    这时,戚寒舟身边那只胖乎乎的鹰隼彻鸣,它像是发现什么,急切地要往火舌另一边的跑去,那像是在拐角的另一处,远离的黑火药的中心,只有零散溅开的火石。


    戚寒舟陡然转身跟去,就听到先锋营的将士喊道:“少将军!这里发现夹层!”


    胖隼被热浪逼得不敢前进,但还是竭力地指引着方向。


    将士们很快从平南王府偏僻的角落发现问题,那是特意加固过的角落,哪怕中央火药轰炸,高处碎落的砖瓦极大地保护了这个地方,将士们翻开压垮的城墙,胖隼嚎叫。


    “有人!”


    他们先是翻出了一具尸体,尸体屈着身体,似乎是为了护住什么免受冲击,却被下落的碎石砸破了头,身上都是伤。


    在他身下,是另一个人。


    年迈的平南王生死不明,他好似是被临时安置在这,身上被换了套衣服,乍一看就像是一名普通的王府仆从。但戚寒舟见过平南王,只一眼他就知道有人背着幕后人调换了平南王,避开火药中心,将他安置在这里。


    火药爆炸的地方在王府中央,平南王若为棋子,也该在那。


    平南王身边,散落着许多黑色的碎石。


    胖隼激动地在黑石旁打转,见到那些黑石时,戚寒舟顿然想起来,先前在梁州时,应浮昇逗鸟时经常爱拿些小碎石逗弄,他没放在心上,可在此时见到这些,他想到平南王府暴露的暗哨。


    应浮昇会训隼。


    他在平南王府留有暗棋。


    信件上寥寥几句话,以及始终没回江城的隼,是应浮昇留给他特殊时期动的棋。


    戚寒舟扶住平南王,探出鼻息后让人寻军医过来,在南境如今局势里,平南王不能死,无论他与暗党关系如何,他都得活到最后。


    旁边先锋营的人已经怔住了,叶玄九被这接连的冲击打乱了头绪,平南王为何会出现在这,这火药怎么回事?平南王府又怎么回事?他看向戚寒舟,太子殿下那寥寥几字的信怎会有这么多信息,少将军又是如何知道这些,“少将军,这——”


    怀中写着速归二字的信笺比火浪更灼人,军医很快上来接替,戚寒舟胸口灼热,寥寥几字的信,未多言其他,却也是一步逼幕后暗党暴露的险棋。


    “你留在这!”戚寒舟看向叶玄九:“山下叛军该俘的俘,留九千精兵收拾残局,重兵护送平南王,其余人随我回江城!”


    ……


    江城,南境连绵的雨停了。


    回防的路上,江城山路上到处是断壁残垣,投石机等器械碎成一地,地上甚至还有尚未收敛的敌军尸体,满地的血腥裹着雨后的腥气,让回防的朝廷军见到了江城的惨烈。


    瞭望塔上的守军已经两日没合眼,却在看到朝廷军军队出现在山脚狭角时,忍不住爆发出欢呼声:“回来了!我们的人回来了!”


    江城守军苦守多日,敌军独眼将军什么险招都用了,死活突不破那层城防。


    水粮、毒烟甚至到最后动用了火药,强攻的手段无穷无尽,稍有不慎,便是满城的覆灭。


    最后是昨日,似乎是急信,独眼将军撤军了。江城守城的人都知道,那是远方捷报的信号,他们朝廷军胜利了,即将回防,叛军不退,那就将遭到来自四面八方朝廷军的围攻。


    “还好没让他们炸了……下大雨了,他们火药哑火了。”守城的将士在笑,那是劫后余生的笑容,“不然我们真撑不住了。”


    回防的朝廷军没说话,江城内街道上一片狼藉,百姓都被护在后方,到处都有累倒席地而睡的将士。


    “你们刚到,早上收到江陵那边的线报,叛军们落荒而逃,陆家军胜了!”守城的将士说到这,“将军他们没法出来迎接……”


    守城的将领受伤了几个,叶玄七顶到最后,昨日军退后才得以松口气。


    敌方叛军到最后什么事都干,接连的毒烟与投掷尸体,战后暴雨,城中最难防备的事情发生了,出现了疫病。太子殿下做了很多准备,他们不能收敛战友的尸首,只能一把火都烧了。


    治疫,吴老跟陈大夫都有经验。


    只是太子的身体撑不住了。


    太子是在三日前陷入昏迷的,在帅帐突发不适,高烧不止。


    出事前他还在与帅帐外的将领说话,镇静应对的策略让多数将士心安,所有人都觉得他们能守下江城。只是在帐外鼓舞完士气,回到帐内幕布落下的那瞬,他就支撑不住被翁严清扶住。


    强撑在人前,连唇间的血色都让人觉得气色很好,殊不知他背后流出的冷汗被体温灼干,回到帅帐内时,应浮昇连眼前的事物都看不清了。只能死死地撑着翁严清的手,将未完的事悉数说清,最后话还没说完,人已神志不清了。


    太子常日在帅帐内,不出门无人知道,翁严清谨遵他的吩咐。


    这件事,瞒到了敌军退军,才被营中人知晓。


    戚寒舟日夜不休赶路三日,掀开营帐时,见到的是在床榻上躺着的人,他甚至都不敢太靠近,卸去甲胄还不够,怕身上的血腥味,怕不知从哪带来的疫病会影响到他,只能在旁远远地看着,直至草药薰过身,他才敢走近。


    “殿下很注意身体,只是没想到会是疫病,他的身体比常人弱,稍有不慎就……”陈序秋沉默。


    以前殿下对自己的身体很少关顾,可来西蜀后他会注意养生,注意身体状况。


    稍有不适就会传唤陈序秋或者吴老,药也从未停过,或许是连日劳累,或许是其他原因,突然而来的病症压垮了他。


    “中途醒过来一次,知道是疫病,不让其他人贴身伺候,颂安都被他赶出去了。”吴老很是懊悔,道:“我的问题,若是提防疫病的事,就不会这样。”


    等其他人说完情况,叶玄七想要过来禀告,他那封急信是情急之下发出的,当时独眼都快越过城防,太子昏迷,及时传信是为了提醒先锋营江城的情况,以免江城失守影响大局。其他鹰信不过,戚家鹰只会飞到戚家斥候的身边。


    戚寒舟听完,让回来的精兵接手城防。


    顺带把平南王的事告诉陈序秋与吴老,当得知平南王的情况时,两位大夫的脸色都很焦灼,戚寒舟道:“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留住他的命。”


    平南王的命很重要,应浮昇与他的暗棋耗尽心血才将此人送到戚寒舟的手里。


    他这条命,关乎着暗党在南境后续的布局,幕后人留着他的命到现在,唯有平南王活着,有些事情才不会被有心人利用。


    当今大渊,能救平南王性命的,只有陈序秋跟吴老了。


    “少将军,叶玄九调查得知,那黑石是都察院的东西。”轻衣卫禀告,“那名护着平南王的护卫,是西蜀某州府的御史,西蜀叛乱时,他被定为叛党。”


    都察院督察百官,那些御史遍布中央与地方,早些时候因都察院御史贪污被皇帝清洗,后来都察院基本上由萧家年轻一辈中的萧砚掌权。萧家是太后母族,更是曾推皇帝上位的百年氏族……而现在萧砚是应浮昇的暗盟。


    萧砚在朝的存在感很低,他几乎是帝王背后的棋,可在数次关键,他给应浮昇传递了重要信息,阮家的消息甚至是江南御史。戚寒舟见过江南萧御史的能力,萧家这一望族之下,还藏着不少能人异士。


    在萧砚没掌握萧家前,西蜀州府御史早就被渗透了,但萧家若是落入他的手中,一个年纪轻轻就能掌握都察院的人,他在西蜀会没埋下棋子吗?先前能贿赂萧家族老的暗线,不止被他利用了,甚至在无声无息中安插了他自己的人。


    有人潜伏到暗党身边,并且提防了幕后之人对平南王下手的可能,所以在能在暗党幕后人逃离之际,暗中转移了平南王。


    这仅仅是萧家吗?


    不可能,还有谁?


    戚寒舟想到皇宫宫城内那两位。


    萧家这步棋,太后的棋,徐皇后的棋……那应浮昇的背后还藏着多少步棋?


    戚寒舟看向翁严清,等轻衣卫都离去,翁严清才有开口的打算:“殿下先前瞒着将军,非有意为之,只是越是真实,才能欺骗暗党的耳目。”


    翁严清走上前,他知道一旦戚寒舟回来,太子昏迷,那接下来的事情就需要信得过人去操持:“这是最新的线报,平南王世子通过暗道逃了,只带走心腹,往北逃。”


    那独眼及其他逃跑的叛军,应该会跟着平南王世子北上。


    “他的棋,能跟着平南王世子走。”戚寒舟道。


    翁严清低头:“往后我们不一定能收到急报了。”


    平南王没死的消息必然传开,暗哨的事,平南王的事,幕后暗党会清洗身边人。


    想要覆灭暗党何其艰难,但是只有冒险而为,才能逼得敌人断尾求生。此战不止是彻底解了南境的围,还断绝了南境往后的困境,平南王府必须暴露在人前,那平南王就是最不确定的一步棋。


    不能让百姓再被平南王府利用,应浮昇需要最快能攻下平南王府的人,纵观南境所有将领,只有戚寒舟带兵风格稳健激进,也能最快断掉平南王府耳目的同时,创造行动的契机。只有逼得足够紧,平南王世子才没办法多想,才没办法去摸清身边所有人……


    戚寒舟看他:“若我晚了一步,没救下平南王。”


    “那殿下只能另想其他办法。”翁严清沉默片刻,许久之后才开口道:“对殿下而言,只不过先手的棋,变成后手。”


    翁严清说完事就走了,江城的夜晚到来了。


    太子这场病,来得太急太凶了。


    连常年看着应浮昇病症的两位大夫,也只能用药去镇,费尽心力去吊他的命。


    都知道熬过去就好,可时日过去这么久,殿下的烧没有退下来。


    营帐内静得只剩下戚寒舟与另一个人的呼吸声,病榻上的人昏迷当中痛苦难熬,紧皱的眉心抚平后又皱起,在睡梦中他还在操持着南境的局。


    应浮昇一直在走的,都是逆风局。


    可戚寒舟不想让他再殚精竭虑,每多走一步,他便一日不安眠。


    戚寒舟轻手轻脚地靠近他,揽住他的身体时,昏迷中的人无知无觉,任由他拥抱抚慰。戚寒舟去摸他的额间,安抚他平日不适的地方,轻轻地揉缓,试图让他在睡梦中安稳些,试图让病痛离他远一些。


    戚寒舟用自己的体温缓解他那灼热的温度,旁边的水盆换了许多,昏迷中的人毫无防备,唯独呼吸时的灼热,才能感受到他煎熬。他恨不得疫病发生在他身上,恨不得替他承担一切,换他康健余生。


    戚寒舟知道他在强撑,可说了数次莫要冒险。


    在芸芸众生前,他总会选择走到那一步。


    应浮昇的野心在天下众生,戚寒舟的志向也在大渊疆土,彼此都知道,乱世时局,从不是言说儿女情长,亦或者顾及彼此的时候。


    可情到深处,戚寒舟抑制不住。


    说好共白首,谁都不能食言。


    第154章


    江南捷报的消息接连传来,陈老将军力压岑安侯,将序州尽数夺回,江南叛军的大势已去。江陵外,王观致关闸应对连绵大雨带来的水流,陆将军与江陵守军会合,至此西蜀到江南防守一线已然筑成。


    梁州方向,西蜀北部百姓及流民安置妥当,几个州县已经在东宫带来的文官治理下,渐渐恢复往日状况,部分流离失所的百姓重归故土,在西蜀的土地上收到余年的馈赠。


    南境腹地的夏秋收成,顺着朝廷与江南组建的运粮道,正缓缓撑起战乱后的南境各地。


    京城,各地的捷报化作稳固的南境,给朝廷带来了最好的消息。


    “禀陛下,陈老将军已经夺回宁江河畔,官船恢复通行。”


    “禀陛下,南境收成已然支援西蜀,三州的粮正通过漕运转运到京城。”


    南境很久没有大丰收的时候了,雪灾与水灾,让曾富庶的江南接连陷入粮荒,全靠北境接济。可几年前太子下南境,从修筑堤坝到清洗江南的官场,南境腹地今年才迎来真正的收成。


    大渊经历过数次战争,从先帝建朝,到皇帝征战,战时劳民伤财,耗费国力。没人比他们清楚,此番战争真正的捷报不止是各地分军胜利的消息,还有战后依旧稳固的南境。朝中百官这才明了,这才是太子当初捍守南境,硬撑南境叛军想要的结果。


    战时最怕缺粮草,连番的赈灾与战争,如今南境的收成才可贵。


    现如今南境几年才等来的收成,属于南境这片土地,也属于整个大渊。


    御下百官们接连禀告,东宫的功绩展现在所有人的眼中。此番南境的捷报同时也给朝臣们带来结果,经此事后,东宫在南境在朝廷的今非昔比,太子已非刚入东宫时的模样,南境的民生根基将会给他带来最好的助力。


    所有人都在看皇帝态度,太子如今的功绩,万众瞩目。


    可皇帝还在位,如今锋芒毕露,未必是好事。


    朝间,皇帝赏赐东宫,吩咐六部照旧应对南境情况。


    南境稳固了,但北境的战争还在继续。


    孟晋源等几位重臣被皇帝留下,乾清宫内,氛围与朝间全然不同。


    皇帝低声咳了咳,引得旁边的孟晋源急忙上前,他摆手示意对方莫要担忧。他将另一封密保递给孟晋源,密保上所写太子殚精竭虑卧病在床,短短几句已然交代了南境这数月来种种筹谋的缘由,孟晋源知道,这些事情皇帝都看在眼里。


    “小六这孩子,替朕了却一桩心事。”皇帝看向乾清宫内立起的大渊疆域图,南境不知何时已被撤下,只剩下一张辽阔的北境,那是他打下来的北境,给大渊北境带来了八年的太平。


    “陛下,保重龙体。”孟晋源道。


    朝间人人说太子功绩天下扬名,有人忧虑帝心,有人追随东宫。


    皇帝的态度一直以来是各位重臣揣测的目标,孟晋源随皇帝多年,从推东宫出来那一刻,他知道皇帝对帝子的猜疑已经减缓了,或许是大渊国运,或许是太子的赤子之心,从立东宫开始,南境的交付,其间全是帝王的看重。


    那是对未来君主的培养,为君者,当立于万民之中。


    “褚太医即日起行南下,”皇帝看向北境疆域,“暗党贼心不死,南境若平,北境就会殊死反扑。”


    乾清宫外,紧盯着宫城的眼线四散去,萧砚走到宫城外,宫道即将起行往护国寺的马车停着,似乎正在等着他。


    他路过时停下,车帘掀开时,他递去了西蜀的密报。


    只是短暂接触,彼此分开。


    马车间,徐皇后展开密信,徐家倾覆后她所保下的徐党中人,有的去了西蜀,有的去了江南,彼时军饷案波及到地域,徐阁老当年留在徐家的密信,成为她暗中驱使的筹码。而这些筹码,都察院萧砚看得一清二楚,在察觉她动向后,主动寻求合作。


    萧砚替她掩盖行径,而她的棋要供都察院用。


    此番西蜀,折损暗棋十余数,压下了西蜀一场风波。


    在密信之余,还藏着一小封私信,那是关于应浮昇的消息。


    “娘娘?”宫女轻声问。


    生病两个字,像是堵在徐皇后心中的孽债,仿佛过往徐家种种余债,都在她的孩子身上付诸因果,可这些明明与他无关,上天对她的孩子太过不公。


    一次接一次,她知她儿心在天下,有些事非她所能及,也非她所能劝阻的。


    “还不够。”徐皇后喃喃道。


    暗党一日不灭,一切就永远结束不了。


    ……


    江城帅帐营间,灯灭了又亮,营里的军医与两位神医大夫,谁也没放下心来。


    “夜里烧起得厉害,少将军换了好几盆水擦身才勉强稳住体温。”颂安说话时低着头,他守在营帐外,有什么消息都是第一时间转达,与他同守的还有军医。


    有个军医说道:“凶险啊……这情况凶险啊!”


    寻常人高烧几日都受不住,殿下这么烧下去,哪能好啊。


    陈序秋跟在应浮昇身边多年,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个情况,太子殿下病情最凶险的是他十四岁那年中毒,但那时皆因毒物,在她擅长的领域,更有宫里大量的灵药供她调动。前线物资匮乏,哪怕都紧着给太子送来,可情况到底不一样。


    哪怕这样,她也不觉得老天会如此不公,轻易夺走了他的性命。


    “殿下吉人天相,有些话,莫要说。”她道。


    梁州的老军医们知道本地山中什么药好用,听由两位大夫所说,便忙着上山去寻药。营中歇息的将士每日都要到营边来问一句,他们被大夫禁止入营,疫病本是大事,越少人接触越好,这件事他们连城中的百姓都只能瞒着,旁人问起说是寻常病,莫要担忧。


    戚寒舟到江城两日,白日处理应浮昇未来得处理的公务,江南的、西蜀的,哪怕有翁严清在旁,他都感觉到这繁琐的公务劳神费力,但应浮昇能把这些理得井井有条。


    歇息的时间就留在应浮昇的营帐里,他不惧疫病的接触,每日用药水给应浮昇擦身,烧总是反反复复,刚降下来没多久,很快就又升上去。


    夜里等到大夫们都走了,守夜的人就是戚寒舟。


    应浮昇半梦半醒地睁开眼,浓重的草药味让他稍微心清神明,“戚寒舟。”


    他的声音哑到出不了声,可那点微弱的气音,还是让时刻警惕着的戚寒舟惊觉。坐在案前的人回过神来,忙快步走近,随后半蹲着与他视线齐平。


    戚寒舟守在他这已有数日,难得有几分潦草。


    应浮昇目不转睛地看,像是在分辨,又像是久病后没回过神。戚寒舟伸出手去摸他额间,没一会应浮昇主动将额间靠在他掌心里。


    “我去喊大夫。”戚寒舟哄他。


    应浮昇轻微地摇头,他缓了会道:“你近些。”


    戚寒舟靠近一二,应浮昇伸手去摸他,胡茬有点刺手,发烧后的皮肤刺痛难耐,碰到胡茬时他忍不住收回手,又因着稀奇,忍不住多碰了几次。


    “胜了吗?”他问。


    戚寒舟压抑着声音:“胜了。”


    应浮昇问:“江南呢?”


    “应天府有锦王跟张无庸,江陵粮道是江陵府看着,今年的大雨没成问题,王观致的堤坝起作用了。”戚寒舟把事情掰碎了与他讲,试图让他清醒一些。


    “那粮草无碍了。”气音中带着一分松懈,像是终于放松下来。


    应浮昇问话断断续续,他好似清醒了,又像是烧糊涂了,声音哑得说不出话了。戚寒舟想到彼时在江陵,他烧糊涂的时候,也在说过梦魇,当时错口说出的北境粮草,如今在南境收成的消息传来后,那时他以为的梦魇之言,好似是一种未卜先知的警惕与忧虑。


    “我病了,你别靠太近。”应浮昇像是突然回想起什么。


    戚寒舟听他此言,见人瑟缩要往后躲,他主动上前按住对方。应浮昇没反应过来时,爬上床榻的某人早就没有身份之间的芥蒂,他轻手将人抱在怀里,不有分说的态度将人禁锢在怀中,逃无可逃。


    应浮昇惊愕戚寒舟的大逆不道,“都说了……”


    戚寒舟靠着他,触碰到应浮昇背上的蝶骨,那在江南好不容易养回点的肉,早在西蜀掉没了。他抱着人,忍不住去亲他的鬓角,怀中人起初还想躲,到后面躲无可躲,只能任由他摆布。


    应浮昇在病中感觉到有只狼在拱他,怎么都推不开,熟悉的气息在鼻尖萦绕,他矛盾地想要推开,又想要将人抱得更近,到后面他只能低声骂了几句。他不会骂人,最粗鄙的话也是说戚寒舟是狼,骂到最后还笑了,说戚寒舟的胡茬扎他。


    “不赶我了?”


    应浮昇说不赶了,靠着他累得睡着了。


    沉稳呼吸再次传来,戚寒舟摸到他脖颈的细汗,用旁边温着的草药水给他擦身。


    后半夜,他又断断续续醒了。


    这次没有赶人,只是盯着戚寒舟,良久才问他:“怎么去北境那么久?”


    “我去哪了?”戚寒舟问他。


    应浮昇回过神来,又说:“你去了平南王府,平南王活着吗?”


    平南王活着,叶玄九带人重兵护送,才将人送到江城来。平南王在被送回江城的路上突发恶化,叶玄九用戚家军中秘药吊着口气,勉勉强强送回了江城。


    他到的第一日,陈序秋就接手给他拔毒的事情,她一碰到平南王的脉象就知道是久毒沉疴,应该是平南王府里时刻有人给他下毒又给予微量的解药,长久沉疴就会久病不起,失去解药缓解,不过半月就会撒手人寰。


    若交由其他人,遇到这种脉象就知道该准备后事了。


    但他遇上的是陈序秋,平南王的情况,与当年的应浮昇病理相似。


    幕后暗党留着平南王,也做了后手,他们要的就是平南王离开王府后身死,坐实戚寒舟带兵围堵平南王府,火药炸山,围剿平南王驻军的境况。


    在这一环中,平南王就必须死,且死得轰轰烈烈,引起西蜀民间公愤。所以叶玄九护送平南王离开时没避着路上的州府,平南王久毒多年的事经由各地行脚大夫传来,再辅以前朝余孽与叛军的说辞,百姓没有被暗党的言论煽动。


    而这一切,最重要的就是平南王这条命。


    应浮昇知道这点,哪怕在病中,也忧虑平南王的境况。


    说过话后,应浮昇又缓缓睡去。


    戚寒舟不能说什么,只能抱着他,陪着人到天明,庆幸又平安度过一日。


    吴老每日都要过来给他看诊,次次心思凝重:“他又说胡话了?”


    “莫当真,昨日颂安过来,他还哄着让人出宫去,让人别回来。”吴老怕就怕应浮昇糊涂,他见过太多生老病死,怕的就是人糊涂就过去了。颂安没有走,回来的时候应浮昇看着他突然就沉默了,良久才喃喃说了两句,说回来陪他是要掉脑袋的。


    颂安跟在应浮昇身边多年,在应浮昇年幼无依的时候,他都是陪着对方度过。


    他知道掉脑袋说的是什么事,殿下办过很多不在人前的事,放在二人无所依的时候,那足以让殿下从皇子跌落云霓。


    病中的人分不清虚实,可对于戚寒舟而言,他只要能说话,那便是好转。疫病最怕无声无息中过去了,但凡人能醒着,能清醒一会,只要不是回光普照,就是好事。


    戚寒舟也知道,常年深处梦魇的人,任何不安定的因素都会被他们格外关注,当应浮昇迷迷糊糊中问他这次去北境怎么这么久时,他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担心北境什么?”


    应浮昇眯着眼睛看他,那眼神,戚寒舟见过。


    在很久很久以前,某次他送他回宫的路上,某人半梦半醒,看他的眼神就是这般熟稔。只是往后两人真正熟悉起来,看向彼此的眼神早就变了,但这一眼,戚寒舟记了很多年。


    应浮昇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许久,从他的模样中辨认出了什么,又透过他看向更遥远的另一方。戚寒舟不求他的答案,最后抱着人,人是贪心的,一开始他希望人能醒一会就好,可才过几日,他希望对方能清醒过来。


    一如往日。


    应浮昇被他抱在怀中,靠在他的肩上,看向营帐内迷蒙的烛火。隐隐灭灭里,像是透过这些看到了从前,前世他没熬过的那个冬日,一杯毒酒送走的冬日仿佛再次出现在面前,重生数年,有句自前世都没问出的话,他终于问出口——


    “戚寒舟,要是我死了,你怎么办?”


    戚寒舟把人抱紧了几分,良久后给了他一个答案:“除尽暗党,天下太平……最后去找你。”


    应浮昇愣着了,“说少了。”


    他声若细蚊:“你还要带我去漠北……”


    “……好。”


    戚寒舟吻在他的颈侧,低声应承他。


    在戚寒舟回江城第八日,兴许是没有食言,或是病重的人听到了身边的呼唤,应浮昇反复起烧日子终于过去了。


    那日营帐外,闻声的将士们都忍不住红了眼眶,这段时间来来去去,有军医说太子可能撑不下去了,都有将士反驳。带着他们守住江城的太子殿下,就该平平安安,长命百岁。这些时日病情的反复,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底,但每个人都不敢说。


    直至彻底退烧这日,所有人才感受到什么是心有余悸。


    退烧的消息被朝廷军打碎塞进密报,一封送去江陵,一封送去江南,还有的要送去京城。最后吴老走出药房营帐时,被一众将士兴奋地抬起来,险些把一老头颠出病来,可那满营的喜悦是盖不住的。


    刚醒的人是迷糊了,不记得病中说过多少荒唐话,先是清醒地问了近日事宜,听完翁严清的禀告,又稀里糊涂地睡过去。


    再醒来,说饿了,喝了半碗粥。


    应浮昇还下不了床榻,病后浑身酸软,稍微动一下,久烧后密密麻麻的疼就跟着过来。也不知道是不是病的时间稍微久了,他这次清醒后缓了很久,旁人说话时他要过半会才反应过来,迷迷糊糊的,什么事都要人贴身照顾。


    西蜀还有一堆琐事,照料病人是要事,可这活轮不到大夫们。


    白日这活是颂安的,到了晚间,夜色深重,江城的夜间通着凉风。


    门口的轻衣卫站得笔直,见忙碌一日的人抬步走来。


    “交给我吧。”戚寒舟道。


    话毕一步迈入营间,帷幕缓缓落下。


    第155章


    营帐里,病过后的人还在休息,他每次大病过后就要睡很长时间,先前情况特殊没能多睡,退烧后得知南境大胜,他每次喝完药一沾枕头,没半会就睡过去了。江城的事交由戚寒舟接手,夜间他回来时,人多半都已经睡了。


    戚寒舟走近,轻手拿起他放在旁的杂书。


    应浮昇很爱看杂书,病中不让他劳神,颂安就不知从哪给他翻来的民间杂书,昨日看的是西蜀草药秘卷,今日看的是民间志怪……戚寒舟将书收走放在旁,伸手试探他的额间温度,确定没反复烧起来,见他额发凌乱,忍不住拨开他那两缕发丝。


    戚寒舟既往的人生从未有这般感觉,每日忙碌过后回营,营帐里有另一个人在等着他的感觉,他开始理解为何以前的叔伯常言温柔乡流连忘返,大抵就是如此。


    病后睡眠比病中安稳,戚寒舟在他旁边待了好一会,没见他因梦魇辗转反侧。


    如今南境事了,等北境打完仗,他应该能安安稳稳养身体。


    “上来。”


    床榻上的人眼都没睁开,只是轻声呢喃两句。


    戚寒舟见人从被褥里伸出手,够到他手腕后便轻轻地拽人,那力气根本拉不动人,但他每次拽这么一两下,戚寒舟就能心甘情愿地上榻,然后将人揽在怀中休憩。


    营帐另一处的卧榻无人问津,随意散放着戚寒舟的佩剑与外衣,戚寒舟把灯吹灭了,应浮昇靠过来贴着他的脖颈,病中的时候他会拒绝戚寒舟的靠近,那会怕疫病传染,什么事都拒了,但他的拒绝对强硬的戚寒舟而言并无作用,到最后挣扎累了就在人怀里睡着了。


    身子弱的人不觉得哪有不对,肆无忌惮地四处点火,哪里舒服便窝在哪,应浮昇尤其喜欢将额头抵在戚寒舟胸膛上,病后额间容易抽痛,额头抵着能缓解疼痛,以前喜欢让戚寒舟捂着他的头,后来就变了,他靠在那,戚寒舟就会伸手顺着他的背。


    安抚动作像是能驱散迷离间的魑魅魍魉,驱除那些不该有的晦气,应浮昇每次都感觉很舒服,喜欢的时候他就会仰头去,得来对方称心如意的亲吻。


    几次之后,戚寒舟就知道他喜欢什么,每次都顺着他来,应浮昇舒心之后,也发现戚寒舟喜欢吻他的耳朵,顺着脖颈,一点点往下,最后戛然而止。


    戚寒舟不越界,他知道应浮昇的身体不合适。


    只是难免惹火,彼此间的热意,在碰触中隐没在熄灭烛火后的余香里,碎在茫茫夜色间。


    ……


    身负重任的褚太医远赴千里赶到江城营帐,刚到时都以为自己的遭受流放,一路上祈求太子殿下平安,赶路连水都不敢喝,一大清早赶到江城营间,面对着那群起早练兵的武夫们,他更是半步没停留就直往太子殿下的营帐走。


    “太医,这边请。”


    “殿下如何了?我路上听闻病得很重,这耽搁不得啊!”


    守夜后的营帐外,轻衣卫们眼睛熬红,刚打个哈欠的功夫,就看一灵活的老头三步并两步地越过他们,两个轻衣卫伸手还没拦住,被远处不知道是哪个营的愣头青喊一句那是京城太医,错过了的时机。


    褚太医已经掀开了营帐。


    晚来一步的叶玄九两眼一黑,褚太医掀开营帐迎面就是一股药气,瞥见远处身影刚想来个大礼,“老臣来迟了,殿下——”


    话未说完,就看到戚寒舟站在跟前,他不由刹住脚步,瞥见面前一身便装的戚寒舟,其姿态尚未收敛,衣着上有几分凌乱,佩剑还放在榻上。他如常地理好腕扣,拎起佩剑,面对投来眼神的褚太医。


    “指挥使也在啊。”褚太医改口。


    戚寒舟微微颔首,褚太医尚未说几句寒暄的话,便听到里帐传来咳嗽声,随后太子的声音传来,这才让褚太医想到要事,忙拎着医箱就往里赶。


    一大清早,褚太医的到来,让药房吴老跟陈姑娘也赶过来。


    到时,褚太医刚开始给太子殿下掌脉了,太子殿下似乎刚睡醒,倚靠在榻边,半阖着眼听褚太医问诊。


    刚搭上脉,他的视线就忍不住瞥向太子,望闻问切,一望就看到太子脖颈间冒起的红点。太子皮肤本就白皙,面相易看,脖颈处那点红微妙地出现在那,突兀得有些过分明显,让身经百战的褚太医一下就别不开神。


    半晌,褚太医感慨一句:“你们这江城的蚊虫可真多。”


    陈姑娘:“……”


    吴老皱眉,暗道胡说八道,哪来的蚊虫,半只蚊子都进不了殿下的帐!只是他顺着看去时,突然间就失了语。


    全天下最擅长调理身体的人,一是梁州老军医吴老,二是京城名医褚太医,再加上一位能祛百毒的陈姑娘,三大名医坐镇,最后却被太子殿下脖颈间那点红,分走了神。


    “如何?”应浮昇。


    褚太医:“老臣再看看。”


    应浮昇看着太医,也没说话。


    掌脉的过程突然间变得漫长,直至后面三位大夫出去会谈,对上营帐外瞪着好奇眼神的轻衣卫,三位大夫转头去了药帐。


    戚寒舟与太子殿下关系好,那是江城军营都知道的事,更别提京城还下过命令,让锦衣卫暗中保护太子殿下,因此戚寒舟守夜的事情,在军营并非秘密。可当有层关系没有收敛亦或者过分之后,瞒不过在深宫多年的褚太医。


    吴老瞥了眼褚太医:“大惊小怪。”


    在他们南境,契兄弟是常有的事情。


    两人负责应浮昇的身体状况,戚寒舟跟太子那点事,瞒不过他们。可这误打误撞的褚太医,像是突然间撬开这层秘密的关口,褚太医天人交战半天,最后道:“鲁莽,老夫实在鲁莽!”


    “您只是太医。”陈姑娘提醒。


    “殿下的脉象……”褚太医欲言又止:“这次伤了根基。”


    脉弱无力,那是后继无力之症。


    在药房会谈许久,褚太医午间送药过去时,眼神已经不往他脖颈瞄了。只是他刚放下药,太子便在旁问起。


    “我身体如何了?”应浮昇问。


    吴老跟陈姑娘,以及他身边的人都喜欢挑好话说。


    褚太医不一样,一旦问了,便会如实说。


    褚太医简单说了脉象,而后略有踌躇,还是道:“只是……”


    应浮昇:“但言无妨。”


    “只是殿下身体根基如此反复,少年沉疴多年,再接连大病,此等消耗长久以来,老臣怕往后怕是会子嗣艰难。”褚太医压低声音,有些事脉象看出来,便只能如实禀告:“不瞒您说,这次过来,朝中已有提议太子婚配一事……”


    这次南境大捷,太子殿下的声望已起,朝中皇帝的态度更表明对东宫满意。朝中那群重臣世家,谁没几个眼尖的,几日见皇帝没否之意,已经在提为东宫添人的准备。论年纪,朝中许多皇子早有婚配,太子少年时情况特殊,这些年更是常务繁忙,太后没提,朝间也没多少人提。


    宁家早废了,太子身后是萧家,其后更有无数文臣支持。


    可再巩固的关系,哪有联姻之盟来得坚固,提此事者不少。


    这次褚太医来,除了太子身体安康一事,还有替太后传话。


    若应浮昇无意,太后便为他挡上一二,若有意,属意哪家闺秀,太后替他参详。


    可这些话,在对上太子之后,便成了难言之隐。


    “婚配的事,替我回绝祖母,我并无此意。再言脉象一事,无论结果,在父皇那边如实禀告。”应浮昇说道。


    褚太医一惊,这可如何是好!


    皇储已定,子孙便是大渊应氏的延续,自古朝间此事都至关重要。若子嗣一事被朝中他人提及,可能会沦为其他党争攻讦的点。褚太医是一大夫,可他切切实实看到这些年大渊的变化,从京城到江南,再到如今西蜀,太子殿下种种举措带来的是民间太平。


    如此储君,继任大统,那是大渊之福。


    若是因为子嗣……褚太医还想再说,抬眼时却看到太子眼中的锐光,他知道这件事不能再提,只好休止,“老臣明白了。”


    褚太医一走,翁严清从侧帐走出。


    白日里戚寒舟不在,翁严清会带来南境其余消息,褚太医的话太子没让他回避,便是要他听进去。戚少将军与殿下的关系,自始发以来,殿下没想过瞒着其他人,可戚少将军毕竟是男子,更是戚家人,此等关系再无芥蒂,也难见大统。


    翁严清道:“殿下所想,严清明白。”


    应浮昇自幼被困宫墙时便知道,有些东西,只有站到足够的高位才能得到。子嗣与他而言并无所谓,流着应氏血脉的人又不止他一个,百年之后从旁系过继,有的是人选。


    但隐瞒身体之故,在如此时局,便是对皇帝的欺骗。


    于利不合适,如今境地,他从不需要去说服朝臣,他需要的是帝王的信任。


    这件事被朝中政党攻讦又如何,他想要的东西便要牢牢地在手中。


    坐上帝王之位凭的是后续子嗣吗?


    并非,凭的是他自己。


    他想要这广袤的天下,也想要戚寒舟。


    应浮昇知道,贪心,便要有与之相匹的能力。


    营帐外,戚寒舟未掀开营帐,他自幼五感异于常人,营帐内那点声音瞒不过他。他看向远处赶往药房的褚太医,余光落在营帐间隙里偷摸摸与翁严清商议要事的人,微垂的目光下掩去其他情愫。


    “太医刚说完事,少将军不进去吗?”叶玄七问。


    叶玄九忙给使眼色,这些年来他越发看不懂少将军,也正是如此,他隐隐在少将军身上看到年轻时戚将军的模样。


    戚寒舟摇头,转身往先锋营去。


    若想与之相匹,他需要成为护在他身侧,无往不利的刀。


    ……


    南境的好消息每日都传到营间,太子殿下看似没甚表现,但暗中观察的众人发现。


    每次听到好消息,太子总会比平时多吃半碗粥,也因此,营帐里掌勺的厨子每当那会,就会铆足劲去做点好吃的。


    南境的好消息让整座军营的将士心情都变好了,每日除了清剿暗党,剩下的就是忙粮草的事。西蜀北部的百姓安定下来,今年又有瑞雨,一切都往好的方向推进,也是自西蜀战乱以来,南境第一次迎来了安稳。


    只有经历过战乱,才知道如今的稳定多么难得可贵。


    应浮昇半个月后才第一次出营帐,山间清新的气息与袅袅炊烟混在一起,带来一种平静又安和的感觉。江城这半月来修缮好,已恢复往日坚固城防的模样,粮草送上山来,又经由戚寒舟新规划的粮道,送往梁州。


    一切越来越好,只是戚寒舟回营的时间比往日晚了半个时辰。


    应浮昇偶尔没等到他,人就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夜里只察觉有人抱着他入眠,却困得睁不开眼了。


    白日起来,身边的位置已空,只残存对方留宿的气息。唯独营帐里余留的痕迹,让他发现另一人常来的痕迹,比如他案桌前摆着的几朵清新白花,亦或者从山间摘来的清甜果子……那是戚寒舟留下的。


    先锋营一万兵交由戚寒舟带,皇帝旨意随褚太医来,令戚寒舟兼顾西蜀江城之防。先锋营跟戚寒舟打过围攻平南王府的突袭战,现如今被划归在他麾下,便成了戚寒舟的兵。


    不止这些兵,还有江城原有的兵,自愿入伍的百姓。


    林林总总下来,有两万多兵。


    戚寒舟用在北境带轻衣卫的法子,训练这群人。


    他的带兵之法与常人不同,他是锦衣卫指挥使,又曾是戚家少将军。多年下来,他虽年轻,可阅历已与常人不同,知将士的破绽,也知敌人的谨慎。


    先锋营每日早出晚归,戚寒舟也随之。


    南境虽平,北境还未结束,一旦北蛮冲破沙岩,西蜀北就会再次陷入战乱。


    为此,朝廷军不敢松懈。


    而在此期间,应浮昇也没停下,病好后,他要忙西蜀州府的事。


    整治了大批贪官,可西蜀还需要百姓官,什么人合适,这是东宫需要做的事情。


    当年科举舞弊事后,那群入朝的学子,曾在应浮昇入朝时递上投名状,后来这些人有的进了东宫,有的还在朝中深耕。这次朝间针对西蜀州府新官一事时,应浮昇举荐了他们,数年观察,当年能给百姓写状书的人,其心关系着众生。


    西蜀州府不需要多大的官,需要能为百姓办事的人。


    病后他在意自己的身体,这几次劳神后没病后那么昏沉,他把这事告诉几位大夫,几人说是研究了新的调理法子。


    药房里,每日都萦绕着药气。


    这次疫病突然,病后太子身体状况缓了下来,得亏先前在江南在京城,大补大药都下了,才打下根基。陈序秋跟吴老这段时间为应浮昇调理身体,且不知是疫病之故还是其他,太子殿下身体根基虽差,但比他们预想中要好很多。


    以往大病,没个半年缓不过来。


    这次病后,才过半月,身体恢复速度超乎意料。


    褚太医一来,二人便拉上对方,研究合适的法子。


    “这次殿下病了,用不上名药,都是西蜀的土方。”陈序秋对西蜀不熟,只能靠吴老辨认:“吴老说西蜀深山间有百年份的好药,您来了正好,若能辨认良药,日后为殿下调理也有方寸。”


    褚太医意外竟然还有这种好事。


    吴老看向帐外绵延的山,“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若非这次情况紧急,他们也不会到动用土方的时候。


    伤了根基,可又因祸得福。


    前朝秘药所用的毒物都来自深山老林,或者是出自同源,或者是药性相合,西蜀某些土药效力比京城名药更好,若能摸清其药理,研究及其他调理之法,便可减少殿下平日用药,殿下的身体是无法恢复跟常人无异了,但行此法,延续阳寿不成问题,这些就是他们大夫的职责了。


    三位大夫何尝不想此事,他们比谁都更想给太子殿下续命。


    大渊还没迎来真正的盛世,而大渊现如今,也离不开太子。


    往营帐送的药变少了,颂安跟翁严清来问情况。


    某日三位大夫从药房里钻出来,还见到戚少将军两位副将往门口杵着,就是两位门神。


    关心殿下的人每日层出不穷,时不时冒出来一两个,后来大夫们解释都解释乏了,只是偶尔还有人往药房门口送药,哪怕他们说了数遍,也无济于事。


    但药能减少,对太子的身体来说,就是好事。


    江城的日子平静,可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平南王府后,先锋营派人去追查平南王世子逃窜的踪迹,确定其踪迹往北,斥候也勉强跟上其步伐。能在南境筹谋多年,幕后暗党留了逃走的后手。


    但他们没能支援江南的岑安侯,陈老将军攻破序州后,江南反叛的侯爵有部分向锦王倒戈,妄图将功补过,岑安侯一众叛党彻底势弱,传闻岑安侯已在准备逃命。


    以陈老将军之能,不会让岑安侯逃出江南,已无费家替他周旋,落网是迟早的事情。


    “循着黑石,我们发现了死尸。”禀告的信使说着时,微微看向戚寒舟,确定太子同意对方旁听,才说道:“暗党在清理我们的暗棋了。”


    平南王世子清理了几个身边人,平南王没死的消息传开,坏了他一盘大棋,幕后人将尸体就留在路边,像是特意留给尾随的朝廷军看的。


    应浮昇沉默稍许,才道:“替他们收敛尸骨,往后为他们立碑留名。”


    但可以确定的是,经由岑安侯的情况,幕后暗党在南境的布局恐怕已废,否则也不会放弃岑安侯这一兵力,选择北上。


    往北,那就是北蛮。


    幕后暗党还有后手在北蛮,此举不过是挑衅。


    幽州城的仇,死一个裴易远远不够。


    有些的人命,就该留在大渊这片土地上,永世不得轮回。


    送信的斥候明了,他们会派人去攸州,也关注沙岩关的动向。这次幕后暗党潜逃是从更西的深山走,恐怕已经走出了大渊的疆域,也因此,任何动静都需格外关注,免得卷土重来。


    “留意西蜀北的消息,攸州离得最近,若北境有消息,第一时间禀告。”戚寒舟交代。


    帅帐众将议论一二,这时咳嗽声打破氛围。


    应浮昇稍一咳嗽,翁严清上前,众将见到天色已黑,就知道今日到时候了。


    众人刚准备离开帅帐,往外走了两步,忽然间瞥见药房营那跑来几人,神色匆匆,一句话打破了平静:“殿下——”


    “平南王醒了。”


    第156章


    帅帐众将闻言立刻赶往药房营,到时就见到围在平南王病榻边上的三位大夫。


    陈序秋不知道如何作解,只得让开路,让应浮昇与戚寒舟二人看。病榻上的平南王说是醒了,也只是眼神清醒,他甚至在病榻上无法动弹,一双浑浊的眼扫向营帐内众人,眼神中有迷茫,也有警惕。


    “老王爷身上的毒太重了。”吴老瞥开目光,不愿去看平南王的状况,他解释道:“不怪序秋,她能让人清醒已经耗尽毕生所学了。”


    躺着病榻上的人形容枯槁,陈序秋自从接手平南王的病症后先后用了数种拔毒手法,可平南王毕竟年事已高,身子骨再硬朗,岁数摆在那,换作其他人现在已经阳寿尽了。


    平南王身体不好,是满朝都知道的事。


    当年随先帝那群人,他年纪最长,也是如今活得最久的人。


    应浮昇是做好他醒不来的准备,如今这副模样该说是万幸,也该说是不幸。若非平南王世子及其幕后暗党,平南王不会缠绵病榻,昔日名将变成如今模样,一切因果说不尽。


    “我姓戚,是戚慎的儿子,戚寒舟。”戚寒舟单跪在他面前,而在他说出姓戚时,病榻上的人忽然颤动起来,平南王脸侧抖动,像是竭力要说什么,说出来时仅有短促的呜呜音。


    “戚、戚……慎。”平南王瞳孔微颤,他像是在辨别戚寒舟,辨别戚慎,还是在辨别什么。


    应浮昇向翁严清示意,药房营里不便待太多人,其他将领屏退旁人,其余人等外出护卫,营帐内只剩下几个梁州重要将领。平南王瞥见梁州将领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审视与警惕是真的,有个梁州老将上前想说话时,平南王颤抖着手避开他的触碰。


    “王爷,是我啊!”老将颤声道。


    这数月来,平南王府为主谋的消息在朝间在军中传开,梁州老将们都记得当年平南王带兵征战的时候。他们相信平南王府是被有心人渗入架空,也不信如今南境的灾祸与平南王有关,从平南王转移到江城,到如今这副模样,老将内心苦楚说不尽。


    平南王抖着手避开,不愿跟他们接触。


    这一幕落在应浮昇的眼中。


    平南王对戚寒舟有反应,仅凭这点,应浮昇知道老王爷意识算是半清醒,他知道戚家,就还有分辨事理的能力。


    陈老将军及其他江南驻军都不在这,最熟也是梁州将。可从平南王对梁州将的反应来看,他目前信不过梁州将,是信不过梁州将,还是说知道什么,不敢去信任?


    “您可以信任他们,西蜀叛乱至今,他们是带兵救民的人,也是他们随同戚少将军前往平南王府,从前朝余孽的手中救下您。”应浮昇说得很慢,平南王的状况很不好,看到三位大夫的表情,他便知道平南王如今清醒是硬撑着一口气,“您病重昏迷后,有人以平南王府的名义煽动叛军,掀起南境之乱,江南西蜀都深陷其中,但您放心,现今南境已经稳定下来,我们才能救出您。”


    营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着平南王。


    平南王艰难地转移视线,落在戚寒舟身边的应浮昇身上,那眼神里有惊愕有悔恨,他激愤地想要挣扎起来,被吴老急忙扶住,碰到这具年迈的躯体,吴老颤声道:“王爷!别动了,您现在不能动了……”


    “呜…你……”平南王艰难地表达着话语。


    应浮昇听得出来,他是在问是谁。


    戚寒舟出声介绍道:“这位是太子殿下,如今东宫正主。”


    “我父皇知道平南王府的事情,也知道前朝余孽渗入平南王府,您的亲信这些年尽数没了。您不信梁州军,是因为您不确定他们是否是暗党中人。”


    应浮昇知道,在如今突兀的时刻告诉平南王叛乱一事,可能适得其反,但是现在,南境好不容易平息下来,北境还处于未知的状况。在平南王已无康复可能的情况下,他能做的便是从平南王这里去确定一些未知的节点。


    平南王对他所说的境况,不像是全然不知情。


    能在先帝身边充当左膀右臂的人,一个是戚慎,另一个便是他。


    暗党这么多年才完全架空平南王府,这位老王爷知道的事情或许不少。


    营帐众人看向平南王。


    平南王反倒在这时候平静下来,他微微抬起手指。


    翁严清立刻反应过来,让人送来了纸墨,应浮昇见状说道:“若确定为一点,反之二点,不确认便不落墨。”


    戚寒舟让三位大夫做足准备,两个梁州老将被带离病榻,翁严清提笔侯在旁边,所有人都知道平南王如今能传递出来的消息,可能与暗党息息相关。


    “当年先帝征战后,前朝余孽暗藏西蜀,与平南王妃有关,是吗?”应浮昇问。


    很快,纸墨上出现了一点。


    这一点,让所有人顿然惊悚,平南王知道暗党的事。


    “现在这件事,交由世子。”


    又是一点。


    寥寥几句问下来,绝大部分情况与先前应浮昇猜测相同。


    平南王府是真被架空,且这颠覆朝野的暗党就是由平南王妃传给世子。


    一句句短暂的询问,变成纸墨上的墨点,旁人都安静下来,翁严清提笔写着来龙去脉,模糊的真相终于在平南王的肯定中得到确认。


    “您见过这个吗?”应浮昇示意翁严清拿过来,那是无数死士身上出现的花图腾,“它与平南王妃有关吗?”


    平南王见到图腾时浑身颤动,指节死死摁在纸上,染开一个巨大的墨点。


    他认得,不止认得,且对这个图腾记忆尤深。


    应浮昇与戚寒舟从朝野间无数卷宗拼凑出来,这图腾来自当年前朝皇室旁支,也是这支前朝余孽死士上留有的标记。那基本上就确认了,平南王妃与当年前朝皇室相关,那平南王世子也分不开干系……同时陆将军当时饰扣说出的旁支与北蛮合作一事,应该也是真的。


    当年未竟之事,蛰伏平南王府,最后试图侵蚀大渊。


    “多、多……”平南王艰难道。


    戚寒舟反应过来:“您的意思,当年皇室还有人?”


    平南王点头,他有太多想表达的事完全表达不出来,只能凭借一字去点明,“宫……陛下……当心。”


    宫内,陛下,当心?


    戚寒舟与应浮昇相视一眼,皇宫当中确实有布局,娴嫔跟二皇子就是平南王府的后手,或者不止他们,再更久之前还有废太子跟徐家。


    “我没、没来得及、晚了、毒……”


    平南王费尽气力想要表达,可惜表达出来的东西断断续续,一开始还能听清所说话语,到后面字都变成模糊的气音。


    陈序秋偏过头,好几次拔毒时,都怕用药过重,只能一点点来。但平南王像是秉着一口气撑着,死死地吊住性命,数次用药拔毒,经手的大夫都惊觉平南王的毅力……可惜没办法让他恢复如常,哪怕是完整地说出来一句话。


    平南王知情,可这些知情来得太晚,轻信枕边人,只能说平南王妃在某些事情上做得太好了,平南王府在南境的声名,爱护百姓的表现,在过去数年都是平南王妃在经营。若有这样一个枕边人,哪怕妻子身世不明,他也信任王妃是个好人。


    或许是身边亲信皆无,或许是调查平南王妃身世有所结果,等平南王反过来想质问的时候,暗党已经在数年渗入的筹谋里,将平南王府的驻军变成另一副模样。


    王府传承,平南王总要把权柄递给下一代人,但这一传承,给了贼人。


    甚至他在发现后想告知朝廷,可惜没来得及,就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来、来!”平南王道。


    他不知道哪来的气力,沾满墨的手糊在戚寒舟手上,将右手上的扳指死死按在戚寒舟掌心。


    平南王手上有多年不离身的玉扳指,陈序秋给他治病时取都取不下来,此时他紧紧扣着戚寒舟的手,曾为武将的猛力在这时爆发,他竟然硬生生地把自己的指骨折了。


    “拿走、走!”他要戚寒舟把玉扳指拿走。


    戚寒舟扶住他,未来得及说什么,平南整个人忽然间抽搐起来。三位大夫忙上前检查他的情况,应浮昇与戚寒舟退后,见到大夫脸上的愁容,他们知道平南王的情况怕是很不好了。


    “毒气攻心了。”


    “得压下去。”


    应浮昇看着床上抽搐的人,目光不由出了神,看着平南王时他莫名想到前世的自己,他视线看到周围关心的人,明白这种毒发的境况。


    毒发时其实神志是不清楚的,想竭力表达,说出来的话却始终不一。


    “想办法留住他的命。”他只能说。


    陈序秋点头:“我明白。”


    被欺骗被背叛,曾经一手带大的南境驻军,成为贼人颠覆大渊的手段,平南王眼中的愤恨不为假,能撑着一口气到现在,他不瞑目。


    药房营忙碌起来,翁严清把平南王刚刚说的事情汇集成卷,这密信得传回朝廷,这是平南王与平南王府割裂的铁证,也是日后安抚西蜀百姓的重要证据。


    戚寒舟没强行取下玉扳指,他把事情交给叶玄九,回头时见应浮昇静静站在那。他以为对方累了,走近才发现应浮昇有些走神,“我如此逼问他,会不会过了?”


    “不会。”戚寒舟明白如今时局情非得已,“若他一事不知阖目而去,他无法原谅自己。”


    平南王是个老好人,脾气与印象在朝中人人称赞,这样的人不会轻易去怀疑人,也因此容易让自己万劫不复。像他这样的人会把很多人看得很重,知道南境可能因为自己对前朝余孽的信任而陷入战乱,他会比谁都更恨自己。


    “他若是还能上战场,会想亲手了却前朝余孽的性命。”戚寒舟道。


    应浮昇回过神,是啊,他也是这么想。


    死不瞑目,最终苏醒于那年冬夜……


    “你觉得平南王所透露的前朝皇室,那现今暗党之首,是前朝皇室中人吗?”戚寒舟问。


    火药炸山事后,先锋营对平南王府进行勘察,发现王府里死了很多人,唯独没有疑似孩童的身影,说明二皇子妃及孩子,也被平南王世子带走了。


    “说不准,平南王妃与娴嫔,这两人的情况都特殊。”从二皇子保护二皇子妃逃离京城,以及分两路潜逃的情况来看,他们对二皇子妃腹中胎儿尤其关注,对这些前朝余孽而言,想要复辟前朝,血脉就格外重要,几乎是这群叛党的信仰,如此一来,娴嫔的身份看起来更为重要:“宫中有消息传来,前朝当年有位降生不久的小公主尸体没找到……算年纪,与娴嫔差不多。”


    当年先帝踏平京城时,前朝皇室该死的人都死了。


    但若是这支旁支早与北蛮勾结倾覆前胤,夺权上位,那若想稳住其他前朝遗党,前胤的血脉至关重要,大概可能是娴嫔是前朝正统皇室的血脉,而平南王妃是皇室旁支的人。


    血脉对应浮昇而言是最无所谓的事,可历朝历代,尤其看中正统。


    平南王妃必然是当年企图造反的皇室旁支,那当年她的家族想上位,必然会知道嫡亲血脉的重要性。但这些目前对他们而言不重要,可以肯定的是前朝余孽暗党幕后者就是平南王世子,且他格外看重二皇子遗孤便可。


    因为无论如何,这些孽债,都必须了结在他们手上。


    应浮昇垂眼,平南王的话中那句当心。


    始终让他有所疑虑,一瞬间他脑海里掠过几个人,忽然道:“京城,还是要当心。”


    平南王短暂清醒后毒气攻心,再次陷入昏迷,数次情况危急险些去了,但又硬生生地抗住,只是始终没能再清醒。那夜的短暂清明,他的说辞已被翁严清整理紧急送往京城,在抵达京城后三日,朝间将暗党种种所为大告天下,杜绝暗党想利用平南王府兴风作浪的可能。


    玉扳指事后被送到戚寒舟手里,平南王拼了命要把玉扳指留给他,必然有他的用处。


    只是这些,他们暂时摸不清情况,只能等之后平南王的情况好转。


    朝中不少捷报传来,应浮昇身体渐渐好转,可莫名有些心神不宁。


    戚慎之能,代表戚家军之威,这位能护住大渊半壁江山的镇北将军,其能力万众瞩目,从应浮昇处理南境之况至今,北境被北蛮突袭,戚家军始终坚如磐石。


    “你在担心。”戚寒舟道。


    “嗯。”应浮昇不隐瞒所想,越是平静越像是风雨前的宁静,他道:“他不动了。”


    步步紧逼,幕后人在南境的后手都废,以幕后人之谋,他不会任由局势一落千丈。北境是应浮昇近乎陌生的地方,他只能凭幕后人在南境的布局,推测他与北蛮的合作,可与外族合作,风险也大,暗党跟北蛮间必有稳固的联盟。


    那是幕后人最后的后手,也是足以动北境的棋。


    这时,急促的鹰隼声打破营帐间的平和,听到声音的同时,戚寒舟与应浮昇表情同时一凛,戚寒舟先行一步掀开营帐,等来的是脸色匆匆的叶玄九,后者取过信笺说道:“少将军,是攸州传来的急信!”


    戚寒舟取过信,脸色瞬间严峻。


    应浮昇镇定地站着:“发生什么了?”


    戚寒舟展开信笺,上方的字触目惊心,他道:“朝廷前往北境的运粮队……全军覆没。”


    第157章


    全军覆没四个字太重了,让江城帅帐内一众将领脸色大变,应浮昇瞳孔微动,很快反应过来遣人去找翁严清,“问题应该没那么严峻,兵部有急信来吗?”


    “没有,只是攸州来的急报,您让攸州盯着北境,斥候发现运粮队出事后立刻传信来报。”叶玄九接着说道:“这是三日前的消息了。”


    “朝廷为了驰援各地战场,谨防北蛮突袭,这次送粮的队伍是往西北的方向走,正好经过攸州地界。”叶玄九接着往下说道:“经过攸州地界入北境没几日,粮队包括官员在内一共五千人皆无幸存,攸州没收到斥候每日回信才察觉出事,他们是被北蛮军埋伏了。”


    戚家鹰隼在西蜀传信的速度很快,攸州目前代理的文官是东宫的人,每日都会与粮队斥候互通信件以便知悉情况,这是戚寒舟交代的,以便随时观测粮草的动向,一旦发现出事,也能及时策应。


    翁严清很快赶来,把这段时间攸州的消息汇总,包括这支粮队的动向。


    “我们准备得这么周密,怎么会被北蛮察觉埋伏?”


    “那肯定是幕后暗党那群反贼告知的消息!该死的,早知道攸州就派人跟上了。”


    北蛮这次袭击是有意为之的,能截住北境境内的粮队,且还能让粮队无一存活,他们出动的兵力不少,哪怕攸州派兵过去,也无法抵御敌军的有备而来。


    “我们的粮线暴露了。”应浮昇道。


    朝廷送往北境的粮是从南境调取的,期间经由兵部在南境的粮道往上送,这条精密规划的粮道在当时西蜀之乱刚发生时未曾出错,筹备粮道是兵部胡不遇跟沈长存,这二人的能力摆在那,应浮昇自然是信得过。


    他不觉得兵部会在这么重要的环节出错,哪怕中途遇上敌军,他们也能凭借提前准备的路线分开走,保留大部分粮草护送到目的地。


    全军覆没,那仅有一个可能,那便是他们护粮的路线暴露了。


    戚寒舟:“谁出问题了?”


    “不一定是我们人出问题了。”应浮昇道。


    若是六部其他部,应浮昇可能怀疑一二,可运粮的事是应浮昇交由最信任的人去办。如果这些人出问题,幕后暗党根本不用走到北逃这一步。


    朝廷里重要的暗桩已经被他们清洗了一遍,况且这次粮队路线知道的人仅有少部分,重点就在兵部工部。全朝的人都知道这两部与东宫来往甚密,现如今粮队出事,事情传到朝廷,必然会引起朝廷热议,那就要动兵部工部。


    “如此一来,胡尚书跟刘尚书在朝中恐怕……”翁严清微微蹙眉,兵部跟工部在朝内太顺了,极大地限制了暗党想动手脚的打算,这波不止是冲着北境来的,还冲着东宫。


    “兵部不能把运粮的权交出去。”戚寒舟道。


    团灭一次粮队,足以让朝廷对稳定的东宫产生怀疑,这时候一旦产生漏洞,才会给幕后暗党有机可乘的机会。兵部工部没问题,可一旦太多的人去干涉护粮的事,暴露的面就更广了,从而让情况陷入更难的境地。


    “你得让锦衣卫回程,给纪无名传信。”应浮昇道。


    说到纪无名,两人都知道,最担忧的地方在何处。


    戚寒舟看到他眼中的认真,“玄七已经去了。”


    江城帅帐内,众将面面相觑,朝廷内的事波诡云谲,非他们武官能摸清的,可北境放在表面的问题他们能看得到:“朝廷的事我们不清楚,但从北境的战报来看,西北的粮被断了。”


    北境漠北地处西北,他们最关注的沙岩关就在那。


    西北要是出事,暗党跟北蛮就能长驱直入,重新侵略西蜀北。


    军队没粮,问题就大了。


    “北境运粮的路线不可取了,在没确定朝廷谁出问题前,那就换人。”应浮昇当机立断,他令翁严清起草密信随同锦衣卫送到京城给皇帝,“粮草不经过京城,让南境的人送。”


    京城的路线不能用了,那就让这局势之外的人去送。


    幕后人在南境棋盘全废,他能探听到北境兵部路线,但他探不到南境。


    将领一惊:“这能行吗?”


    当然能行,能走北境路的,不只是朝廷兵部的人。


    江南陈家军,那可是当年从北境调派下来守南境的驻军,陈老将军麾下那群将领,何人不能当运粮官?南境的运粮路线已经成熟,兵部绝大部分能信得过的官员还在南境没回去,恰巧在这时能协同陈老将军办事。


    翁严清道:“先前殿下吩咐过,攸州城有粮草囤积,可快马行军到攸州,路上无需辎重。”


    “这次西蜀境内没有叛军,我们可畅通无阻。”


    将士微惊,太子殿下竟然早有留了后手。


    “陈家军可以送北境东部的粮,而西北……”应浮昇回头看向戚寒舟,后者目光沉沉地看着那张北境地图,话没说出,彼此都知道真正的用意,送粮是其一,怕的是粮草之后,幕后暗党真正的用意。


    戚寒舟闻声看他,有些事无需言说,从当年的幽州城到如今,北境沉甸甸地压在两人心上,哪怕没有朝廷的调兵令,没有兵部的军令,应浮昇却敢把太子印压在此事之上。


    “我该回北境了。”戚寒舟道。


    声落,营帐内众人看向他。


    戚寒舟接过军令状,目光落在眼前人身上,“江城军送西北的粮。”


    “而且此行,不止送粮。”


    茫茫北境,漠北归处。


    他们谁都不会让幕后暗党的手,再次染指那片故土-


    *


    江城的急信,戚家鹰与斥候八百里加急往南境及京城去。


    江南陈家军收到消息时,锦王与陈老将军同坐,他见状就知道这几日眼皮狂跳是有原因的:“张无庸那防着呢,江南这次大丰收,送京城的时候他留了个心眼,应天府那可以通过河道送到北境码头,减少陆路,随后交由你陈家军。”


    不能怪张无庸留心眼,毕竟如今时局多变,多个心眼总归是好事。


    陈老将军眉头微蹙,二话不说就唤来了陈守德,他得坐镇江南,南境稳定不代表后面不会出事,送粮的事,他只能寻合适的人来:“王观致借我们用,再跟你要一人。”


    锦王:“谁?”


    “兵部侍郎之子,沈云飞。”陈老将军道。


    从南境送粮,最重要的就是速度,不走京城兵部的路线,且不能延误军机,他们只能赶路赢得时间。江南境内最快的人是王观致,北境是陈家军,但还需要一个对兵部以及京城路段熟悉的人,兵部沈侍郎的儿子就最合适。


    陈老将军看向北方,“但愿戚老弟,能撑到来援吧。”


    沙岩关外黄沙飞天,往北远望去无际荒漠,那是北境人常说的漠北。


    此时,沙岩关外兵刃交接,铁骑重重地踏在黄土上,大渊军旗在其间扬着,试图入侵的北蛮人数攻不成,被大渊军坚固的阵型抵挡,尘沙遮住了天光,铮铮的交锋声接连不断,铁蹄砸进土里,照面间血肉飞溅。


    三皇子回营后下马,身后将领纷纷跟上,这几日北蛮派兵入侵的速度加剧了,短短两日接连突袭三次,每次的兵力都比往日不一样,守沙岩关的将士早已累得睁不开眼。


    “还能撑多久?”他问。


    “朝廷那边有消息来,说西蜀的叛军北移了,跟北蛮合谋。”


    沙岩关守将道:“恐怕也带去了不少情报,我们好几处布防都被攻破,难说了。”


    北蛮新来的将领比以往对阵的北蛮部落行军行事不太一样,多了点中原的圆滑,大开大合的攻击方式转成试探与突袭,对沙岩守军不太友好。


    沙岩关不好守,四周空阔,若是正面对抗还好,若是这种试探偷袭,对沙岩关而言,他们要防守的面也会增大,这样下来,兵力调配就是大问题。


    沙岩关一共三万守军,过去一个月防守不出问题。


    可现在不一样了,敌方明显兵力增加了,粮草却断了。


    沙岩位置特殊,无自我供给的粮草,往年是靠西蜀,后来西蜀粮荒了,便改由朝廷运送。


    朝廷说好送来沙岩的粮草迟迟未到,沙岩关将士苦熬数日,始终等不到消息。


    西蜀大乱后,沙岩关更是紧着粮食用,好不容易说朝廷那边有充足的粮草送来,结果等了数日,都没等到,连信鹰都无人回应。


    三皇子看向旁边愁绪挂脸的老将,“粮草还能撑多久?”


    “省着点用,大概还能撑个六七日。”老将道:“几日前就与大营那边求援了,戚将军送粮过来也需时日,但这北境的道……”


    漠北太广了,城与城间有距离,战时北蛮侵入大渊的领土防不胜防。


    戚家大营正在抵挡北蛮大军,但长臂难掩北境防线,北蛮灵活的游牧部落能寻到契机潜入,一般只要不冲破大渊几个重要守关,那不会危及北境百姓的安危。现如今重要守关里都有兵力安排,镇北将军戚慎早就做好准备,唯独粮草,是难点。


    一旦要从戚家大营调粮来,那戚家就要分散兵力去护粮,送粮的时日慢且风险高。最好的方式是通过中原来,可中原的粮草没来啊……


    “人能省着用,马省不了。”三皇子看向马厩里的马匹,北境作战最重要的就是骑兵,马没吃饱,气势就弱了,“这情况顶多三日。”


    老将道:“也能撑。”


    三皇子闻言沉默,他以前在京城,见的是京城的马与将,来到北境才知道,戚家军这些年做了什么。


    当年他父皇出征,北境军屯里的粮,彻底耗尽了,后来才有了军饷案。


    战后他父皇归京,便开始彻查大渊根基里的蛀虫。战时大军冲锋陷阵,无战事时养这群戚家大军就要靠戚家,消耗的军屯没那么快能填补回来,将士只好解甲归田,勉勉强强填补空缺,而南境连年天灾,朝中党争严峻,文臣挤压武臣,哪怕这样,戚家军都没向朝廷求援,抵御北蛮的同时,养精蓄锐。


    戚家能撑这么久,可这次北蛮入侵的势力前所未闻。


    十几万大军说来就来,一有当年入侵前朝的姿态,戚家已经撑了数月,各地军屯告急,正是最需要粮草的时候。


    “您放心吧,将军会做好准备的,只要……”


    老将话还没说完,身后顿然响起彻耳的号角。


    号角声的出现让一众疲惫的将领陡然警觉,一群人立刻赶往城防上查看情况,一到时就看到北面方向出现大量北蛮军旗,不久前北蛮人刚刚结束突袭,这才过去不到一个时辰,怎么会卷土重来?


    三皇子皱眉:“不对。”


    “备马,让所有人做好准备!他们要攻!”


    声音刚落下没多久,远处北蛮大军已经拉满弓,随后铺天盖地的箭矢冲向城墙。三皇子接连躲避,拿过铁盾立起城防,刹那听到箭矢碰撞的铮鸣。


    这时,城防下一受伤的斥候摔下马,忙冲着城墙上喊,“将军!北蛮六万大军正在往这行军!”


    六万大军?整个沙岩关最多也就三万军,如何抵挡大军入侵?


    “这怎么可能!这么些大军入境,戚将军肯定知道。”一将士道。


    “还有一个方向来的军队难以提防”


    守城的将军厉声道:“这是西蜀叛军跟北蛮联合进攻!”


    守城的将军立刻意识到问题所在,这大军恐怕不是临时起意,朝廷的粮草没来,接着大军压进,他们的目标在沙岩!


    戚家大营派兵过来这边需要四日,只要攻不下来,他们就会被戚家包抄。


    所以要先断粮,因为他们知道对戚家军而言,哪怕是难守的沙岩,只要能撑,那就能撑到来援……北境戚家军的弱点,是粮草。


    只能死守!


    “城内死守,另外派兵突围。”老将说道:“要最快速度到附近哨点求援,通知戚将军敌方阴谋,只要撑住四日,将军一定会到。”


    三皇子扫过老将饱经风霜的脸,这群老将从节粮开始就做好把粮草让给年轻人的准备,他们有守城的经验,更是大渊壁垒的砥柱。


    只一眼,他就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准备。


    三皇子扫视城中布防,连日突袭以至老将的脸上都已有疲态,他掩护着两位将领后撤到安全的范围,余光扫向远处大军,毫不犹豫地纵马而起。


    鹰可能飞不出去,得派斥候。


    “殿下不可!”


    见到三皇子上马,四周将领微愣,三皇子来北境已有几年,多次随同戚家军上过战场,可这次不一样,敌方有六万军,他们不能让三殿下往前面冒险。


    这时,城防上传来异声:“南面有兵来了!”


    众将士微惊,老将脸色骤变,“他们还有兵力?!”


    城防上将士竭力望远看,在扫见军旗时瞳孔微颤,“不,不是,是大渊的军旗!!”


    三皇子陡然回头,远远看到那是自西蜀方向而来的兵。


    无人事先告知,无兵部调令,此军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危机抵达之前。


    是援军。


    第158章


    援军,哪里来的援军?


    沙岩关内众将士脑海里想法仅仅是一闪而过,远处援军就已放出大渊的信号弹,源自戚家军营的信号弹,在这个时候比任何话语都更有信服度,几乎瞬间,城内的守将已然知道如何抉择。


    “对面领军的将领是谁?”


    “不清楚,看情况是西蜀来的军。”


    西蜀来的军……三皇子拉紧马匹缰绳,他想到一个人:“太子在西蜀。”


    沙岩关守城的将领们意识到什么,放出来的那是戚家信号弹。


    三日前,西蜀行军中。


    夜色漫漫,急速行军的江城军连扎营都无,在驿站歇脚时,戚寒舟与一众江城将领提前指定了对策。


    “天堑关守备军、攸州守备军以及梁州守备军都能抽出人来。”戚寒舟在行军过程中,签署的军令牵动着整个西蜀的兵力,“留守城的精兵,其余兵力全都调配,攸州负责盯紧沙岩的状况,梁州整备辎重北移,天堑关负责接应。”


    “需要密信通知沙岩关吗?”叶玄九问。


    戚寒舟果断摇头:“不,我们要试探出北蛮攻沙岩有多少兵力。”


    战时,最怕的就是打草惊蛇。


    锦衣卫在西蜀北战时的情报网再次行动起来,勘测马道,备好军粮,所有西蜀州府在这一时刻为整个西蜀的调兵运转起来。


    西蜀境内畅通无阻是什么概念,是西蜀境内各地的驿站提前开路,粮草、马匹甚至是辎重都提前准备,在太子的密信与戚寒舟的军令传出时,整个西蜀精密地连接到一起,在最短的时间内汇聚兵力,最远的是在西蜀南部的江城军,而最近的是在西蜀北部的攸州军。


    攸州的斥候无时无刻地盯着沙岩的情况,当察觉到北蛮大军的动向时,调军令第一时间到了攸州城。


    战场瞬息万变,如何最快地调军,那就考验将领的能力。


    为了防备幕后人偷袭沙岩,这步后手,终于在此刻全数调动起来。


    “若敌方兵力强盛,我们汇聚的兵力可能不够。”江城将领道。


    “我们可能无法提前到达,但遏止蛮军,气势不能输。”戚寒舟指出地图中几个方向:“沙岩地势广阔,若从多个方向汇兵,哪怕后部空缺,却能给对方以震慑。”


    “如何做?”将领问。


    “入沙岩关后全体马匹更换马蹄铁。”


    戚寒舟对漠北无比熟悉,“让对方勘不出我们的兵力。”


    三日后,沙岩关外,各地守备军聚集近一万多的兵力出现在沙岩南部,与沙岩关的守军遥遥相望,下一刻沙岩关城门打开,被动防守的沙岩守将在这个时候带兵而出,与西蜀守备军从两个方向同时入侵蛮军的侵略线。


    沙土扬尘,马蹄铁溅起的沙土,营造出浩浩荡荡的气势。


    无情报、无事先勘探,这支西蜀的援军神秘未知,引得蛮军不得不严阵以待。


    消息传到敌方营间,在瞥见赶来的援军时,西蜀叛军首领独眼与北蛮部落的将领四目相对,“你不是说朝廷与北境都没援军吗?”


    他们抢夺朝廷军粮到现在也不到七日,连戚家那边都没收到消息,就算消息送回朝廷,调兵过来也至少半个多月,西蜀的驻军如何提前得知的?!


    “当然。”独眼恶狠狠地看向援军方向,那方向是西蜀,能从西蜀来的军队他第一想法就是想到那位大渊太子,先前在江城进攻的憋屈感油然而生,他在逃难过程中听闻那位太子病重,谁曾想这短短时日间他还能缓过来,怪不得是那位大人始终放不下对方。


    江城的失利,让他在大人手下颜面尽失,这次沙岩关事关重大,如果能趁着戚家营没反应过来前强拿沙岩关,那就能直接破开戚家驻守的这面铜墙铁壁,他不能失误。


    “各部枪骑准备!”独眼厉声喊道。


    这一突发情况,让北蛮将领顿然皱眉,他们是做好万全的准备才来袭击沙岩,抢下军粮成功了大半,为何临到紧要关头,西蜀会出这么大的麻烦。他听说大渊南境数多百姓为抵挡叛党而入伍,若这些兵力是从南境来,且早有预备,那很有可能他们被人反算计了一遭。


    “对面多少兵力?”北蛮将领扭头问。


    “看不出来。”负责的斥候道。


    独眼冷声道:“我不觉得朝廷军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聚集这么多兵。”


    若有此能力,当初梁州城战役为何还需要以少胜多?


    北蛮军有自己的判断力,“但你们在西蜀失利了。”


    独眼暗骂一声,直接带兵出去。


    北蛮将领吩咐下属,他怕独眼误了蛮族的大计,吩咐道:“警惕敌军兵力,不要冲动。”


    沙岩关中,戚家军几乎毫不犹豫地出城应战,六万大军的威胁立在眼前,可远处的援军与信号弹给了他们极大的信心。


    沙岩关的将士们面对六万大军选择猛攻,对援军的信任以及沙岩粮草的空缺,他们打不了持久战,在机会难得的情况下他们不会放弃任何进攻的机会。


    第一波冲锋下来,北蛮军竟然先落了下风。独眼出军后发现身后的蛮军行军格外地慎重,北蛮军面对两面而来的攻势,选择边防边攻,“你疯了吗!”


    北蛮的将领是慎重派,比起独眼的猛攻,他选择先摸清敌军的动向:“王庭是要胜利,不能鲁莽。”


    拉扯纠缠,两边兵力打了个来回。


    这时,北蛮终于反应过来,大渊的军队没有预想中人多,那轰轰烈烈的气势其实是马蹄扬起的错觉。消息传到敌军营时,北蛮将领面露意外,独眼怒骂两声,“强压!”


    三皇子带兵出行,他们必须先撕开通往戚家大营的阔口。沙岩关的守军最先与西蜀守备军汇合,当得知这轰轰烈烈的援军仅有一万多人时,边将们都愣住了,惊叹他们胆大包天:“就这你们还敢放信号弹!”


    不止敢,还敢冲!


    西蜀守备军面对的是力大无穷的北蛮军,可这群擅长游击的西蜀兵,懂的就是周旋。他们用着西蜀打仗的法子在其间周旋,硬生生地拖慢了北蛮突袭的速度。


    三皇子从中意识到问题,并非鲁莽,而是为了先发制人,“不,他要的是就气势。”


    戚寒舟要是就是敌军的警惕,一旦敌军警惕那就是给他们后援的时间,只要能拖过最难的前期,一日或者半日,那他们离得最远的江城军就能在这攒来的时间点里,最快地赶到沙岩。


    这种交锋持续很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算不清了,可在危急关头的时候,一声远方的号角响起!


    “到了!”西蜀守备军回头。


    在这时候,真正的援军抵达了。


    两万多的江城军从侧面侵入,北蛮军们以为摸清了敌军的兵力,未曾想不到半日的时间,西蜀方向竟然再次来了援军,两拨援军的汇合,让以为胜券在握的北蛮瞬间失势,他们摸不清大渊军队的兵力了。


    戚寒舟从南面撑住了西蜀守备军将散的侧翼,一经跃入,他目标明确直取敌方将领。


    西蜀江城军们第一次到北境的战场,可在场的兵将却无人胆怯。


    南境的稳固多么不容易,他们当中有曾被叛军言语欺骗的驻军,有活在水深火热中的百姓……在南境战役结束后,他们还有太多的仇没能算清,现如今在广袤的漠北战场,他们无人选择退却!


    “是那孙子!!”江城军守将骂道。


    北蛮大军内,戚寒舟一眼看到了冲锋在最前的人,在江城数日,当初围堵江城的叛将是谁,他心知肚明,见到对方时,他便知道西蜀的账要在这算了。


    “是戚寒舟。”北蛮将领认出对方,当即要退。


    戚寒舟少年随父出征,他是拿下过他们北蛮领地的人。


    独眼恍然未闻。


    重枪牢牢地压在独眼的兵器上,双方交锋的片刻,独眼看到了戚寒舟,对于戚寒舟此人,他们在西蜀的时候对他就恨之入骨,若非他与太子在西蜀事先筹备,西蜀的计划本该在秦王叛乱后畅通无阻,结果就是因为这两人,他们不得不放弃南境多年的大局选择北上。


    两个来回,彼此不分上下。


    北蛮的将领察觉到敌军的强势,“退!”


    独眼听不到,他想要戚寒舟死在这!


    独眼力大无穷,他双锤扬起,反手袭向戚寒舟的下部。


    而在这时,戚寒舟长枪穿入锤柄,以身为力,直接将他手中的武器打飞。时机就在突如其来的一刻,裴家枪从手中脱离,他换枪为剑,势破千钧,直逼独眼仅剩的眼睛。


    独眼仓皇避开,与此同时,戚寒舟豁然变招,将人从马骑掀落!


    几年未见,北蛮将领瞥见这一幕,心中微震,离开沙场的将领有多少个宝锋尽褪,可眼前的年轻人不一样,数年未见,他好似与当年随父出征时一模一样,比起少年时的气盛,他如今藏锋其间,乍一交手,内敛之下是暗藏的锋芒!


    “退!”北蛮将领再喊。


    他放弃救回独眼,选择退兵。


    沙岩关外,西蜀众兵见北蛮后撤,忙立刻赶向沙岩关内。这次及时的救援,免让敌军突袭成功,守将们都不敢想,若不是此次来援及时,那他们有多少人的命要留在沙岩关外。独眼被俘,戚寒舟一剑刺瞎了他另一只眼睛,被拖回营时怒骂不止。他问清斥候情况,得知来此的叛军仅有一半,还有一半叛军下落不明。


    戚家军看着数年未见的少将军,颇为稀奇,老将们热泪盈眶地看过去:“少将军。”


    戚寒舟微微颔首,朝三皇子行礼:“此次支援紧急,粮队还在攸州,事还没结束,得尽快建起新的粮道。”


    他们得连通攸州与沙岩,才能让这条线彻底立起来。


    “粮草为何没来?”三皇子皱眉,随后问。


    戚寒舟道:“朝廷的粮线出问题了,殿下莫担心,南境的粮会以最快的速度送来。”


    三皇子知道这些事非戚寒舟一介将领能左右的,调动南境的布局,这是他六弟的主意。他无心想此处,吩咐其他人去办。


    老将们听到粮线出问题,哪怕早有预料,如今也是心头一紧:“戚家大营那边的粮线呢?”


    “朝廷的粮要送前线,戚家营的军屯已经告急了。”


    戚寒舟听到北部军屯告急,他目光瞬间一紧。


    北境的粮况,比他预想中糟糕-


    *


    北境粮草失利的消息,接二连三地传回朝廷,瞬间点燃了朝野的纷争。


    东宫因南境起势,其名望之广,让朝野间利益网产生了危机感。兵部与工部随太子起势,渐渐压过其他权柄,有人看上了北境这块地其中的功利。


    胡不遇当夜与沈长存长谈,出事的第一时间他们就知道问题严重了,不用等太子的吩咐,他们便知此时权柄必须牢牢把握在手中。


    “问题就在宫城跟内阁。”胡不遇道:“出事的几条粮线,经手的人都扣下,交由大理寺,在此期间,不允许任何人去探视,不能让他们发现太子的动向。”


    沈长存心知,“朝中暗党理应被拔除干净,这件事如何暴露?”


    胡不遇看向沈长存,“大渊建朝以来经历过两任皇帝,打仗的时间远远多于朝廷稳固的时间,从皇帝回来后已经过了快九年,文臣越权、贪官贪污、暗党侵蚀,而这些原因,单单只是因为暗党吗?”


    曾经的徐党、现在的云家一党,这背后还有京城权贵与世家间的利益纠纷。他们可以在必要的时候容忍东宫的起势,可在权柄渐渐分散的时候,这些人想做功臣。他们忍受不了功绩被东宫、被武将分担而去,若是如此,朝中权贵世家的权柄就会逐渐消失。


    “内忧外患,他们竟然还想着这些!”沈长存怒道。


    胡不遇:“先帝时期他们有功,权柄之下庇护氏族,因为这些,暗党才能入侵徐家以及大皇子党。”


    这件事远远没那么简单,粮线出问题了,北境的戚家军怎么想?


    朝廷已经不是第一次在粮草上掉链子了,当初害死陈家满门的军饷案,皇帝想做的就是安抚所有武将的心,大渊是由武起身,粮草接连出问题,那北境的士气必然会受到影响。


    胡不遇知道,这点陛下也知道。


    否则在粮草出事时,陛下就该分走兵部工部的权了。


    乾清宫内,皇帝冷目看着传来的战报,北境粮草出事,送来朝廷的战报延缓了两日。战时情况特殊能理解,可其中哪些人在背后拖延,他也明了。


    他蹙眉甚久,说话时闷咳出声,早年征战时在身上留下的伤隐隐作痛。


    在旁的荣公公忙上前来看情况,“陛下,是否传唤太医?”


    “老毛病了。”皇帝摆手拒绝,想了想还是道:“让太医过来吧。”


    可大抵是最近太医来得频繁,朝中有些人的动静,压不住了。


    皇帝低声交代几句,这时隐藏在暗处的纪无名走出,将几份暗报呈交给皇帝,荣公公见状领命离开。


    待荣公公走后,皇帝看向纪无名,眼底是看不透的深色。


    这时,一只北方的戚家鹰入宫城,停在案侧,皇帝取下信笺,看完后将另一份密信递给纪无名:“这封密信,给太子。”


    纪无名微惊,不久前他收到急报,戚寒舟让他无论如何都得护在皇帝身边,“陛下,这是——”


    夜间,乾清宫灯火通明。


    荣公公刚出殿外,身边的宫人已经跟上,“义父,陛下的情况——”


    他看向身边徒弟,冷眼让他安静,只是吩咐:“传令孟大人进宫。”


    徒弟微惊,“那太医院那边——”


    “让李太医来,切勿声张。”荣公公交代。


    李太医是褚太医亲信,皇帝的病案仅有专人负责,除了相关的几人,无人知道他这几年来因旧伤的反复,身体状况越来越不如前了。但这点不能让朝中人知道,皇帝的威压在朝积压多年,正因为有他在,朝间很多暗流被压下来,很多人不敢轻举妄动。


    若是陛下沉疴外露,那朝中就要乱了-


    *


    西蜀山间,夜间行车。


    前线的捷报经由攸州传来,鹰隼落在马车上时,应浮昇伏案刚起,他接过情报,看到其中沙岩大捷的情报,他知道戚寒舟赶上了。


    应浮昇看着战报许久,前世他等不到战报,只有每次夜间飞来的隼,告知他北境的情况。可今生不一样,戚寒舟的踪迹,他的筹谋种种,仅凭简简单单的几句话,他就能知道戚寒舟所有。


    就像是有人,将刀柄,放在他的手中。


    “殿下。”翁严清提醒。


    应浮昇回过神,“沙岩稳住了,但粮草问题很大。”


    幕后暗党在北境的筹谋他一无所知,所以在对方没动的时候,很多事情他找不到突破口,西蜀的布局是一个后手,而现在他需要有第二个后手。


    “殿下,粮草出事的始末,攸州临时州府已经整理送来了。”翁严清递上,东宫在西蜀的布局飞快地运转起来,南境稳定的好处在此时尽然凸显。


    应浮昇扫过其中情报,“果然。”


    出事,那就要从事发地抽丝剥茧,北蛮能悄无声息袭击沙岩,必然有环节出问题。应浮昇需要做到的,就是利用他在西蜀留下的布局,把这件事彻底查清,“这两个驿站点暴露,所有军机不能经过这两点,”


    翁严清道:“涉事北境官员,已借由锦衣卫之手降服。”


    应浮昇颔首,但在看到幕后暗党动用的棋子时,他心知到了北境,动用这等隐藏至深且从未出现过的棋子,说明幕后暗党能动的手段越来越少了。比起过去数年不断摸索,现如今他能看清的布局越来越多,相反的境地在,他与幕后暗党的身份发生转变。


    这场大局的棋数,如今他占优势。


    确定暗党在北境,戚寒舟才能大量调兵去北境,减少西蜀的城防。


    这是后手。


    这打了暗党措手不及,却同时将他置于风口浪尖。无军令动兵,消息到朝廷,便成了朝廷其他人讨伐戚家的缘由,哪怕是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可于朝野党阀而言,有些事唯利是图。


    应浮昇合上卷宗,忽然间,远处飞来了另一只信鸽,那并非戚家的鹰隼,落地时微微啄着应浮昇的手,亲昵地蹭了蹭,那是萧家传信的鸽,“情报一式三份,送沙岩、戚家营以及东面陈家军,粮草最优,无论如何,要以最快速度送往戚家营。”


    翁严清眸光微动,送三份,但这情报没有回朝廷的打算,“殿下?”


    应浮昇将萧家信笺中的密信销毁,马车内明灭的烛光映着他晦暗的眼睛。


    朝中纷乱又如何,他为太子,那些人就该本分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应浮昇道:“我该回京城了。”


    第159章


    沙岩关内,北蛮军撤了但没完全撤,在关外虎视眈眈。


    西蜀的粮草送达后,叶玄九立刻接过构建两地粮道的问题,沙岩关关系到的还有后面的漠北战场,只要这里的粮道构建,才能稳妥地保证漠北粮草无碍。


    只是在他途经军营的时候,余光瞥见经过的战马,战马马蹄用的是耗损的蹄铁。他当即皱眉,立刻赶往附近马厩,当看到马厩里很多马匹还用着磨损的旧蹄铁时,“这是什么情况?”


    “北境这些年的仗少,朝中用不上多少军备。”老将说道:“所以朝廷送来的军备不多,大伙儿想着能用,就接着用,不是什么大事。”


    戚寒舟皱眉,不对,在江南跟西蜀的时候,戚寒舟也遇到过其他驻军,因各地战场不一,所用的蹄铁需因地制宜,尤其是在北境,荒漠戈壁甚多,军备的磨损要远大于南境。所以送来北境的军备应该都是区分开的。


    他在京城,所以运送往北境的军备他关注过。


    他知道当初工部受暗党影响,贪污受贿的事情频发,暗党没少从中贪军饷,后来工部重组收拾南境内患,北境又没怎么打大仗,用不上经常更换军备。但皇帝每年让送北境的军备,从没有少过……


    三皇子却拦下了戚寒舟,他示意对方别说话。


    很快两人走到僻静的地方,三皇子才开口。


    “这些样式确实是北境军的制式,但军备用的材料不对。”三皇子在京城多年,他来沙岩后也注意到过此地的情况,所以他问了陆家里一随军的军匠,这位老军匠曾在工部办过事,一眼就出了问题,说这是用次等材料滥竽充数,才有这种情况。


    在南境无所谓,可在北境,磨损日益剧增,这种次等材料就会损耗特别快。


    打仗的将士看不出来,可军匠能看出来,他们知道这件事后,戚将军让他们瞒了下来。


    戚寒舟眸光稍顿,意识到其中缘由,顿然看向戚家营的方向。


    北境戚家营间,鹰隼飞进帅帐内,直直飞到一中年男人身边,才骤然停止。满营帐的将领循声看去,见鹰隼停在男人的臂膀上,他取信时,周遭安静下来都等着他再次主持大局。


    “沙岩来消息,将军,少将军来北境了。”轻衣营主将禀告道:“我们的人未到沙岩,少将军的信隼就到了,他带西蜀军驰援,缓了沙岩之难。”


    营间不少将领因此看向戚慎,当年少将军被留在京城,他们这群武将都想争取一二。谁都知道皇帝的意思是将少将军留在京城为质,可戚家独苗就少将军一人,他们不少人是戚家的家将,哪能看到少将军一将才被留在京城之地。


    但戚将军一意孤行,同意少将军留在京城,一晃就是这么多年过去了。


    听到戚寒舟时,戚慎眼中多了一分情绪,他将京城来的密信丢进火炉里,“那小子怎样了?”


    “好着呢,生擒了独眼,还带粮草去了沙岩。”轻衣营主将道。


    南境出事以来,他们听到不少南境的风声,知道戚少将军在南境一战成名,也知道南境的稳定是太子与戚少将军所为,正因如此,当得知少将军带兵驰援沙岩的时候,他们这些人止不住高兴。


    京城总归不是他们戚家人归宿,广漠沙场才是。


    戚慎余光掠过沙盘上沙岩关,很快重新落在王庭上,“北蛮的兵力比我预估中要多,沙岩他们主动败退,却保留了兵力,这兵力不少于五万数。”


    “北蛮王庭新上任的那位,这些年都在大肆征兵,这次突袭沙岩是隐藏的兵力。”将领说到这不由看先戚慎,这些年北蛮动静不小,几年前上任的北蛮王全部落征兵,几乎人人皆兵,比之十年前的兵力规模完全不一样。


    正因为这点,皇帝与戚将军始终警惕,知道蛮族此举必想进犯,南境时才不能调兵南下。这次北蛮倾巢而出,不只是兵力的增加,还有一个很大问题就是北蛮的兵械。


    戚家为首的北境军十几万数,放在以往对付北蛮军足够,可这几年大渊深陷内耗时,北蛮时刻准备入侵。戚家的斥候在北蛮境内发现了来自大渊的兵械图纸,且还是改良过的兵械图纸,行军打仗都知道,战局胜负影响不只是兵力,还有军械。


    暴露的原因他们也知道,前工部被朝廷清洗,蛰伏在工部兵部多年的暗桩暴露大渊的军械机密防不胜防,这恐怕也是暗党与北蛮合盟紧密的原因,但也因为这样,戚家不得不更换掉一批常用的兵械,重新制定防守措施。


    但这样,后方的支援就尤其重要。


    粮草、军备等等,对于现在的北境军而言几乎是重中之重。


    “将军,朝廷那边什么态度?”有将军忍不住问。


    不是他们想质疑朝廷,而是这几年来,北境得到的支援太少了,大渊内部暗桩得到清洗他们当然高兴,可摆在前线将士们面前最要紧的就是军备跟粮草,有这些,他们就能打仗,没这些,他们要处处受限。


    当年有陛下御驾亲征,可现在陛下年事已高,撑不起亲征了。


    军饷案带来的惨祸,现今的北境军还记得,他们这群将领能理解朝廷的困境,可将士不会,将士怕等不到军饷。


    “折损的粮草十日内能补给,”戚慎拾起沙棋落下,他直起身看向帐外的天光,“令各营清点余粮,若朝廷等不到粮,只能等南境调配。”


    南境送粮来北境?走一次至少一个多月!


    又不像沙岩那边临近西蜀,可以在五日内完成补给,一个月,若敌军大举进犯,他们撑得住一个多月吗?


    “陛下令陆家密送的军备走其他路线,很快就到,这些军备是临时赶制,适合北境。”戚慎知道,若北蛮紧盯军备,陆家走过这条运送军备的路,他们可能只能走一次,所以皇帝这次送来的军备足以让北境再撑上两三个月。


    但北境这场仗要打多久,朝廷能给的支援又有多少。


    众将沉默,其中一将领欲言又止:“将军。”


    戚慎则回头道:“相信朝廷。”-


    *


    京城,马蹄声踏过京郊,禁军才收到消息。


    没有提前告知,也无其他密信,直至太子的车驾出现在京郊时,朝中众人才收到消息。礼部忙遣人迎接,然迎接的礼数不及太子回京的速度。当日早朝刚歇,太子的车驾就已经进了京城。


    太子是南境的大功臣,若要归京,当该全礼盛宴相待。


    可这次归京,无事先通知,东宫官员告知礼数全免。


    叶玄七一路护送应浮昇归京,抵达东宫后,令人清洗马车上的血迹。


    翁严清等随行文官入东宫,东宫所有人在入京的那一刻就运转起来,有人去了工部,有人去了兵部……


    不过半个时辰,面圣的请求就传到了乾清宫。


    应浮昇很久没回京城,这次入京,留在他的时间非常少。


    乾清宫内燃香里多了药香的气息,应浮昇用药多年,这种药香是为了镇痛。


    褚太医在南境期间不止与两位大夫讨论过他的病情,还时常令人去民间探访寻治伤镇痛的秘药。这些经由轻衣卫禀告,最后到他这里。


    药香没有避开他,就说明这件事,皇帝知道他已经知道了。


    应浮昇见到伏案的人,不过数月没见,皇帝的面相又苍老了几岁,原先只是鬓角发白,如今白发渐长,连模样都多了几分老态。这样的面孔,应浮昇只在上一世见过,那时候皇帝旧疾缠身,到最后因伤疾过重去世。


    这一世,后宫里那些眼线早就被他拔除,而他父皇早就提防暗党。


    可他的伤病还是出现了征兆,那只能说,暗党可能是提前爆发的原因,但实际上征战时带来的伤病,确切对他父皇造成了影响。


    “来了?”皇帝抬眼。


    “父皇。”应浮昇行礼:“儿臣未禀回京,还请父皇恕罪。”


    “起来吧,你知道朕不会怪你。”皇帝说道。


    应浮昇抬眼看去,见到案桌上的奏折积攒甚多,这是以前从未有的情况。据东宫情报,孟晋源这段时间夜间没少入宫,时常两三个时辰才回,朝务被秘密分担给其他人处理了。正当他以为皇帝要与他说要事时,皇帝忽然问:“身体如何了?”


    “休养多时,儿臣已无大碍。”应浮昇回答。


    “西蜀大规模调兵,你签署的军令?你跟他走得很近。”皇帝双目看向应浮昇,刹那压迫感袭去,应浮昇听到这话,身形瞬间绷紧,他准备好措辞解释。


    只是他未开口,皇帝接着往下说:“你如此做,是对的。”


    皇帝没有怪罪他的越权。


    “当年戚慎把他儿子留在京城,你知道为何吗?”皇帝难得说话如同平常话,他没有怪罪应浮昇的越权与戚寒舟的鲁莽,反倒是说起一件旧事:“戚家在先帝时期就是皇权的刀,戚慎没去西蜀前,是跟在应家身边的家臣。”


    戚家为皇权一把刀,那戚家下一任掌权的人,对皇权必须效忠。


    戚慎当年如此,戚寒舟留在京城,私心也好,其他也罢……而他必须留下。


    “你为储君,他为臣子,戚家这把刀,迟早要到你手里。”皇帝道。


    应浮昇从皇帝的话中察觉到什么,他压下心中惊骇,忙道:“儿臣绝无此意。”


    “你有此意,而你也必须有此意。”


    皇帝反驳他,他看着面前渐渐长成的孩子,成为储君时日尚短,可他已经成为这一代大渊最优秀的皇储,“朕让你去南境,该看到的,看到了吗?”


    皇帝在位多年,曾为太子,也一步步走到如今。他在应浮昇的眼神里见到与当年自己一模一样的野心,大渊两代皇帝都有野心,先帝的野心是铲除前朝拥兵登基,他的野心是打下北境赶走北蛮,但野心过大,隐患也就留下了。


    先帝为拥兵权笼络世家,无数从龙之功者如今盘踞朝野各处。


    而他为了征战打下北境根基,却让暗党有机可乘,留下隐患。


    “你看到了南境的兵,也见过北境的将,那是大渊的根。”


    皇帝看他,没有议论其余政务,他知道应浮昇今日入宫面圣,不为其他,一是来解释,二是来要权,他为大渊北境而来。


    “既然如此,你该知道怎么做。”


    应浮昇沉默稍许,最后道:“父皇,身体为重。”


    从北境出事那一刻应浮昇就知道了,皇帝把北境的忧患压着,等到他解决完南境才松手。因为皇帝知道,南境问题若不解决,大渊在内忧外患的情况下,很难抵挡蠢蠢欲动的蛮族。他把这个问题摆在他面前,无疑是在告诉他。


    离开乾清宫时,宫人出来相送,荣公公跟在旁。


    应浮昇只是看他一眼,随后转身走出宫殿。


    在走出宫殿的刹那,他的脸色顿然变得阴鸷,他的袖中还放着一份在路上经由纪无名送来的秘卷。


    “殿下,出事了!”


    “朝间有人检举工部滥竽充数,贪污漠北军饷,军备出问题了。”翁严清匆匆赶来,在宫城外面见应浮昇,“这件事闹到都察院那边,证据确凿,是冲着兵工部来的。”


    延误军机,粮草出事还不能拉下兵工部的话……那剩下能做文章的就是军备。这些隐患恐怕在胡不遇跟刘云师接任前就已经混进这两部曾经无数的烂债里,就等着有朝一日成为更替的后手。


    朝局一旦乱了,为了北境的安定,就只能稳固朝中局势,选择妥协。


    这个妥协,或许是让权,或许是合作。


    这些人在逼东宫做选择。


    暗党是朝中蛀虫,世家是朝中烂透的根。


    这些根背后交织着无数的利益,皇权能一刀斩断,却容易动摇战时根基。北蛮粮草的事,足以看出这件事已经踩在他父皇的底线上了,无数人在盯着皇帝,看着皇帝的动作行事,世家妄想得利,暗党深入其中,整个京城被这所谓的利益勾成了一张网。


    应浮昇握着手中纪无名给的密信,说是纪无名,其实是皇帝通过锦衣卫之手给他的,那上面是数年来世家为非作歹的铁证。


    他父皇的位置能动这些人,但需要一个的理由。


    这个理由,交给了东宫。


    应浮昇压住内心的愤怒,军备两个字影响的是整个北境的安定,“我向来不喜欢做选择。”


    “通知三司及其锦衣卫,随我去云家。”


    他要以最快的速度,清理这些淤泥烂根。


    第160章


    太子从乾清宫出来的同时,东宫的命令立刻就到了兵工两部。军备相关问题的卷宗被一应收集送往都察院,前往都察院控告兵工部的官员随即被赶到的锦衣卫扣留,东宫的府兵出动时,朝间的官员们才敏锐地嗅到了不对劲。


    “从乾清宫出来就直接去办了。”


    “大理寺不该秉公执法吗?”


    “你忘了太子殿下当年还未入朝就是大理寺都察吗!”


    太子早上才到的京城,如今天还没黑,命令已经到了朝中六部。


    京城云府府邸,当收到消息时,云家家主顿然起身,乾清宫的消息未知,可这段时间他们从后宫云贵妃探听到消息,皇帝的身体似乎出现了问题,经常秘密召见太医,所以他们才选择动手。


    对于云家而言,先前在江南案折损了户部一大片精锐,连户部尚书都被皇帝暂时革职,重新提拔他人替位。云家是先帝时期就为大渊皇室鞠躬尽瘁者,云家上一任阁老出山才免了大祸降临在云家头上,皇帝的警告,云家束手束脚了一段时间。


    原本应该去西蜀属地的大皇子,因为西蜀之乱暂时留在京城,但残疾与户部重罪,大皇子已无机会。云家唯一的希望七皇子,资质平庸,这些日子以来也未能在皇帝面前崭露头角。云家知道大势已去,如今太子声望满朝皆知,若无意外,下一任皇帝就是他。


    “大人,我们做的那些事……”下属问。


    “若一直让权力留在兵工两部,户部逐渐失去话语权,那内忧外患解决后,清算就要落在我们云家身上了。”云家家主沉目,他猜得出太子回来做甚,是回来给兵工部撑腰的,也是回来固权的。


    云家背后的权贵家族无数,涉及京城大半权势,以东宫查贪的姿态,他们就是东宫磨刀霍霍该向的目标,若想稳固这些,那云家必须是有功之臣。


    他们不能放任东宫独大,该有的权,得拿回来。


    “把消息传给……”话还没落下,府外就已经传来消息。


    “不好了大人!”


    下人来禀告:“太子殿下带着三司跟锦衣卫,已经到门外了!”


    云家家主脸色稍动,这是直接冲着云家来的!他赶忙带人上去迎接,谁知太子根本没往正堂来,三司以当初江南案户部账目未清之由,要在云家进行搜查。


    “太子殿下!”云家家主这会坐不住了,皇帝都没下令搜查过云府,他们云家乃是开国功臣,先帝曾给他们颁过特权,动云家无非是忤逆先帝的旨意,“不知殿下可有陛下的旨意,不知云家犯了什么事,值得三司与锦衣卫出动搜寻!”


    太子一身宫服未换,身后站着几个锦衣卫,眼神都没落在云家家主身上,“有人状告你云家诬告朝廷命官,户部曾采买的石料账目存在问题,孤查你云家有何问题?”


    云家家主刚想说证据呢,却见太子甩手将一纸状书丢到他的脸上,上面所写的便是户部曾在石料采购上滥竽充数的问题,那扣在兵工部上的罪责,反手被太子扣到了户部身上,兵工部确实负责军备不假,可户部采料拨钱,掌管的是国库。


    状纸上所写的,是户部官员与工部前采买官员有暗通款曲之嫌,里面没提及任何证据,但提到的几个官员名字让云家家主顿然一惊,他刚想说些什么,抬头时见应浮昇锐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随即太子的声音落下:“从现在开始,云家所有人不得出入,在事情未查清前,尔等全都留在府上吧。”


    云府尽数被封禁,其余人等不能外出。


    太子的手还在往各处伸,当得知太子雷厉风行把云府给封了,向来圆滑行事的刘云师听到时头都大了,他不敢去东宫,忙去找胡不遇:“太子殿下这是作甚!那可是云家!!”


    胡不遇知道军备的事踩中殿下逆鳞,若想处理这些蛀虫,太子殿下完全可以采取另外的方式,直接动云家大概是为了尽快解决军备问题,但这样无疑是动满朝权贵,“麻烦了。”


    这些年来拔除不少暗党暗桩,孟晋源更是拆东墙补西墙,稳住朝纲。


    端掉几个权贵家族事小,但就是不能动云家,云家若乱,那群权贵世家就会拧成一股绳。


    云家被查封的第一日,朝间出现议声,当日朝间有官员责东宫无证据行事。云家阁老递信请求面圣,其他权贵氏族忙托人进宫,云贵妃在后宫哭诉,都闹到太后跟皇帝那去了。


    “曾以为太子殿下是个能人,没想到在这件事行事如此鲁莽!”朝间不少老臣议论纷纷,户部出大事的时候,陛下都没对云家下手,况且军备的事可能是原兵工部的问题,太子为了维护胡不遇跟刘云师,权柄用尽了啊!


    消息传到东宫。


    “我知道了。”应浮昇眼前摆着军备的卷宗,朝中军备的事不难查,或者说不用他查,纪无名递来的证据足够。户部与前工部间互通来往,调换石料导致锻造军备的材料出现问题,再有暗党掩护篡改卷宗,徐党为权掩护,这些事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压在暗地里。


    可现在这个问题,在北蛮入侵时全都暴露出来了。


    周秉均、徐阁老等人都已经没了,这些罪证辩解起来就容易全都推到死人头上,毕竟徐党贪过,再贪一些,也无妨。


    “让刘云师调动军备,朝廷的事我顶着,我要兵工部最快的速度集结工匠,给前线送去军备。”应浮昇道。


    翁严清明白,立刻领命去办。


    应浮昇垂眸,军备的事,前线必然已经知道了。


    现在戚家军还能撑得住,可之后就说不定了。


    “褚太医进宫了吗?”应浮昇问。


    颂安过来,给他递上太医院的医案,其中写到皇帝的病况时,应浮昇微微拧眉:“让陈姑娘多注意点。”


    说完,他将一封写完的信笺塞进信筒里。


    胖隼顶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应浮昇抚摸着它的头,轻声说道:“这次,你要飞快一些了。”


    胖隼扑腾着羽翼,像是在应承什么,转身飞出了宫城。


    应浮昇看着它远去,一双眼睛渐渐黯淡下来,“礼部那边,让八皇子来见我。”


    宫中,皇帝让人禁足云贵妃,眸光冷冷地看着各处战报。


    只是没一会,他眼前开始恍惚,褚太医进宫来替他扎针,褪去外衣,身上纵横遍布的是以前落下的旧伤,年轻时落下的伤,随之这些年劳神过度沉疴陡起,陛下对前朝秘药警惕,也是因为征战时北蛮人动兵,也用过毒。


    这些伤口,有几道是毒伤,但在当年,戚家的军医压下来了,陛下也交代过,此事切勿声张。


    “陛下。”褚太医扎完针,道:“您该休息了。”


    皇帝闭着眼睛,褚太医来此不止是探病,还禀告了应浮昇的事。子嗣艰难几个字说出来后,皇帝沉默许久。


    他等到太医取针后才睁眼,“这事,烂在肚子里。”


    褚太医忙道:“臣明白!”


    他起来,给皇帝的案前的熏香换了味药。


    荣公公走过来,接过褚太医所写的方子,随后交给身后的人。


    褚太医交代完忙赶去太医院,在他走后没多久,乾清宫的宫人已经将煎好的药送过来。


    “送进去吧。”荣公公道。


    外殿,被召进宫的孟晋源等人在外殿等候,迟迟未得到召见。


    这时殿外有兵部驿使传来,说有北境急报。


    “这事如何能告诉陛下!”孟晋源扫见急报内容,上面写的是北境军备的事,他当即冷眼,在这时候制止,“陛下这两日身体不适,消息先压着,送去东宫。”


    禀告的宫人欲言而止,“可这事陛下交代过一定要……”


    兴许是议论声过大,被殿内人听到,皇帝的声音传来:“何物,送进来。”


    急报刚被送进去,众人就看到急报被皇帝甩了出来。


    紧随而来的是急促的闷咳声,孟晋源当即进去,让送急报的人先走。


    殿中寂静,外殿听到咳嗽声的重臣们互看彼此,压下内心的惊异。


    宫城之外另一处府邸,奢华府邸之中,躺在庭间的男人摆手让周遭歌女退去,一人急匆匆地进来禀告,直到他面前时豁然跪下,低声说道宫内的情况,“王爷,万事俱备了。”


    永嘉王抬头看去-


    *


    漠北,戚寒舟与西蜀搭建粮道初见成效,他第一时间调换沙岩关的军备,西蜀的军备可临时供应漠北所用,但他父亲所在戚家大营不一样,那里的军备恐怕比沙岩关更糟糕。


    “信件传去京城了吗?”戚寒舟问。


    叶玄九点头:“传去了,可传到京城,还需时日。”


    从漠北去京城,就没有漠北到西蜀快,不知道殿下在京城的状况如何。叶玄九见自家少将军脸色凝重,不由说道:“玄七跟在殿下身边,少将军您放心好了。”


    戚寒舟愁眉未展,他的面前摆着的是一笔临时整理的账,这些年在锦衣卫,他暗中替皇帝办过不少事,在军备出事那一刹那,他意识到被贪污的这笔钱财非同小可,“谁贪下了这笔军备。”


    “暗党?”叶玄九沉思后问。


    “若是暗党,他们何需用工部的线偷运。”戚寒舟摇头,他内心是止不住的担忧,户部采购甚至是工部周转都无问题,这非能轻易篡改的,极其容易暴露,若要把罪责死死扣在兵工部身上,那其中账目做得非常完美:“户部的账我以前查过,他们确实从石料商那买过铸造北境军备的材料。”


    叶玄九迟疑:“那这是——”


    “若采购过程能瞒过绝大数人,偏偏军备出了问题,那这些原料何人调换,调换后的原料又去了哪?”戚寒舟问。


    叶玄九意识到什么,瞪大眼睛看向戚寒舟。


    戚寒舟的目光已经完全冷了下来,“玄九,我心有不安。”


    北境,北蛮之地王庭内。


    平南王世子抵达王庭时,北蛮王的招待礼数周到,与他同来的幕僚等其他人都被安置妥当。但同时沙岩失利的消息也传到北蛮王的耳边,他与平南王世子同坐一席,提及独眼被俘时,平南王世子神情自若。


    “你好像并不担忧这些。”北蛮王问。


    “将若鲁莽,便不得为将,独眼确实是我手下将领,但接连两次失利,他已经是弃子了。”平南王世子将递来的战报放到一边,“这次借由独眼的鲁莽,你应该知道朝廷从西蜀能调的兵力了。”


    北蛮王闻言大笑,在沙岩截获朝廷的粮草可以作为他们在漠北周旋的根基,再以七万军摸清漠北兵力,这确实是期间的收获。但他们本来的打算是拿下沙岩,相比之下,这点小利,反倒次之,“当初与你母亲说好,若拿下北境,胤与蛮分割两治,互为友邦,可如今看来……”


    “北境已经是强弩之末,戚家人再强也只是人,军备的问题已经是戚家军的沉疴,他戚慎的粮草也将耗尽,”平南王世子接着说道:“我知道你的考虑,大渊壁垒确实难以攻破,但我当初能让陈家军败退,如今也能拿下戚慎的人头。”


    北蛮王微一皱眉,他不得不说有着眼前这人的帮助,这些年北蛮才能在战后溃败里迅速崛起,通过西蜀他们得到了大渊的军械情报,也获得这人的支持。眼前这人需要兵,而北蛮需要领土,彼此都是互惠互利,“你还想怎么做?粮草之事,斥候已说大渊南境有粮北运,你没有南境粮线的情报,如何阻截?”


    “无需阻截,戚家能守北境,若是京城出事呢?”平南王世子道。


    北蛮王目光微紧:“你在京城还有人?”


    平南王看着面前的美味佳肴,稍稍溅开的酒水,宛如荡开的波痕。


    当年现任皇帝宫变上位的原因,京城还有人记得呢。当年大渊皇帝子嗣众多,在他晚年病重时,蠢蠢欲动的亲王不少,有的早在皇帝登基前全数清理,还有的像秦王那样缩在西蜀,最后死得不明不白。


    还有的,以兄弟之名,却始终不得满足,为此筹备多年。


    “并非是我的人,只是有些时候,稍微推一把,自有人为我所用。”平南王世子轻声道:“大渊的兵力在西蜀,在江南,如今大多数汇聚北境……紧要关头,无人回宫勤王。”


    ……


    云家的事在朝间愈演愈烈,东宫非但没有放过云家,还将相关官员带进了大理寺。太子的手段极快,几乎每当都察院那边翻出一点痕迹,他就将涉事人等控制下来。


    这下,云家后面的权贵家族紧张了。


    他们延误军报不过是要权,只要兵工部把权让出来,大家和气生财。


    现在太子把这桌掀了,在此紧要关头,还大动朝中根基为他所用。这时朝中党争才发现太子行动速度之快,几乎兵工部到三司,甚至是锦衣卫都听从调遣……皇帝不可能看不到,那就是皇帝默许太子这么做,还放权了。


    过于轰轰烈烈的举动,让所有权贵心都钓到嗓子眼。


    隔日朝间,以云家为首的多个老臣联名进谏。


    “陛下!!老臣为朝忠心耿耿,太子殿下无凭无据将罪名扣下来,还将犬子关押入狱!”一位老臣在朝廷间控诉,泪涕直流,不止是他,旁边还有其他官员附和,有的说太子行事鲁莽,有的控告兵部胡不遇,更有的人以死为谏,控诉东宫。


    东宫太子上任以来,朝间第一次出现这样的状况。


    权贵世家背后关系网盘结,他们摸不清太子手中有多少罪证,只能用当初先帝时许诺的功劳,来压在太子身上。


    应浮昇冷漠地看着他们:“军备一事事关重大,儿臣所做皆有证据,还请父皇……”


    话没说完,那进谏的老臣陡然奋起,一下冲向殿柱。


    就在老臣撞在殿柱上时,高处的皇帝忽然摁住龙椅,让人把他拦下。只是没能拦下来,人已经撞在上面,那位是开国之臣,竟然因此死谏,朝中官员大骇!


    “王老!”急呼声响起。


    孟晋源脸色微变,萧砚眉心蹙起。


    刘云师没想到事情会如此,忙上前想要查看情况,只是他还没走过去,就看到朝中几个朝臣的目光循来。他一下停住脚步,发现四周有看来的眼神不太一样,焦急的群臣之余还有数人冷眼旁观:“这……”


    永嘉王微微看向太子,应浮昇站在其间,朝服微动,不见神色。


    混乱中退朝,老臣没能救下来。


    朝间众臣退去,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不一般。


    老臣的死,就是要让太子收手,停下彻查军备案。


    隔日早朝,皇帝告病了。


    消息突如其来,朝间众臣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太子已经利落地处理好一切,皇帝告病,太子待任理所应当。可朝中所有人在其中嗅到了一丝莫名的气息,不少老臣回想起当年先帝,当年先帝病危时,彼时还是太子的皇帝赫然兵变。


    在朝臣眼里皇帝这几年来愈见老态,尤其是征战回来后,更为明显。


    皇帝告病后,太医院的事不知何事突然传开,皇帝身体状况早就不好的消息彻底压不住了,有不少朝臣以此为由要面见皇帝,然后宫太后、徐皇后乃至太医院全都缄默其口,太子更是直接代理朝政。


    皇帝不见人。


    “除太医外,其他人等不能进入乾清宫。”应浮昇道。


    乾清宫一众宫人被控制,只留下贴身照顾的荣公公等两个亲信,那日皇帝退朝后吐了一口血,情况突然恶化昏迷不醒,太医等人都常驻乾清宫了。


    太子让所有人把消息压下,不得声张。


    一众权贵世家本就等着皇帝来压太子,结果事这么一变,太子彻查的手段更果断了。


    就连刘云师等人都忍不住去东宫,劝太子在如此紧要关头稍微放松手段,莫要将这些人逼得太紧,朝中诸事还得靠这些人运转。


    所有人都看不明白太子的目的,但应浮昇知道,想要挖掉这淤泥烂根,总要付出些什么,而且他的目的不止于此。


    风波三日,与云家、户部相关的数个老臣突然间罢朝了。


    闹得轰轰烈烈的权贵忽然间安静下来,反倒民间有人煽动,试图以太子逼死老臣一事做文章。


    这一日,萧砚到了东宫。


    两人暗盟许久,这是萧砚第一次明面上与应浮昇见面,“宫中的事,太后让您莫要担忧。”


    “云家背后那位出手了。”


    于此同时,他递来了一份情报。


    那是来自北境的情报——北蛮大肆进攻了。


    “殿下,至此内忧外患了。”萧砚道。


    应浮昇看着上方的急报,接过时他眼神掠过上面几字,短短数字,在他眼底停留甚久。良久,他放下东西,仰头看向萧砚。


    那眼中,是势在必得。


    “我等的就是他们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