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西蜀,陆家军撤退十里地时,秦王的匪兵来了。
陆家军只能在野地扎营,应对匪兵骚扰。
说是打仗,但这仗并不好打,一见陆家军不入梁州城腹地,匪兵就不演了,全都在附近山林里与陆家军游走骚扰,面对陌生地界,陆将军很沉得住气,没有受敌人挑拨冒然前进,但所有将士都知道,秦王的支援恐怕就在路上了。
利用骚扰挑拨陆家军,拖慢他们的行军路线,这是在给秦王集合兵力拖延时间。
“将军,外面下雪了!”一将士来报。
听到下雪时,陆家军各将领面露难事,陆家军确实没有粮草之忧,可同样的他们也面临兵力不足的情况,面对秦王未知的兵力,他们在陌生的西蜀作战明显会劣势,一旦下雪,雨天路滑,对于陆家军这样的行军方式而言,无疑是会拖慢速度。
翁严清听到这时面露难色,他随军至今,看得出陌生地域作战的困难。
但论出谋划策,他不如眼前这些身经百战的将军。
半会的功夫,营帐里已经吵翻天了。
翁严清只能看向戚寒舟,后者在面对这些事情时面色比在场一位老将都冷静。
戚寒舟站在营帐前,眼前这张西蜀地图他已经熟稔于心,这其间每一处地方他都在过去数月里亲自探查过,他忽然道:“分兵绕路进攸州。”
话音落时,一众将领看向他。
年轻人早已褪去少年时的稚气,哪怕他现在没有穿上那一身甲胄,可站在这满营帐的将士面前他的气势丝毫不逊他人。只是往沙盘里指出几处地方,陆家几个将士就意识到他所指的地方不同,攸州附近几乎都是平原,也是陆家军擅长的作战之地。
“如何进?”陆将军问。
戚寒舟在地图上指出几条路,“我跟锦衣卫探过路线,秦王封不死我们。”
陆家将领互看彼此。
若想以少胜多,必须出奇制胜,陆家军从来不逊战斗,尤其是文臣替陆家军打开这么广阔的局面,他们要是不打个漂亮的胜战出来,他们无颜回去面对满朝文臣。
陆家军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兵少,行囊重,这样很难打消耗战。那最重要的一步,如何让秦王匪兵无声无息地跟陆家军进入平原?对方将领只要不是一头猪,都知道要避开平原作战,引他们进山林打消耗战。
“走巧路,请君入瓮。”戚寒舟点到其中几个地方。
那几乎都是险地的路,走这条路,秦王军确实能降低防备。
戚寒舟跟锦衣卫提供了一条好路,却同时也把矛盾点摆在所有人面前,老将们皱眉,“你确定路没问题?”
“一旦下雪,锦衣卫原先留的所有标记全都会失效。”陆家一位年迈的老将看向这位年轻人,“若是引路错误,那整个陆家军都会陷入危险境地,论地形,陆家军没有秦王军熟悉。”
戚寒舟看向一营帐的人,同为武将,他知道这些人的顾虑。这样的顾虑换作是他,他也不会轻易冒险……他道:“给我一千精锐,我可以给各位开路。”
开路!将领们看着这年轻人,哪怕他们知道戚寒舟少年征战沙场,可那也是七年之前了,一个七年没有进过战场的人,如何在这时候说服他们?
只有陆将军,看向戚寒舟的眼神不一般,“给他一千兵。”
戚寒舟领命:“谢过陆将军。”
他没有迟疑,转身就出去调兵。
徒留一群将领看着陆将军,心中略有疑虑,“将军……”
“你们没见过真正的他,十四岁他能在战场一战成名,更何况现在。”陆将军看着外面营帐落下的细雪,北境的雪可比西蜀更猛烈,戚寒舟本不该居于京畿之地,那是属于北境的鹰。
……
秦王府内,梁州城诱朝廷军入内的计划没成,陆家军改变路线的事引起他们的警觉。
“陆家军居然在雪天行军!”
“注意他们的行军路线,在西蜀还是冬日,他们竟然也敢跟我们秦王府比这些。”秦王府的将领说道:“小心他们的计划,他们应该是要进攸州附近,那是西蜀北界最适合陆家军的地方。”
不止是江南,连西蜀这边陆家军方式都变了。
周清远皱眉,微微看向费询。
费询沉思片刻后道:“去截断他们的后路。”
陆家军只有两万精兵,这兵力不靠着京城的方向打,反而深入西蜀,一旦他们选择在雪天行军,那秦王完全可以绕后截断他们的后路。
“可赈灾成了!他们陆家军带的粮草绝对充裕,你想把他困死,短时间内困不死,以他们的粮草完全能撑到朝廷再度派兵来支援。”秦王府的人说道:“况且四州赈灾……”
想到此处,秦王目色阴沉,这可是同时四州开仓,朝廷居然在这么短时间内做到。
秦王看向那群传信的人,“截粮怎么回事?”
“是驿站,他们以兵部驿站为据点,分成了多支队伍运粮,我们埋伏了几支队伍,但有更多的队伍暗中潜伏到了西蜀。”传信人禀告时实在难堪,江南那边本就靠那群王侯送消息,现如今哪怕他们秘密知道一些情报也没办法埋伏所有运粮队,朝廷太精明了,设计路线的工兵两部几乎把所有路线吃透了,且队与队之间互相保密,根本无法洞悉明确的布防。
哪怕是截杀了一位运粮官,对方也说不出其他粮队所在。
队伍停在哪个驿站,哪些队伍走哪条道全是未知数。
“大量存粮藏在哪处驿站我们没有明确的情报,粮队阻截陷入被动,我们也没办法。”
若是二皇子及他们那些暗桩还在,那这些情报手到擒来,可现在大权落在东宫手里,他们想要安插人,还得过应浮昇的眼睛。赈灾消息传得如此之快,很明显他们在成功赈灾前就派人在西蜀间传播了。
现如今,朝廷赈灾的消息瞒不住了。
但这没关系,他们至少借由梁州城的叛民,与陆家军彻底干起来。
“陆家军只有两万精兵,而我们有近五万的匪兵,这还不算暴民。”费询提醒秦王冷静,“西蜀是我们擅长的战场,陆家军既然这么做,那完全可以断他们后路。”
“赈灾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费询指向地图上某个位置,“应浮昇给陆家军创造这么好的作战条件,他们运粮的方式必然存在弊端。我们只要让朝廷派不出兵就行了……”
秦王诧异地看向他。
费询点在赈灾四地中的其中一处,应浮昇险中求胜,那他就要让这险彻底放大!
“陆将军能在西蜀北界跟我们开打,但他们顾及不到东界。”
费询说道:“谁说暴民,只会在西蜀腹地?”
到那时候,朝廷要往哪个方向派兵?
……
朝廷的运粮队无声无息越过深山走着林间商道抵达江南西蜀边界,与早就在此处等候的江南官场官员集合,张无庸更是特意等在了这里。
“锦王特让我在此等候接应尔等!”
张无庸道:“大家没事吧!”
江南先一步赈灾,可这个计划存在很大问题,一旦朝廷的赈灾粮没跟上,那到时候江南也会陷入粮荒。所以在出发前,应浮昇特意请去了兵部好手与工部工匠,商道对于时常走商的刘大富等人再熟悉不过,再加上对江南熟悉至极的王观致,工部在跟兵部太仆寺商量运粮路线时就已经备好了万全之策。
但在路上他们还是遇上了来自西蜀匪兵的暗截,好在运粮队是分批前进,西蜀暗党想要截,没办法截掉同时出发的多个粮队,更何况其中还有锦王。
东宫给锦王府传信的时候,锦王就明白应浮昇要走哪条道,秦王在西蜀一手遮天,但在江南靠的是费家跟岑安侯等人。
锦王没办法把手伸到西蜀去,但是跟张无庸等人合作拦一下岑安侯的耳目不成问题,这支运粮队分散开来走商道,又有锦王府派人秘密保驾护航,就这么有惊无险地抵达了西蜀。
工部负责的官员们也是第一次体验到如今惊险的运粮,要知道要过运粮车,山路并不是完全能走,可这江南官场的王大人硬是带着他们走出一条通天大道来:“王大人,等我等回去就跟刘尚书提议,这道要是修出来,造福的就是百姓啊!”
王观致闻言稍顿,看着身后一群兴奋的官员,他诧异地发现,往日并非没有同僚说到修路的事,可修路有多难啊,并非是他们提出来,想修便能修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京城的官员说到这事时眼中仅有对修路的渴望,仿佛他们知道提出来不再是空想。
好像他们知道,朝中有人愿意支持他们这样的愿想。
“西蜀四州的储粮够吗?”王观致问道。
“够,只要朝廷后续的粮能跟上,就完全没问题。”许同知感慨着,西蜀四州州府还存在他人暗线,好在张无庸张大人未雨绸缪,在开仓赈灾前先一步按住了那几州州府,避免消息走漏:“现在很多流民都往这边来了!”
其实江南也没有太多存粮,但这次听闻江陵府要赈灾,江陵百姓有上门送粮的。江陵已经缓过最难的时间,当年江陵水患留在江陵的百姓有着共度难关的情谊,在江陵府筹集粮食的时候,这些百姓帮了很大的忙。
“出事了!流民没有往其余三州去,而是单独跑去了东州!!”有快线来报。
听到这话,在场所有人脸色微变,太子殿下这分流的举措分开了粮食,运粮的速度快,但是量少,还得分给四州,若是遇到大量流民,很容易就会给其他人有机可乘的机会!
这让在场的文官脸色稍变,这很有可能是秦王党的阴谋。
如果是只冲一州,那这样运粮的线路就很容易被秦王推测出来,若施以针对之策,很有可能被逐个击破!
“秦王的幕僚反应真快……”朝廷几个官员面露难色,他们再能做也只是在西蜀边缘,真正流民是从西蜀各地来的,若在里面散播东州的消息,那很容易就让东州承担大量流民的压力。
张无庸皱眉,西蜀之乱绝对不能蔓延到江南来,幕后暗党恐怕要借此为机会将战线蔓延,要是四州哪一州承担不住压力,那么暴乱可能会……
“可以重新调整路线,但我们工部的人对江南地形……王大人!”
当务之急是重新制定四州之间的运粮线。
可在这期间,他们能保证东州能撑住吗……
这时候,站在人群之外的许同知走上前,在这些官员里,他的官职并不算高,可他手里捏着王观致从京带来的密信,那是应浮昇特意给江陵府的信。
他有了上前的底气:“各位,要不交给我们江陵府吧。”
他们比谁都清楚,如何应对这样的局面!
“东州遇大量流民!”
“运粮线出问题了!”
朝廷,一道道消息四面八方传来,早朝吵得不开交。
“现在大量的流民知道朝廷要赈灾,但是这存在一个问题。”永嘉王看向静默的少年,就从西蜀出事以来,这位太子殿下给朝廷太多的惊讶了,西蜀四州联合赈灾的消息传得比任何人预想中要快,甚至连朝廷内部都以为赈灾的主力落在陆家军身上时,东宫以巧妙之姿调换赈灾粮,让这些粮通过江南运往西蜀。
朝间谁敢顶着压力干这件事,仅有这位新东宫太子。
可计谋越出奇,其间的风险也就越大!
“分散运粮线,让数千精兵分散在西蜀与江南边界运粮,太子这办法确实让整个西蜀的百姓都知道朝廷要赈灾,但是消息越大,越容易激生民怨。”永嘉王道:“若是东州承担不住压力,太子此举不仅会让东州失守流民涌入江南,还会让江南陷入粮荒。”
现在西蜀可不仅仅是流民在往江南跑,还有其他百姓为了躲避战乱。
马上就要迈入冬季了,正是各地闹荒的时候,江南如何承担得住。
朝间其他官员纷纷看向朝间站立的少年人。
萧砚跟胡不遇等人皱眉,如此冒险的计划确实成了奇效,赈灾的事成了,但同时也将自己置于所有压力的中心,应浮昇立下军令状承担这事,也同时将六部、陆家军以及江南承担所有压力置在其间。
“陆家军两万精兵对秦王未知兵力,东州一己之力承担西蜀流民……以臣之见,此时必须稳住四州,加快运粮的速度,殿下该走官道。”
“走官道确实能提速,也能让大量的赈灾粮支援四州。可这同样的,也就告诉秦王跟暗党,粮在官道上,可以来截。”应浮昇站在百官面前丝毫不惧,“各位,官道的风险同样不小。”
“那可以增兵。”官员道:“江南还有陈老将军在,他也能护粮。”
应浮昇这么多年来与暗党交手,他知道暗党无缝不入。
为了运粮,他在设计粮线上时用的都是信得过的官员,这一路运粮也有一条粮道暴露,若是真走了官道,那这批粮就会成为暗党的囊中之物。
高处皇帝并未表达意见,但没有同意增兵之选。
应浮昇揣摩他的心思,毫不犹豫地上前。
“父皇既然将此事交予东宫,那往后所有责任皆由我一人承担。”应浮昇回身看向百官,“各位莫是要在这时候,干涉东宫与父皇的抉择?”
“殿下,你的做法太冒险了!”官员辩驳。
“各位问我江南如何承担得住,但各位莫忘了,两年前的江陵水患席卷江南,当时江南内部的粮荒比各位预想中要重。”应浮昇站在文武百官面前,他否决了其他的说法,“江陵当时可以,那东州也可以。”
江陵跟东州如何比?江陵当时仅是水灾,现在西蜀是灾民跟逃难的百姓。那时的江陵有朝廷跟一座粮仓坐镇,路上也无人敢截粮,而现在……
“你确定不需要增兵?”皇帝看向应浮昇,只问一句话。
放在以前,应浮昇想着仅有事事把握在手中才能确保万无一失。所以去江陵时,他事事俱到,哪怕如今让他确信地说西蜀四州赈灾无碍,他也说不出口,事无完全,策略也无。
只是在这次制定策略时,朝中那些他曾共事过的官员,江南特意送来的急报……一切种种让他想到那年留在江陵府的小院子里,那些人无身份之别,为他推平了门槛,打了一辆轮椅,至此从江陵到了江南。
他现在都没能想明白那种情绪是什么。
那年的江陵,可是以一州府之力撑住了江南附近灾县的流民。许同知跟着现在江陵府大部分官员都是在那个时候留下来的,当时还是皇子的应浮昇能撑住压力为江陵打开局面,如今身为太子,他能做的更多。
应浮昇知道,有些事情他父皇自然也考虑在内,但他如今掌握了权,就能保他们,也愿意放手一搏:“请父皇相信江南官场。”
皇帝没有增兵,也没有调动江南驻军。
兵部的线报每日都来,朝廷百官提心吊胆。
第七日的时候,西蜀东界传来的急报——
“江陵府同知镇守东州,以工代赈分配流民,征民护粮,再有江南张无庸、王观致等官员协助,流民为线连通了西蜀四州!”
居然是征民护粮!
百官愕然!
永嘉王意外地看向应浮昇。
应浮昇跟皇帝都不想动朝廷的兵,朝廷的兵要防着北境,江南的兵压着蠢蠢欲动的岑安侯等人,不动一兵一卒,想要凭借几千精兵护粮简直是天方夜谭,可民就不一样……那是饱受苦难的流民啊!
胡不遇上书:“陛下,这是好事!”
战时,兵可以伪装成民,那民自然也可以是兵。
江陵府那些官员知道当时江陵面对险境,护粮,没有比民更会护粮,征民护粮,那西蜀四州府的粮就可以放在所有流民的眼中,在他们触手可及之地。秦王军想要抢粮,那要看看能不能从西蜀百姓的手中抢走这些粮!
皇帝看着战报,听着百官们的提议。
“朝廷需要备粮,”应浮昇未雨绸缪地提出下一步,京城已经到了雪日,南境也入冬了,“父皇,江南各州县做到这一步,那接下来南境的冬日,还需北境的粮草供应,以备严寒来袭。”
皇帝目光中浮现一丝意外,他考虑的不止是西蜀,是整个南境。
这孩子已经把眼界放宽了。
无数的视线落在应浮昇身上,他丝毫不惧,从在江南时知道秦王与暗党的反意时,他就在考虑这些,而他也会把人放到属于他们的战场。
西蜀这四个州府的赈灾地,只要西蜀流民驻成的运粮长征形成,那甚至可以沿着西蜀州府,再往北走到京城。
这是朝廷跟江南给西蜀筑成的防线,同时也是连接京城、江南、西蜀三地的线。
只要江南与朝廷能用民铸成这条线……那不止是能给灾民运粮,更能让江南的百姓度过严寒。
江南那些官,做到了。
这是百姓们自己铸就的铜墙铁壁啊!
这时兵部驿站快信急报进宫,到了朝殿时百官豁然看去。
西蜀陆家军与秦王匪兵打起来的密报数日前就传来了,秦王以梁州军为名起义,号称有数万大军,若是围堵,陆家军凶多吉少!
应浮昇镇定地站着,但是听到是西蜀急报时他眉间浮现一丝虑色。
但下一刻,兵部信使喜出望外道:“是捷报!!”
“戚指挥使率领一千精兵,打开通往攸州的路!”
第132章
攸州捷报!西蜀四州府征民护粮,以民救灾的急讯刚刚传来的,西蜀腹地的捷报竟然这么快就传来了!朝中百官互看彼此,他们数日前还在增兵救灾的事苦恼,而现在不止赈灾的事有了着落,就连西蜀那边都出了捷报!
“秦王那边大军数目不少,一千人怎么开的路?!”有文官惊愕。
“陆家军那么多战备,根本走不快啊!”有个武官脸色微变:“莫非他们抛下辎重!?”
“疯了吗?要是在这时候抛下辎重,那秦王军一截断后路,陆家军就彻底失去后援了!”
一千精兵开路,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
就连胡不遇都隐隐皱眉,因为这点在他的意料之外。西蜀陆家军那边,应浮昇从没有干涉,也任由陆家军去安排所有,其间只有六部负责的粮草跟军备是东宫备上的……
等等?粮草跟军备!
胡不遇意识到什么。
应浮昇听着百官的议论,他没有说。
朝廷必须焦急,必须无措,这样暗桩才摸不清想法。
没错,对于携带行囊打仗的陆家军来说辎重就是最大的威胁,尤其是在以山路为主的西蜀来说,官道与漕运根本行不通。在这样的地形上,对陆家军而言是最不擅长……但戚寒舟在前往西蜀前,就已经意识到这一点。
戚家的少将军,打过更严峻的战,也摸过幕后人的局。
那日东宫内,那张西蜀地图清晰浮现在应浮昇的脑海里。
辎重是威胁,可要是不存在辎重呢?
江南是他的豪赌。
西蜀何尝不是戚寒舟的豪赌?
戚寒舟哪怕离开沙场七年,但他也在锦衣卫待了七年。
那年离开江南后,能在西蜀找到秦王多个藏兵地的人,怎么会只有情报这一手安排?
……
西蜀境内,秦王大军从梁州城一路往北,与陆家军狭路相逢。数日前陆家军从西蜀腹地往外撤时遭到了秦王军的阻截,秦王军熟悉西蜀的地形,包抄时截断了陆家军的后路。
“他们想去攸州没那么容易,截断他们后路,逐个击破。”秦王将领心知肚明,陆家军自从带着那么多粮草入西蜀,就已经失去了所有后路,“斥候呢,陆家军那边是什么情况!?”
“我们在攸州外遭遇陆家军一小队拦截。”
“不好了!将军,陆将军分路撤离,我们预估失误了,他们行军速度很快!”
在战场上,截断后路对于陆家军而言几乎是一个致命点,但罕见地当发生这件事的时候,陆家军竟然没有陷入绝境。
秦王军将领惊讶,怎么可能!?
这可是山路!!
西蜀深山内,陆家军正在快速赶路。
戚寒舟说用一千精兵开路,陆家军其实没抱太大希望。
要知道他们携带大量辎重,这就是最大的难点,注定他们的行军速度要远慢于秦王军,反倒会因为这些辎重导致战术暴露。哪怕戚寒舟能探出路来,速度不快,注意路会被秦王军提前发现!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戚寒舟让他们抛下辎重!
“少将军提前安排过,陆家军携带的确实是战需品,但有些东西在途经西蜀驿站时,已经被秘密替换成了石料。”叶玄九领命在这禀告,说话时感受到四面八方的目光快把他杀死了,他硬着头皮说道:“抛下这些石料,行军速度就能加快至少三日!”
陆家军真的是被东宫玩了一手又一手。
数日前告诉他们带的东西是战备,结果数日后告诉他们路上秘密替换了一些石料,藏在了途中驿站。陆家军携带的粮草太多了,很难去仔细检查所有,尤其是特意遮掩过的车辆,真正去查看时,陆家老将真是气笑了。
他们就真的携带混着石料的粮草进西蜀腹地。
“你们少将军是真的疯了,这东西要是真运进西蜀腹地,那秦王军造的谣言就是真的了!”陆家将士倍感荒谬道。
“这是少将军留的后手,因为当时若是陆将军执意入内,我们只能如实相告。”叶玄九道:“西蜀腹地就是阴谋,无论怎样都不能进入。”
包括在西蜀腹地前,陆家军执意入内的情况也是演的。
隐瞒这些,是因为行军必有敌军斥候,若陆家军不够真,那欺骗不了秦王。而现在西蜀四州府那边大捷,这些东西也就没必要掩饰……正如东宫所作的策略,陆家军从始至终就是为了打仗,那一开始的目标就是要将陆家军送到最为合适的攸州平原。
戚寒舟跟应浮昇吃了太多官场暗桩的亏了,陆家军非东宫能渗入的,所以他们只能背后秘密做暗手。行军最大的问题就是辎重,尤其在西蜀地区,所以当时应浮昇留一万精兵时,大部分去了江南,但小部分被戚寒舟留在西蜀。
“以这个速度,我们不用七日就能到攸州。”
陆将军沉思片刻道:“他开的路稳妥吗?”
“少将军说了,只要行军速度上来,就能迷惑敌军的视野。”叶玄九想到东宫几夜没灭的灯,这场针对秦王造反的局,他们早在江南时就意识到了,更因为提前意识到,越能防备秦王的后手。
戚寒舟借一千精兵开路,里面有十几名轻衣卫。
轻衣卫在北境戚家军以轻装为营,营中各个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手,而自从轻衣卫在京城过了明面后,这次西蜀之乱,除了留在东宫的几人,几乎全员到了西蜀。
引路,戚寒舟携精兵在前开路,每行十里地留一名轻衣卫引路。
雪天打仗最忌在山林里迷路,过于明显的记号容易被敌军发现,但不明显的信号会被大雪掩盖。轻衣卫带路不一样,这十几位灵活的轻衣卫一入山林就隐匿其中,在陆家军到特定位置时才引路,极大限度地让陆家军避开了很多的难题。
陆将军看到戚寒舟开出来的路,抛却辎重问题,再说行军。这不可能是短时间内能开的路,戚寒舟恐怕花了很长时间去摸清西蜀的路,且摸的是行军的路。哪怕锦衣卫正使纪无名来,都没办法摸出这么一条适合军队的路来,因为人能走的路,跟军能走的路不一样。
西蜀最复杂的就是各种诡谲莫辨的地形陷阱,而这些问题,在陆家军一路远行过来的时候,已经记住了大半。他们陆家军从京城出来到西蜀腹地,一路上走的都是偏僻的远路,这些路刁钻且偏僻,属实是不好走,再加上携带大量行囊,导致行路慢。偏偏就是这一点,却也让这些行军打仗的将士们留意到西蜀地形的险峻。
当初东宫给的运粮路,其实是一条早就规划好的路。
锦衣卫作为天子亲卫,最擅长的就是暗中行事。
他们以兵部驿站为基点,避开西蜀州府安插了秘密的哨点转运辎重的同时,也早就在规划一条路通往攸州。
路上可能会遇到的地形,附近最快能抵达的驿站……戚寒舟跟东宫那位太子恐怕早就规划很久了,知道西蜀战打起来必然调陆家军,知道如何诱敌也知道如何撤退,这两人把这些瞒得可真周密啊!
“辎重分区域抛,他这么做还有一个用意。”陆将军明白戚寒舟的想法,“秦王军想的就是逼我们走投无路,那这辎重抛就需要有技巧,若是戚少将军这么做,朝中应该有给他接应的太子……”
戚家这小子,给陆家军真留了一个广袤的战场啊。
西蜀攸州,陆家军在七日内赶到攸州边缘,陆将军行事有明显的陆家作风,一但明白戚寒舟的用意,很快就上道。等陆家军行到攸州边界的时候,真有两队秦王军上当跟随被反埋伏。
冬月大雪,陆家军与秦王军的交战在攸州平原打响。
戚寒舟秘密潜行的亲卫也已经联系到路上的秘密暗哨点,从陆家军那替换的真正战备,很快就会到攸州的暗点。他换了一身甲胄,身上已然覆盖一层薄雪,寒冷比不上北境,却莫名的阴寒。
戚寒舟垂首看着远处的攸州,他看着远处已经开战的攸州平原,心中想到另一人。
远在京城的人不知处境如何,他们这次所有的行动过于锋芒毕露,但这也是应对西蜀伤亡最小的办法了。
轻衣卫问:“少将军?”
戚寒舟握着缰绳的手隐隐颤动,他皱眉道:“太顺利了。”
……
西蜀梁州,接连伏击陆家军失败的秦王军气急败坏,秦王营帐内一众军将集合,论兵力他们远胜陆家军,可他们的目的是以最少的伤亡战胜陆家军,因为朝廷背后还有一个北境戚家,若是在攸州战里损失惨重,还失去西蜀民心,那他们就很难对抗北境。
“江南呢?岑安侯那个废物,在这时候说见机行事,本王看他就是想临阵脱逃。”秦王冷声道:“果然江南的废物就指望不上。”
费询也被秦王臭骂一顿,很快他走出营帐,看向远处的梁州军。
他走出来时,身后跟着周清远。
费询道:“你在秦王面前提驿站,却不与他提戚寒舟与晏王可能的暗手,隐瞒了可能转移辎重的事。”
周清远看着他,神色不变地说道:“这不合了费大公子的心意吗?几次利用秦王去煽动暴民,至于我隐瞒辎重的事,我想我们的目的是一致,那位大人没想让秦王赢。”
费询知道周清远的聪明,秦王造反在他们计划当中,若是秦王不急于去找二皇子妃,他们的计划确实是该更稳重些,偏偏出了一个应浮昇,“至少利用秦王,摸清了应浮昇在江南跟西蜀的布局。”
“秦王一直想要顺应民意征兵集结大军。”
费询轻轻笑了下:“借由他引出陆家军的精锐,不是好事吗?”
周清远不说话。
“你知道,那位大人为何选梁州城吗?”费询道。
梁州城在西蜀,曾经也是西蜀繁华的城池,当年与先帝作战的那些老兵老将,很多都被安置在此地开荒,最后成就梁州城。这里都是退伍的老兵老将,这些将领对大渊有深重的情怀,同时也是可以利用的目标。
“你说这些人,要是知道秦王从始至终都在利用他们,他们会怎么想?”费询远远看向梁州城,那些起义的梁州军可没那么愚昧,他幽幽说道——
“他们会想,这个大渊真的烂透了。”
京城,太子东宫。
“殿下这几日用过药了吗?”
“用过了,殿下在休息。”
喝完的空碗摆在面前,陈序秋施完针出来,见吴老站在门前迟疑。她说道:“前阵子江南那边来信,您孙儿都安置好了,不必担忧。”
吴老的孙儿没跟着来京,被安置在锦王府。
西蜀出事后,见他踌躇多次,从江南来的密信里多捎了陈大夫跟吴老孙儿的消息,他们都知道,这是殿下特意问的,信中才会提及。
“颂安在里面吗?”吴老问。
戚寒舟离京前交代过他们要注意太子殿下的精神状况,深夜殿前都要留人,颂安几乎夜夜宿在外殿。
陈序秋点头,吴老踌躇一二,最后还是没往前走。
东宫之内,朝中针对西蜀攸州战场一事一直在争议是否派兵,但这些在皇帝跟应浮昇没点头前都是空谈。东宫烛火未灭,从京城出兵去西蜀一晃眼过去两月,应浮昇披着狐裘坐在案前,旁边是西蜀战场的沙盘。
应浮昇目光悬停在梁州城的方向。
这时,他注意到殿外的影子。
“是吴老在外面吗,请他进来吧。”
第133章
吴老入殿来时,应浮昇已经屏退了其他宫人,整个寝殿中只剩下两人。吴老一进就能看到那个西蜀战场沙盘,太子殿下哪怕不在攸州战场,但沈大人所在的兵部每日都会送来前线的战报,攸州战场已经彻底打起来了。
这些日子来,应浮昇都没好好休息。
“殿下可是哪里不适?”吴老问。
应浮昇目光从卷宗上移开,转而看他:“不是我找您,是您有事找我。”
吴老愣住,应浮昇没多问,只是示意他坐下。
朝间事态多变,东宫近段时日来来往往多人,京城里每日都正传着西蜀打仗的消息,吴老这段时间在京城出入,每日都能听到各地的消息,也因为这点他数日在东宫殿外徘徊。可他没想到太子殿下会注意到他。
“殿下早就注意到了。”吴老明白了。
应浮昇颔首,“老先生也知道,不然您当时不会给戚寒舟传信。”
早在江陵时,戚寒舟跟轻衣卫就已经调查过吴老,知道他是西蜀人氏,也是从西蜀逃难到了江陵。戚寒舟当时查西蜀时,有一关键线索就是吴老给的,那线索中涉及到西蜀兵将常用的土药。
吴老是大夫,了解一些西蜀土药是在情理之中。
但会特意把这消息托陈序秋告诉戚寒舟,其用意就不简单。人人都有生存之道,吴老避世多年,却因救应浮昇而选择出世。这份救命之恩,应浮昇做不到去问询,如果可以,他希望是吴老先生亲自告诉他。
寝殿安静下来,吴老迟疑很久后才开口:“殿下,梁州的事另有隐情。”
吴老拄着拐走到那庞大的沙盘前,他指着攸州战场往下的西蜀腹地,简言道:“前朝时,西蜀之地曾有蛮族,彼时北蛮从北境入侵,一度渗过西北之地一路侵入西蜀,当时的战场一度波及到西蜀,直到后来先帝推翻前朝,当时协同武将便是从西蜀一步步打回北境,从此才有大渊。”
先帝推翻前朝,将蛮族打到北地,至此蛮族被称为北蛮。
后来是当时的太子,也就是现任皇帝收复北境,现在才有北境十几座城池,并留戚家镇守。
应浮昇知道这些,“这与梁州有何干系?”
吴老看向梁州方向,“因为当时跟着先帝打天下的那群人就在梁州,以前叫梁州军。”
“当时便叫梁州军,梁州军大多数是西蜀受蛮族欺压许久的百姓,他们随同先帝出战,直至将蛮族打出西蜀,推到漠北之地,最后大多数解甲归田留在了梁州。”
吴老看着沙盘上的城池,轻声叹气,梁州军在以前是有地位的,但是随之大渊将战线往北推,现在的防线已经定在了漠北。再因为秦王封地在西蜀腹地以南,多重原因之下,梁州军几乎就形同虚设了,“后来梁州军就没了。”
应浮昇皱眉,“大渊善待武将,梁州军是先帝麾下勇将,哪怕战线北移,对梁州军应该有所安置。我父皇下过诏令,要求各州府善待梁州军。”
他父皇对武将向来善待,不可能在这点上疏忽……那就只有可能,当时那所谓的朝廷诏令,恐怕遭到他人动了手脚。
吴老说到这神情微动,“殿下,诏令与现实是两回事。”
应浮昇意识到问题,梁州军若是拆分到其他城池,有妥帖的手续安排,但是这些兵分到哪,就是当时西蜀州府的安排了。皇帝下令安置梁州军,结果落到西蜀州府那边,变成了边缘化以及卸权。
而能在西蜀这么做的,只有秦王。
会这么做的原因不难猜,秦王要权,他分封西蜀几座重要城池,有一定的兵权,但若是在自己封地有朝廷的眼线势力,他断然不允许。当时为了排除异己,瓦解梁州军,秦王在背地里做过不少手脚,包括私传朝廷军令,拆散梁州军分到西蜀其他城池,把这一兵权瓦解分割,变成自己的所有物。
“梁州军没有人传信给朝廷吗?”应浮昇问。
吴老摇头:“试过了殿下,但是没有后续……梁州军的事没有传到朝廷。”
是暗党,十几年前恰逢北境纷纷争再起,后来皇帝外出征战,朝中的事务交由了徐党。而那时候,暗党已经渗入徐家,在北境纷乱之际想要压住西蜀的消息,简直是轻而易举。如果朝廷没有处理,那落在西蜀梁州军那些老将的眼中,就是默许。
是朝廷下令分兵卸权,也是朝廷默许了西蜀州府干这些事。
怪不得当时祭天大典前后,传出收兵权消息时,秦王第一个告假不出。
秦王那时候疑心了,疑心皇帝察觉他暗藏兵权的事。这次西蜀之乱有这么多州府暗中倒戈,秦王这些年在西蜀的经营可不小。如果真如吴老这么说,那梁州城暴乱的事情恐怕就不止是一旱灾那么简单。
“您与我提起梁州,恐怕不是要与我怀念这些旧事,”应浮昇看向他:“您与我有救命之恩,有事直言便可。”
“我曾是梁州军麾下的一名军医。”吴老难以开口,叛乱难消,但事至如今他还想到的是梁州军那些老兵老将,“这次梁州叛乱,梁州城有当年那些兵将亲眷,他们曾对大渊忠心耿耿,草民想替他们求个恩典。”
攸州战场如今传来捷报,若陆家军顺利,那必然会直取梁州。
那到时候这些梁州叛党全是逆贼,是杀头大罪。可这些明明是西蜀州府与秦王的作为,那些梁州军不过是被利用,他不想这些昔日的同僚成为权力纷争下的牺牲品。
“若他们贼心不死执意要叛,那该杀。”吴老说到这情绪有点沉重,他顿然跪在应浮昇面前,给他磕了几个响头:“可若是他们是无辜被利用,草民想让殿下看在他们曾为大渊打天下的份上救他们一命。”
他亲眼见到应浮昇如何救下江南的百姓,但西蜀还在纷乱当中,几个州府被秦王渗权,百姓饱受苦难,当年打天下的将士更不得结果……若是可以,该救这些人。
应浮昇沉默稍许,主动上前扶住他:“您的腿,也是西蜀州府所为吗?”
吴老身僵了半瞬,最后轻声道:“早年给权贵看病,犯了大忌而已。”
“何等权贵会苛待您?”应浮昇看着他,扶着他站稳:“是被追杀吗?”
吴老的医术,堪比太医。
若在军中,这样的医术在军中必然受人敬仰,哪怕是秦王,对他也得以礼相待。可他却落得一残疾且逃命的结果,连西蜀都不敢回去,只敢待在江陵一小小的药坊内。
“殿下,都是往事了……”吴老苦笑两声,“当年给权贵看病,得罪了秦王府,西蜀再无容我之地,才一路逃难到江陵。”
应浮昇没有多问,让人护送吴老下去休息。
叶玄七走进来时,就见到应浮昇神色不对。他立刻警惕起来,少将军离京前特意交代过他要关注太子殿下的情绪,他正欲回头把吴老再请回来,应浮昇抬头忽然看向他,“不用去找他,吴老心里有事。”
吴老所说的梁州城的事应该是真的,包括那些被卸权苛待的老兵……但在应浮昇问到他的腿时,他隐喻不提,说明他的腿与身上烧伤的痕迹不全是西蜀州府的原因。得罪权贵被追杀,不回梁州而是跑江陵,恐怕是怕把祸事带回梁州。
“需要属下去问吗?”叶玄七问。
应浮昇摇头,反而问:“当年西蜀梁州军,你知道多少?”
叶玄七为戚家轻衣卫,年纪尚轻却能成为戚寒舟麾下这一支轻衣卫的首领,他对戚家军的事了解很深。按道理戚家军内幕一事不该过多透露,但是太子殿下在少将军那有特权,危急关头,有些事可以说:“戚家与梁州军在当年确实有过来往,虽然戚家有率军之权,但在那时梁州军另有领军人。”
应浮昇问:“谁?”
叶玄七仔细思索,“当今平南王。”
平南王当年掌管南境,先帝极为器重他,彼时西蜀也在南境范围内,梁州军归他麾下。但那是当年了,现在南境的兵权四分五裂,他接着往下说:“平南王病重后,平南王府其实懈怠了很多,正因为如此,当年陛下才会特调陈老将军去江南,接任江南驻军之位。”
听到平南王时,应浮昇目光微动,他执沙棋的手停在了半空。
曾经与戚寒舟说过的话浮现在他耳边,也包括两人曾谈过的幕后暗党真正幕后人的可疑人选。当时他们就确定秦王不太可能是幕后人,也曾将平南王列为其中之一,但是平南王随先帝征战,又坐镇南境多年,哪怕现在病中不起,也是南境第一个想交权给皇帝的人。
平南王没理由,若他想反,当年大渊就不可能建朝,何需筹谋至今。
可是,当时他与戚寒舟谈时没有梁州军这一暗幕。
“南境驻军的兵权在谁手里?!”应浮昇问。
叶玄七迟疑:“江南驻军全在陈老将军手中,但平南王手中保留西蜀驻军的兵权。”毕竟平南王是开国功臣之一,除非皇帝全境收权,不然不会动平南王的功勋。
那次昏迷前迷乱的记忆像是再次涌了上来,应浮昇指尖陷入掌心,总感觉有些关窍他快要看清楚了。秦王锦王、南境兵权、平南王分权、梁州军……陈老将军确定过平南王确确切切病中在床……
“殿下?!”叶玄七上前扶住他。
应浮昇摆手站立,他继续看着这庞大的南境的地图,最后落眼在平南王的封地上。平南王的封地不大,恰巧在南境中间偏西蜀的方向,毕竟是异姓王,朝中给他的兵权与封地比侯爵高,但压不过秦王与锦王。
以现在平南王府的能力,恐怕连两万陆家军都不如。
也正因为如此,很容易就让人放松对平南王府的警惕。平南王年纪大了,眼看就到寿终正寝的时候,他的病重是在意料之中,可若这些并不是意料之中呢?
“有人故意栽赃吴老,派人追杀他。”应浮昇道。
叶玄七愕然:“什么意思?”
“吴老与梁州军的关系不一般,你觉得是真得罪权贵,还是有人特意算计要杀他?”应浮昇反问叶玄七。
叶玄七稍顿,险些没跟上太子殿下的思路,“您的意思是有人早就盯上吴老了。”
“是有人早就盯上梁州军了。”
吴老最擅长的是养生之道,虽然他的医术在其他方面不如陈序秋,但他擅长调理这一点对于许多达官贵人而言极其重要。若吴老曾经是梁州军,那必然也是平南王麾下,平南王的亲信也明白,这样的人一旦到平南王身边,平南王是真病还是假病根本骗不过他。
“所以不能让吴老去往平南王府……只能提前对他下手,让他彻底消失。”应浮昇沉思着,来京后吴老很少出现在人前,他脸烧伤,身体不利于行,至今也无人知道他真名是什么,那大概率现今追杀他的人还没意识到他还活着。
还来得及!
应浮昇细思极恐,脑海只剩下一个可能。
他还有时间来得及布局。
“传胡不遇跟沈长存,还有叫上孟晋源!”应浮昇回头,立刻吩咐叶玄七:“通知沈长存,我需要兵部所有关于平南王的卷宗……”
不,找不到了。
前兵部尚书病重的消息浮现在应浮昇脑海里,平南王跟梁州军的卷宗早在胡不遇跟沈长存上位前!所以他们一开始就要渗透兵部,因为有些痕迹必须有人在朝中替他们销毁。
就算有,那也是伪装后天衣无缝的卷宗。
叶玄七速度很快,一经传令,胡不遇等人立刻赶来了东宫。
胡不遇几人从未遇到如此着急的急召,哪怕是赈灾时应浮昇都没这么焦急过,几人一进东宫就察觉到问题所在。
“殿下!江南急报,岑安侯反了!”门外,颂安急急忙忙跑进来。
岑安侯会反早在他们所有人的预料当中,岑安侯与秦王结党,一旦秦王劣势,岑安侯只能走到策应那一步。也正因为如此,皇帝跟太子始终不愿意调动陈老将军手中的江南驻军,因为江南驻军就是来压住这群蠢蠢欲动的江南侯爵。
“陈老将军应该做好准备了。”孟晋源道:“他与锦王联手应该能压住岑安侯。”
应浮昇身形微晃,他扶住沙盘站定:“陈老将军的兵有多少是他亲信?”
“陈老将军信得过。”孟晋源提醒道。
陈老将军曾是北境的将,也是戚家麾下的勇将。
他身边的将领都是他出生入死过的兄弟,应浮昇这句话问得委实诡异。
应浮昇目光微凛,看向那片庞大的南境:“但江南驻军,有一半曾是平南王府的兵。”
他明白了平南王府为何急于交兵权。
那不是交权,而是将暗党眼线遍布南境驻军!
这才是南境真正的局。
第134章
攸州战场,陆家军一入平原便找到合适的作战之地,平原战场适合交给陆家军亲自带领,先前抛辎重的做法诱引部分秦王军入内,陆家军开局就打了个漂亮的胜仗。锦衣卫与轻衣卫暗中调动清路,借由先前在西蜀早就打通好的暗线,将当时分散到兵部驿站各处的军需跟粮草陆陆续续转运到了攸州。
“西蜀北界几地州府我们打过招呼,是偏向朝廷的一方,”叶玄九跟在戚寒舟身边,“后续如果跟秦王进入消耗战,有他们支持也会稍微轻松一些。”
戚寒舟问:“攸州州府呢”
“识时务者为俊杰,州府我们第一时间控制了,知府翻不起浪。”叶玄九知道自家少将军信不过其他人,所以能动用强硬手段他们都直接用了,“攸州防守,只要我们打通攸州跟京城的路,陆家军这边的后援就没问题了。”
“江南那边的精兵来了吗?”戚寒舟道。
叶玄九道:“今日就到,我们已经跟陆将军说好了。”
戚寒舟跟应浮昇的打算就是用最少的兵压住秦王军,眼下西蜀四州府那边赈灾已成,民间声望已成,如今征民护粮后,朝廷除了运粮队,原先那投入江南护粮的几千精兵就可转投西蜀攸州战场,届时以围猎之势,就可以包抄秦王,重创匪军。
戚寒舟纵马行至远处悬崖,往下看去,这边能清楚地看到往南的山路。只是当他看去时,底下悬崖山林静悄悄的,未见任何动静……戚寒舟敏锐地察觉到不对,他与应浮昇有约,因为怕计划有变,所以行动时预计时日都是提前,如果说今日到,那应该提前一日就传信。
“不对劲。”戚寒舟有种不好的预感。
叶玄九意识到问题:“属下遣人去看看。”
“戚少将军,出事了!”陆家军有人来报,“攸州西边出现阔口,秦王军从那阔口冲进来了!”
话音刚落,两人脸色骤变,攸州战场不可能生变。
这一旦让别人撕开阔口,那很容易就让秦王直捣黄龙!叶玄九立刻看向来人:“西边阔口怎么会出问题?”
来人喘息道:“是、是攸州军!”
他们控制住了攸州州府,可万万没想到是攸州军反了!
戚寒舟再次看向那一无动静的东面山林,“江南的精兵可能来不了。”
攸州战场若是不能一鼓作气压住秦王的气势,那陆家军与秦王军就会步入消耗战。
他们中计了,有人在算计陆家军跟秦王军。
“告诉陆将军,我们可能要背水一战了。”
西蜀密林内,地上横躺着几具尸体,身着“秦王匪兵”服饰的兵将踩过地上的尸体,远远看向广袤无垠的西蜀。不远处梁州城内,烧杀的声音传来,留守在这的秦王军皆变成一地死尸。
三日前,梁州军老兵得知了秦王与西蜀州府联合欺压百姓的消息,毫不犹豫地反了。
“将军,我们这么做对吗?”一小兵问道:“江南那边都说,朝廷在赈灾了。”
被询问的人脸上遍布伤痕,已见年迈,说是将军可从他解甲归田开始,他已经算不上将军这个名号:“有何不对!朝廷跟秦王,有谁在意过我们西蜀!朝廷赈灾,这些年来朝廷何时没赈过灾?”
秦王欺压百姓意图造反,朝廷阳奉阴违苛待西蜀兵将,说是赈灾,可到最后他们还是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
秦王连同西蜀州府谋利欺瞒百姓,可朝廷又好到哪里去,这些年来对西蜀不管不问,数次旱灾都敷衍了事,那些地方官天天想着的就是搜刮民脂民膏……就连朝廷派来的钦差,也不是好东西,要的只有钱,田赋越来越重,官府贪得无厌。
若不是平南王府这些年接济,他们很多人已经活不过去了。
赈灾,不过是为了平息他们的怨气。
等到事后,还不是照旧将他们西蜀置之不顾……他们已经老了,可西蜀还有那么多百姓在,多少的赈灾银到西蜀,最后落到那些贪官的手里,大渊早就不是当年的大渊了。与其为人刀俎,不如将西蜀团结起来,将朝廷跟秦王彻底赶出西蜀……
老将看向江南方向,浑浊的眼底是殊死一搏。
“你放心,朝廷顾不得我们。”
江南,岑安侯反。
张无庸得知岑安侯反了的第一时间立刻调遣江南驻军去应对,他们老早就盯着岑安侯,也时刻盯紧了他。果然岑安侯一反,那些曾站在他身后的侯爵就全都跟着他反了,此时江南正值冬季,恰恰就在最不好反的时候。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反?”张无庸立刻赶到锦王府,“西蜀那边攸州战场不是陆家军压制了吗?他们疯了才在这时候闹事,不怕朝廷连着他们一起削了!”
锦王收到急报时脸色微变,“秦王自顾不暇了。”
“你看这个,半炷香前刚刚送来的。”
张无庸扫到急报上的内容脸色微变,“这、这梁州军不是跟秦王一起反的吗?”
西蜀急报,旱灾腹地梁州暴民内反,秦王军与攸州军内战时,梁州军在西蜀南部反了。这一状况完全超乎他们的预料,梁州不是因为旱灾起义的吗?为何突然间梁州又与秦王反目了?
“不单单是这个反目,除梁州军外……还有西蜀南境四个州府的驻军都反了!”锦王看到这急报神色凝重,这已经不是民反,而是彻彻底底的兵反了!这是南境四个州府连同梁州军的造反啊!
他们江南之前没有收到任何相关的急报,恐怕京城那边也没收到过!这样的情况让他一下想到先帝时期,当时前朝暴虐,也激起当地兵反,是后来先帝率领这些百姓以及将领,一步步打下大渊的盛世。
如今同样的情况出现了。
“岑安侯根本不是在等秦王,他是在等西蜀驻军反。”锦王豁然站起,“事情严重了。”他们能安抚西蜀与江南边界逃难的灾民,可西蜀地界的驻军反了,留在西蜀地界内的百姓也会随他们而动,那性质与秦王完全不一样,“你派人去陈老将军那,我怕江南内地里还有蛀虫!”
“出事了!”
张无庸还没派人去陈老将军那,外边有人来急报:“序州失利,江南驻军失了一城!”
锦王愣住,黄雀在后……
江南费家那么大的贪污款留入西蜀,秦王若是这些幕后主使,那西蜀驻军就不可能反,可若是幕后主使另有其人,那费家贪污的赃款全在他们手里。
他立刻道:“快想办法去知会陈老将军!再传信去京城知会太子江南生变!”
话没说完,他顿然停住。
太晚了,此时传信入京八百里加急也需要几日,再等朝廷出对策,江南还能稳多久。
锦王来回踱步,目光投向京城,京城里那位注意到这个问题了吗……
“攸州那边没消息!”
“岑安侯压到序州地界!陈家军迎战!”
四面八方的消息涌入京城,也涌入了东宫,应浮昇看着这些急报,他知道以京城与地方的距离,这些急报全都是数日前的消息,现在京城不能等收到消息再行动,这样就完全陷入被动,若想赢过他人的布局,他必须快。
应浮昇只能做好序州跟攸州都出事的准备。
江南驻军,提到这个点时,两位尚书似乎意识到问题所在。南境江南驻军现在确实是陈老将军带领,但是大多数是原来的江南驻军,曾经隶属南境大军,归平南王府率领。
“现在江南情况未明,我们没办法确定平南王有问题。”孟晋源皱眉,他与平南王曾经也算同处朝间,这位平南王为人耿直,在武将里算是非常好说话的人,重义气且脾气好,年轻时在大渊这群暴脾气的武将里属于很独特的性格,也因此朝中很多人对平南王的印象极好。
当年大渊创立时因其战功赫赫,被先帝封王异姓王,至此替先帝守南境。一守就是多年,直至这些年他年事已高,力不从心,多次向朝廷提出归还兵权,皇帝念在他对朝廷有功,所以到现在也没收他兵权,只是派了陈老将军去接手江南驻军的要任。
是,应浮昇与戚寒舟曾经也觉得,这样的平南王若是想反,他何必筹谋如此大局,他在先帝时反了,那南境西蜀江南两地就全是他的囊中物了,为何要走如此弯弯绕绕的一条路?
“两位,平南王何时向朝廷告病的?”应浮昇问。
胡不遇看向孟晋源,他明白为何应浮昇要在这时候喊孟晋源来了,若是平南王府跟暗党有关,那朝中很多卷宗都不可信。朝中卷宗难以信任,可朝中官员不一样,有些事情可以修改卷宗,却改不了一些老臣的记忆。
孟晋源为吏部尚书,吏部与都察院相似有监督百官之职,朝中一些新上任的官员对平南王府没甚印象,但孟晋源不一样,他可是两朝元老。
果然,孟晋源思索片刻就道:“先帝在时,平南王因久年沙场留下旧疾,先帝许他特令留在南境,他最后一次入京时恰好是陛下登基后几年,朝中大贺,陛下召集各地王侯,自那之后他便时常告病,陛下念他年事已高,许他在南境颐养天年,不再奔波。”
“那应该是太渊八年。”
如今都快太渊二十四年了,那都是十五六年前的事情了!
十五六年前平南王的身体就出了问题,而他与戚寒舟推断的暗党筹谋在二十年前左右。若不想引起皇帝与朝中百官怀疑,平南王这病恐怕在更早之前就有了征兆。
“陛下还曾派太医去过南境,平南王身体确实不太行了。”
孟晋源仔细思索着与平南王相关的过往,道:“这点太医院内应该有对应的医案记载。”
胡不遇沉思片刻,道:“平南王若与暗党相关,有些事情说不过去。”
太医都看不出来的病症……应浮昇心知肚明,因为碎红子曾经也是避开了太医院的眼线,那是前朝最擅长的秘药。吴老不一样,吴老在江陵接触到他脉象时就能清楚地诊断出毒相,这样的人若亲身给平南王看病,秘药怎么可能瞒得过他。
所以吴老必须死,恐怕不止吴老……
应浮昇脸色微沉,“我并非怀疑平南王,我怀疑的是平南王府。”
胡不遇跟孟晋源意识到应浮昇话中的严重性,下一句听到他说——
“平南王府可能早就被架空了。”
这时,沈长存已经匆匆忙忙带来一些兵部关于平南王府的卷宗,主要在调兵事宜上,“这是兵部能找到的记载了,自从平南王去南境,朝中已经很久没他的消息,这些都是他麾下将领的消息。”
听到这,几位尚书知道太子居然在查平南王曾经麾下的将领。
“许老将军、刘将军……”
一个个名字出现在几人面前,所有留在朝廷卷宗中的记载要么是退隐要么身故。
孟晋源看得胆战心惊,跟着先帝征战的那批将领年迈,也确实到了年纪,身故或者退隐就跟平南王一样,朝廷都不会去过分在意。因为生老病死,人到头来都要经历这么一遭。
平南王麾下的亲信,死的死,退隐的退隐。
这一眼过去五个人,在朝廷的卷宗里几乎只剩下一个结果。架空平南王府说来委实是太惊奇了,那可是曾经最为庞大的南境军队,当年平南王军的规模堪比现在戚家军,架空平南王府等于是拿平南王兵权,那得过这些老将亲信的眼。
但乍一看,平南王曾经信得过的人几乎都没了。
如果亲信出事,那年迈的平南王还能看得住他手下所有的兵吗?
“朝廷还有兵,能南下去协助陈老将军。”孟晋源道。
胡不遇摇头:“岑安侯挑在这个时候反,暗党必然是做好准备的……怕就怕,整个南境都反了。”
应浮昇目光颤动,他看着南境沙盘,“不是怕,是必然会反。”
“如果我是幕后之人,我会让秦王军跟朝廷军互相消耗,最后趁此吃下秦王军。”
幕后人在平南王府,那他就是在借秦王的遮掩去养自己的匪兵,可这群匪兵说什么都得过明面,那最好的方式就跟秦王一样,借由叛乱,把这些匪兵过一次明面。但这个幕后之人手段比秦王更高超,能与秦王合作,他一定渗透了秦王府。
秦王府的匪兵,是真的秦王兵,还是幕后人自己养的匪兵?应浮昇想到吴老所说的西蜀老兵,当年朝廷的诏令被秦王利用瓦解地方兵权,同样的将那些曾经平南王麾下的老兵分散到西蜀各地……如果这些老兵被现在的幕后人利用,那便是积攒十几年的民怨。
他们不信秦王,也不信朝廷。
这些人分布在西蜀各地,成为幕后人的暗棋。
那他们最信得过的,其实就曾经上司平南王……亦或者说平南王府。
整个东宫陷入死寂,孟晋源先前一直有个疑虑,那就是秦王与二皇子利益相悖,怎么会合作到一起,但要是暗党另有其人,那一切就能解释得通。
秦王是被幕后暗党利用的棋子,真正的幕后暗党的目的是扶持娴嫔跟二皇子。在现有的证据面前没有明确的消息说明平南王府是暗党,可一旦坐实平南王府是暗党,那跨越十几年的密谋,不止是西蜀,连江南都要遭殃。
这可是整整一个南境啊!
沙盘上整片南境几乎都成为了一个未知数。
如果是平南王府是暗党,那这么多年的筹谋,从京城徐家工部到江南费家,再到西蜀秦王,这一盘大局几乎覆盖十几二十年,如一张巨网盘踞在整个大渊之上,那几乎是南境必反的局面。
不,南境已经反了。
大渊内乱的局面已成。
“江南跟西蜀……百姓要遭殃了。”沈长存喃喃道。
“如果架空平南王府确实有可能,但如何做到?”孟晋源必须尽快摸清所有局面,再问:“平南王亲信虽死,但平南王府还有……”
说到这时候,在场所有人想到一个人。
应浮昇目光从沙盘上移开,因为他必须确认架空平南王府的人是谁。
幕后暗党躲过一次又一次,他不能再处于后手了。
如果平南王亲信已死,那只剩下一个人了。
应浮昇的目光越来越冷,“多次替父入朝,还屡次提出要交兵权,平南王府的消息都出自他口,也最容易获得平南王麾下将领的信任。”
平南王世子。
第135章
在大渊,承袭爵位规矩甚多。
在平南王病重后,平南王府对外的话事人就是平南王世子,因平南王为异姓王,地位特殊,仅有他过世后平南王府的爵位才会到平南王世子手中。平南王子嗣不多,早夭亦或死于战乱,如今世子乃平南王妃所出,是嫡子。
因这世子在朝眼里碌碌无为,时常上奏要交兵权。
朝中对他的印象是无平南王之威,是一平庸之人。放在从前,他们或许会以为平南王府是平南王麾下那群旧部在支撑着,现如今从卷宗秘卷得知平南王亲信已死,那平南王世子就极为可疑。
能在平南王旧部亲信皆去的情况下稳住平南王府军队,怎么可能是凡人!
太子殿下那句江南驻军有多少人信得过的话,在逐渐披露的线索面前,好像一语成真。
“那陈老将军那恐怕守不住了。”沈长存沉声道。
胡不遇跟沈长存都出自兵部,他们比谁都知道平南王府是暗党的话,会给整个南境的局势带来多大的威胁。
沙盘上,局势已经越来越扑朔迷离,看似朝廷军如今占据上风,胡不遇与孟晋源两人看着这沙盘境况,瞥见序州的位置时两人蓦然一顿……岑安侯反,秦王反,这一东一西两大势力一反,若再加上一个平南王府……
应浮昇指向沙盘上大渊南境,序州到江南三州,再过江陵就彻底到了西蜀。这几乎是整个大渊南部边界,而他们这次赈灾救民的西蜀四州就在这条边界线之上。也就是说一旦江南或者西蜀哪边的军队没守住,整个南境就会彻底陷入战乱,且无安身之地。
这时,东宫殿外一声隼鸣急驰而来,叶玄七截落戚家鹰隼,那是戚寒舟与应浮昇之间传信的鹰隼,从西蜀战乱至今都未曾回过京。
叶玄七将信筒里的密信递给应浮昇时,应浮昇接过时发现自己的手正在抖,他压下那种慌乱的情绪,打开信筒上方仅有简短四个字——“攸州失势”。
“殿下?”胡不遇第一次从应浮昇的脸上看到那么难看的表情。
应浮昇松开手,信笺落在地上。
戚寒舟很少报噩,看似简单的攸州失势四个字,应浮昇立刻察觉到问题,因为要攸州失势很难,但如果这件事发生,那就代表着他与戚寒舟原先的计划出现纰漏。
他立刻走到沙盘前,意识到问题所在,“西蜀可能沦陷了。”
只有西蜀内部沦陷,他预留给戚寒舟跟陆家军的精兵才会到不了攸州,同时会对西蜀攸州局势造成影响。
西蜀沦陷,那攸州战场的陆家军岂不是凶多吉少了。
胡不遇与孟晋源脸色稍变,应浮昇紧紧捏着信笺,“轻衣卫那边有别的消息过来吗?”
叶玄七摇头。
“我入宫请求父皇调兵。”应浮昇道。
胡不遇立刻拦住他,“殿下,这不是小事,平南王府的事情现在没有明确的证据,而朝中有不少武将曾与平南王府有过交情!”
如果平南王府真的反了,那朝中要调兵的数目就不是区区一两万,而至少五万起步。这样的调兵,在朝中就是大事,那需要朝中现今留守的武将们首肯。
这稍有不慎,就是污蔑平南王府满门忠烈。
“要去也是我们去,”孟晋源制止他道:“您现在贵为太子,朝中武官对东宫本有非议,在这个时候,东宫更需要朝中百官的支持。”
胡不遇点头,这个时候太子是最不能出面的。
“不一样。”应浮昇看向他们,他知道他们的好意,“二位提出调兵,朝中必然有所非议,到时候六部内阁到朝间,至少数日。”
应浮昇不想要这样的结果,正因为这样朝中才难以调兵。
他与戚寒舟的猜测没有错,现如今秦王背后的人仅可能是平南王府,只有平南王府才能引得南境兵将的信任。可偏偏就是这样,平南王府在大渊的威名尚存,他不可能会明着反,有秦王跟岑安侯打掩护,他就能稳坐背后的钓鱼台。
那是黄雀。
真正等到朝间出结果,南境的噩耗也就传来了。
“这个时候,才需要东宫。”
应浮昇从幼年时就明白,权的重要性。
这也是他为什么要坐在东宫这个位置上,因为不身处高位,就难以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朝廷与幕后人恰好在一北一南,两方战场处于江南南部与西蜀北部,如果幕后人想在最短的时间内拿下南境,那他必然会举军进攻一方战场,拿下优势。
现在已经没办法等消息再行动,他们得比幕后人先行动,否则就会彻底陷入幕后人的圈套里。
应浮昇看向沙盘,昔日与戚寒舟讨论的景况现于眼前。他闭上眼能回想起戚寒舟站在他面前,曾经他们讨论过的南境各个要地出现在眼前。
应浮昇压下心中的悸动,看向地图上腹地一处险要的天关。
如果黄雀在后,戚寒舟几乎只有一个选择-
*
西蜀平南王府,一片寂静的王府内爆发出一声婴孩哭啼,稳婆与大夫来回跑动,最后捧抱着一婴孩从卧房里出来。稳婆抱着婴孩走到不远处一中年男子面前,男人看向襁褓中的婴孩,轻轻拨开他面前遮面的锦布。
皱巴巴的婴孩谈不上好看,男人的面色却温和下来,旁边的稳婆颤悠悠地说道:“殿下,母子平安……”
男人听到这神色稍停,看似平缓的目光下掠过一丝锐色。稳婆与大夫吓得跪下,男人摆手,身后的护卫就将这些人全都拉了出去,“不用留了。”
“殿下饶命啊!”
“饶命啊!”
声音在拖拽中消失,平南王世子亲手抱过孩子,轻轻地晃动襁褓。
婴孩激昂的哭声很快在他的安抚中缓下来,平南王世子见孩子平静下来,粗糙的指腹划过婴儿的脸颊,声音满是慈爱:“乖孩子。”
房内,二皇子妃竭力睁开眼。
见到不远处站在门外的人,她止不住浑身颤动,只能虚弱地喊一声“义父”。
“好生休息,这孩子往后还要靠你。”
平南王世子声音缓和,听起来极好相处。可二皇子妃却没有半点放松,因为她知道眼前人的手段有多么残忍,也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京城的追杀中平安抵达西蜀。她看着那男人将孩子交由给旁边的管事嬷嬷,转身从门外离开,顿然陷入黑暗。
“江南急令,岑安侯说一切按照主上的计划行事。”属下禀告道。
“江南的事瞒不过京城太久,太子很快就会知道了。”平南王世子目光微冷,他拿着巾帕擦拭着指尖,眼睛微垂,鬓角见白。这一副模样让他有如平南王平易近人的亲切感,也是他无数次表现在外人面前的面孔,“不过,事到如今,大势在我。”
平南王世子抬眼看去西北方,那是最为遥远的攸州战场。
“攸州如何了?”他问。
下属道:“秦王入腹地,折了陆将军两员大将,被后入的梁州军包抄了。”
“您放心,攸州平原曾是朝廷最好的战场,而现在那已经是困兽之地了。”
听到攸州战场还没拿下,平南王世子眉心微蹙,“为何?”
“是戚寒舟跟轻衣卫,先前他们利用驿站转移辎重,也备了后手让陆家军后撤。”下属见到世子脸色,忙低下头接着道:“但您放心,一月内必然让陆家军死无葬身之地。”
“半月。”平南王世子道:“东宫那位智多近妖,你留一丝余地,就是给他机会。更何况戚寒舟与他有暗盟,攸州战场不得有失。”
下属一愣,刚想说有些困难,却在见到平南王世子稍沉的脸色时立刻停住,“属下立刻去办。”
“得赶在朝廷派兵之前。”
平南王世子温和道:“先断他一臂。”
话罢,巾帕悠悠地落在地上。
攸州战场,大雪纷飞。
连日恶战,平原上横尸遍野,原本是最擅长的平原战场却猝不及防遭到了两方夹击。
陆家军从未遇到如此操蛋的时刻,本以为压住攸州州府那几个贪官就可以后顾无忧,谁知道这西蜀给广袤的地盘上除了秦王军,竟然还暗藏一支反军,在关键时刻黄雀在后,直接包抄了他们。
“通往京城的路线被断了,他们察觉到兵部驿站,各个驿站外都有重兵把守。”
“原先的军需物呢?”
“戚少将军有提前的安排,没有成为他们的囊中之物,全都送到后方了。”
营帐内,翁严清这几日已经沦为管账的,军需物在他手中精细把控,支撑着现今陆家军的每日用度,但战场比他们预想中严峻,在撤退的路上他们还是损失了一部分粮草,原先预计能撑一个月的用度,如今能撑半月就是烧香拜佛了。
“急信没能送到京城吗?”陆将军问。
这大雪时日,再加上地势问题,他们几乎只能通过人力去传信。现今朝中恐怕还以为他们在攸州稳住秦王军,根本不可能会派兵来支援,眼下他们的情况是真真正正的孤立无援了。
有暴躁的将士没忍住:“谁能知道半路杀出来一伙梁州军!攸州军都跟他们里应外合!”
戚寒舟与陆将军沉默着,他们与好几个老将都看着其中沙盘,身为将领,从攸州军倒戈那刻起他们就知道整个西蜀恐怕都失势了,这片战场上除了他们跟秦王外,还有人在坐收渔翁之利,偏偏这些消息已经没办法送往京城了。
西蜀各地驻军联合反了,这样的情况朝廷哪能预料到。
他们现在退到攸州西部,恰好背靠江南的方向,但尚未突围。
“你在看天堑关。”陆将军明白戚寒舟在看哪里,“这是西蜀北唯一的关锁。”
“江南还有岑安侯,西蜀驻军背着秦王反,那他们不会立刻攻向北境的方向,而是会通江南。”戚寒舟道,如果是这样,那最后可能就是与江南岑安侯那群反军集合。
“如果要退,继续往北退不是更好吗?”一将领道:“往北退,能留住陆家军绝大部分兵力,再绕路回京。”
“粮草撑不住。”翁严清说道:“往北走,需要的粮草比预想中要多,我们撑不到京城。”
营帐内一片沉重,陆将军叹气道:“走北,南境腹地就要没了。”
西蜀天堑关,这是西蜀北部唯一能通往南境中心腹地的关锁,江流成为天然优势,与江陵正好是南境两处天然的险要大关。几乎只要是这两处大关守下来了,那南境中央腹地就能保住。现在消息没办法传去京城,同时京城收到的消息也会滞后,等朝廷派兵就彻底晚了。
若他们在攸州覆灭,那消息传回京城的同时,天堑关也会落入敌手。那到时候西蜀北部这群叛军就可以直过天堑关,直取南境腹地,与江南的岑安侯一起把江南包起来,彻底隔绝朝廷的救援。
“可要是江陵保不住,我们保住天堑关不也白费?”其他人问。
“不一样,现在的问题就是争取时间,他们这么多人来攸州,就是想要形成包抄。”戚寒舟指着地图上的位置,“假若他们无法突破天堑关,那进南境腹地就只能南下走江陵,至少我们能争取半个月的时间。”
入南境腹地,三个最重要的地方。
天堑关、江陵关以及江南三州。
岑安侯反,就会从江南南部序州开始,那地方有江南驻军在,能周旋足够的时间。
那剩下能突破的地方就江陵关跟天堑关,江陵那有王观致等人也有朝廷的眼线,唯一的破绽在天堑关。
因为一旦丢了天堑关,不止朝廷南下会受到阻碍,叛军还更容易与岑安侯形成包抄,将整个南境腹地吃下……那南境就会彻底没了。
戚寒舟道:“保住江陵关跟天堑关,就能保住南境腹地。”
营帐内所有将领看着这剩下的选择,他们可以死在西蜀,但要在朝廷知道消息前护住天堑关,才能保住南境腹地百姓免于战火。
而选择退守天堑关,那几乎就只有死守到地了。
“这不废话吗!守啊。”
所有人安静下来,看着那险要的天堑关。
守就是争取时间,不守南境腹地就没了。
“那我们会有援军吗?”有人小声道。
“能守到朝廷收到消息就不错,你还打算等援军,戚家军南下我们尸体都凉了……”一老将笑骂道。
“会。”
一个声音打破寂静。
戚寒舟将沙棋留在沙盘上,看到其上的京畿要地。
似乎也看到另一人站在局前,执子待落。
“京城会来援军。”
第136章
京城,太子深夜面圣,乾清宫急召兵部与京郊驻军将领。
几位重臣都是如今留守京城的武官,曾是皇帝亲系之下的将领,当他们聚集其间,听到东宫太子关于平南王的说辞时,各个脸色微变,为首的老将当场就辩驳:“平南王年轻时带着多少兵打下的南境,若平南王要反,何需做这么多表面功夫,早带兵反了就行!”
“是平南王府。”胡不遇解释道。
在朝中大多数人眼中,平南王府没有造反的理由。
应浮昇面对着来自朝中武官的压力,这几日整理出来的兵部卷轴全摆在了众官面前,其中包括平南王早已去世的亲信,以及这些年来平南王将领被分配调到西蜀江南各地的情报,最后是戚寒舟那封攸州失势的信笺。
有些东西摆在皇帝面前,就足以让皇帝知道其中的严重性。
这些东西看得在场重臣们胆战心惊,哪怕东宫做足准备,只要平南王府没有反的迹象,这些就全是猜测,无法成为追溯的实证。
“殿下,若是误判,这便是在污蔑平南王府满门忠烈以及西蜀驻军对朝的忠诚。”武官道。
“梁州军反,敢问各位觉得真是秦王煽动所致吗?”应浮昇一句话喝住了在场的武官。
“西蜀驻军多年饱受欺压,朝廷下达的命令并没有受到西蜀州府的重视,这只是儿臣找到的部分卷宗,足以证明以前工部兵部以及徐党与地方州府同流合污,也曾压下数封西蜀的请命书。”
朝廷确实好好安置了这些兵将,可他们被卸权被分散到各地驻军,这种无声的边缘化,实则是在保留所谓的尊严同时将他们压到一无所有,而这些人曾想过向朝中求助,却全被当时徐党与工兵部压得一声水花都看不见。
那这些卸甲的兵将,他们的亲眷,如今的下落又如何?
应浮昇道:“父皇,儿臣推测西蜀可能全面沦陷了。”
有武官忍不住道:“西蜀这些军官是被下了迷魂汤吗?被暗党说反就反?”
“各位,若是你们为大渊付诸心血,解甲归田后却无所依,向朝廷递信无从回复,那你们会怎么做?”应浮昇辩道。
幕后暗党没那么大能力,但是他们擅长利用人心,这么多西蜀驻军联合造反,其中或许有暗党之人,但更多的恐怕是早已对朝廷失望的百姓与兵将。如果在这样的情况下,平南王府接济他们,秉持着对曾经平南王府的信任,他们会深信不疑,更何况这样的时间可能长达十几年之久。
“如今四州府的赈灾已成,可这些人造反还在继续,那说明他们早就不会为了朝廷一时的赈灾而动心,敢问各位,十几年被漠视被欺压,甚至还成为朝廷党争博弈的利用工具,你们会不会失望?”
幕后人一直在等时机,因为他不敢明着造反与大渊的兵权抗衡。
所以他需要理由,从无声无息改朝换代的计划失败后,他的目的就在掀起内乱,曾经应浮昇以为他想坐收渔翁之利,现在看来唯有朝廷足够贪污腐败,百姓足够苦不堪言,他才能获得足够的名望,才能使手下这豢养的这些对朝廷失望透顶的人为他所用。
如今,他想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了。
江南未成,但借由秦王军与西蜀旱灾,已经足够把这些对朝廷失望透顶的人化作讨伐朝廷的利刃。
文官们静默,这是几年前朝中留下的祸端,他们有过失之责。
武官们觉得荒谬,因为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平南王府造反,就连西蜀沦陷都是太子的一时猜测。
皇帝从应浮昇进来就一直在看着他,年关一过眼前的少年就十八岁,尚未成家,站在这重臣之间,他丝毫没有怯懦与退却,身上充斥着那股格外坚韧的心气。哪怕冒着得罪武官的风险,他也要将这猜测告知人前,因为谁都知道,若西蜀真的沦陷,那大渊就彻底陷入内乱。
应浮昇辩驳完,就等着高座那位下决定。
“儿臣请命南下。”
这是没有确实证据的一场猜测,也因如此,调兵五万极有可能影响皇帝原有的战略布排,他没有领兵打过仗,也没战功,这一点说服不了这些武官。
他只能说服皇帝,正如他在朝间请立军令状那般,再次立下军令状。
“陛下!陆老将军来了!”宫殿外传来声音。
应浮昇回身,见到一位年迈的老者拄拐走了进来,他到时满殿的武将都安静下来,若说南境的武官多由平南王麾下,那如今朝中留守的将领曾经都是陆家或戚家麾下。皇帝看向陆老将军,他没说话,但眼神落在陆老将军身上时已转为和缓,旁边有宫人给陆老将军上座。
应浮昇没去将军府,陆老将军在他眼里纯属意外,他看向胡不遇,后者摇了摇头。
陆老将军是自己来的。
“陛下,无论平南王府是否是暗党,太子殿下请求派兵一事不可耽搁。”陆老将军没有落座,而是道。
当陆老将军开口时,武将们一愣,老将军竟然是为了太子请兵的事来的。武将一个个安静下来,看向陆老将军,又看向太子。最后是皇帝开口说道:“西蜀兵乱事出异常,不论秦王背后暗党是谁,南境之乱必须遏止。”
陆老将军道:“陛下圣明,老臣会全力配合东宫。”
应浮昇郑重地躬身行礼。
其实应浮昇无需入宫面圣,请求派兵可以独自面圣,但请来这么多武官,当面说出这些事,为的就是让武官暂时的服从。兵部有调兵之权,但若是有人不配合亦或者耍脾性拖延时间,那对应浮昇而言就争取不到时间。
陆老将军给他解了围。
其他武将还想说话,见此状况也只好奉令。
“胡不遇,接下来就交由给你了。”皇帝道。
胡不遇领命,宫中各武将散去。
应浮昇转身离去时,回头看到乾清宫外那条长阶,背后殿宇当中似乎还有人再看着他,陆老将军不该出现在这里,但出现在这里,那就只会是他父皇默许。
“殿下。”胡不遇回头。
应浮昇回神,镇定地往前:“走。”
“皇兄!”
宫中狭角,一倩影站在那边。
三公主瞥见应浮昇从宫中出来,三步并两步地往前跑去,直至到他面前。
“皇兄,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三公主将一封信笺递给他,信下还有一个充满香火气的香囊,只一眼应浮昇就知道这封信出自谁手,是坤宁宫那位。
三公主尽可能简短叙述,道:“我母妃、江南阮御史一线,曾查到数年前娴嫔有信传至平南王府。”
“……是给平南王妃。”
听到平南王妃时,应浮昇眉心微动,才接过那封信,“我知道了。”
“夜深路寒,早些回去。”
应浮昇把信收下,三公主欲言又止,抬眼见到面前的人停住脚步,临走前回身看向她,耳饰流苏轻晃,侧目看来时声音沉稳:“宫中若有事,可寻东宫。”
少年太子与两年前已然不同,好似他站在跟前就什么事情都能做到,她担心的话语压了回去。
“一路小心。”
三公主看着他远去,最后侧身看向后方的宫轿。
宫轿车帘微掀,似有人看向那远去的少年人。
太渊二十三年冬,朝廷特许东宫太子携兵南下,肃清南境逆贼,授兵五万。
出征当日一切从简,正如几月前陆家军出征西蜀,朝中六部无比迅速地筹备,从皇帝特令下来到出征只准备了三日。无数的推手在后方,使得这六万大军用最短的时间从京城出发,奔赴南境。
高处城墙上,皇帝与陆老将军出现在城门之上,望向远处大军。
“陛下,您是在给太子授权。”
谁都知道,大渊的兵权在皇帝手中,且这么多年来皇帝从未再次分权给皇子。
陆老将军明白,东宫现在最弱的就是兵权,太子不善武,压得住满朝文武,却难以让这些武将心服口服,而大渊建立之初就在武将,如今西蜀叛乱也在武将,他看向面前的皇帝,“您早就做好准备了。”
太子请五万精兵,皇帝实际给了他六万。
这多出来的一万精兵,不是出自京城,是皇帝私下调令而来,是北境来的兵。
如何用好这多出来的一万精兵,就是东宫的本事了。
皇帝目送远去的身影,他负手而立,神情莫辨:“陆老,当年先帝留下的隐患险些让朝廷覆灭一次,如今又是第二次。有些人蛰伏多年的野心,是该剿灭干净。”
陆老将军心下一惊,抬眼见到皇帝看向北方。
险些忘了,当年先帝病重,是面前这位发动兵变,在朝未乱之际率先夺权稳定了大渊,才让当时那些妄想夺位的亲王歇下狼子野心。
陛下如今是要把南境交给年轻之将,而他们的归途在遥遥北境。
“老臣领命。”
……
京城大军南下,明明是冬日,他们的行军速度没有懈怠。
出发三日,朝廷军收到江南来的急信,江南驻军兵败失了序州,陈老将军率领剩下陈家军退守江南三州。这一消息让行军的将士们瞬间警觉,岑安侯反的消息到朝间时,他们曾认为江南驻军能拖延较长时日,可没想到一场战乱爆发如此之快。
临时驻扎的营帐里,江南快信来时,一众将领鸦雀无言。
众人看向太子,只见太子看完信件,冷静地下令:“信件分三路传给京城,一定要送到。”
东宫这次出行带了两名随行大夫,太子身体孱弱满朝皆知,可行军这一路上没有因他身体暂缓过行程,也在每次营帐里将领开会时,他都会提前到场。
现如今江南出事的消息传来,当务之急他们必须南下支援陈老将军。
“明日可改官道,这样最快能赶往江南三州。”武将说道。
应浮昇只是看完他们的路线,而后道:“保持原路走。”
武将们刚想辩驳,应浮昇却道:“序州出事我知道各位心切难耐,但我会保证,如期抵达南境。”
隔日上路时,他们才意识到太子为何坚决不改道。
因为整条南下的路线早就在东宫与六部数日挑灯不眠整理出来了,那是先前往西蜀四州的赈灾路线,一路的雪道几乎都清理干净,能最快速度地保证军队行军,且在路上兵部已经快马知会各州工匠,提前开辟通往江南三州的路,这是真真切切地开出了一条通往南下的坦途。
他们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行军。
这种行军速度,是他们以前不敢想象的,却在整个朝廷的运作中呈现出来,现在他们终于明白为何西蜀四州赈灾能成,那从不是巧合,是数人呕心沥血造就的结果。
行军第七日,一名信使带来了噩耗。
“殿下……是攸州信使。”
营帐外,那是一名陆家军。
见到朝廷军时,他竭力地递出攸州陆家军的急报。
应浮昇脚步微晃,从将士手中接过那纸急报。
上方白纸黑字,有些甚至被血水晕开了痕迹,依稀可见重要的情报。
太渊二十四年初,攸州陆家军退守天堑关,死守南境腹地天堑。
营帐内所有将领脸色发白,一切就如太子当初在东宫说的那样,西蜀真的全线沦陷,且叛军即将攻入南境腹地。
“信件传出来的时间是五日前。”应浮昇打破了寂静。
“五日雪战,若真如信上所说那样,陆家军恐怕没剩下多少人了。”一将领是陆家人,他艰难道:“殿下,天堑关事关重要,若是此地失守,当务之急我们该分兵天堑关下,提前埋伏抵御,退守到天堑关外。”
送信的陆家斥候如今昏迷不醒,在场的将领都知道攸州陆家军那边恐怕凶多吉少。陆家军才两万精兵,但他们面对的是秦王跟叛军,他们这边最新的情报传来,西蜀秦王府遭当地百姓叛乱,这群潜伏已久的叛军恐怕早把秦王的军队蚕食得一干二净。
若是这样,西蜀叛军的兵力比他们预想中要多很多。
兵力悬殊,陆家军很难守住天堑关。
与其浪费兵力往关外走,不如提前在关口埋伏。
应浮昇冷静地看着那个沙盘,谁都没注意到他藏在袖下的手正微微颤动着,“陆将军征战多年,他们并不是会鲁莽硬守的人,会选择退到天堑关,那就是他们觉得还有一守之力。”
这句话像是触动了营帐内将士们的心,况且这封信件才隔了五日,他们已经提前数日从京中出发了。他们谁都知道,行军不得意气用事,最好的方式当然是退守提前埋伏,那样的结果可能等到的是天堑关一地尸骨。
尤其兵权在太子手中,利益至上,埋伏最好。
连他们都不觉得陆家军能守住,更何况太子呢。
等了许久,他们听到沙盘前脊梁挺直的身影落下这句话:“分兵三路,两万军驰援陈老将军,两万军南下江陵,剩下的精兵往天堑关。”
应浮昇正欲说服这些将领,可当他抬头看去时,发现有几个人眼眶泛红地看着他。
应浮昇以为自己需要花费时间去说服他们,可当分兵的命令下来时,这些将领走得比谁都快。那步履不带迟缓,有力的步伐扬起了满地的雪尘,没有犹豫不决,只剩下义无反顾。
沈云飞奉命陪同应浮昇南下,见到殿下驻足营帐前时,他轻声道:“殿下。”
“没什么……”应浮昇拢紧了衣袍,转身迈入营帐:“通知行军营,半日之内必须完成分兵,我们没时间了。”
“殿下,您呢?”沈云飞喊住他。
应浮昇回头:“你携令南下,江陵那群人看到我密令会知道怎么处理。”
他垂眼看向袖间,少年时某人送的袖中剑早已被改成合适腕套,隐秘鞘间淬着锋利的寒光,“我去天堑关。”
应浮昇回身入账,他站在沙盘前一步步推演幕后之人可能走的路。他提防过平南王府,在他计划中,只要压住西蜀的叛乱,便可抽丝剥茧压住幕后之人。西蜀沦陷得太快了,他再怎么提防,都没办法去预料到一瞬增加的近十万叛军。
“各位,我们必须在两日内赶到天堑关。”他看向军账中一众军师。
若想保住南境,天堑关绝对不能失守。
得快点,再快点。
西蜀天堑关大雪茫茫未停。
天然形成的天堑形成砂岩溶洞,经历暴风雪后成天然的雪洞内藏着几个伤员,天堑关不适合陆家军作战,但这等天然的地形易守难攻,他们退守天堑关已经足足七日,硬是靠这地势条件挡住了人数比他们多数倍的叛军。
陆将军与那位戚家少将军,在极少的时间内为所有人筹谋了一守关之策。
从攸州战场退出来的那刻,秦王遭到后方西蜀叛军的伏击。
当时秦王想甩在朝廷上的脏水,现如今被黄雀在后,变成幕后暗党蚕食他们的理由。且在世人眼里,这是西蜀百姓与驻军反抗暴虐皇权的选择,丝毫不知其后是暗党的密谋算计。曾经跟随秦王的那群叛军,摇身一变变成渴望西蜀独立的叛军。
“要真想在西蜀独立,那还跟着来天堑关作甚?”一陆家兵说道:“那群叛军都被灌了迷魂药,谁说都不好使。”
“他们还在往关口攻进来。”
“这没完没了。”
“我们还能再撑下去吗?”
关外的苦战还在继续,受伤的将士送回来,翁严清奔走其间,他跟着军医给他人治疗伤口。他尽力了,可再怎么计算粮草,也抵不过对方车轮战地推进。
就连陆将军都在前日受了伤,现在前线在撑着的人是戚寒舟与一众陆家年轻将领。
“关口破了,来人!”
翁严清看去,远处军账当中,戚寒舟刚从战场下来,乍一听到急令,他转身骑马出去。身后是一群刚休息不到一个时辰的陆家军。
西蜀叛军虽然被挡在关外,但南境腹地内还有零星的斥候,叛军可以连番来攻,可他们营帐中的将士已经两日未合眼了,眼前粮草还能再撑三日,可将士可能会先撑不住。
算时间他们的送信的斥候应该赶往京城的路上,无论如何都得再撑下去。
可关口破了,所有的防守就会化为乌有。
翁严清快步过去,从高处往下看,就看到关口侧翼的方向,被撕破了一口。
“天堑关北有动静,好像是马蹄声!”急声来报。
“不是吧,他们还有人啊!”
乱战中,陆家军被马蹄声所惊,纷纷往声音方向看去。
翁严清忙问:“什么情况?”
“不,好像不是敌军!是大渊的旗帜!”
“是援军!”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呼啸声越过,一声鹰隼名叫划破天际。
戚寒舟拉住缰绳,猝然回头时遥遥看到远处行来的军队,数万大军在南境的方向出现,在雪地里乌泱泱一片,大渊的旗帜在风中飘扬。
“陆家军听令后撤!”歇斯底里的声音回荡在天堑间。
马蹄声与兵喝声其来,援军从侧翼的方向并入天堑关残军,为首的是陆家本该留守京城的将领。这数不尽的身影如一股强风,撑住了那差点被冲散的后翼,补上了兵力不足的空缺。
北境翱翔的鹰带来了朝廷的援军。
朝廷军以前所未有的赶路速度,以迅雷不及掩耳赶到了天堑关。
高处盘旋的鹰隼直直冲向行军当中的人,少年骑马行于其间,伸手接住了高处落下的鹰隼。
第137章
大渊的战旗冲进了天堑关的关口,朝廷军骁勇纵马跃入那茫茫雪地里,镇守天堑关多日的陆家将士心潮澎湃,那乌泱泱的大军破开天堑关数日大雪,像是一道曙光骤然冲了进来。
西蜀叛军察觉到天堑关援军抵达时下意识地后撤防守,然一路快马疾驰而来的朝廷军在路上已经憋了太久了,在见到逼近的援军时毫不迟疑地攻了上去。
戚寒舟长枪一挥扫落敌军,枪身绕边横扫,锁定了远处敌军将领。对方是个看起来已经上岁数的老将,余光瞥见戚寒舟这边时,他没有随军队退去,而是反手朝着戚寒舟的方向攻来。
沙场上,斩将如折士气,双方的目的是一致的。
大刀重重地压在戚寒舟的长枪上,分明是略显笨重的兵器,可在这位老将面前却能使出如同单刀的巧劲来。这几日围攻天堑关,便是这位梁州老兵的计谋,陆家军与他交手数次,次次被他识破破解,甚至在察觉陆家军疲乏后使出连番攻关的计谋。
“裴家的路数,你与漠北裴家什么关系?”
锋芒逼至命门时,老将浑浊的眼底泛着冷光。
戚寒舟在听到裴家时目光微动,就这一瞬的时间,戚寒舟腰身放力,借力转动枪身,老将的刀被他掀了出去。老将似乎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能在爆发出这么大的气力,反旋的枪身带动一股巨力,震开时他虎口发麻,就这失神片刻,戚寒舟的枪身越过,在老将正欲反攻时捉到他的命门,瞬间缴械。
大刀轰地掉落在雪地上,枪尖压在老将的脖颈上。
老将以为死期将至,正欲闭上眼,可疼痛没有抵达。
“带走。”戚寒舟没看他。
敌方将领被俘虏,打退西蜀叛军的士气,朝廷军的抵达撑起了残军的气势,一路反打,不给敌军歇息的机会,直至将关口重新抢回来。
陆家军憋屈打了数日的守关战,终于在这一刻扬眉吐气。
欢呼声充斥在营帐外,盖过了呼啸的风声。
茫茫大雪落下,应浮昇骑马行至边缘,与远处疾驰而来的身影目光相对。
两个月没见,戚寒舟与那日从东宫离开似乎没甚分别,但应浮昇紧绷的心却在瞬间缓解,他轻拉着缰绳往前,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戚寒舟翻身下马,周边的声音接连传来,他却径直地走到那人面前。
“少将军!”
“指挥使!”
最终他在他的面前停下。
四周其他人来去匆匆,处理战俘,收拾战场,无比匆忙的天堑关间久违地弥漫起一丝胜战的喜悦。可这样的喜悦对于整个南境而言仅仅只是冰山一角,几乎谁都不敢停下来,可唯独这时候,戚寒舟却不想再往前走了。
骏马上的少年穿着绒甲,与京城间那身狐裘不同,往日披肩的长发被高高束起,一眼看去像是哪家涉世未深的小将军。
可戚寒舟知道这不一样。
在计划里,他不该来,该留在那安全的皇城里。
应浮昇翻身下马,走到营帐边上,与戚寒舟四目相对。
叶玄七已经替两人掀开营帐,“少将军?”
一入营帐,再次见面时,两人久久不语。
“你不该来的。”戚寒舟道。
“我该来。”应浮昇回应他:“征战沙场的将士,怎么能没有兵。”
最开始二人筹谋算计秦王,在大渊家国大义面前,二人都没有过多的时间去理会分别与思念。
在这之前,朝廷军都做好天堑关全军覆没的打算,很有可能他这场奔忙走到最后是收敛尸骨,可从京城走到这里,他不敢放任自己去想这些,说他薄情寡义也好,说其他也罢,在大渊路途茫茫之间,他想遍无数。
可真正见到面,那股无形的担忧卸去时,那压制许久的、说不出来的情愫与雀跃,翻山倒海地来到面前。
应浮昇说不出现在的感觉,其实算起来,他与戚寒舟分开的时日比这更长的情况还有,却从未有一次如同现今这样,在抵达天堑关时他内心那股迫切化作了实质,让他禁不住想要再快一点,快一点去见他。
“你不是来接我了吗?”应浮昇再问。
戚寒舟微微张开手,应浮昇落入一个怀抱里。
盔甲甲胄僵硬冰冷,戚寒舟的动作却格外轻缓。
抱住人时,戚寒舟像是抱住等候已久的慰藉。
应浮昇眸光微定,被抱在怀里时他感受到颈侧微微洒下的热息,久违的熟悉的气息迎面而来时,他微微仰头见到戚寒舟带血的侧脸,数日不休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戚寒舟,霎那间好似年长了几岁,像极了他记忆中的模样。
那股血腥味似乎也被风雪冲淡了,应浮昇被他揽入怀里时,才惊觉原来戚寒舟也有这般少年心气的时候,他只好伸出手去回抱他,触手冰凉的盔甲明明是刺骨的阴寒,他却莫名感觉到一股暖意。
在这时,应浮昇才感觉到了疲惫。
明明数日奔波他都没感觉到任何疲劳,偏偏在接触到戚寒舟怀抱时,那种压不住的疲劳涌了上来,他忽然不想松开手了。
营帐外。
陆家军这段时间已经与戚家这伙人熟悉了,从最开始对年轻的戚少将军有所非议,到现在已经心服口服,见叶家兄弟在营帐外守着,他们瞥向营帐内,不由说道:“你们家少将军跟太子关系不错啊!”
颂安与叶玄九在旁,听到这话顿时一激灵,先是怕这些流言蜚语传到京城皇帝面前。
下一瞬见这群武夫转身就走,仿佛在他们面前,这种举止很是平常。
“在军营,兄弟间勾肩搭背实属正常。”叶玄七不懂他们这么紧张作甚,他看着远处抱着的二人,除了久了些没甚问题,他安抚道:“你们放心,不会传到陛下那边的……”
“咳咳咳!”叶玄九在后方止不住咳嗽,拉住木头式的叶玄七疯狂暗示,“殿下从京城过来你们都不提前传信吗?”
叶玄七无语至极:“鹰都送不过来信,我怎么给你们提前支一声啊?”
他恶狠狠地瞪了兄弟一眼:“还有你们,这情况你们就派一个斥候传信吗?要是我们晚来半日,不就给你们收尸了?”
叶玄九心想这乌鸦嘴,但是看到这满营大军,他确实心缓了一下:“多亏你们赶上了。”
晚来半日,天堑关守不守得住不知道,但这群陆家军这群残军大概真的只剩下全军覆没了。
陈序秋跟吴老随行太子,吴老看到躲在雪洞里的伤兵,明明他见过更严重的伤患,可不知为何偏偏这一次,他站在雪洞口不敢进入。
陈序秋见到他停在后头,只犹豫半会,一伸手拉住了这倔老头,二话不说地将人拽进伤兵营了。
朝廷军有备而来,也带来了应急的粮草跟军需。
翁严清没来得及去见应浮昇,只能又投身到整顿军务上。天堑关难得打了胜仗,朝廷军守备,奔劳数日的陆家军得到休息的机会,然而军中将领却不敢松懈。
天堑关只是刚刚赢了胜仗,这里是南境腹地的入口,西蜀叛军被打退,不代表不会再带兵前来。将领的营帐重新支起,原本被按在病榻上的陆将军听闻东宫太子亲至天堑关时,顾不得满身伤势,硬撑着来到了帅帐。
“殿下。”陆将军行礼。
应浮昇已经先手扶住了他,“将军伤重,该好生休养。”
陆将军神色微动,在他身后有几位陆家将领,见到应浮昇的态度已有变化。
陆将军先前在京城对东宫有所非议,属下将领对太子更是不满。
但从出征西蜀到现在,每一次惊变他都感慨好在东宫备有后手,若是他们从一开始就直冲入梁州城,可能被秦王军利用不说,以目前的结果看来他们最大的可能是将所有的粮草连同将士的性命,搭进梁州城内。
届时,南境的大战还没彻底打响,朝廷就先折了陆家军。
每一步都是不敢细想的结果,而现在一切都还有机会。
“现在并非谈论此事的时候,天堑关为南境要地入口,今日这两万大军抵达,从现在开始到南境战争结束,这天堑关无论如何都得守下来。”应浮昇看向沙盘,帅帐内的沙盘已经标记了甚多要点,从攸州平原退居天堑关,不论是轻衣卫还是陆家斥候,都没有放弃收集西蜀战场的情报。
果然如应浮昇所料,来到这里,他就能了解整个西蜀战场的概况。
“从兵力上看,叛军兵力未知,朝廷除江南驻军外能调动的只有六万兵。”陆将军指向三处地方,六万兵看似很多,但他们需要分散到三个地方防守。这样的情况下,如果叛军兵力强盛,很容易就会被突破……
“他们不会去江陵关。”应浮昇忽然道。
一众将领看向太子,怎么会不去,眼下天堑关被朝廷军护住,这些叛军很难从天堑关突破,只能往江陵关去,他们不抢占南境腹地吗?
“来之前我不确定,但我们收到江南的急报。”应浮昇让朝廷军拿出锦王府快信去京城的密报,他说道:“造反的是西蜀南部及腹地的驻军,平南王府在西蜀驻地在南部,都在偏西南的地段。这样的兵力,为什么他们要先打攸州战场,从天堑关突入,明明直接走江陵能更快与岑安侯汇合。”
戚寒舟看完,沉思片刻接着道:“一个原因是需要重创陆家军,另一个原因是他们只能走天堑关,他们可能要封住西蜀所有消息。”
他们只想着暗党的目的是突破天堑关入主南境腹地,却忘了反过来,一旦天堑关被封锁,那最快进入西蜀腹地的路也就断了,等同于把陆家军团灭,彻底就能折了朝廷在西蜀的眼线,同时掌控西蜀的大部分局势。
“这怎么看出来的?”有人问。
应浮昇:“因为他们来天堑关的兵不多,这段时间他们还有派兵来吗?”
“没有”戚寒舟斩钉截铁。
两人的对话云里雾里,几个将领互看彼此,是哪里的情报看漏了吗?
应浮昇无法跟他们解释过多,他跟戚寒舟与这暗党斗了数年,他们比在场任何将领都明白背后这个对手到底是个怎样的情况。
想要包抄南境腹地,那当然是越快越好,打个朝廷措手不及。但陆家军能在天堑关撑这么久,他们始终居然没增兵,那应浮昇的猜测就对了:“那我猜对了,暗党能想要吃下秦王军没那么快。”
秦王府哪怕被暗党蚕食,最容易入手的突破口就是秦王这些年的匪兵,养这些匪兵没少利用江南贪污来的钱财,暗党必然掺手了……可原有的秦王府还有兵,这些亲兵算起来也有数万,看似是秦王军与西蜀叛军围攻了攸州战场,实际上这两党人还在内斗。
暗党太快了,快到应浮昇都没反应过来。
但这种快,不可能一出手就团灭秦王军,若真有这本事,他们就早提前布局,不需要去走部分弯路。所以他们迫切想要把陆家军覆灭的原因,一是重创、制造兵力悬殊的假象,二是拦住朝廷的大部分斥候。
趁着这段时间的时间差,暗党再彻底吞噬秦王军。
那这样的情况,他们决不能提前走江陵,因为江陵关附近正是这段时间赈灾的西蜀四州府,如果他们先大军压进迫害当地百姓,朝廷军反抗,这有悖西蜀叛军里部分人的本意,反倒容易激起百姓们的误解。
可通过天堑关压进,让南境沦为战乱之地,让百姓看见朝廷军的昏庸无能,那这些缘由就不会有人去顾及。
南境的百姓会认为这些纷争都是朝廷与秦王军引起,西蜀叛军必要时就能成为救世位置,如果暗党背后都是前朝余孽,他们完全不用这么麻烦,可关键是西蜀叛军里有很多都是曾被保守欺压的大渊百姓。
前朝想要兵,想要服从他们的兵,谋略与计划做得更多。
如今这个局面已成,但为了制造这一局面,暗党的兵力已经彻底分成三处。
一营帐的将领听完感觉天旋地转,幕后暗党这么多事,他们知道的少之又少,这些事情他们甚至从未听闻,西蜀局势内里竟然有这么复杂吗?
“各位,若我不说这些阴私之事,你们会知道这里面有平南王府参与,暗党借秦王军的手行事吗?”应浮昇道。
因为在世人面前,秦王与梁州军就是一伙的。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连身处中心的将士都未必能理清楚,天下百姓有如何能辨认是非,谁在救世,谁在祸事,最终都是靠结果去评定的。
武夫们很少去想朝间党争那些阴谋诡计,但文臣独大蚕食武臣,留给陆家就只有争的结果。所以当东宫储君定是六皇子时,陆家人多有介怀,因为太子背后多为文臣,怕再看到一个徐党出现。
可现在他们说不出来结果,这位背后站着文臣的东宫太子,身上有股说不出来的感觉。他身体孱弱,无武艺傍身,站在满营帐的武夫面前却丝毫不见势弱,从他开口的那一瞬,四周武夫不由自主地听进他的话。
“那他们要是想全力来袭,最重要得先吃了秦王军。”一将领道。
戚寒舟指着天堑关:“一旦吃了秦王军,再破天堑关就可以一路南下,与江南的岑安侯形成包抄之势。”
“但反过来,他们没吃下秦王军这段时间,就是我们的机会。”
朝廷军中一位老将说道:“可殿下,你确定江陵关……”
一旦他们在这时候大肆进攻西蜀,保不齐暗党气急败坏,不顾一切转攻江陵关啊!江陵关不比天堑关有着天然地势优势,易守难攻,若是对方全线进攻江陵,那江陵关可能先一步失守啊!
“各位,行军打仗我不如你们,但沙场之下的诡计阴谋……”应浮昇看着西蜀那片广袤的疆土,“他在想要什么,我比你们清楚。”
况且他并不是没提防平南王府。
当年南境王侯他最怀疑的三位王侯,其中就有平南王府,应浮昇没预料到平南王府会从西蜀驻军这点统集兵力,以如此快势打朝廷措手不及……所以在江南那一年,他也是做过准备。
江陵堤坝曾被暗党破坏过,自那以后,应浮昇就做足了准备。
若幕后暗党再想行阴谋诡计对付江陵关,那取而代之,就会将是他们自食其果。
“要等时机。”应浮昇看向沙盘上南方一脚,那是他曾经最为熟悉的江陵,“江陵有一道堤坝,那条堤坝是无数江陵百姓耗费数日筑成的。”
应浮昇在江南待了多日,知道南方汛期,如今转春,天堑关的雪期已经缓了下来,那南境靠南面的江陵马上就要迎来春汛了。
南境江陵州府,沈云飞一路走山林,快马抵达了江陵。
一进江陵府,王观致早早就等在那,见到沈云飞时他愣了一下,随即看到了对方递来的一封密信:“殿下说,春汛要到了。”
王观致立刻就懂了,虽然那条道暂时还不够完善,可若是单放一边河道,恰好在此刻救西蜀之急,“去寻工匠!那条道备上了!”
“等了一个冬季,春日终于要到了。”许同知道:“去发急报!”
江陵府的消息迅速扩开,快速地传往下游与周围各地。
“急报!!江陵府广告四州府,他们要开渠放水了!”
“是江南工部,他们要截断流往江陵境内的水,转流西蜀……说是为了为西蜀境内引流。”
“哪来的渠道?!”
“是两年多前江陵抢修的堤坝!这几年来,江陵的工匠们从未停下修筑堤坝!”
曾经以工代赈抢修的堤坝,在江南工部王观致的带领下,早就成为一道为后世准备的坦途。
那本是江陵为了抵挡水患特意开出来的排汛之道,应付是夏季那源源不断的汛期。
可若是在此刻截流,那春汛带来水,就会提前形成的长河,彻底成为一道分界线,特意规划的水流涌入西蜀河流,将那条河流彻底扩充成庞大的河流,如一道后天形成的河道,灌溉着侧游的田地,同时也形成了天然的沟渠。
平时,那是足以分流汛期、拯救民生的河道。
可若是战时,那条河道可以短暂地隔绝江陵与西蜀方向,为江陵形成了一道天然的保护道。
这是江陵无数工匠,夜以继日,耗费无数心血,为了南境百姓而开拓的一条生路。
第138章
江陵堤坝放水那一刻,朝向西蜀南部汇集形成的长河顺着提前开辟的支流涌开,江陵附近州府都没想到江陵府会在这时候做此举动,因为目前春汛并不会对下游的江南造成影响。
“这根本不是为了提防汛期,他们是利用分流将西蜀南部通往江陵的陆路隔绝开。”
锦王看到这堤坝分流的境况时骤然一惊,哪怕他早知道这几年来王观致以及那群工匠从未停止修筑堤坝,可在绝大多数官员眼里,那只是加固堤坝以防决堤,未曾想他们还做了河流分流。
这是王观致的主意,还是那个人主意?
这对百姓没有任何影响,甚至还让这些分流流入南境包括江南南部跟西蜀南部一些州府,以灌溉田野;可如今的关键是这还暂时隔绝了西蜀南部通往江陵关的陆路啊!
若在这样的情况下,西蜀南部部分驻军想要通过原先的陆路前往江陵就成了难事,要么改成水路,要么只能沿山而行,整个江陵关因为这条河道的临时改变,变成了一个易守难攻的关锁。
陈守德匆匆赶进锦王府:“朝廷的援军支援到了,已经赶往江南三州,应该能暂时阻挡岑安侯从序州推进。这江陵府这一决定做得好啊!”
岑安侯反的那日,序州战时江南驻军里一些原有将领倒戈,导致江南驻军损失惨重,陈老将军只能放弃序州退守江南三州,哪怕是这样的情况,他也派陈守德与部分亲信来守江陵,因为他老人家知道,失去江陵就极其容易让西蜀方向的叛军直入南境腹地。
江陵关要是变成易守难攻之地,就能让陈老将军大部分兵力调配到江南三州,缓解江南区域战的压力,挡住气势汹汹的岑安侯。
锦王心惊的同时不由感慨:“因果啊……”
无论是谁的主意,能在短短两年内完成这等工程,离不开江陵那群工匠百姓,离不开江南工部王观致为守的那群倔骨头。
那年天灾过后以工代赈不止盘活了江陵,还给南境带来了新的希望。
锦王交代他:“不能因为江陵开源掉以轻心,太子留在江陵的两万精兵,非不得已的情况绝不能动。”
……
江陵府的消息如那汪汪春水,流向四周各地。
平南王府内,江陵府的消息传来时,那条河道的情况已经被军师递交到平南王世子面前,谁也没想到江陵关会在这时候做出这一举动,包括这条修筑多时的堤坝。
“江陵的情报为何现在才报?”平南王世子道。
“是属下疏忽,江南工部常年修筑堤坝,开渠或者扩充是常有的事情,未曾想他们……”一将领说道:“是属下疏忽。”
平南王世子摇头,他安抚式地说道:“这不怪你们,两年筑就改道,江南工部出了奇才。”
“江南还有能干事的人,西蜀根本没救了,现在还有人替秦王卖命!”
“别被朝廷的伎俩骗了,若他们真有这种实绩,会这么多年对西蜀置之不理吗?”一行动不便的中年男人神色凶狠,他指着江陵说道:“江陵,若是早有作为,江陵哪有决堤的时候,现在惺惺作态办这些事,那些早就死去的百姓如何讲?”
“世子,这些年是您与平南王府接济了我们,现如今南境苦不堪言,兄弟们的命是你救回来的,现如今也该为您卖命。”瘸子是梁州人,他亲眼看到那些贪官纵容的地痞乡绅做出何等天地不容的事,百姓的命在这些上位者眼里如同蝼蚁,若不争,他们根本就无活路。
平南王世子见他模样,赶紧将人扶起,“我知道。”
“现今平南王府与诸位一心,我父亲年轻时征战沙场,是诸位付诸心血打下的大渊,平南王府奉承先帝遗志,也该还天下一个真正的太平。”
在场的将领眼中含泪,纷纷应是。
“当务之急还要靠诸位,得尽快平息西蜀内乱,驱逐秦王党。”平南王世子忧心道:“一日战乱,百姓就一日不安宁,如今得靠你们了。”
正堂内的将领,有西蜀驻军的年轻面孔,也有一些沧桑年迈的面孔,他们这些人曾经分布在西蜀各州府,曾被西蜀贪官欺压甚久,若非平南王府这些年接济,他们早就熬不过去。
一听到这话,各个态度坚决,领命离去。
等所有人走了,平南王世子的神色渐渐冷漠下来,他转身走进书房,书房之内与外边更为详细的沙盘正标注着各个重要城池,其间有几个用着胤朝文字标写。他掠过那些,微微看向天堑关的方向,好一个江陵堤坝,之前没毁干净,倒是遗留下祸端了。
会在这个时候开源,那便是对方察觉到西蜀的问题,料定他不敢大肆进攻江陵关。实在是过于聪明,没想到当年留下的一个暗棋,反倒现今成为阻碍他的脚步的绊脚石。
“世子,那江陵……”下属问。
平南王世子轻轻摇头,“不动,告诉费询,西蜀尽快拿下。”
“现在非汛期最急的时候,动江陵也有胜算。”下属迫切,江陵这一步棋委实破坏了他们原先很多安排,怎能轻易放弃。
平南往世子侧目看去,一双眼睛里皆是锐光:“所以他在逼你动。”
明明可以在春汛更急或者情况更严峻的时期动江陵这步棋,眼下应浮昇先动,极大可能是要逼他们去碰江陵,江陵必有重兵,那这样,他们偏不动。
“她安全吗?”平南王世子问。
“安全,死士已经从秦王手里救下她,但夫人执意留在梁州。”下属知道大人指的是那位从京城逃出来的娴嫔娘娘,多年前这位夫人入深宫,若非二皇子败露,他们不至于走如今这步险棋,只是他们未能收敛二皇子的尸骨,“京城如今入关森严,兵部严令戒备,我们的人不敢冒险。”
“等踏进京城时,他也该入皇陵,入我胤朝皇陵。”平南王世子回头看去。
书房内暗室里,阴暗逼仄的暗室高处,正刻着一繁复的花图腾。
那是前朝皇室一支血脉宗室的家族图徽,这么些年来一直埋藏在地底暗室不见天日,平南王世子伸手触摸图腾上的印痕,在旁边摆着的是两个牌位,一个是几年前已经故去的平南王妃的牌位,另一个写着死于京城的当朝二皇子名讳。
多年筹谋,为的是让这一图腾重新走到天辉之下。
在此之前,一切阻碍都必须清除干净。
“大人!”忽然间,一道急令来报。
平南王世子回头,便见到西蜀的信使匆匆行来,停在书房门口禀告道:“大人!费先生传令,斥候发现天堑关有大军下压!他们直逼梁州腹地!”
平南王世子顿然皱眉,怎么会这么快?
北风呼啸。
数日前,南境北部天堑关,得知春水消融流往南方时,天堑关两万大军已修整完毕,原先受伤与过劳的将士留守天堑关,而天堑关以戚寒舟以及陆将军为守的精兵,将以天堑关为起点,往西蜀腹地推进,收复西蜀失地。
“放弃一半辎重?!”朝廷军闻言一惊,谁家打仗这么省粮草。
陆家军已经习以为常,他们先是看了眼戚寒舟,又转眼看向那位喝着药坐在帅帐里的东宫太子,“老弟,冷静!”他们曾经被骗着运了一大堆石料,都没说话呢!
戚寒舟展开地图,地图上皆是锦衣卫在西蜀的布局:“原先那条运粮路走不了,我们打点过的兵部驿站应该全都被盯上了,暗党曾有人在工部办过事,利用驿站转移辎重的手段,他们清楚,所以在攸州战场出事前,我派出去的斥候转移过部分粮草。”
展开地图是另一条路线,这条路与陆家军入西蜀的路重叠,但又不完全重叠。
其间有几个秘密的城镇被标出,恰好就是戚寒舟秘密藏粮的地方。
“你这如何避开斥候藏这些东西,你确定这些东西还在吗?”武官问道。
“伪装成商人便可。”应浮昇替戚寒舟回答:“况且在不在,去第一个哨点就知道了,若真的被端了,再从天堑关调粮也不迟。”
西蜀这张地图,戚寒舟已经研究透彻,在江南时能从民商运粮走的路线出发,那西蜀便有西蜀的办法,每年都有去西蜀走商的民商,西蜀地界内有稀有的草药,药商去的是最多的,伪装成商人走商,能极大概率避开西蜀的斥候。
这些准备,原先都是为了给陆家军打持久战准备的。
既然要重新打回西蜀,那曾经他们在东宫内做的所有准备就该派上用场了。
这一切的疑问在朝廷军连夜赶到第一个哨点,见到那暗藏在某处城镇荒废庄园地下暗室的粮草时,他们才知道一切正如戚寒舟与应浮昇所说那般,在这场通往西蜀腹地的征程里他们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
“这到底藏了多少粮草……”陆家军知道锦衣卫是搞情报的,未曾想他们藏粮居然这么能藏。
戚寒舟在西蜀里里外外查了一年,做的准备都是为打仗而备,“当时从京中该运出多少,锦衣卫就藏了多少。”
所有将领立刻采用原先最冒险的一套策略。
“事不宜迟,马上就得走。”陆将军道。
帅帐内,将领们来来往往,不少人立刻去调兵策应。
戚寒舟回头时,营帐内不知何时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正想开口,身后的人似乎早就洞悉他的欲言之语。
“你知道这个时候,让我退回南境腹地绝无可能。”
应浮昇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我知道,你们不会让我到前线冒险,我会留在天堑关等你。”
“既然要打西蜀,先夺哪里?”应浮昇问他。
“梁州。”戚寒舟道。
梁州处于西蜀腹地,也是西蜀腹地偏东的一座州府,此地地势险要,承接西蜀南北的几条要道,几乎只要抢下梁州,就能截断西蜀叛军的活动,大大拖慢他们的速度。
应浮昇知道,在天堑关的将领也知道,西蜀叛军此时为了吞噬秦王军,已经不得已调兵围攻秦王府,梁州的防守绝不可能超过两万大军,他们有兵力优势。如果能拿下梁州,几乎就能控制住西蜀东部。
到时候,防守就不再止于天堑关。
戚寒舟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看向他的手腕,确定那腕间没有明显的针痕。他握住对方的手不由紧了一分,从来天堑关后他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他没办法完全放心,却也知道如今南境的情况,无论彼此,整个南境的将士都不敢放松下来。
应浮昇垂眼,“我不会冒险。”
太子身份不一样,他如今身后关系着南境所有人性命。
只有他活着,这些人才能无所顾忌地往前走,也正因为这样,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在北山猎场能以身涉险的人,应浮昇曾经觉得自己这条命无所谓,死便死了,只要能将仇人拉下地狱,什么都可以。
这种感觉说来奇妙,放在前世应浮昇从未去想这么多关于寿命的事,因为这些在他茫茫无际的路途里几乎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一点,可从京城一路赶来,前世深宫里那条怎么走不出的雪道他走出来了,也能亲眼目送戚寒舟上战场。
他曾被拘于宫城,戚寒舟何尝不是为了一宗幽州城旧案困于京城。
在漫漫岁月里,两人已经走过无数个年头,应浮昇也从未想过长久。
可现在,他想活再长一点。
长到看到大渊盛世……长到与他共白首那日。
“戚寒舟,你过来些。”应浮昇道。
营帐帷幕被风微微吹起,风吹来时吹动肩侧的青丝,戚寒舟靠近他时,身前的人忽然靠近,熟悉的药香带着另一股说不明的气息陡然靠近,他似轻轻地搭住他的肩膀,带着戚寒舟不知觉地俯身靠近,最后湿润冰凉的碰触落在额间。
戚寒舟顿然怔住,应浮昇环抱着他的侧颈,松开时彼此四目相对。
“戚寒舟,我等你凯旋归来。”
营帐外拔营的号角吹响,叶玄九匆匆赶来。
戚寒舟忍不住伸手,将人彻底抱入怀中,似乎过了很久,又仿佛只过一瞬,他松开手认真地看了应浮昇一眼,转身离开营帐。
朝廷军拔营前往西蜀腹地,没有人慢下来。
应浮昇向来知道一个道理,兵贵神速。
戚寒舟也知道。
他们要以最快的速度入攻梁州,才能给这场攻防战打开一个阔口。
天堑关转攻为守,帅帐内只剩下留守的两位将领。
应浮昇每日都来到此地处理公务,从天堑关朝廷军出去那一刻,每日南境各地传来的战报只多不少,有江南三州的,有江陵的……唯独没有梁州的。
第三日,应浮昇忍不住咳了咳,身体的疲乏被他压了下去。
他伸手探了探额间,似乎又起了热,令陈序秋过来,在对方的建议下多增了一道方剂。
第五日,江陵府急讯到了,江陵平安无人入侵。
第六日,江南三州消息抵达,岑安侯势猛,陈老将军不得不退到宁江县外,敌军进一步逼近江南三州。
所有人似乎都在等着什么,营帐内每日都以后兵将往天堑关往西南望去。
传令的哨塔边上,每天都站着人。
直到第十三日,天边破晓,一声鹰鸣破天际。
“太子殿下,捷报!”
轻衣卫掀开帷幕走进,激动道:“朝廷军突破梁州城外第一道防守!”
应浮昇蓦然站起。
西蜀的春天似乎已经到了,一切终于要迎来春暖花开。
第139章
从西蜀战乱开始,朝廷就没收到好消息,而朝廷军突破梁州城防线,这是朝廷军与江南驻军联合后的第一个好消息,对江南三州苦战已久的局势而言,这几乎是一道足以振奋士气的捷报。
负责传信的斥候第一时间转传朝廷与南境腹地,将这消息传达到各处前线。
梁州城第一道捷报,意味着西蜀腹地现今的情况如太子所料那般,叛军并没有他们预想中优势尽占,而是对他们进行猛攻的同时还得收拾秦王军的烂摊子。
一旦抓住叛军这一弱点,那急速行军就能打出优势来!
陆家一位将领说道:“不止,秦王军先前的大部队就在西蜀中南部,截断梁州后,就能逐步围攻这些与南部大部队分散的叛军……我们兵力虽少,可在北部的叛军未必多!”
“如果拿下梁州城,那便可以梁州为点,收复腹地周遭失地。”翁严清这段时间跟着将士们在战场上,对整个西蜀局势已有透彻的了解,兵道如棋道,他们干不来行军打仗的活,但懂得如何扩充己方的优势,他接连指着梁州城附近几处地方,如果这几处地方拿下,出发的大军与天堑关的军队前后夹击,西蜀北部就有收复的可能!
在面对未知兵力的情况下,如今的结果已经超乎朝廷军的预判了。
“梁州城想打下来还需要时间,但他防线被突破,那就说明叛军会调兵去抢占梁州城。”在打仗的事情上,这群将领的思路极其活络,“这样北部的兵力就会逐渐减少,那我们天堑关现今也能往外打!”
“可行!让戚少将军他们吸引敌军,我们趁机行动……江南那边是不是还能调一万精兵过来?”
“能,江陵那有精兵等着召令呢!”
帅帐内,随着这一道捷报,天堑关的将领开始商议应对西蜀北部的举措,翁严清在其中记录,转身见到应浮昇已经许久没说话了。
从江南的时候开始,应浮昇竭力避免内乱,因为内乱带来的是不仅仅是大渊国力的消耗,更会将途经百姓带入无尽的漩涡里,西蜀百姓从旱灾之始到现在如今大半年过去了,来得及逃往西蜀赈灾州的流民还好,但还有一些百姓仍在受困这水火之地内。
“殿下?”翁严清看向他,他忽然间明白殿下在犹豫什么。
帅帐内其余将领不由自主地循声看去,说来巧妙,这些时日相处以来,他们已经习惯听到太子殿下的命令,如今的行军顺利,离不开东宫为之计长远。应浮昇看着地图许久,才问:“各位,若梁州取胜,那接下来朝廷军会怎么做?”
“当然是镇压剿除叛军,收复失地。”陆家将领说道。
一位脾性温和的将领道:“能劝降的劝降,违逆的只有镇压的结果。”
沙场交战,伤亡在所难免。
没人会想着这场战场长远地打下去。
朝廷军将领们闻言沉寂下来,他们知悉内幕,知道这些西蜀叛军有被暗党煽动的迹象,可若是真被欺压数年,这些叛军年轻时何尝不是铮铮傲骨,真正受降的人恐怕少之又少,到头来不过是硬仗。
“殿下,沙场上仁兵易败。”
将领说道:“况且这些事情,非我等能够做主的。”
西蜀叛乱着实是消耗大渊国力,史上各朝各代面对这些叛民,绝大多数都会选择镇压,更别说朝廷本身就是以武打下大渊根基,此时叛军都骑到面前来,朝廷更不可能放过这些人。这份战报传到京城时,必然会引发文武百官争议,主剿主抚各有陈词,他们这些在前线的,只能等朝廷传来旨意。
他们最开始来西蜀,也只是想赈灾救民,若能让大渊百姓免遭水火,谁不想尽一份力。
“首恶者罪不可赦,可西蜀叛军内有多少是被逼无奈,有多少是真的想反?”应浮昇看着地图上偌大的西蜀北部,其间好几座州府,曾都是大渊的百姓。
朝廷军们一听,这位殿下竟然是想先抚后镇。
他们焦急地想说些什么,如今梁州捷报传来,正是一鼓作气镇压的好时机,这并非朝堂有商议的余地,沙场上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只是他们还未将劝解的话说出,就听到太子殿下的后话——
“各位莫担忧,我的本意非阻截尔等行动,我知道一旦叛乱发生,敌我交锋,我军将士也会损失惨重。更有可能敌军以和拖缓时间,延误军机。”应浮昇想尽可能免战,但若是危及到朝廷军将士的安危,仁慈便不能取,“行军时,若能抚顺归降皆以优待,若执迷不悟者无需客气。”
“殿下,若这么做,恐怕效果不显。”将士们都在沙场上打过,遇到这些情况,不用太子去提,他们也会劝降,只不过绝大多数都不会受降,选择死战到底。
应浮昇深知这点,他随机将一纸信件递给天堑关的主将,“所以与这些叛军,我们只能谈一次条件。”
主将扫过上方所写的劝降条件,个个顿然停住,“殿下,这是!”
劝降有战场上的条件,可绝大多数条件都只能等归朝后再议。
如今太子拿出的这一纸条件,从徭役赋税到赦免招安无不详细,几乎是站在西蜀百姓的角度写下这一劝降书。
“殿下,将士们也不想朝大渊百姓兵戈相向,”
陆家一位将领说道:“这些事情并非我们能左右,如果陛下想……”
“朝廷军此番受难的将士,我以遣人一一记录待回京后为各位请功,但同时,我希望各位告知百姓如今大渊朝廷能为他们所做的一切,告知敌方叛将朝廷的招安条件,”应浮昇看向翁严清,翁严清赶忙走到帅帐后拿来几卷记录,从攸州战至今,皆被他记录在案。东西转交到各位将领手中,无人不惊叹太子在这么短时间内做了这般多。
他人不语,应浮昇郑重说道:“其余一切由我为各位承担。”
“我已急信朝中几位尚书,会竭力为各位争取所有,所以西蜀的百姓,如今我只能拜托各位将军了。”
帅帐内久久沉寂,无论是这一纸劝降书,还是太子的态度,让一众将领心潮难抑。
他们虽为武将,却无人想身处乱世。可在以往,向来是他们与朝廷文官磋商,这是第一次太子站在他们面前,愿为他们朝廷军着想,也愿为无辜受难的西蜀百姓着想。
帅帐外,吴老站在帐前久久没进去,陈序秋见他踌躇的模样,正欲劝解时,这倔老头把拐杖往后一撇,径直走向了伤兵营,仿佛刚刚军帐中所听到的一切,已然安抚住了他那惶惶不安的心。
陈序秋无数个深夜入帅帐时,见到的就是应浮昇与翁严清在斟酌那一纸劝降书,不比他们成日与丹药打交道,太子与他的谋士考量是西蜀的百姓,征战的战士,以及朝中重臣可让却的利益,最后是高位上帝王的态度。
无人愿意战乱,也无人愿看到大渊百姓兵戈相向。
只是一切愿景,最需要的是能在战乱撑起一片天的人。
……
捷报传往江南时,江陵分兵八千赶往天堑关,两千精兵支援陈老将军。
锦王特意赶到前线,陈老将军征战多时,面对岑安侯与叛军碾压的兵力周旋撑住,以宁江县的长河为界,硬生生靠水战转攻为守。这次朝廷军派来的几个将领恰好就曾是指挥过水战的将领,一来如虎添翼。
“宁江是个好地方,这条长河,岑安侯想攻过来,那得破了我们水军。”陈老将军站在江上,“朝廷的意思是稳住江南,先行夺下西蜀战场的优势,那接下来的时间,我们在只能死守了。”
锦王见着陈老将军疲态,“您受伤了,就该休息。”
“王爷,歇不下来。”陈老将军摇头道:“我陈家早年征战漠北,如今死守江南,从前到现在,陈家军存在之义便是为了大渊的安宁。”
“现在是危及的时刻。”
锦王皱眉,明明是捷报,为何危及。
“老夫行军打仗多年,对陛下了解颇深,陛下曾是武将,怎么打南境这战,他比谁都清楚作战之法,如今战乱,太子不从离得近的朝廷调兵,而是调江陵的兵,只有一个原因。”陈老将军指向北方,锦王意识到他所指的是北境。
“您是说北蛮!?”锦王谨慎问:“可没有消息说北蛮……”
陈老将军颔首:“没有消息,那便是北蛮还未大举进犯。”
“所以岑安侯不觉得朝廷能打下西蜀北部,陛下提防北蛮无法增兵,南境的战乱迫切结束。”陈老将军以兵撑地,看向广袤河道:“沙场上以兵力取胜,西蜀为叛乱之源,这叛根深蒂固非轻易能软化,若想最快结束战乱,唯有镇压。”
这几乎是所有为将者会走的路,因为战时,只能镇压。
唯有镇压才能以最快的速度结束战争,否则长久消耗,朝廷国力衰竭,便会给人可乘之机。
可西蜀的百姓,就是因为长久的压迫才叛乱。
朝廷如今大肆镇压西蜀,那便会极大地激起西蜀的反叛……没有碾压的兵力,还有面对最义无反顾的叛军,西蜀北部就是一场漫长的消耗战!
暗党从掀起这战乱开始,背地里就是数年来布的局。
朝廷军走错一步,可能就是兵败亦或民怨的结果,这也是为什么现在岑安侯还敢大肆进攻的原因。
捷报不是结果,只是这场博弈步入中局。
“既然这样的情况,那打西蜀北部的战,岂不是掉入暗党的圈套了?”锦王不由深思。
陈老将军摇头,他看向宁江边界上:“所以要看主将。”
“慈不掌兵,可大渊需要仁政。太子殿下不来江南,执意前往西蜀,那并非意气用事,他不掌兵,可他能撑起天堑关那群兵的底气。”
“宁江,我们得守住。”
宁江县上,已故钱县令的石碑遥遥立着,像是无声间庇佑着宁江的百姓。
南境的春风像是蔓延到了北地,东宫的劝降书随数个斥候同步送入京中,东宫镇守的文官抄录,一封封送到了朝中要臣的手里,孟晋源、胡不遇以及刘云师三位尚书,拿到东宫这纸劝降书时,三位尚书无不感慨。
“殿下真的是……”刘云师无数次感受到殿下这艘船的艰难。
胡不遇难得笑了下:“所以他才会先把这信送到我们手里,这封劝降书里的措辞给我们留足了辩论的余地。”甚至在信件中,还附赠了一封天堑关的兵将的请愿书。
“若事事都要太子与皇帝做主行事,那满朝文武还有何用?”
孟晋源合上这份劝降书,西蜀之祸,朝中文官皆有失责,这封信上附着部分州府现状,那些经办过西蜀州府事务的朝中要员此时心慌意乱怕火烧到他们身上,这些人也该为西蜀百姓将功补过……这件事,谁都没有退却的余地。
他们都知道,这件事仅有一个结果。
次日朝间,西蜀劝降书荡起朝间巨浪。
与此同时,在前往梁州的先锋大军未得结果前,天堑关的守军也没有坐等结果,天堑关整兵齐发,锁定了西蜀北部的攸州平原。天堑关的士兵原以为要往南进攻,未曾想太子指定了攸州。
陆家军是从攸州兵败退守天堑关,而现在天堑关的守军要趁着叛军守梁州的关键时期,拿下攸州!
不出三日,攸州的叛军听到了北方传来的号角,叛军近日与秦王军暗斗,在攸州时虽重创陆家军,但同时兵力也大幅锐减。跟在数日前听闻朝廷大军赶往梁州城时,不得已调兵支援梁州,此时听到天堑关守军直入攸州,兵量暂时无法估计,他们无比意外——
“不是说朝廷军大部队都去了梁州吗?怎么天堑关还有这么多兵?!”
攸州城内,攸州守备军备战,困守在攸州内的西蜀百姓麻木地抬起头。
守城有几千精兵,因为他们没想到朝廷军会往这边来,攸州与梁州相距甚远,几乎无所策应,想攻城不该是选攸州。守备军们看着远处乌泱泱的大军,守城的士兵神情紧张,他们当中有攸州的百姓,也有其他地方来的兵。
只是对方兵临城下的时候,预想中的攻城没发生,取而代之的是一封劝降书。
“什么意思?劝降书?!”守备军首领愣住,书上写着减轻赋税,朝中赈灾赋粮,投降便可减罪等等文字放在以前他们或许会感动,如今看到宛若笑话,“死守,不给他们入城的机会!”
劝降书无果的消息传回前线,朝廷军知道结果。
号角再度吹响,朝廷军为首的将领毫不迟疑地下令攻城。
厮杀的声音越过城墙,传到了城内惶惶不安的百姓耳中。
“爷爷,是那些陆家军吗?”一幼儿问道。
老人急忙捂住他的嘴,看向四周看来的百姓,“别说话。”
“他们来的时候……有粮吃。”
“胡说八道什么,那没听将军们说都是朝廷军假惺惺。”他说完,瞥见有人看来的目光里带着动摇。
百姓们躲在一起,爷孙两人的对话他们何尝没听在耳中。
他们之中甚至有些人早就动摇了,但是西蜀太难了,在既往攸州知府的欺压中他们几乎不敢去相信可能,总觉得那样的结果到最后也是贪官当道。
“可是当时那群将军来的时候,把知府都押进大牢了,还把粮分给了我们。”有个人忽然坚定了想法,他辩驳道:“若跟贪官为伍,他们还抓贪官作甚?”
攸州城内,西蜀百姓们忽然间就安静下来了,他们有的是攸州的百姓,有的是先前从其他地方来的,攸州自从被西蜀守备军占领后,城中的粮食只能紧着军队吃……唯独在开战之初,陆家军来此时,给城中百姓带来了粮食,哪怕后来他们离开攸州城,那些粮食也都没带走。
他们知道西蜀叛军是为他们而战,可他们已经快撑不住了。
战乱一日不休,他们就一直吃不饱饭。
厮杀声持续了半日,朝廷行军迅速,又是兵力压制与擅长的平原之地,在踏破城门那刻,军队涌上城墙,一举缉拿叛军首领。
朝廷军的兵刃也入了城门。
看着朝廷军冲进来,百姓们以为刀刃已经逼近头颅,可预想中的危险没有到来,朝廷军将领入城后第一件事在城中贴告示,贴上受降书内容后道:“朝中还有叛军,各位可检举领取钱粮,叛军顽固不化者压入大牢,受降者可视功绩奖赏或免罪。”
攸州百姓与叛军被分开,他们没等来死亡,等到的是一纸告示,以及朝廷军进驻后在城门边上驾锅熬起的热乎乎的白粥。
粥香裹着炭火气,回荡在攸州城内。
引得无数百姓动容侧目,直至那锅粥送到面前来,热气上涌,带着许久未曾闻到的香气。
“吃吧,饿坏了吧。”一将士别捏地表示。
军帐内,抢夺攸州对西蜀梁州的局势并无缓解,还容易分割天堑关的兵力。
但行军前,太子与众将商议,西蜀北部需要一个突破口……而现在能强兵镇压,且容易受降的地方,仅有攸州。
因为攸州算是陆家军往西蜀赈灾的第一个地方,虽是行军,可当时带的那些粮草,也撑起了攸州城。戚寒舟和陆将军是怎样的人,他们知道,对攸州的善举,哪怕微弱,也至少能起一点作用。
“殿下,若是失败了……”一将士道。
应浮昇沉默片刻后道:“那也无碍,攸州也是朝廷要收复的地方。”
西蜀百姓对朝廷失望多年,此时不过是一次失败,也情有可原。那么多年的失望,哪能一下就修复的……各位将领回过神来,如今他们走出一步,那接下来要守的地方就多一个,西蜀北部这片地方,他们还要做下一步打算,与远征梁州的朝廷军会合。
军帐内气氛暂时缓解,所有将领都知道他们现在还有要事要做。
攸州以南的地图展开,正当各位将领准备商议下一个收复之地,这时营帐外传来脚步声。
守帐的士兵道:“将军们正在议事,有事等——”
“殿下!有人检举叛军!”营帐外的军士喊道。
众将都做好没有结果的准备,未曾想等来了结果。
应浮昇起身。
难以撼动的西蜀,还有愿意相信朝廷的百姓。
第140章
隐藏在攸州百姓当中的叛军,被几名百姓检举揭发,这打开了西蜀北部战局的突破口,被揭发的叛军似乎没想到百姓会检举,可当他们被抓到朝廷军面前的时候,面对的不是人头落地的结果,而是招安。
招安不成,他们就会随其他叛军被压入攸州城大狱,等候他日问审。
哪怕是叛军,都没想到战败会得到这样的对待……
百姓们发现,朝廷军没有为难他们,更有一位书生模样的官,来到他们身边问着攸州城的事,问那些逃难跑掉的贪官,问攸州曾经的知府。
“我们说了,会被杀头吗?”一百姓颤巍巍问。
翁严清鼻尖一酸,“不会,朝廷会为你们讨回公道的。”
百姓们先是不敢言,之后三言两语,像是要把这些年不敢当着大官面说的事一一道出。那日翁严清记录到后边,手都颤抖,但他还是把百姓所言的一切写成诉状。
多年前在京城街头,他也曾写下诉状。
只是未曾想到会有这么一日,在西蜀之地再次提笔写诉状。
但无论从前还是以后,他所写的都是为了大渊的百姓。
这些诉状被全数汇集,送到了太子的营帐。
纸上罪证让人义愤填膺,有几个将领当场就忍不住骂了,应浮昇将诉状上所写的证词一句句看完,在证实诉状上罪证属实后,攸州几名官员被朝廷军从牢狱里拖出来,当着百姓的面处置了。
命令是从太子的营帐出来的,刽子手是朝廷军的士兵,最后贪官的头颅挂在攸州城的城墙上。
满城说不出欢喜,只是百姓们怔怔地看着城墙上的脑袋,只余留撕心裂肺的痛哭。
“朝廷真的会替我们西蜀着想吗?”一被关在囚车的叛军问。
“不知道……但好像他们跟传闻中说得不一样。”
另一人静静地看着城墙上悬挂的脑袋,关着这群贪官这么久,他们满脑子想着与朝廷对抗,他们的头领说留着贪官的脑袋还有用,可他们不是想着有用,是想要替那些被贪官压迫无辜死去的亲眷报仇雪恨。
明明杀头是这么简单的事,结果到最后,杀头是朝廷那位太子下的令。
处置完贪官的第二日,牢狱中有叛军受降,递交了西蜀北部的情报。
那纸情报下掀开西蜀叛军的布局安排,朝廷军才发现,西蜀北部真的没剩下多少兵,叛军大部分的兵力集中在西蜀的中南部,为剿灭秦王余党与进攻江南。本来他们这些北部的叛军应该攻下天堑关南行汇合,结果被朝廷临时来的援军打乱了计划。
“去问百姓,那些从南边逃难来的百姓,情报会更多。”应浮昇知道,他们对现今西蜀北部的情报太混乱了,与其派斥候去打探,不如汇集些攸州的情报。
朝廷军立刻派人去问,这一问有很多百姓愿意说。
他们的话或许带有夸大的成分,可因着这段时间朝廷军赈灾救民,这些百姓愿意把自己知道的告诉他们。
“我们说的这些有用吗?”百姓问。
翁严清奔走在百姓当中,百姓们很信任他,“有用。”
这一情报来得太及时了,朝廷军有自己的判断,一眼就看出这递交情报的叛军所言不假,再有百姓的证词为辅。汇集而成的新情报几乎涵盖半个西蜀北部,主将立刻派斥候将情报送往梁州前线,这可以让戚少将军跟陆将军对叛军的兵量有更精准的判断。
朝廷军在攸州没停太多时日,留部分兵力安置流民后,他们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处。攸州城内,每日都有前线的战报送来,攸州百姓以为朝廷军不管他们了,结果没有,太子留在了攸州城。
线报一路快马到了梁州城外朝廷军主力。
接到攸州的捷报,叶玄九立刻找到了戚寒舟与其他将领,还有一份太子亲手写的劝降书。营帐内众将沉默地看着受降书与捷报甚久,得知北边朝廷军沿途收复失地,试图与他们会合的消息,他们万分感慨。
这也是北境送来的捷报,一众将领立刻借此分析叛军兵力。
他们确实打下梁州城的第一道防线,但不比西蜀北部的残党,梁州城汇集了叛军极大的兵力,主力更是这次掀起反叛的梁州军,劝降的事他们不是没试过,而是对这伙梁州军完全不起作用。
“他们对敌这些老辣的兵法,曾经用在北蛮身上,现在却是兵戈相向。”陆将军沉默片刻,梁州军属于南境军队,以前归平南王管,与一向在中原打仗的陆家军少有来往,但是他们见过平南王的军队,当年打下西蜀的大军就是平南王率领的,梁州军是其中特别骁勇的一支。
“朝中没有熟悉他们打法的军队吗?”一将领问道。
“你熟悉他们的打法,他们也熟悉你的……梁州军可是当年的老兵,能跟先帝打天下的人现在哪个不出名?江南的陈老将军,留守京城的陆老将军,哦还有北境的戚家!”
陆将军迟疑片刻后道:“这么说起来,当年与平南王军关系最好的,就是戚老将军所带领的戚家军,当年先帝是从西蜀一路打上北境,说起来若非戚老将军年事已高,戚慎最后留守北境……不然这南境也说不定全是平南王麾下,他们一开始还是同一营的。”
说到这,所有人看向营帐内的戚寒舟,若说戚家军,目前朝廷军里仅有戚寒舟与他麾下的轻衣卫属于戚家军,可他们是年轻一辈,早就不是当年与平南王共事过的那个戚家军了,未必对这些老将打法熟悉……只是当他们看过去时,却发现戚寒舟的神色有点莫名。
叶玄九一愣,“少将军?”
戚寒舟手中的密信被他捏皱,他顿然看向陆将军:“您方才说什么?”
陆将军习惯这位戚寒舟的沉稳,从未见过他这般失态的时候,“戚家与平南王军关系最好……?”
戚寒舟皱眉:“前一句,你说戚家与平南王府曾是一营?”
“这我也是听我父亲说过一嘴,当年两军各执一军,但毕竟是同在一战场作战,将士间也常有来往。”陆将军回忆道:“当年有部分将领随平南王留守南境,其余的都随戚家远征,当年平南王麾下有一支军队,好像就随戚家远征了吧。”
当年西蜀之战,平南王走南,戚家军走北。
所有人都觉得这两军是南北之分,可实际上仅有当年的老将才知道,这两军没离开西蜀之前,曾共同作战过,也曾共处一军营。陆将军不太清楚,这些都是老一辈口中闲谈,是真是假如今已然无法追溯了。
“你是担心北境?”陆将军问,“若按照太子的推断,有问题是现在的平南王府,与当年平南王军应该无关吧?”
戚寒舟知道父亲戚慎与平南王交好,是当年随先帝征战的情谊,也知道戚家曾在西蜀作战过的过往。可他不知道父亲麾下居然曾有过平南王的兵,如今平南王府存在暗党是事情属实,那当年那支军队……
不,时间对不上。
那是先帝时期,那时候平南王世子还是个年轻人,未必有一手摭天的本事,能在他祖父的眼皮底下塞暗桩进去……戚寒舟忽然想到那日天堑关时,那名叛军主将问及的漠北裴家,他想起幽州城一城的无辜殒命的百姓,还有他师兄。
幽州城事发,必然有所隐情,现在知情人都知道幽州城案与暗党离不开关系,可那是一城百姓,更有他师兄裴追云镇守,如何屠城,幽州城如何变成人间地狱……这些因果往来,他们仅仅只能推测,但能达到屠城这种渗入,这个人在幽州城的地位绝不简单。
他父亲知道吗?
营帐内,各位将领都察觉到戚寒舟的沉默,陆将军道:“这件事或许只是巧合。”
“不一定是巧合,各位都知道当年北境幽州城的旧案。”戚寒舟颔首,“暗党如何制造幽州城惨案,如何渗入北境,戚家也在查。”
平南王府足以让绝大多数将领察觉到问题严重,如果这个时候北境再出事,那大渊是真的腹背受敌了。戚寒舟与陆将军略表歉意,转身走出营帐,召来叶玄九。
“你快马急信,让轻衣卫将西蜀所有战况禀告戚家军,尤其要查当年与平南王军关系甚好的将领。还有,查漠北裴家与西蜀叛军可能存在的关系。”
戚寒舟吩咐:“切忌,这件事秘密行之。”
叶玄九心惊,只能立刻去办。
戚寒舟将所有事情吩咐妥当,看向那座近在眼前的梁州城。
一种强烈的感觉告诉他,当年幽州城案的结果或许就在这梁州城内。他掩盖下胸腔内愤恨,低头看到那始终攥在手心的密信,上方应浮昇的字迹早已褶皱,可在看到那些字时,他压在心底的愤恨被一点点地抚平回去。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
梁州城,他必须打下来。
……
梁州的急报飞向远方,西蜀北部的朝廷军正在有序地南下。收复攸州后,朝廷军指定的南下策略必须拿下禹州,若能收回禹州与其周边州县,那便可在半月内与梁州达成策应。
百姓的情报极其有用,禹州守备军的兵力不强。
朝廷军有胜仗在前,且提前知晓叛军内情,耗费三日苦战,终于将禹州收复。这是自攸州后第二次收复的捷报,很快就传向攸州。
禹州收复的消息传到攸州城内时,百姓们愣住了,攸州城里的百姓也有从禹州逃难来的,一听故乡免于战火,一个个心潮澎湃。
“殿下说多亏了你们,你们的话很有用,帮助朝廷军免走了许多弯路。”留守攸州城的将士说道。
朝廷军南下接连收复两州,沿途西蜀百姓都被妥善安置,劝降书上所提及的赈灾、招安的条件一一实现,若说先前攸州城的百姓对朝廷军还有芥蒂,可接连传来的消息,带来的不是新一轮的战火,而是西蜀北部的逐渐安宁。
战俘营中,受降的老兵随之天堑关的守军转移阵地,一路随军转移,当战俘车推入攸州城时,一众战俘看到那些天堑关的士兵正在沿着城墙赈灾,旱灾又是冬季,叛军没能截下太多军粮,西蜀北部是自腹地外受灾最严重的区域。
而此刻,朝廷军没有苛待这些受灾的百姓,远处的城墙上挂着腐败攸州贪官的头颅,攸州百姓自由地行走在攸州城内……这等景况是他们未曾见过的。
“听说朝廷军已经南下了!”
“对啊,禹州那边都拿下了,他们正引着西蜀百姓到咱们攸州来。”
“南边在打仗,我那天听朝廷军说了,让我们到攸州来……”
朝廷南下收复失地,但兵力有限,只能指引路上流民往攸州避难。
而这段时间朝廷军都没停下脚步,以攸州为始,沿途收复失地。这些消息,朝廷军没有避讳,也没有特意到叛军身边宣扬,被困囚车的叛军所听到的,正是那些每日到城门附近领粮吃的百姓众口相传。
朝廷方向每隔两日就有运粮车来,一辆辆运粮车,西蜀的百姓已经很久没体会过这种稳定与安宁,哪怕是在战时,也得到一种难得的平静感。有年轻力壮的百姓自告奋勇去帮朝廷军运东西,还有一些年迈的老者秉着在百姓中的威望出来主持局面,他们看得到朝廷军人手不足,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也贴心安置这群流民。
只是他们这么帮着两天,营帐里那位太子殿下出来了。
攸州城百姓很少见到这位殿下,听闻他身体不好,常日在军账里。可当他出来时,周围的百姓全都围了过来,他们这才知道,太子亲临战场的是真的,他没有待在安全的地方,而是随着他们都在这攸州城内,同吃同住。
太子一出来,城门的告示更新了。
识字的百姓往前看,上边罗列了很多新规——
“殿下说了,每日可以靠做工领钱。”
“怎么还有钱拿?”
一些静观其变的人往前挤,看到告示上的内容目光一下就停住了,他们逐字逐句地看完告示,站在前方久久没走。直至有百姓推着他们走动,他们才恍然回过神来。
“这还有上战场的,说愿意入军的,会给抚恤的赏钱,战后还有钱发!”
声音越来越多,百姓们呆住了,似乎不相信这些。
可当日帮忙的百姓,很快就在朝廷军那领到钱。
一个举措,像是安抚住了百姓惶惶的心,攸州城街上,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多。
运囚车上的战俘,被那声浪所影响循声看去,目光离不开那群高兴的百姓。
这个欣欣向荣的攸州城,是他们完全没见过的,被压入大牢前,他们甚至还能听到路上百姓的欢呼。
战俘们没能再看仔细一些,运囚车就带着他们转入到攸州大牢里。
攸州大牢宽阔,数个战俘面面相觑,一路随军转移,他们没看到其余战俘,却被这一路上的见闻所动容。
西蜀的百姓,多久没有这么高兴的时候了。
坐在这群战俘中间的是位老将,是当时率兵攻打天堑关的主将,他们这伙在天堑关被俘的叛军无人愿降,哪怕朝廷军招安条件说得如何天花乱坠,他们也只当放屁。本来他们的心都已经平静了,甚至做好死的准备……
“真热闹啊……”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有几个战俘还想挤出去看两眼,被看守的士兵挡了回来,那种的忘不掉的情绪,顺着紧锁的牢房,久久未能散开。
“别被敌人的伎俩骗了。”有人警告道。
“你哪知道他们是不是演的!”
“怎么可能演那么真啊,外面那群百姓,我之前在攸州时没见过他们这样……”
那几人退回来,可彼此的神情间,已有人产生了动摇:“这朝廷军,好像跟西蜀为虎作伥的州府不一样。”
牢房安静下来,可这些叛军的心平静不了。
老将浑浊的眼睛的眼睛越过他们,他知道这群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哪怕动摇,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开口,被俘多日,他们遭受过严刑拷打,但那些朝廷军没有下死手……他看得出敌人怀柔的手段,也看得出攸州百姓的变化。
最后他撑着站起来。
攸州的热闹传到帅帐内,将士们知道太子在战时做这样的事颇为震惊,有几位刚回营的将领很快赶过去,入内就看到营帐内太子属下的文官正在出具详细的应对策略。
“战争最怕的是往后无所依,赈灾一时能吃饱肚子,可一旦吃饱肚子,他们就想以后怎么办。”应浮昇不想让这些百姓担惊受怕完战乱,又去担忧往后,这一些景况当年他在江陵已经见过一遍了,他得让这些百姓相信,战争会结束,赚的这些钱能让以后的日子有盼头。
“可这些查封出来的钱……”有将领犹豫道。
应浮昇笑道:“将军,西蜀贪官贪的本来就是百姓的救命钱。”
朝廷要是有谁敢拿这钱说事,户部吗?
西蜀战后,户部恐怕自身难保,与西蜀州府暗合,与乡绅勾结……云家那群权贵有些账目,有的人跟他算。
“那群叛军没问出话吗?”应浮昇问。
将领回答:“攸州城这边都是听那个首领行动,那人在攸州出事的时候逃了,剩下的叛军基本上都是梁州反后才加入的,有些是原来攸州的驻军,倒是有几个与平南王军有关系的……但在狱中藏刀自尽了。”
应浮昇沉默稍许:“剩下叛军,问清楚后分别安置。”
“殿下!梁州快信,是戚少将军来的。”
很快,叶玄七赶来,递给应浮昇一份密信。
应浮昇稍怔,接过密信扫过后神情顿然停住。
在看清戚寒舟所写之事,他神色凝重。
周围将士习惯这段时间听从太子的安排,从未看到太子的表情有这般凝重过,一时间所有人安静下来,都不敢上前多问一句,生怕打断殿下的思绪。而在这时候,营帐外脚步声匆忙赶来,负责战俘营的将士跑来,突来的声音打断了众人思绪。
应浮昇抬头,就听到那人道:“先前在天堑关抓到的叛军主将,他说、他说想见殿下。”
这叛军主将他们知道,是个硬骨头,先前劝降,严刑拷打都不开口说一个字。连着他身边那群人都是一样,后来实在问不出话了,只能先关战俘营里,等到时候缉压回朝再处理。戚少将军离开前交代过,这人要严加看管,一旦问出什么就传信梁州。
“他还说他是梁州人。”
这话一出,应浮昇立刻道:“带他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