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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千秋万载》百合耽美小说_李温酒

    第61章


    一听说是戚寒舟,太子忙喊道:“愣着干什么!快去!”


    东宫的宫人还未来得及赶往库房调动账本,锦衣卫已然抵达东宫围住东宫内外,拦住试图离开的宫人,这一阵仗让东宫始料未及。


    戚寒舟余光掠过东宫的府卫,见其中二人有隐隐后退的痕迹,他冷声吩咐:“包括府卫在内所有人都不得离开东宫,一旦人数减少,一律依规处置。”


    这声一出,原先还想通风报信的宫人顿然停住了脚步。


    这时戚寒舟已抬步走进东宫,太子见到戚寒舟脸色一紧,面对其余官员他用不着这么紧张,可戚寒舟不一样。他先是戚家人,再是锦衣卫,身后是笼罩北境的戚家军,身边是唯他是从的锦衣卫,只要帝令允许,无人能拦他。


    “下官见过太子殿下,皇后娘娘。”戚寒舟面若寒霜,恭敬行礼:“奉旨行事,大理寺递交一宗工匠旧案,涉及东宫,都察院御史联名弹劾太子,陛下有令,下官奉命来调东宫账目,还望二位配合,以证殿下清白。”


    账目……?


    话说到这,徐皇后就意识到是那尊玉兽像。她扫见太子面色上一闪而过的慌乱,这段时日因河水坡一事,户部大皇子那边没少联名工匠旧案,为的是把工部拖下水。最后工部拿出明账化险为夷。面对这种工匠案,工部已然习以为常并且有应对的手段,就算工匠有问题,也不该会涉及到东宫,那是工部的事情!


    既然涉及东宫,那说明那尊玉兽像的账目恐怕出问题,放在平日里都是小事,偏偏现今工部的账因河水坡案被反复核查,是完全没办法去填玉兽像这样的窟窿。


    “既奉旨查账,东宫自当配合。只是东宫琐事不少,内务府采买、坤宁宫经手、工部监造,东宫这边的账,戚指挥使应该是查不清晰。”徐皇后冷静道。


    太子一听到徐皇后给他揽下这事,心中不由感激,他掩盖自己的神色,忙想暗自吩咐宫人去处理。他身边还有那些暗卫,只要在这里拖住戚寒舟,他还有机会去填上这窟窿。


    “殿下,我们的人出不去。”宫人小声道:“戚指挥使把宫门全拦了,还记人数,少一人就论罪处理。”


    太子微变,记人数……那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不敢出去。


    东宫内那些死士想要避开锦衣卫是没问题,可若是因此暴露身份,那东宫身上就不止一本账目那么简单了。


    这时候,负责东宫账目的宫人已经带了上来。


    太子脸色一僵,戚寒舟已经拿过东宫的账目,仔细翻阅确认什么。太子见他的神色,越看越慌,现在只能指望坤宁宫那边的账能平,只要这事能撇到坤宁宫上,那东宫的账就没问题。


    “既然娘娘这般说,下官便要请旨查坤宁宫的账。”戚寒舟看向徐皇后,说道:“现今大理寺正在审理,工部各位大人皆在,此等细节还需当堂对峙。”


    他行礼道:“陛下已亲至大理寺,还请太子殿下与下官同行,以证东宫清白。”


    徐皇后闻言神色稍动,而旁边的太子,脸色彻底变得极其难看。


    ……


    宫外大理寺,公堂上从未这么热闹,自从去年查贪污案后,这是第一宗涉及三部官员的案件,正堂上坐着的是大理寺卿与都察院萧大人,堂下还坐着六皇子六殿下。


    六殿下是大理寺的监察,查什么案,他来旁观理所应当。


    当这宗玉雕师案递交到大理寺案前时,大理寺卿已经飞快去请六殿下来坐镇了。自从大理寺少卿南下钦差归来,大理寺官员们一致认为,遇到大案不要慌,请来六殿下即可,他只要坐在那,就是大理寺最大的护身符。


    可众人万万没想到的是,皇帝亲至了。


    皇帝罕见地身着常衣,身后只跟着荣公公与禁军统领,一入公堂时大理寺卿当场腿一软。当初那么大的贪污案,皇帝都没亲至大理寺,可现如今皇帝亲至了。


    皇帝摆手让众官员免礼,余光扫向众人,坐于高堂之上。


    应浮昇原也起身站着,皇帝瞥了眼他那瘦弱的身板,让人赐座。


    “东宫呢,东宫那边如何了?”工部官员小声问。


    另一人道:“徐家已遣人去东宫询问,我们只能在这边拖延时间。”


    皇帝出现在大理寺时,各个官员的小道关系已飞快传至其余皇子的耳中,不到两炷香的时间,大理寺接连传来呼声。


    “大皇子殿下到——”


    “三皇子殿下到——”


    “徐阁老到——”


    一群皇子闻声而来,应浮昇规规矩矩坐着,身后站着沈云飞跟颂安,翁严清站在兵部的行列里,与沈长存同来。


    他抬眼,看到缓步进来的徐阁老。


    徐阁老的神色已无先前河水坡案时的镇定,他向皇帝躬身行礼后,视线落在应浮昇身上。应浮昇坦然看他,不远处工部官员脸色苍白,但在见到徐阁老时稍微好转,而这好不到哪去。


    因为大理寺卿已经开始审理案件了,所有事情爆发关乎几年前工部的雕玉玉匠。


    这种情况实在是始料未及,最近的工匠案那么多,工部为了提防户部与大理寺,涉及到河水坡的工匠案卷宗全都搞到手,未曾想其中竟然还混进了这样看似无关的案件,以至于弹劾到陛下面前时,他们都来不及做后手。


    工部属下的工匠类型众多,近段时日来出事的工匠大多都是修路署下的,这宗玉雕师案递交上去着实突兀,玉雕师自称是工部的工匠,曾因为交不起工费而被工部为难,他检举工部侍郎中饱私囊,贪玉雕工匠们银钱。


    这原来是小事,区区一名工匠的账,工部想填也能填。


    偏偏这名工匠经手的雕像,是那尊在文武百官面前亮过相的玉兽,工部想要平这账时,发现当初根本没过明账,皆是几个工部官员为讨好东宫,暗自出钱购置。


    不止如此,大理寺与都察院竟然找来不止一个玉雕师作供词,好几个当时都雕过那尊玉兽像,对玉料的耗费与工时一清二楚。这说明什么,说明大理寺与都察院是可以通过玉雕师推测出大概的账目情况,如此一来,时隔几年,工部想要临时做一个伪账出来就难如登天。


    “工部可还有异议?”大理寺卿问。


    皇帝听着堂下证供,神色深沉。


    工部的官员们已经慌到极致,工部尚书还在赶来的路上,他们连看徐阁老都不敢看,因为这么短时间,伪账根本无法做,他们不知道如何辩,“此事蹊跷,又事发突然,下官需回去仔细审查账目才可告知。”


    “玉雕师乃工部所出,但都察院审查时发现并未在你们工部的账目上,这点本就异常。”大理寺卿厉声问道:“这么大的玉件,你们工部还得需要账目才能告知?”


    皇子在旁听着,大皇子差点都要乐出声,谁能想到还能迁出一宗这样的旧案来。


    徐阁老微微看向其中一名工部官员。


    “玉雕师的证词恐有误。”工部官员说道:“时隔这么久,用料如何凭几人的口供难成证据,况且当时赶工急迫,账目也有参差,这点确实需要工部仔细审查后才能给出答复。”


    “此账记在何处?”大理寺卿问。


    工部官员咬咬牙道:“事关太后贺礼,雕玉工程耗时颇久,账目工部东宫都有记载。禀告陛下,此时需要仔细审查才能下结论,刘大人此言,是在逼工部给个结论,臣等不敢胡乱应承啊。”


    工部咬死账目分散,玉雕师证词有误,这样工部乃至徐家还有机会去填补这笔账目。


    应浮昇神色平静,听着工部巧辩争取时间,徐阁老神色逐渐镇定,工部来了这么多官员,尚书周秉均没到,他知道,从徐阁老踏入此地开始,工部其余官员恐怕已然在为太子这笔账想尽方法填窟窿。


    那么算算时间,东宫那边也差不多了。


    “太子殿下到——”


    这声落下时,应浮昇微微挑眉,徐阁老的脸色终于变了。


    因为跟在太子身后走进来的是锦衣卫戚寒舟,早在案件爆发时徐家已先一步让人去东宫通知太子,只要东宫填上这笔账,就可让工部与东宫化险为夷。可现如今这两人同时进来,是锦衣卫先行一步。


    公堂还未出结果,锦衣卫竟然先一步去调取东宫的账目。


    太子已经来就看到皇帝,他脸色苍白地行礼。戚寒舟已走上前,将东宫的账目递交给大理寺公堂,大理寺卿哪敢先看,只得先呈交给皇帝。


    “方才怎么说?”皇帝看向工部官员。


    徐阁老想出声阻止,旁边都察院御史开口:“阁老,这是公堂,请遵循律法。”


    工部官员不知道那账目上到底写了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咬死口供,“臣还是方才的话,多处均有记载,需统筹多处账目才能给出结论……”


    话没说完,大理寺卿说道:“可东宫账目上几乎没有记载。”


    东宫的账目上关于玉兽的记载,只有寥寥几笔,一看就像是他人后来添上的,只记东宫筹备玉兽像一件。这样的记录几乎等于没有,也就是说连东宫都没记这笔玉兽像的账目,工部所说的各处账目均有记载,根本是子虚乌有的事!


    如此大的银钱出入,工部与东宫都无明确的记账。


    那么,这笔账该算在东宫还是算在工部!?


    应浮昇冷漠地看着,这是根本平不了的账。


    若工部先前没有递交证明河水坡案的账目还好,可当时那笔明账做得漂亮,就等于账目上所写的东西在都察院以及他父皇面前留下了痕迹,再想填补玉兽像的空缺,只能往前去做账。


    那尊玉兽像若是东宫出的账还好,因为东宫出自皇家,太子的府库的银钱承担得起那尊玉兽像,只要东宫有详细的采买记录,与工部的印令,就算过了明面。


    一旦东宫的账目上没有关于玉料的大量出账,那工部这账就平不了。


    若说这份银钱是工部官员私下所出,敢问哪个官员家财如此,要知道工部在朝中的形象皆以清廉闻名,民间人人都称颂工部官员如何为民着想,小的官员没这权利办东宫的差事,大的官员个个“清廉”,工部能出得起这份银钱去打造奢华的玉兽像的官员几乎没有。


    这宗案无论怎么说,东宫与工部,都脱不了干系。


    皇帝的脸色逐渐沉下来。


    应浮昇注意到皇帝此刻的表情。


    他微微垂眼,这件事根本不可能轻描淡写地掀过去,贪污历朝历代都有,大皇子屡次犯错,皇帝都能闭一只眼。


    但工匠案涉及到的不是简单的贪污与做账,而是工部与其后面一堆问题,工部可以瞒报账目,往后就可偷工减料,滥竽充数……这些带来的问题是危及民生百姓。


    工部的人还在辩驳,徐阁老却在看到皇帝的眼神时,面色顿然紧绷。


    远处,大皇子幸灾乐祸地看着,三皇子微微皱眉。


    堂间聚集不少人,工部官员竭力地想理清关系,他们看得出这是有人推手,偏偏这时候他们不能让这件事再放大,东宫经由工部做了多少事,早就理不清了。就这份玉兽像贺礼,当时呈在宫宴上时,已是意外。若是推动此案爆发的人手中不止一尊玉兽案,那一旦这东西爆发,牵扯到的就不止是简简单单的工部。


    而是朝中一整个太子党阀。


    在这时候,应浮昇看向沈长存,只是短暂的接触,沈长存忽地向前。


    沈长存在工部的辩驳声中站出来,“陛下,臣有事禀告。”


    众人看到沈长存出现,兵部来掺和什么!?


    不对,沈长存来这干嘛!?


    连大皇子都诧异地看过去,这件事不在他的安排内,再说沈长存根本不是他的人。


    皇帝目光稍冷,在接连的推卸责任中,他耐心已然快要耗光,“说。”


    太仆寺少卿沈长存说道:“玉雕师的供词确实无假,经由大理寺少卿所托,太仆寺调查过玉料过官驿的记录。”


    其余官员恍然大悟,沈长存在此,竟然是因为大理寺。


    如此以来,足以证明那几位玉雕工匠的供词为真,当时工部真的调动过这些玉料进京。


    应浮昇眼皮半敛着,戚寒舟看向他,他知道沈长存与翁严清在查事情,但这些,应浮昇没有与他详说。


    他神色微动,应浮昇还准备了什么后手?


    沈长存接着说道:“如此玉料进京,必然走官道,过官道驿站都会留下痕迹,玉雕师所说的证词在兵部驿站记录中确有记载。”


    皇帝扫过沈长存递交的记录,注意到其中异常,“就这些?”


    工部官员柳暗花明,以为兵部的记录出了问题,只要兵部出问题,那他们还能辩!正当那工部官员准备开口时,却见沈长存再度出声:“记录只到京城附近,往后再无记录,据胡不遇胡大人重新翻调痕迹,京畿附近的案录被销毁了。”


    工部官员顿然哑口,徐阁老脸色骤变。


    “记录者为当时太仆寺少卿,那位少卿死了。”沈长存道。


    听到这里,在场好几人脸色大变。沈长存所说的,是几年前震惊朝野军饷案时那位畏罪自杀的太仆寺少卿!当时太仆寺少卿畏罪自戕于街头,牵连沈长存从兵部侍郎降职到太仆寺,这件事朝中百官一清二楚。


    区区一批玉料,竟然使得先前重罪的兵部太仆寺少卿销毁痕迹。


    为什么?如果是一件送给太后的贺礼,何需处处掩盖!?


    叶玄九一惊,立刻看先戚寒舟。


    戚寒舟手已然搭在腰间,神色凛然。


    那是戚家查的军饷案,当时因徐阁老出面,罪魁祸首身死,又找回部分军饷而结案。而现在东宫出事,这件旧案经由一个太仆寺再次翻到所有人的面前!


    应浮昇坐在监察的位置上,余光掠过底下的官员,工部官员听到沈长存的话时,一个个的脸色变得越难看。


    没人想跟他扯上关系,几年前这事,当时是徐阁老出面摆平,摘掉了工部与兵部的关系,才没让军饷案牵连太多官员。


    现如今,因为一宗玉雕师案,这些东西阴差阳错全部牵连出来。


    工部官员已然无法辩驳,这东西不能辩,若是他再强调太仆寺与玉雕工匠的证词有问题,那牵扯到就不单单是一件旧案。


    高堂之上,随着工部官员逐渐苍白的辩驳。


    皇帝目光阴沉,在听到死去的太仆寺少卿再出现时,他看向太子与工部的眼神已然满是冷漠。


    太子从得知玉兽像出事后,他已然心乱如麻,若是从前这种事情身边有霜月替他摆平,可自从霜月死后,那个人已然没有再出手相助,暗卫也以暂避帝怒为由搪塞他。他好不容易借着河水坡翻身,偏偏这时候爆出这件事来。


    现如今只能撇清所有关系,这个账目只能工部去背!


    “父皇,当时这事是东宫去办,母后那边也经手过。”太子急于辩解,他看到皇帝的眼神时已然手足无措,他知道这件事不能赖在东宫身上,否则永远说不清,“兴许坤宁宫那边也有所记载……当时府库中确实有一笔支出,只是其余事项都交由工部所行,儿臣真的不清楚。”


    徐阁老出声制止:“太子殿下!”


    太子一慌,茫然地看向外祖。


    这件事从头到尾就不是账目的问题,而是越权与贪污。玉兽像若是东宫委托工部寻人打造,只要东宫有明确的账目,说是委托工部打造,钱银清楚,一切都能迎刃而解。可一旦此事是东宫或者坤宁宫吩咐,工部打造,其间账目不清交代不明,工部就不干净的。


    这种不干净,就会牵扯到先前的河水坡案。


    河水坡是太子提议的工程,玉兽像也是太子随手交予工部去办,那工部是太子的工部,还是皇帝的工部?


    从东宫账目不清那一刻开始,问题就已经不是单单一尊玉兽像。工部可以推卸责任找替死鬼,甚至徐家都可以出来,唯独太子不能动。


    太子仿佛才反应过来,他吓得后背生寒,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说出了什么。


    他抬眼看向皇帝,他父皇看他的眼神如寒刃,寸寸割在他身上。


    “你既然说玉兽像的事与你无关。”皇帝目光锐利地看向太子,太子第一次承受这样的怒气,神色间的慌张肉眼可见,“那朕问你,工部河水坡工程,你说事事由你推进,期间账目,你清不清楚?”


    徐阁老神色微变,放在平时,这个回答可模棱两可,可偏偏这么多事放在一起。


    河水坡的事,可以是工部户部间互相推卸责任,就不能是太子徐家牵扯其中。


    太子彻底哑口,“儿臣、儿臣……”


    他没法说,说他清楚,那么河水坡假账的事爆出,他就是连同工部欺君。


    如果他说不清楚,那么先前在朝廷上工部将功劳推到他身上,算什么?


    太子仓皇之间,不得已求助他人,忽然间他看到那静静坐着的少年,他无动于衷,仿佛公堂所有事情与他无关,忽然间,他偏头看来,看向太子的眼神里,没有谦逊,没有尊敬……而是一种漠视甚至是厌恶的眼神。


    为什么这么看他,为什么?


    他知道什么?不对,他怎么会知道?


    “殿下!殿下!”


    公堂上,官员们看着一言不发的太子,太子愣在当场,面色表情怪异,像是慌乱,又像是惊惧,唯独没有平日的稳重镇定。


    太子在他人的呼唤中回神,发现周围人看自己的表情都不对。


    他一仰头,发现刚刚自己所作所为都落在他父皇的眼中。


    皇帝坐在高堂之上,眼中是彻底的厌恶:“很难回答吗?”


    “朕看你这太子,也不用做了!”


    第62章


    皇帝的话一出,满堂寂静,太子更是直接怔愣当场,似乎没想到这句话会从他父皇口中说出。


    “陛下息怒。”几个官员不由下跪。


    摆在面前的证据充足,工部的账平不了,现在又牵扯出军饷旧案。大皇子与户部官员相视一眼,他们跟太子党在朝中斗了这么久,哪怕太子犯错,每次都因为年纪尚轻以及徐家的运作悄无声息地掀过去,谁能想到区区一宗工匠案,竟然能掀起这样的风波来。


    其余官员当皇帝怒气过盛才说的气话。


    可在场的老狐狸看得出,皇帝说的未必是气话。


    “报——”


    “禀陛下,坤宁宫遣人送来账目,还望陛下细查。”


    太子听到徐皇后送到的账目时,眼中多了一分希望,他仰头看去,却见皇帝的表情并未因坤宁宫账目的到来有所缓解。


    大理寺卿一惊,忙接过账目细看,“陛下,上面写到坤宁宫曾为太后寿宴支出。”


    几年前太子年幼,贺礼为徐皇后把持情有可原,这上方确实记载了坤宁宫曾经为太后贺礼支出的事项,其间写到的书画,在当时太子送玉兽像时也出现过,这点有迹可循。


    徐阁老在这时候出声道:“陛下,东宫账目确实有疏漏之处。”


    如此看来,这账目勉强能替东宫圆上这笔账,但只是勉强,细节的地方经不起推敲。但在场的明眼人都知道,现在这账目越模糊越好,这样能为东宫辩驳的地方就会更多,反倒是详细的账目,更容易错漏百出。


    在场的聪明人知道,现在的办法就是各认错误,想尽办法把这件事平息过去。


    接受到徐阁老的信息,工部官员立刻明白过来,徐皇后递来的账目就是个引子,“陛下,当初应是交流有误,工部承接雕刻重任,工匠确实由工部所出,账目问题是工部办事疏漏,臣有罪,然当务之急是查出工部内账,查清这笔玉雕案账目流落何处。”


    东宫与坤宁宫出过钱给工部,让工部承接雕刻重任,工部官员直接认罪,将问题全部揽到工部身上。


    应浮昇听着工部官员字字泣血的声音,面无表情地看向徐阁老与太子。


    不愧是老狐狸,徐皇后账目一送来,就知道避重就轻,想方设法将东宫从这起漩涡中择出去。


    只不过,这件事从头到尾就不止是一件玉雕。


    应浮昇摸索着衣袖中的手炉,算了算,差不多到时候了。


    他心念刚落,门口骤然传来禀告声——


    “禀陛下,兵部侍郎胡大人求见!”


    胡不遇!


    皇帝抬眼往外看去,一双眼底深沉无比。


    徐阁老骤然一顿,紧接着就看到胡不遇从门口走进来。


    这位是皇帝特意从安陇调来京中任职,当年就是为了填补军饷案空缺的侍郎一职而来,前脚沈长存刚披露出运输玉料的案书有问题,后脚这位目前兵部最有话语权的侍郎就来了,他不仅来,身后的官员还带着几份文书。


    徐阁老见到那文书,脸色终于出现裂痕。


    是后手,沈长存查玉料路线可以是大理寺查案所求,可胡不遇的出现,说明这件事是皇帝想查!


    戚寒舟在听到军饷案时,视线就停留在应浮昇身上。


    哪怕坤宁宫的账目到了,应浮昇的脸色也无丝毫变动,他知道对方必有后手,直至胡不遇到来,他赫然明白这人的目的。


    他是要将东宫背地里的阴私翻出来。


    “陛下,太仆寺卿沈大人递交京畿驿站文书有异后,臣细查与工部相关的多份卷宗,发现有些路引文书不够齐全。”胡不遇令人呈上文书,“这是其中几份,还请大理寺卿审阅。”


    大理寺卿刘大人听到这,接过卷宗的手都在抖。


    而皇帝已然看向工部与徐阁老。


    玉料运输的事可以说是有其余缘由,或者说直接嫁祸到死去的太仆寺少卿身上,可一旦涉及到的事情不止一宗,那就不是简单的证据问题,而是工部本身就有问题!


    大皇子党们看兵部简直是在看神兵天降,先是大理寺向沈长存调驿站卷宗,再是兵部顺着卷宗查工部,合情合理,这一套招下来胜过他们与太子党掰扯过几年。


    胡不遇的出现,彻底堵死了工部辩驳的路。


    能多次销毁驿站记录,工部这是与死去的太仆寺少卿有说不清的关系啊!


    戚寒舟掠过卷宗,眼眸深处泛起微澜。


    卷宗刚被递到皇帝的面前,皇帝甩手就丢到徐阁老面前,冷声道:“阁老,不如你也看看?”


    徐阁老看着那几份卷宗,眼底出现一丝失态,这查出来的东西里有两件完全是他完全不知情的,他看向跪在堂间的太子,能越过徐家的只有东宫。


    此时太子完全不敢说话,他跪着,仿佛什么都不知情。


    徐阁老心中惊涛骇浪,事情已然超过他的预料。


    “萧砚,戚寒舟。”皇帝的耐心彻底没了。


    萧砚站出来,“臣在。”


    戚寒舟走出来,躬身行礼。


    “给朕彻查工部与东宫,半月内给朕一个结果。”皇帝冷眼看向其间工部官员:“涉及到的官员停职,其间工部所有事物由兵部与吏部代劳,至于欺上瞒下的,脑袋朕看也不用留了。”


    皇帝起身站起,堂下官员吓得纷纷跪下。


    “父皇——”太子还想说些什么。


    而皇帝转身离去,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太子一眼。


    ……


    半月后,工匠案一出,满朝皆惊。


    因河水坡案与工匠案,工部中饱私囊做假账且越权干涉兵部的事彻底暴露,皇帝下令对工部彻查,先后查出相干官员十余数,这些官员曾是朝中清廉的文臣,几乎都是徐家门生。这一查,几乎是对朝中太子党的重击,尤其对徐家。


    先前因遇刺案徐阁老被暂时卸权,如今工匠案再出,东宫与工部都不可避免。


    兵部与工部的账目查出,除玉雕案外,东宫与工部还有几处账目不明晰,这种不明晰,就说明东宫与工部的来往比明面上更为亲密。太子可以在工部历练,却不能越权,太子此举已经彻底踩在皇帝的底线上。


    皇帝下令免去太子在工部的职务。


    东宫本有参与朝政的权利,一直以来太子都是以东宫的名义参政,而皇帝这一卸权,无疑是卸掉了整个东宫的权力。看似太子之位还在,实际上朝中聪明人都看得这太子名存实亡,皇帝允许时,他便是太子,皇帝不允许时,他只是太子。


    面对这样的责罚,徐家不发一言。


    工部大清洗,无疑是卸掉与徐家相干官员的职务,谁不知道工部是徐阁老的亲系,现如今大部分工部官员都是他扶持起来的,最终除工部尚书被徐家勉强保了下来,其余工部官员几乎都被卸权革职,贬的贬,流放的流放……


    这几乎是朝野中一宗大案!


    而其中关键的证据就来自兵部,下朝时,大皇子意味深长地留住了胡不遇:“兵部做得相当不错。”


    胡不遇笑笑,没有深入与大皇子交谈,朝旁边三皇子恭敬地行礼。兵部与大皇子来往,而现如今三皇子才是皇帝派到兵部的皇子,三皇子没有理会胡不遇,转身离去。


    朝间参政皇子有三位,可胡不遇知道,这所有的推手来自于那一位。


    递交证据,如何交,全是时机的问题。这次沈长存调官驿记录全程没有瞒着他,或者说就是大大方方去做,偏偏就这一点,把机会完全递到他面前了。


    这完全不需要任何贿赂或者人情,六皇子知道他做这些事,适时把机会递到自己的面前,为民请命的事情,从不需要虚与委蛇,就跟去年赈灾一样,时机合适,人自然会动。


    这京中,要变天了。


    戚寒舟到酒楼时,应浮昇刚拔完毒,躺在摇椅中,身上盖着暖和的狐裘,窝在雅间里开阁窗,听楼下请来的乐师唱小曲,旁边是翁严清与他说着朝堂中的事。


    应浮昇听到工部大清洗卸去数名官员的事,其中有几位的名字耳熟能详,是前世新皇身边的得力干将,而这次徐家几乎要卸下一层皮。


    “保住了周秉均吗?”应浮昇轻声道。


    徐家是明智的,抛掉其余棋子,保住了一颗大棋,那工部就还有可能在徐家手里。


    “河水坡呢?”应浮昇问。


    “大皇子反应很快,揪着河水坡的事说。”翁严清说道。


    河水坡涉及到工匠与村落百姓的命,这些人成为党争下的亡魂。这宗案,工部压不下去,户部会拉出来反复鞭打,对大皇子而言只是借机踩死太子的手段。


    应浮昇垂目,“你可以推一手,你们现在上面有胡不遇顶着。”


    翁严清一愣,他没想到应浮昇注意到他情绪,所有人都想着踩死太子,可他想的是在这些案件中无辜的百姓,这是真相大白的机会,他衷心道:“谢殿下。”


    谢他作甚?应浮昇皱眉。


    这时,雅间的门打开了。


    应浮昇这才注意到戚寒舟来了。他不施针后,耳目没先前清明,连听脚步声都要慢一遭,他想着要不要回头瞒着陈序秋备几个针包,就见戚寒舟走到跟前来。


    戚指挥使似乎刚刚下朝,穿着蟒服,不比平日夜间见面时松散,站在面前时有种隐隐不去的气场。乍一看时,与前世那位掌握暗权的锦衣卫指挥使的身影重合了。


    应浮昇回神,开口就道:“恭喜少将军,军饷案重启了。”


    戚寒舟没说话。


    怎么?又不高兴了?


    应浮昇诧异,余光微微看向不远处的叶玄九。


    叶玄九避开目光,随后扯着翁严清往外一走,后面的门就关上了。


    门合上,雅间里只剩下阁窗传来咿呀咿呀的小曲。


    “少将军听曲吗?”应浮昇不由坐直。


    可刚刚坐直,冷风就顺着裘衣缝隙进来,让他不禁打了个哆嗦。


    戚寒舟见到这一幕,转身将那阁窗给关上了,内室里灼灼烧着碳炉,对于他这种习武之人而言,这屋里着实是闷,而应浮昇习以为常,离不开这些东西。


    这么一个人,放在北境熬不过三日,严寒就足以要了他的命。


    矜贵脆弱,无论是毒还是这具病弱之躯,从未夺去他身上的韧性。


    唯独他这人,戚寒舟从不觉得他弱。


    “那喝点茶?”应浮昇看他。


    摇椅旁边,摆着茶跟一盘乱棋,还有一个空了的药碗。


    戚寒舟见状只好喝了口茶。


    应浮昇忽然笑了:“少将军第一次喝我的茶。”


    那笑容简单,让戚寒舟想到那日生辰时他在街上见卖艺人表演,似乎也是这副神情,他看向茶碗,“没什么喝不得。”


    “那要拘谨些,朝中人未必知道我找了将军当靠山。”应浮昇玩笑道。


    用的是靠山二字,戚寒舟喝茶的手微微一顿。


    应浮昇已经靠过来,他裹着狐裘偏身,侧躺着与他说话,身上几乎没有皇子的架子,与在外端着的姿态相比,他如今的姿态带着几分慵懒,“毕竟东宫一个人也没放出去。”


    指的是戚寒舟搜东宫的账目。


    太子会慌乱到那个地步,戚寒舟查东宫有一大部分原因。


    “那找到眼睛了吗?”应浮昇又问。


    东宫搜账目时,锦衣卫第一步是封锁,其他人未必会注意到细小的动作,但戚寒舟看得到,在他与叶玄九入东宫时,藏在东宫中的眼睛只要有一点动作,便全入了锦衣卫的眼睛。


    应浮昇知道,所以在那夜就提东宫。


    “有几人。”戚寒舟道:“锦衣卫已经盯上了。”


    “你从始至终,目的就不只是徐家。”


    应浮昇抬眼看来。


    戚寒舟想摸清他到底在想什么。


    胡不遇以一己之力将兵部旧案与工部扯到一起,可这其间环环相扣,从那天河水坡案爆发开始,恐怕就早在这人棋盘上了。


    幕后人躲在东宫与徐家身后,此人的布局能渗透到东宫,必然也会渗透到其余地方。霜月一死废掉幕后人在后宫的布局后,幕后人彻底隐藏起来,数月未有踪迹。


    他不动,应浮昇就要逼此人动。


    借由河水坡案,通过徐家,应浮昇从不是只想要揭发徐家背地里的阴私,而是经由此事去查暗地里更多的东西,不止是东宫的账,还有当初不明不白盖棺定论的军饷案,将这一切摆到明面,变得名正言顺。


    通过这些,去查幕后人借着东宫与徐家的手在大渊内外渗透所有动作,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戚寒舟眸光稍动,应浮昇缓缓地张开手,一枚黑子静静地躺在掌心里,宛若是这盘棋局的后手。


    他手一松,棋落入棋篓当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因为我要先手。”


    第63章


    戚寒舟沉目,棋局皆乱,如何在此局中找到后手?


    现如今皇帝下令暂时免去太子的职责,然徐家的底蕴还在,工匠案能保住工部尚书周秉均,可见徐家这颗棋在帝王心目中的重要性。


    “幕后人躲在东宫后面,东宫不倒,有些事不会浮在明面。”


    戚寒舟看向应浮昇,眼中多了几分深意:“你想做先手,那从哪下手?”


    应浮昇听出戚寒舟的意思,戚家忠于皇权,却不会愚忠。


    东宫太子如此,此人放在戚家的眼中也不可能为储君,纵容贪污,民生当做儿戏,私培死士,若没有一次性扳倒太子,以幕后人之力,他还会立着太子作为自己所有行动的掩护。


    “若想查,不就有一个绝好的机会在面前吗?”


    应浮昇意有所指道:“军饷案。”


    提到军饷案时,戚寒舟眼神变得凌厉起来,他记得当初军饷案之所以能找到军饷的下落,最重要的一环就在京畿厩舍的大火暴露潜藏的军饷,才得以让此案盖死在太仆寺上。


    后来迫于朝中压力,且再查无后手,军饷案才盖棺定论。


    军饷案难查的地方在于,罪魁祸首太仆寺少卿死了,且军饷案相关痕迹已然被销毁,兵部内部的账目甚至半点痕迹都没有。戚家甚至是锦衣卫,早在当初军饷案发时,就已然彻查过兵部内外,只能说毫无痕迹。


    现如今工部的出现,无疑是重新理出一条思路来。


    应浮昇当初利用这军饷案,不过是想捞一捞沈家,这件案在前世是由沈云飞自己查出为沈家翻案,但在那个时候戚家并没有翻出相关踪迹来,否则在前世就已经有眉头了。


    无论是太仆寺少卿替太子掩盖演武场惊马事件,还是后来太仆寺少卿的自戕,这件事与东宫密切相关。况且这件事,与戚寒舟真正想查的事情脱不开干系。


    “这批军饷若是当初没找到,最后的结果就是出京。”应浮昇道:“因为父皇回京,他们不敢暴露,才没有在短时间内动此军饷。”


    混在太仆寺调往各地的车马,这批军饷自然可轻易出京。戚家没少查这点,戚寒舟自己私下也查了不少,他明白应浮昇想说什么。


    太仆寺少卿是如何确定,这运送大量军饷的事能落在他身上。太仆寺有调动车马的能力,可军饷并非小差事,各方官驿乃至路引文书,想要悄无声息运出这批军饷并非易事,需要一个理由。


    能熟练至此,销毁兵部账目文书,说明幕后人利用东宫这条线,已经做成了不少事。


    “知情人几乎都没了。”戚寒舟说道。


    应浮昇道:“不是还有一个吗?”


    兵部尚书。


    这位兵部尚书一直以来都是以病重为由,以前差事给沈长存办,现在差事给胡不遇办,但拖了这么久,他一直没告老还乡。


    “我知道你想说谁。”戚寒舟提醒道:“兵部尚书神志不清,现在问他,无疑是死局。”


    听到兵部尚书重病神志不清时,应浮昇脸色微动:“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这件事陛下得知后下令,并没有声张。”戚寒舟道:“他是早年跟在陛下身边的人,是陛下提拔起来的亲信。”


    下手真快啊……应浮昇还记得自己见过兵部尚书一面,当时他还能与工部尚书一同入宫面圣,胡不遇没死,幕后人的手就伸到兵部尚书身上。


    “所以当初他们才想杀胡不遇。”戚寒舟道。


    这军饷案背后涉及到的不止北境的将士,更还有更深的东西。


    涉及到幕后人,如今此案能重启是好事,偏偏此案是线索全断的悬案。


    “兵部尚书确实是已经出局的……”应浮昇看向戚寒舟,“可谁说这个早就出局的棋子不能用呢?”


    ……


    这一年的冬月,因为河水坡与工部大案,除夕宫宴都一概从简。


    可即便如此,大皇子也没放弃踩死徐家的机会,接连不断的小事冲突出现在朝中,哪怕太子没出现,皇帝对徐家的态度也时好时坏,这让太子党党阀内部间出现一些隐秘的摩擦。


    工部案后,徐家销声匿迹,徐阁老赋闲在家,工部换血进去不少新官员,年底江南再发雪灾,徐家以退为进,先行提交赈灾良策,缓解江南雪灾危机。


    太子就这么歇声半年,徐家办好差事也不邀功,就连太子十三岁生辰,都没有大办。


    皇帝留徐家的目的是文治,这招以退为进,徐家处处配合皇帝,文臣们也接连献出良策,勉强维持住了徐家在朝间的布局。


    而朝中近期的大事,是军饷案。


    当工部大案尘埃落定时,兵部侍郎胡不遇毫不犹豫地翻出军饷案,疑点重重,涉及六部,理应重审!


    作为陈年旧案,此案涉及颇广,皇帝征战多年,军饷案波及朝中武将,如今盖棺定论的案件重新翻起,徐家罕见地非常配合,工部也全力递交证据,以便查出军饷案始末。


    东宫,寝殿内碎掉的花瓶已被宫人收拾走,账目被发现异常时东宫一部分人因犯事被处理,皇帝也撤去一些护卫,使得东宫比往日冷清了很多。


    太子神色阴沉地坐着。


    他现在还算什么太子,无法入朝,没有权柄。


    东宫的职权都被卸了,工部更是自身难保,甚至连外祖那边都无消息传来。


    “娘娘说,现在您需养好身子。”宫女小心翼翼靠近。


    太子怒目看去,一甩手将滋补的汤药打飞:“孤没病!”


    “母后没说什么?徐家那边呢,外祖没有与母后交代什么?”


    比如他现在该如何,难道就要在东宫这么看着?就这么等到十五岁再入朝,整整两年的空缺,那到时候朝中的声望就是他大哥的了。


    宫女语塞,太子失望地看向她,随即喊道:“滚!”


    自出事以来已过半年,他母后就在坤宁宫内整日去理那些旧账,她也不想想,账目的事早就在父皇那翻篇了,现在是他如何恢复权柄的问题。


    越是想,太子恐慌越是加剧。


    这时,寝殿内走进来一人。


    那人身着普通的宫人服饰,抬眼时锐利的目光却让太子一下怔住,太子宛若看到了救命稻草,忙走近道:“是你!!霜月死了,那人怎么说?孤现在该怎么办?”


    时隔这么久,那人终于再次联系了他。


    “主上让您,静待时机。”


    伪装成宫人的暗卫说道:“三皇子无心党争,朝中没有皇子能与大皇子抗衡。河水坡的事,您的擅作主张,给主上添了很多麻烦,现如今军饷案被兵部重启了,徐家也在查。”


    他们借着工部与徐家这条线,暗地里办成不少事,军饷案若真的让朝中查到什么,对他们而言非常麻烦。原先霜月还在,这些事情能所把控,然河水坡一事过于突然,胡不遇不愧是在安陇能办大事的人才,关键时刻证据让本可平息的事件接连翻起。


    “难道就让我这么待在东宫!?”太子还想再说些什么。


    这时候,暗卫的语气加重:“殿下莫忘了,六皇子。”


    徐家并非只有他一个皇子能扶持,朝中任事的还有二皇子……以及六皇子。


    太子脸色一下变得惨白,这件事他不敢赌。


    宁家的下场他一清二楚,宁妃现在还疯癫地被关着。徐家现在还没完全倒了,以他那位外祖的能力若想再扶持一位皇子,也并非难事,现如今他只能稳固在徐家心中的地位。


    “我需要做什么?”太子问。


    暗卫见威胁到位,他才道:“殿下需要维持现状,稳住徐家,当务之急是需要把军饷案这件事掩盖下去。”


    ……


    京城南街,兵部尚书官邸。


    刚刚入夜,京中寂静。


    近日来军饷案重理,兵部的账目接连被翻起,前兵部侍郎沈长存的府邸都常有人拜访,更何况兵部尚书。近日府中已经有不少官员递帖过来,兵部尚书皆以身体不适拒绝,整个府邸内显得略显空荡。


    尚书卧房内,年迈的兵部尚书昏睡着。一个身着夜行衣的人悄无声息地潜入,随后看向兵部尚书的书房,在书房内部他找到一处暗格,将一封准备好的文书放了进去。


    放完,他余光看向远处府邸,随手将一火折子丢出去。


    整个尚书府突然喧闹起来,只见一声走水的消息传来,黑衣人往外看去时,就看到尚书府厢房间竟然出现灼灼的火光,整个寂静的尚书府顿时灯火通明,仆从们纷纷拎着水桶奔走救火。


    “有人!高处有人!”


    这一动静,让尚书府内其余人等见到黑衣人外逃。


    “刺客!!!”


    “有人潜入尚书府!快看看尚书大人!”


    声音此起彼伏,与此同时周围各个官员府邸都听到消息,闻声而出的官员们刚走到街上,就看到蟒袍人循声而动,锦衣卫动作迅速,已然全权包围了尚书府。


    此时还未彻底入夜,这一动静令得官员们坐立难安。


    纷纷派出家仆去打听,尚书府的动静太大了,府前更是围观人众多。


    徐府内,刚从东宫出来的暗卫化身徐府的奴仆,正欲向那位大人禀告细节。


    未等他将密信递给传信人,就听到徐府外传来的声响,似乎是哪里出事了。


    一个暗线匆匆来报:“不好了大人,兵部尚书府出事了。”


    “说是兵部尚书重伤昏迷,神志不清。”


    暗卫皱眉,兵部尚书出事不是去年的事吗?


    “锦衣卫带队的人是戚指挥使,说是有人夜入尚书府放火,要销毁什么证据。”


    暗线说道:“据闻戚指挥使出来时脸色很差,已经第一时间入宫面圣了!好像查出的证据,是与军饷案相关的……”


    暗卫脸色陡变。


    一个早就被他们放弃,甚至准备丢出去等死的兵部尚书,为何突然间会查出这些证据!?


    第64章


    兵部尚书出事的消息很快传到朝间,眼下军饷案重审在即,谁会突然对兵部尚书动手,戚指挥使又在兵部尚书府翻出什么东西!?


    “刺杀的事是真的吗?”


    “是真的,皇帝特许太医院太医过去,据闻兵部尚书已经神志不清了。”有官员小声说道:“现在锦衣卫重病把手,出入只有太医,说是神志不清,大半时间都在昏迷,连病因都没查出来……”


    朝中官员都有自己的眼线,太医院这种地方,暗线更多。


    当太医院褚太医的医案出来时,潜伏在太医院间的眼线已然将这些情报全然传出,兵部尚书身体不好是人人皆知的事情,据闻是早年留下的隐疾,但他身子骨还算不错,哪怕病重,也依旧能稳坐兵部尚书的位置。


    这样的人突然神志不清……是谁对他下的手。


    朝中官员们神色微异,各自掩去内心思忖。


    “阁老,太医院医案。”徐府内,一暗探悄悄入府,将太医院的医案递交到徐阁老面前。


    与往日相比,徐阁老神色间多了一分阴沉,自从工部出事,他废掉了往日常用的探子,动用多年未用的暗棋。传信来的是潜伏在太医院多年的暗探,这份医案不可能为假,兵部尚书是真的出事了……


    徐阁老神色微动:“是已有的病情,还是刺杀所致?”


    早在去年,他就接到消息,说锦衣卫在兵部尚书府留有暗线保护兵部尚书,那时候兵部尚书的状态已经不好了。


    锦衣卫的行动太突然了,且事后皇帝态度也模糊。


    在朝中多年,徐阁老有些事比别人敏锐,暗线直接说道:“是毒。”


    “至于是否在刺杀前就已经昏迷,这件事尚且无定论。”暗探低声说道:“唯一可确定的是,导致兵部尚书昏迷的原因里有毒。”


    太医都没能解决的毒……前朝。


    徐阁老顿时意识到什么,去年出事就因为太子遇刺案中宫里出现疑似前朝的奸细,现如今,前朝宫廷中有一支极其擅长毒,先前宁妃碎红子毒就是出自此秘支,同样的情况再度出现,怪不得锦衣卫态度模糊……锦衣卫是想借兵部尚书一事作饵,勾出暗线中的人。


    徐阁老神色微紧。


    “阁老,我们如何做?”


    徐阁老沉声:“等。”


    徐府与兵部尚书府外,盯梢许久的锦衣卫摆手,将眼线撤去。


    幕后人很聪明,这样的陷阱,他们不会轻举妄动,甚至连徐家也无动静。


    戚寒舟行动的消息已经传到应浮昇的耳中,他今日宿在万春殿,离乾清宫更近一些,戚寒舟入宫的消息传来时,他第一时间已经知道了。


    “徐府没有多余的动静,徐阁老应该受到消息,至于东宫的眼睛,几次出入徐府,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动向。”叶玄九受戚寒舟所托,来传达消息。


    “眼睛没动?”应浮昇再问。


    叶玄九:“没动。”


    可是眼睛不动的话,他们特意潜入尚书府放入伪证的事不就废了吗?


    伪证经不起推敲,若是用不上,只是多此一举。


    叶玄九皱眉,现在所有人都知道锦衣卫翻到兵部尚书府内的证据,若不出来,何以服众,“眼睛不动,证据无用,那么这件事在那些老狐狸眼中,便会是一个陷阱。”


    “谁说我们做的事情都是假的?”应浮昇轻声道:“这场刺杀只会是真的,因为兵部尚书是真的神志不清。”


    兵部尚书病重的消息人人都知道,可兵部尚书早就神志不清的消息,被皇帝跟锦衣卫提前阻拦了,也就是朝中现今知道的人寥寥无几。


    兵部尚书刺杀的事为真,那证据是真是假呢?


    真真假假的东西最难分辨,只要这件事存在真的一面,那些人就会去查。


    “你知道对于他们这些处处小心的老狐狸而言,最害怕的事情是什么吗?”应浮昇半垂着眼,烛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他披衣坐在那,出口之言却让人不禁毛骨悚然。


    “失控。”


    ……


    兵部尚书案事发三日,太医频繁出入尚书府,神色凝重。


    朝间官员时刻盯着,却无人敢在这时候出头,上朝时,聪明的官员都在等着锦衣卫出来透露一二,哪怕是一点动向,都足以让他们去揣测帝心。


    然而并没有,锦衣卫个个神色凝重,连皇帝在朝间也未多言,唯一的动静就在大理寺都察院以及兵部,其间接连有官员被锦衣卫拜访,甚至还有几个被请进了镇抚司诏狱。


    若是兴师动众还好,偏偏一切静默处置,反倒让这件事变得诡谲莫测。


    徐府内,当工部尚书第三次进入徐府内时,徐府内揪出一个暗线。


    潜藏在徐府内的暗卫发现事态有些异常,因为徐家老狐狸竟然开始内查徐府,几个被安插在徐府中的杂役被掀出来了,这说明徐家老狐狸察觉到不对,开始彻查徐家派系内的官员与暗线。


    暗卫们没有动,损失几个人能平息徐老狐狸的怀疑,对他们而言无伤大雅。


    本来就因为工部案,导致他们一些布局被徐家察觉,若是藏太深,反而会让徐阁老彻底怀疑,他们还需要借着徐家办事,现今稳定徐家格外重要。


    只要徐家能稳住,且军饷案烧不到徐家身上……而最重要的是锦衣卫到底想干什么。


    正当他们思索锦衣卫动向时,与此同时朝间传来不好的消息——


    “大皇子去永嘉王府上了。”


    “兵部侍郎胡不遇进宫面圣。”


    “地方知府似乎有新案件进京!”


    一时间,朝间的消息变得混杂起来,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迫使着各个党阀不由自主地动起来,老狐狸们知道这兵部尚书府案必定背后有人搞鬼,可偏偏他们没办法静观事变。


    究竟锦衣卫查出什么,所有人都不敢去赌,谁都知道朝中对军饷案的关注度,现今军饷案落在谁头上,谁就是灭顶之灾。


    兵部尚书案到第十日的时候,朝中出现了第一宗案件,有人上参工部官员与地方知府有嫌,有意拖延朝中消息。没过多久,第二宗案件出来,户部侍郎频繁出入兵部某重要官员府内,原因不明。


    而就在这等静默之际,锦衣卫忽然造访工部,二话不说地带走工部的官员。朝间文臣们见此状况神色微紧,谁都知道查军饷案时工部有多么配合兵部溯源追证,可现在锦衣卫都未抓兵部的人,却先行抓了工部。


    工部尚书周秉均的脸色很难看,工部从河水坡案至今,已经卸掉太多官员的权。吏部跟户部更是对工部指手画脚,以锦衣卫的作风,若没证据或线索绝无可能这样直接抓人,被抓的官员是一名太子党,在先前河水坡案中没有被清算,算是平日办事稳妥的人,抓谁也不可能抓他。


    “属下打探到消息,说是从这位的府上搜到不得了的东西。”


    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先前在工部账目案中,就出现过两件没有出现在工部暗账上的事。那位死去的太仆寺少卿确实是太子党,工部也曾让他们行过便利之事,但这种事情他们心里都有数,更有妥善处理的后手……可那次翻出来的事情没有。


    河水坡的事败得太快了,且与东宫相关。


    他们怎会不知,工部亦或者太子党中藏有暗线,是有人栽赃陷害!


    “不好了!大人,大理寺那边似乎审出东西来了!”


    谁都知道大理寺与锦衣卫的关系紧密,人前脚刚被带去锦衣卫,后脚大理寺那边就审出东西来。工部尚书忙带人过去,发现是大理寺查出一些零碎的案子,正在过公堂。玉兽像案怎么出来的,就是一宗不起眼的小案件,结果最后变成工部大案。


    此时大理寺查出什么案件,各部的眼线全都闻声而至。


    “是兵部几起官驿案,借此调到京中,与工部过去办成的几起工程有关。”他人禀告着,说到这他脸色微青:“大人,但是大理寺没有将案件递交给都察院跟刑部审查,似乎是直接交给了锦衣卫。”


    工部尚书敏锐察觉到不对。


    只有锦衣卫直理的案件,才有可能直过证据。


    这件事若是被有心人利用落在工部头上,哪怕他们工部什么都没做过,那也会出事。朝中阴私他们哪会不明白,栽赃嫁祸,祸水东引,现在满朝的人都希望军饷案彻底平息下来,可能让此案平息只有一个方式,那就是找到新的幕后真凶。


    真凶是谁重要吗?


    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时候谁会被推上去顶这个锅。


    大皇子党,还是其他党阀,还是更深的,想与徐家作对的人?


    “查工部内账,所有没有经过我们处理的疑点案件全都放出来。”工部周秉均立刻道:“派人去大理寺,想方设法拦截,不能让大理寺再给锦衣卫递交案件!”-


    工部官员们闻声而动,几个受周秉均命令的官员纷纷赶往工部各司府库,殊不知他们从踏出官署大门时,时刻守在这的锦衣卫已经紧随其后。


    工部官署之外,静候在此的戚寒舟注意到周秉均的动向,回头看向身侧静坐着的应浮昇。


    后者神色淡淡,透过马车窗沿看着工部官署出入的官员,而这些官员行动时都被时刻盯着的锦衣卫记录下来。


    幕后人与徐家牵扯太深,锦衣卫想查很难查清所有,无论怎么查,打草惊蛇不说,还会让时刻紧盯着锦衣卫的眼线发现异样。


    可若是让工部去内查,哪些案件是经过徐家的手,哪些案件是幕后人偷偷做的……这些是无需他们去分辨,工部自己就能自查,且是直击要害的审查。


    幕后人与徐家是利用还是合作都没关系,对于这些人而言,猜忌与试探才是致命的因素。


    应浮昇笑笑:“你看,我们查不出来的线索,工部就能给我们排除掉大半,线索这不就来了?”


    工部想方设法想要去理清自己党阀中有问题的暗线,而暗线若不想被发现,那就会在工部的人抵达之前,先行销毁相关证据。那这样的人,他所针对的目标以及行动力,会比其他人快。


    这时候,叶玄九匆匆出现,神色凝重:“少将军,锁定人了。”


    戚寒舟与应浮昇目光相对,真正的鱼上钩了。


    兵部尚书案就是个幌子,老狐狸以及幕后人都不可能动。


    但他们的目标根本就不是军饷案本身,而是被军饷案影响且被迫行动的暗线。


    谁都不想让脏水泼到自己身上,那周秉均与徐阁老,会彻查所有。


    如果要查,那就会从头审查到尾,层层排查。


    应浮昇让沈长存去收集地方官驿的零碎案件送大理寺,对于多疑的徐阁老,自然会将目标锁定在与之相关的东西,要查只能从工部过驿站的工程开始去查,只有这样查才会不留遗漏。但只有幕后人的暗线,会省去不必要的繁琐过程,迅速找到最重要的东西。


    他不会去屯田司水部司等工程部门,那他的目标,只有工部最核心的工部司。


    “除周秉均外,还有三个工部官员在私下调动工部内账,但仅有一人直接去工部司。名叫许庸,此人为工部侍中,为工部办过不少实事,在工匠案中是少见全身而退的官员。”


    叶玄九办事的效率很快,已经让人死盯着许庸,但锁定时他还是有些心惊,因为这个人是太子党,却没有深入锦衣卫的暗查名单,“据闻是个参过军的武生,后来入京成为徐阁老的门生,曾经被工部尚书周秉均举荐为兵部侍郎,但胡不遇抵京,此人就一直留在工部。”


    应浮昇听到这人时脸色微动,他知道这人。


    许庸,前世最后取代胡不遇成为兵部侍郎的太子党人。


    此人在朝中表现中立,是少见的实事派,即便是太子党人,却很少参与贪污构陷之事,后来更是徐阁老重点培养的能臣之一。哪怕在前世最后,这个人在朝的表现也是办实事的太子党,不在戚家与他重点针对的朝臣当中。


    居然是他……这样的人,在朝中最容易成为“干净”好用的臣子,是皇帝随时可取用的棋子,也是太子党随时可深埋的棋子。前世戚家留他,是因为他是少见能文事的武臣,新皇可以下台,但稳定超纲还需要能臣。


    “如果他用的是这样的暗桩,锦衣卫很难查。”戚寒舟道。


    这样的暗桩,说明现在备受皇帝信任的那些中立派的能臣,安插在党阀里左右摇摆的文臣,恐怕也有幕后人的暗线,且这些人有足够的后手。


    不对,有点奇怪。


    应浮昇静坐着,他思考一二。


    总感觉这件事中还有哪里被他忽略了,工部掉了那么多官员,许庸这个工部侍中的位置在皇帝的眼中地位可不低,为何会冒险让许庸去动?


    “我在想为什么是许庸。”应浮昇道。


    叶玄九:“普通的官员没法调动府库卷宗吧。”


    戚寒舟道:“调不调动,只是信物的问题。”


    许庸派个下属的官员去动,都比许庸亲自动来得合理。


    河水坡案,太子与徐家的动作让幕后人始料未及,这是第一次败手。


    这次兵部尚书案,幕后人巧动了,但是锦衣卫紧盯着的那几个眼线都没有行动,最大的行动也只是出入徐家,身份上也是徐家的探子或者暗线。


    种种举动都比原先在宫中处理宁妃碎红子一事的速度慢……其一原因是锦衣卫的眼线被他们注意到,其二是重要棋子霜月被拔,他们调度速度变慢。以幕后人的能力,假若可以洞悉他重生变化,那不该会看不清朝间暗动。


    “有没有可能幕后调度之人,不在京中?”应浮昇忽然道。


    戚寒舟在他提出这个异点时皱眉,“不是没有可能。”


    唯有这样才可解释东宫乃至最近几起旧案中,幕后人以及他的暗棋行动忽快忽慢的状况。他不在京中,所有谋划都经由徐家乃至朝中的暗棋去动,这些人有自主之力,多半是静观其变,若非大事,从不插手。


    所以他们才需要借助徐家这张大网,因为潜伏其中,帝王的怀疑只会止步徐家。


    若幕后人不在京中,那能被他选作暗棋的人,就不会是轻易冒险的对象。


    在叶玄九行动时,应浮昇突然停住,“如果是这样,那盯着许庸的人就只有我们吗?”


    “让锦衣卫的人撤回来!”戚寒舟意识到不对。


    还有人在盯着许庸,许庸是那群人抛出来的棋子。


    锦衣卫若行动,会直接败露!


    叶玄九脸色大变,忙想出去。


    应浮昇却在这时候顿然拉住他,“要动,但不是我们动。”-


    *


    工部司内,工部官员们正在调取卷宗。


    “许大人。”工部官员道:“这是您要的卷宗,全在这了。”


    卷宗很多,但大多数都是无关卷宗。


    许庸接过卷宗,神色淡淡说了句劳烦。在这些障眼法卷宗中,找到自己此行的目标卷宗,他将这卷卷宗安置妥当,在卷宗处留下标记,打乱放置在无人关注之地。办完这些事,他随后拿起另外一宗无关卷宗往外走。


    在其他工部官员面前,他的余光微微落在工部司的门外,低头看向手中的卷宗,似是做了什么决定,才踏出工部司大门。


    这是他前脚走出去时,并未看到工部司门口有锦衣卫。


    他心中微顿,难道一切都是他们料错了?锦衣卫还没注意到工部?不对,若是锦衣卫没注意到工部,没可能会多次对工部进行试探。


    只是他走出没几步,工部司的门忽然关上。


    从侧面处,走进来一人。


    许庸忙看去,忽然间看到面色铁青的工部尚书周秉均。


    许庸脸色稍动,忙镇定下来,“周大人怎么来了。”


    官员不由分说地取走许庸手上的卷宗,递到周秉均的面前。


    周秉均接过,打开一看见到里面是无关的卷宗,且这一卷宗没在他吩咐下去调查的卷宗里,“许庸,本官没让你查这些卷宗吧?”


    这些是徐阁老早就处理过的卷宗,没有任何问题。


    “周大人,这是谨慎为之。”许庸没想到来的是周秉均,心中早有一番措辞:“其余卷宗下官已在内部处理,带这卷出来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


    “这是为了谨慎?”周秉均问,他说的时候盯着许庸,“恐怕你今日过来,就没想处理任何卷宗吧?”


    这时候,工部司中一位官员走出来,将许庸刚刚动用的几份卷宗全都翻出来,所有的卷宗里,愣是没有一宗与大理寺案件相关的卷宗。


    许庸神色微紧:“周大人,这事我可以解释。”


    他所有举动都是为了掩盖军饷案,周秉均吩咐的卷宗压根无关,他无需去动这个手脚。来此不过是为了迷惑锦衣卫,或者试探锦衣卫所举,谁知道来的人是周秉均!


    “是你可以解释,还是有些事有意为之?”周秉均冷声道:“在你进入工部司后,锦衣卫行动了,本官吩咐前去处理卷宗的人几乎无一幸免。”


    “只有你,没有被锦衣卫追查,为什么?”


    除工部司外,其余部门全被锦衣卫伏击,相关官员全都被锦衣卫带走了。行动突然,工部甚至都没能反应过来,唯独独行前往工部司的许庸一人平安无事。


    “没有查任何卷宗,却特意来来工部司一趟。”周秉均看他,“仿佛你早就知道此地有什么东西,得你特别来一趟?”


    周秉均冷声说着,眼睛死死盯着许庸。


    许庸脸色微变,锦衣卫根本没有跟过来找他!


    他上当了!


    第65章


    周秉均的行动完全在许庸的预料之外。


    兵部尚书是个废棋的事他们早就知道,锦衣卫利用兵部尚书案搅弄朝野,那些朝中老狐狸为了自保,朝野风波渐起,若不将锦衣卫的目的揭露,朝野的风波只会让大皇子党对太子党往死里踩,徐家还不能倒,这对他们计策不利。


    倘若将锦衣卫的目的暴露,那些老狐狸自然会明白这是锦衣卫在钓鱼试探工部,朝中的那些人自然会审时度势安静下来。


    他的暗线都在外面等着,就等着锦衣卫上钩顺着他们的计划走,谁知道来的是周秉均而非戚寒舟!


    为什么,是锦衣卫明白他们的安排了吗?


    不对,锦衣卫知道的事情有这么多吗?


    许庸顾不得那么多,他得尽快脱身把这件事传出去,让那位大人的暗线知道。


    “周大人,此事关系慎重。”许庸急忙解释。


    周秉均立刻让人将许庸拿下,不听许庸任何辩解。许庸刚想反抗就被周秉均的人彻底摁倒在地,他看到周秉均的脸色,顿然意识到锦衣卫真正的目的,只可惜他话还没出口,人就被工部官员打昏过去。


    “走工部的内线,将人秘密带走关起来,莫要声张。”


    工部官员立刻寻来一辆农作车舆,将许庸塞进去,混在工部日常的车马里。


    等这一切办完,周秉均阴狠地说道:“查,工部内与他来往密切的官员全都查了!”


    他往后走,忽然想到什么:“等等,把他今日来工部司碰过的所有卷宗都找出来,随手拿过的都要放出来,一卷都不能放过!”


    徐家与工部最近本就在内查工匠案的暗线奸细,如今锦衣卫死盯着工部,稍不注意就是政敌的栽赃陷害,周秉均本就在敏感节点上,此时他派出去的官员尽数被锦衣卫抓了,仅有许庸一人安然无恙,再多的解释于他而言都没有一个结果重要。


    他必须立刻确认许庸是否已将关键卷宗内容泄露,否则明日早朝便是工部覆灭之始。


    周秉均快步走向工部司卷宗库,目光锐利掠过每一道封口。


    最终在某处前停留下来,被官员送来的卷宗上用特殊粉末染上泛黄的痕迹。


    《太渊十二年湖州河工材器录》……周秉均打开一看脸色微变,这起工程他们未曾动过手脚,而在这份卷宗上却有几处细节格外陌生,是有人提前先篡改过,且看墨迹而言这个篡改痕迹至少是几年前。


    若这份卷宗落入锦衣卫手里,那就彻底完了。


    这是最终的卷宗,那在其余府库有没有落下其他痕迹……


    “秘密行动,不要打草惊蛇。”周秉均吩咐完,想到刚刚被锦衣卫抓走的下属,“算了,你们全都不要动。”


    工部司许庸悄无声息地被周秉均带走,躲在工部司外时刻等候情况的暗线见状不对,然而许庸已彻底下落不明。不止如此,工部与许庸相关的人都被周秉均下令控制起来,这已经不是单纯损失一两个暗线,而是许庸这条线出了问题!


    徐家对他们的人动手了!


    “许庸不见了,这件事恐会被徐家发觉。”


    这件事只能止步徐家……


    徐府的灯彻夜通明,工部司的事情送到时,徐阁老眼底一片阴鸷。


    工部竟然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被渗透如此。


    看完卷宗,他看向周秉均。


    周秉均已经明白,今日出入府库所有人,一个人都不能放过,“下官会处理。”


    徐府外,周秉均秘密离开时,殊不知真正的眼线已经跟上了他。


    叶玄九带着两个精锐,变装为普通的官员,悄悄地跟在他身后,一跟就是好几日。


    这几日,徐家清理工部暗桩,许庸一脉几乎被赶尽杀绝。


    徐阁老动手清理,而那些原先还想搅局的暗线,估计现在忙着处理徐家的事都来不及,完全顾不得锦衣卫这边。


    幕后人想破兵部尚书案的局,就需要让朝中人知道这一切都是锦衣卫的幌子。只要锦衣卫不落入他们的局中,就可取得先手的机会,若刚刚他们去抓许庸,那就是真正的前功尽弃。


    想找军饷案的线索,无疑是大海捞针,幕后人所办的阴私之事都藏在徐家之后。


    最快的探查方式就是让徐家跟工部自己查,假若许庸真的做过什么手脚,那周秉均就会立刻行动!他们无需去查其他动,只需要跟着周秉均,就看他动什么东西!


    “少将军,线索到手了。”叶玄九递来一份细则。


    工部阴私之事化作纸上的黑字,戚寒舟眸光微沉。


    应浮昇安静地斟着茶,听着叶玄九的禀告,仿若这一切都与他无关。然而让戚家遍寻无果的军饷案线索就这么在一场计中计里到手,叶玄九看他的眼神都变得不一样了,六殿下这才多大,就已经能将朝局搅弄如此。


    应浮昇恍若未觉叶玄九的注视,连线索卷宗他都不感兴趣,只是将茶推到戚寒舟面前。


    戚寒舟一饮而尽,转身而起。


    入宫面圣。


    ……


    兵部尚书案第十九日,锦衣卫彻查数日入宫面圣,向皇帝递交了军饷案调查结果。


    未等徐家与幕后人反应过来,最先摆到满朝文武面前的竟然是几宗工部的工程记录,记录上清楚地写着工部建设河工用料需要多少,朝廷就需要让兵部太仆寺调动多少车马去运输。


    这些都是固定,然如果运出京的车马与工部记载的用料不合,那多出来的车马在运输什么?只能是军饷!


    “臣已经调出相关驿站记录,与工部的记录并不吻合。”胡不遇上前递交卷宗。


    这记录交出来,朝中的官员已无心去管顾锦衣卫在兵部尚书府到底翻出什么。锦衣卫查出来的东西令人震惊,他们查的并非这起军饷案幕后真凶,而是顺着这起军饷案去翻旧案。


    皇帝在乎的是区区一起军饷案吗?


    能犯一起军饷案,那背后就不止一起。


    皇帝外出征战期间朝廷到底贪污了多少军饷,这些军饷如何消失,又去玩何处,那才是真正在乎的东西。


    但现在递交出来的证据表明,工部竟然用运输河工材料的车马去偷运军饷,与畏罪自杀的太仆寺少卿联合,将皇帝征战期间朝廷所派出的军饷贪污,偷偷运输出京去。


    “周秉均!”皇帝冷眼看向他,“这些事你还有什么话说!”


    这已经不是工部案那样可以推脱,出事了那首当其冲就是周秉均这个工部尚书。让周秉均来说,他也无法说出这些军饷到底去往何处,从他们查出这件事开始,军饷案早就已经完全失控!


    周秉均:“臣冤枉,这件事与工部侍中许庸相关,臣发现他私下篡改工部的卷宗,还请陛下明察!”


    周秉均没有其余证据,他只能将许庸等官员作为废棋丢出去,将篡改内部的账目的事甩到许庸头上。许庸失踪了,但与他相关的官员见此状况竭力辩解,整个工部变成了狗咬狗的现场,内部互相推卸责任。


    而这些辩驳远没有铁证来得深刻,在皇帝眼里,无论是周秉均还是失踪的许庸,已经彻底触及逆鳞。


    军饷案是皇帝的逆鳞,皇帝雷厉风行,直接下令查抄工部尚书府!


    结果在工部尚书府上发现了隐藏的工程图,在看到那卷工程图时周秉均百口莫辩,他知道当这东西莫名出现在他府上时,他已经成为这场权谋算计里的弃子。


    工部尚书被带往诏狱审问时,供出许庸等官员的秘辛,徐家跟工部在这段时间内查出的暗桩全在锦衣卫诏狱内交代出来,对于徐家而言这一切都是有心人的栽赃陷害,对于许庸等官员而言他们必须把军饷的事按死在工部尚书身上。


    “许庸死了吗?”应浮昇问。


    “死了。”戚寒舟回答:“锦衣卫赶到时,人已经没了。”


    应浮昇并不意外,许庸出来钓锦衣卫失败的时候,已经是弃子了。


    徐家会处理了他,幕后人也不会放过他。


    “可惜了。”应浮昇感慨道:“但也没差,在他身上,我们想要的东西也都拿到了。”


    戚寒舟看着他轻描淡写的模样,这人每次都这样,但如今的优势全在那日的临时之举。


    锦衣卫动许庸,那局势会被幕后人反转。


    可只要将这场博弈推到徐家,让周秉均与许庸对上,那局势就会重新回到锦衣卫的手里。


    只要锦衣卫赶在周秉均前先发制人,那这件军饷案就注定只有狗咬狗的结局。


    徐家会竭尽全力借用这件事拔除暗桩,而幕后的暗桩只会想方设法推卸责任到工部尚书身上,可对于棋局之外的他,利用一起军饷案就轻而易举就废掉徐家好不容易留下的周秉均,又可将许庸等暗桩清理掉。


    递交给皇帝的东西,是利用兵部尚书府做局该递交的结果。这件事早在皇帝的默许下进行,这次事件最大的收获就是找到幕后人军饷案背后的暗线,如何串联兵部与工部,将贪污的军饷送出京城,靠的就是这条线。


    废掉这条线,无疑是彻底将兵部与工部清洗干净。


    卷宗里能看出的东西不止是这条暗线,还有早年被贪污的军饷的目的地。若想运输这些军饷,就得走官驿,藏在工部的车马里可运到大渊各处,那么这批军饷转运就会是在工部一路途经的地方。


    如此一来,就可锁定一部分区域。


    “那就确定我们之前的猜测。”


    应浮昇语气稍轻道:“幕后人不在京中。”


    戚寒舟与他视线相对,不在京中,却有渗透京城的能力。


    往下想,这几乎是无声无息藏在戚家眼皮底下的大网。


    这样的蚕食不是一次两次,皇帝征战几年,朝中无疑是落在这群文臣的掌控中,尤其这徐阁老尚在。持续蚕食军饷,且军饷无影无踪,唯一仅有一种可能。


    应浮昇看着戚寒舟的眼睛,说出那个唯一的可能:“这个人在豢养私兵。”


    大渊的兵权都在皇帝跟戚家手里,而戚家铜墙铁壁唯皇命是从。哪怕幕后人能渗透入朝廷,在没有兵权的情况下,他很难与皇帝和戚家抗衡,就算夺权,皇帝只要在,武统就不是不可能。


    所以前世,他才会推新皇上任。


    新皇上任,戚家的兵权就会到新皇的手里……可戚家反了。


    应浮昇死了,所以最后他也不知道前世的戚寒舟有没有将人揪出来……可在这一世,他不会给幕后人任何机会去推动新皇。


    因为太子很快就要废了。


    第66章


    锦衣卫的密令传来,朝中针对工部的绞杀还在继续。鹰隼从酒楼外进来,落在戚寒舟的手臂上,应浮昇的目光随之看去,见那只鹰隼的模样,随后敛去目光。


    幕后人、太子、徐家……


    前世今生的线在应浮昇脑中串联,交织的巨网似乎越来越明晰。应浮昇垂眼,看向案桌上乱棋,剥开徐家这层皮,那这底下有什么。


    沉思间,一声脆响。


    棋子落地,拉回两人的思绪。


    应浮昇捡起旁边的棋子,一抬头见戚寒舟看来的目光,他神色微敛,只得笑笑应过。


    “不止一次,你对鹰隼很熟。”戚寒舟道。


    这狼鼻子怎么连眼睛都这么好?


    应浮昇道:“祖母养了一只,比将军这只胖。”


    鹰隼飞到高处,戚寒舟直直地看着应浮昇,正当应浮昇揣测这人又在想什么的时候,只见戚寒舟一伸手忽然钳住他的手腕,他指节修长,一握时应浮昇的手背也被他钳制住,未等他动作,戚寒舟轻而易举就将他的腕侧转过来,细查一二。


    “将军作甚?”应浮昇问。


    戚寒舟没见到他腕内侧有明显的乌青,没有针脉刺激的痕迹,“你的手不稳。”


    刚刚那棋不是手滑,是从他手里脱落。


    应浮昇没拿稳。


    戚寒舟目不转睛,应浮昇神色淡漠,周秉均乃至许庸都没让他脸色有过多的变化。


    只是刚刚见到鹰隼时,他的表情有一瞬的变化。哪怕被他掰着手腕,他也无反抗之意。


    这已经不止是一次,当时为他清理腕间伤口也是,两人之间有说不出的熟稔。


    正当应浮昇疑虑这人所想时,戚寒舟忽然问:“你想做什么?”


    “查幕后人,还能有什么?”


    应浮昇看着戚寒舟,“我与将军的目的是一致的。”


    “我与殿下,以前是不是见过?”戚寒舟问。


    此话问出时,雅间内似乎静了一瞬。


    见过,但那在多年之后。


    应浮昇思绪微敛,将手收回:“哪能见过?少将军在幽州城时,我在未央宫,见不着,哪会认识。”


    戚寒舟再问:“仅是如此?”


    他看来的眼神如若鹰隼,仿佛不经意就能洞悉内心,熟悉的目光让应浮昇顿然回神,一瞬间他以为看到的是以前那个戚寒舟,对方也曾这么直截了当地问。


    他想干什么。


    沉默蔓延,直至门外响起敲门声。


    应浮昇回神,见叶玄九走进来,他才收拢袖袍,眉眼带笑,仿佛刚刚戚寒舟所问的东西与他而言并无干系,起身告辞回宫。


    戚寒舟见他出门去,余光不离他的容貌。


    少年长到十三四岁,比起以前尚未张开的面孔,他的容貌越来长开。兴许是病弱,他的骨架不比其他同龄人,常年穿着厚衣,衬得那张脸有种过分精致的感觉。随着年龄渐长,那份骨相里带来的冷冽感变得明晰,特别是眼尾微挑时,带有不与世事的疏离感。


    完全不像宁家人的长相,骨相像年轻时的皇帝,但眉眼……


    放在以前,戚寒舟只会觉得这张脸像皇帝,但自从陈大夫去江南前那句话后,怀疑的种子就此种下。


    “坤宁宫的事查得怎样?”戚寒舟问。


    “当时皇后因难产,太医院的太医甚至是徐家找的稳婆都在,徐家在这件事上很谨慎,皇后身边当时都是亲近之人。”叶玄九道。


    戚寒舟目光锐利看去:“也包括霜月?”


    叶玄九一惊:“是!”


    戚寒舟摆手,让人下去。


    戚寒舟掩去思索,陈序秋的话仿佛在耳边响起,指向某个荒谬的事实。他看着应浮昇那个身影,试图从他的身上中分辨出一二来。


    转眼,应浮昇消失在戚寒舟的视线里。


    酒楼车马出来时,一位小厮出现在应浮昇的车舆前,他穿着朴素,朝着颂安递去了一封密信。


    应浮昇回过神,密信已经传递进来,他一目十行往下看,最后看到信纸末端的印纹。


    这印纹,与萧家送到他手里的萧家玉如出一辙,是萧砚。


    “告知你家大人,让他顺心而行便是。”应浮昇道。


    顺的谁心,只能是帝心。


    等萧家小厮走远,应浮昇微微看向远处的官署,与锦衣卫合作的目的已经达到,那么接下来这步棋就是乘胜追击。他掩去所思,不远处酒楼上鹰隼翩飞而去,振翅的声音传到他的耳际。


    他看着远去的鹰隼,方才雅间内某人的视线似乎重现在前:“明知道被我利用……”


    戚寒舟问他想做什么,自然是让这位假太子万劫不复。


    那么就是乘胜追击。


    “让沈长存见机行事。”应浮昇轻声道:“锦衣卫创造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浪费了。”


    ……


    京城入夜,风浪已起。


    锦衣卫行动迅猛,军饷非贪污,敢动军饷,稍有不慎就是谋逆。


    朝间,军饷案牵扯到工部尚书,徐家不得已放弃周秉均,割断利益。


    与周秉均有过来往的官员忧心忡忡,生怕皇帝的大刀就落在自己头上,结果没到两日,失踪官员许庸的尸体就出现在护城河中,一下惊起千重浪。就在徐家想要弃工部自保时,都察院骤然递交了一份奏折,上参东宫!


    这一举动让人震惊,都察院自从整改后,几乎是皇帝的刃。


    如此上参东宫,说明这是皇帝默许的!徐家自从太子遇刺案后接连出事,工部两件大案几乎摧毁了徐家在工部的所有布排,工部案后皇帝已安排不少官员入工部,这次工部尚书后皇帝手段雷厉风行,俨然是想对徐家彻底下手了。


    时机选得太好了,徐家声望高,但工部案打破工部清廉的名声。


    河水坡案更是让太子在民间的名声受损,如今军饷案一出,工部全毁,徐家几乎是伤筋动骨,皇帝盛怒,太子党其余党羽都只能歇声沉默。


    朝间的消息断断续续传到东宫。


    太子脸色吓得惨白。


    许庸失踪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件事肯定出问题了,他一知半解,自从霜月没了之后很多事情已经没有经过他的手了。他知道霜月背着他干什么,那件事与军饷分不开关系,却没想到那个人竟然敢如此大胆利用工部偷渡军饷,导致现在东窗事发。


    周秉均是背后支持他的人,而许庸也是那个人的暗线。


    结果现在军饷案落在工部身上,周秉均直接被革职,许庸一派的官员也废了……那工部不就彻底废了?


    “徐家呢,那个人呢?军饷案怎么处理!?”太子慌不择路,只能寻求暗卫的帮助,而以往事事能解决的暗卫罕见地没有回答他,这种感觉让太子的恐慌更重。


    没过多久,宫外的宫人跑来禀告,说大理寺顺着军饷案快查到东宫账目了!


    工部利用工程之便与太仆寺少卿暗通款曲偷运军饷,顺着这条线,都察院御史萧砚提出重查工匠案的账目,这位监督百官的萧御史火眼金睛,发现工部账目可能二次作假的情况,要求彻查自陛下征战以来的工部所经手的工程。


    这已经不是单单先前贪污的问题了,徐家损失周秉均依然卸掉一臂,等于整个工部的布排全军覆没,一旦越过工部,继续往下查,那只会查到徐家以及徐家支持的东宫。


    萧砚能从这方向往下查,这是准备咬死徐家!


    “账目,账目都处理了吗!”太子忙道。


    宫人说道:“殿下,阁老尽可能地在收尾了,但工部有些账目已经全落在锦衣卫手里了。”


    周秉均出事,工部的账目想要无声无息地处理就不可能了。


    那他的外祖还会保他吗?!


    “母后!”见到徐皇后过来,太子几乎慌张地走到她身边,“我听说工部出事了,外祖那边怎样了?”


    徐皇后看着面前慌张的孩子,将几处账目放在他面前,沉声道:“这些你知情吗?”


    太子咬死自己不知情,“母后,我不知道,我没想到许庸竟然是这样的人……”


    徐皇后在工匠案后重理东宫的账目,才发现东宫与徐家与工部间隐私的账目。而这些,是她这些年不知情的,太子没有问她的意见,已然跟工部来往许久。


    工程偷工减料,车马作假……这些关乎民生的工程里都有篡改账目的痕迹,这说明工部做此事不是一日两日。而这里面最新一处工程,就是先前太子所修筑的南方堤坝。


    其他的账目若可归到工部的问题上,这处工程绝无可能,因为是东宫亲自督办的。


    而太子没想解释,只是推卸责任一概咬定自己全不知情。


    这孩子何时变成这样?


    “母后,你救救我。”太子哭喊道。


    徐皇后见其慌乱失措的模样,心中不由一软,这是她孩子,她无论如何都得保他。


    “将东宫账目移交锦衣卫。”徐皇后道。


    太子听到此言,脸色大变,“母后!!不能!不能如此!”


    徐皇后道:“这是你未来唯一有可能翻身的机会。”


    ……


    太渊十九年末,帝下令罢黜太子,废太子迁居别宫,不再享有一切殊荣。


    满朝皆惊。


    消息传到朝间,太子失德随着皇帝的懿旨传到朝间,朝间官员们完全没想到这个结果,太子自立至今,为维持朝间文臣平衡,皇帝立太子又扶文臣,此举一出几乎是大挫太子党羽。


    工部军饷下落不明,东宫阴结党羽,种种罪责放出。


    大皇子党欣喜难抑,其余党阀见异心起,官员们纷纷表态,围剿剩余徐党,尽是风起云涌。


    消息传到万春殿时,应浮昇正在喝药,太子被罢黜,朝野间皆是讨伐徐家之言,这些流言断断续续传到他耳中,连刚刚施完针的陈序秋都忍不住看应浮昇一眼。


    一碗药放到半凉,应浮昇指甲微嵌掌心,听着颂安说着朝间之事。


    朝间异言与东宫的惨状,徐家断臂自保,从军饷案出来时他就没想放过太子,徐家揣测帝心这么久,太子又为东宫储君,消失的军饷哪能让皇帝心平气和。


    皇帝正值盛年,太子私藏军饷,稍以诱引,那就是谋逆。


    同样的方式,前世他被幽禁冷宫许久,最终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他慢慢地放松下来,碗间倒映着他的面容,迁居别宫,谋逆之罪。


    何其熟悉的罪名,就不知道这位养尊处优的前世新皇,能不能体会到其中滋味。


    “可惜了。”应浮昇忽然笑了:“真想亲眼看看。”


    应浮昇缓慢地喝着药,“好事同享,与梧桐殿那也说一声吧。”


    陈序秋一愣,颂安得吩咐立刻与宫人说去。


    应浮昇微抬眼看向陈序秋,那眼底幽静,却让人不寒而栗。他认真地喝完药,将药碗递给陈序秋,拎着颂安从宫外买来的糕点,准备去慈宁宫。


    到慈宁宫时,慈宁宫安静了些。太子被罢黜,皇后来过,宫间的妃嫔也来过,现如今太子一失势,后宫几乎是云贵妃独大,如此一来,人人都想着在太后这边讨个眼缘。


    太后精神好些的时候稍微管管,云贵妃还是记着这位年轻时风光的萧太后,跋扈也不敢跋扈到她面前。到时,太后刚逗完小青,慈宁宫内甚至多了几只雀儿,那是太后最近的兴趣。


    应浮昇悄声走到她身边,也没有打扰她玩乐。


    太后身上子蛊引出后,应浮昇时常借机会让陈序秋给她把脉,以确定她身体安康。陈序秋照做,太后的身体在这个年纪已然算是很不错。慈宁宫他让颂安安排人盯着,锦衣卫那边也会留意,哪怕解决了子蛊,应浮昇对太后的身体也格外警觉。


    他改变了前世一些事情,那有些事也不会按照前世既定的方向变化。


    “小六。”太后道。


    应浮昇回过神时,发觉太后正在看他,那双眼睛没有过多的审视,就像是简简单单的打量。她鬓发间多了几分白,弯眼看来时有种说不出的和蔼:“长大了些。”


    “有吗?”应浮昇没多大感觉。


    “殿下这几日没过来,娘娘便在念着你。”于姑姑说道。


    “我改日早些来。”应浮昇说道。


    太后摇了摇头,招手让应浮昇来到跟前,人在跟前时很难看出来,十三四岁的少年人长得很快。比起刚来慈宁宫那会满脸病气,天天穿着厚重的衣裳,现在的应浮昇身高拔高,看起来比十岁那会要稍微精神些。


    她发觉这孩子总是如此,不似其他孩子在她面前晃悠。


    每次就这么静静地跟着,她问就说话,不问就安静走着,一走就是半个多时辰。


    应浮昇走近时,太后已拉过他的手,指腹磨过手背上几处乌青,那是针扎后留下的痕迹。她手是年老的皱,细纹老茧皆有,可抚摸着应浮昇手背的指腹温暖,动作极轻,一下下地,仿佛要将那几处乌青抹平了去。


    “小青都胖了。”太后叹气道:“你就是不长肉。”


    应浮昇见其叹气的模样,只好道:“太医说没事,只是长身体而已。”


    拔毒已有数月,他畏寒之症得到稍许缓解,每年的冬月变得没那么难熬。


    太医因此大喜,接连的补药送进万春殿,被陈序秋挑挑拣拣。


    只是他的气色,没好得那么快。


    尤其是陈序秋否了他的诊脉法后,有段时间他的脸色差过头,太后差点拿褚太医兴师问罪。


    天色到晚,应浮昇照旧陪太后用膳。


    宫人在旁布菜,颂安递来汤羹。


    应浮昇接过时没拿住,汤羹落在碗中发出清脆的声音。


    周围宫人忙看过来,怕汤羹烫到。


    他愣了下,见太后往他这看来,回过神:“手滑了。”


    太后看着他,“是不是国子监的课业太累了?祖母托人去说两声。”


    应浮昇道:“最近好些了。”


    太后话不多,唯独在他身体问题上免不了絮叨。


    一直到晚膳结束,应浮昇才起身告辞,天冷晚上要落雪,太后命人给他多带了件衣裳。他常来慈宁宫,宫中常备他的用物。


    “等过段时间,去护国寺给他请灯。”太后看着应浮昇走远,轻声道:“太医那边也盯着些,这孩子身边没人。”


    应浮昇看着病弱,可太后看得出来这孩子脸上总是倦容。


    说话时看似在听,有时候会走神。太医当初的诊断她一直记得,碎红子伤及肺腑,更荼毒大脑,这孩子看似比常人耿直愚钝些,但他握笔握久了会手颤,每次都会藏进袖中,不被他人发觉。


    她问过太医,这可能是荼毒大脑的影响。


    太子被废,朝中格局大变,希望不要波及到他身上。


    健康顺遂,这孩子要平平安安。


    第67章


    宫廷中,宁妃听到太子被罢黜的消息当即就疯了,她拼了命想要往外跑,被几个宫人摁得死死的,癫狂的神色透出几分不敢置信,“不可能!不可能!!”


    然而她叫喊无人关注,反倒因为疯癫而纷纷退避,没人敢靠近一二。


    其中一位宫人悄声离开,将此地的消息悄无声息地传递出去。


    颂安将梧桐殿的消息递给应浮昇,应浮昇看过后,让颂安将纸条清理。


    “让人看着点,现在还不是她死的时候。”应浮昇道。


    颂安道:“奴明白。”


    从慈宁宫出来,应浮昇回万春殿。


    行至万春殿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碎响,一个身影踉跄着从拐角处跑出来,他跑得很快,以至于都没注意到前方的情况,险些冲撞了应浮昇。


    护卫一惊,忙去拦下,惊讶地发现是八皇子,对方并没有带护卫。


    应浮昇皱了皱眉,平日里像是花孔雀般的八皇子明显魂不守舍,手上还有一道明显的伤口。他道:“来人。”


    八皇子一惊,连忙打断:“不要叫人!”


    应浮昇察觉他的异样。


    八皇子眼神飘忽不定:“不要叫人,我是自己不小心弄伤的。”


    远处传来人声,似乎是禁卫,在禁卫旁边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颓散的身影。废太子身周内院任何仪仗,周围只剩宫人与禁卫。


    今日是废太子迁出东宫的日子。


    应浮昇看了看那边,又看八皇子的模样,似乎想到什么,“跟我走。”


    回去的路上,八皇子低着头没说话。


    他眼角红彤彤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哭的,随应浮昇回到万春殿后,依旧没有开口。


    应浮昇看向他手上的伤口,摆手让宫人下去,朝陈序秋道:“麻烦陈姑娘。”


    被陈序秋包扎伤口时八皇子才缓过来,眼眶有点酸。


    因废太子一事,近日后宫中人心惶惶,坤宁宫更是几日避不见客。


    废太子迁别宫的事不得拖延,八皇子跟在太子身边多年,几乎从小跟在太子身边,兄弟感情是有的。八皇子几次跑去东宫都无功而返,今日过去送行,废太子大发脾气,不如往日亲近,气急之下朝他丢了花瓶。


    八皇子避之不及,被花瓶碎片割伤。


    他不知道往日温润如玉的太子哥哥为什么那么对他,还恶语相向。


    他只是想过去送行而已。


    忽然间,一只手落在他头上,替他撩开额间的乱发。


    八皇子一怔,抬起头来。本来能强忍住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等他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竟然抱着应浮昇哭了起来,对方的身体微微有些僵硬,但到底没有推开他。


    等了半晌,应浮昇才叹气道:“你不想回去,难道就要这么坐着吗?”


    八皇子稍愣,只好站起来,宫人给他送来暖汤。那边陈序秋已将药拿过来,一到冬日,应浮昇身体状况就比平时差些,就连拔毒也只能改成七日一次,他说是没问题,但陈序秋性子直,说七日一次就七日。


    应浮昇安静地喝完药,将药碗递给旁人:“用过晚膳了吗?”


    八皇子摇头,应浮昇吩咐他人下去做,全程没询问八皇子原因。八皇子在旁看着他,见他什么事都安排好,反倒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反倒有些无措。


    应浮昇遣人去坤宁宫说,再令人给八皇子收拾休息的地方。他今日乏得很快,在慈宁宫时几次都有些走神。


    八皇子用完膳,回头时见到应浮昇单手撑着额,神色间很是疲倦。他刚想喊人的话止住,而颂安已经轻手轻脚上去扶着应浮昇休息。


    八皇子看向旁边的宫人:“六哥一直很累吗?”


    颂安道:“每到冬日,六殿下的状况都会差些。”


    过去几年了,他的身体都没有好过来,八皇子回想起来,每一次见面皇兄的身体都很差。八皇子沉默地看着他一会,内心下了决定,而后起身道:“我回去了。”


    宫人不明白八殿下为何突然改了主意,忙送他出去。


    他一走,应浮昇微微睁开眼:“护着人到宫里,也分两人盯着他,莫出事了。”


    太子被废,移居别宫,这无疑是一种软禁。


    徐家元气大伤,但在朝中还有些底蕴在。徐皇后膝下只剩下八皇子一人,恐怕徐家近日对八皇子的态度不一般,触及到废太子的逆鳞了。而八皇子被养得天真,看不出这其中太子的敌意,也不知道自己现今已成为废太子的眼中钉之一。


    太子是废了,可有些人的心思还没停下。


    如此一来,那么他们就该有下一步动向了。


    颂安道:“奴明白。”


    八皇子一离开万春殿,高处一人悄悄离开。


    叶玄九无声无息落在锦衣卫的暗哨,向戚寒舟禀告消息。


    “殿下今天休息得很早。”叶玄九道。


    戚寒舟听闻他休息早,不禁皱眉:“陈序秋有说什么吗?”


    “没有。”叶玄九道。


    自那夜别后,戚寒舟问他的两个问题也一概揭过。再次见面时,双方都没有再提这点,但一经留意,很多事情处处就存在端倪。戚寒舟没有追问,以应浮昇的性子,有些事情他不开口就问不出来。


    太子被废动作委实甚快,可见帝怒非常,而锦衣卫已经顺着工部这条线锁定军饷可能去的两个方向,一个是江南,另一个就是西蜀。


    而这两个方向,背后都是另外的庞然大物。


    “查得如何?”戚寒舟问。


    叶玄九这几日都被戚寒舟安排去查宫中秘辛,徐皇后生产时身边人都是徐家安排的,但这一查有些事情委实可疑,因为他们发现当年相关人除了如今留在徐皇后身边那些,其他人都找不到了。


    他将这几日所查的说出,“稳婆几年前病死了,当年的太医也已告老回乡,我们已经派人去询问了。”


    稳婆病死,太医院的太医或革职或告老,只留下一些人说着如出一辙的口供,就仿佛是为了掩人耳目做些什么。


    如果将所有人灭口,那无疑就是透露出这件事有问题。


    留一部分人混淆是非,把真正相干人等杀死,才能做成局。


    “盯着徐皇后身边那些人。”戚寒舟道。


    叶玄九一怔:“莫不是那些人也是……少将军,难不成是真的!?这图什么,这稍有不慎不就是——”


    当年徐皇后与宁妃生产背后,真有猫腻!?


    “如果宁妃没有出事,你觉得六殿下能活到成年吗?”


    戚寒舟突然问:“宁妃真的疯了吗?碎红子之毒有那么容易到她手上?”


    叶玄九头皮发麻,有些事情忽然茅塞顿通,六皇子身体状况多差,他们都知道。如果真让碎红子再毒几年,能不能活到成年都难说……宫中久病缠身的皇子突发急症去世,也无人会怀疑。


    戚寒舟没有回答,无论是不是真,他都该考虑这件事。


    如果为真,那能在徐家层层设防中做到调换皇子的事,只有那个一直潜伏在徐家身后的幕后人。若幕后人想借徐家行事,以他一直以来的办事作风,这个幕后人是个极其谨慎的人,调换皇子风险太大,且极易让徐家生疑。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


    太渊十九年冬去,春来时,朝中局势变化莫测。


    开年,户部官署出现死尸,死者怀中密信,告户部官员贪污。


    贪污一词在朝中已然成为帝王的逆鳞,自徐家败后,大皇子党成为朝中风光大盛的政党,储君之位一空出来,党阀哪能放过这个位置。


    徐家惨失工部,现如今工部就是朝中人人盯着的香饽饽,工部现今尚书空缺,那可是个大位置!


    如今状告户部官员案一出,未等大皇子党的手伸到那个位置,皇帝就先提拔了一位尚书。


    原大理寺卿刘大人被调任到工部尚书的位置,而大理寺少卿承接大理寺卿的职务,这一变动让人意外!


    不止如此,因兵部尚书昏迷不醒,兵部侍郎胡不遇升为尚书,太仆寺卿沈长存调任为兵部侍郎!


    沈长存几年前从兵部侍郎降职,现如今官复原职,而兵部、工部的调动几乎是皇帝在提拔自己信任的人。同样的调动出来,兵部内部的职位变动经由尚书侍郎推荐,推举了几位新官员,而这几个官员都来自三皇子的母族。


    这一举动出来,朝中政党就明白了,原先朝中废太子与大皇子两党独大,现如今徐家出事,那朝中能与大皇子抗争的皇子不过就是另外两位。二皇子先前与徐家走得太近,而三皇子背后母族武将出身,其外祖陆将军更是随先帝打江山的豪杰。


    徐家那些门生遍布各部,先前工部案前为了徐阁老没少摆脸色,如今工部被端,太子出事,这群太子党不敢再明着面乱来,皇帝也不惯着,直接扶武官上来。皇帝确实需要文臣,但前提是没有异心的文臣。


    一能镇大皇子,二能威慑太子余党。


    年初,帝令往大渊各地,允许驻军回京探亲,不少武官因此被入京探亲,帝大喜,重开春猎。消息一出,春猎便由兵部与礼部统办,定在二月冬雪消融之际。


    地点是在京郊北山,北山往西是护国寺,往南为京郊驻地,向来是历代皇家猎场。


    这次春猎要大办,不止皇家出行,也允大臣携带家眷出行,一去三日。


    “陆大人说,这三日若有什么需要,殿下可直言。”车夫说道。


    沈长存重回侍郎之位后,太仆寺提拔的是他信得过的人,姓陆。


    这位新的太仆寺卿原是太仆寺少卿,与三皇子背后的陆家有点渊源,在朝中被归为三皇子党,但实际上是沈长存的人。


    车帘掀开,应浮昇下车时已经到了北山,春猎的营帐已驻扎完毕,应浮昇所在之地是皇子帐。皇子帐周围禁军巡逻,旁边紧靠着后宫的营帐,这次来的人比预想中要多。


    应浮昇到营帐时,已有人为他牵来马匹,春猎对尚武的大渊而言格外重要,大渊的皇子自幼习武,骑射不在话下,身为皇子他到猎场来,就不能懈怠。


    太后似乎注意这点,令宫人提前说一声:“太后娘娘说,殿下在猎场外围走个过场即可。”


    猎场外围平日里都是京郊训练之地,没有猛兽,附近也有驻军。应浮昇明白太后的用意,他牵过马匹,见沈云飞,他余光看向远处猎场:“这次狩猎,猎场查过吗?”


    北山猎场存在多年,这次围猎之处兵部的人全都探过。


    沈云飞知道他的担忧,道:“胡大人吩咐过,周围猎场全面封锁,各处都立了标识。殿下,难道猎场有问题吗?”


    应浮昇有种说不出的预感,前世猎场倒没有出现什么问题,他道:“小心为上。”


    “那边是八殿下的营帐,这次出来,陛下特意吩咐给八殿下单独的营帐。”颂安道。


    应浮昇皱眉,放在往日,八皇子应与徐皇后一起。


    不止如此,望远处看去,能看到猎场往外之处有不少驻军。


    应浮昇打量一二,皇家仪仗一到,北山驻地上聚集着不少人,个个劲装上身,骑马待行。


    开场的仪式过了,头日的狩猎就开始了。


    春猎三日,头日是皇子们各自狩猎,猎场会为皇子准备马匹。


    不过各个皇子都有自己的马厩,应浮昇不擅骑射,马匹是沈长存准备的。


    到猎场时,他在人群中认出几个眼熟的身影,那是锦衣卫。


    戚寒舟不在,但锦衣卫混在人群中,可见戚寒舟也在警戒着。


    猎场中,皇子们聚集在前,往后是一众武官。


    应浮昇兀自走到太后身边,等候春猎的开始。


    人群当中,在应浮昇出现时。


    有几双眼睛,落在他的身上。


    第68章


    猎场外围,聚集而来的官员越来越多。


    皇家的猎队之后是四方武官行列,来自各处驻地随召而来的武官列队其间,皇子行列当中,大皇子视线扫过身后的兄弟,在三皇子身上着重停留片刻:“三弟,猎场可是你的主场啊。”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不远处,三皇子不是个擅交流的人,闻言却未接话,只是将手搭在腰后,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大皇子见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压,冷冷地移开目光。


    二人的交锋甚是明显,八皇子在旁边看着两个皇兄,他比往日紧张一些,周围很多人注视着他,他微微避开他人的目光,视线往应浮昇的方向看去。


    这时,他身边一个护卫忽然开口:“殿下,这次围猎,您不能懈怠。”


    八皇子收回视线,他知道今日父皇特许的某些特权,他不能做的太差,低声道:“我知道的。”


    护卫道:“阁老让我来跟您说,如今徐家只能仰仗您了。”


    几位皇子间气氛凝重,春猎在某一意义上也是竞争。现如今朝中的局势需重新确立,春猎为皇帝开启,那么哪位皇子表现更佳,在皇帝的眼中便不一样。


    这时候猎场中人员已尽数就位,号角声骤然划破长空,帝驾先行,旌旗猎猎,随后众马奔入林间!


    皇帝一马当先,长箭穿破林间,马还未入林,当先将猎物斩获。


    凌厉的箭法震慑群臣,身后武官大声叫好,激昂的气氛彻底激发身后众臣的激情,大渊尚武,尤其是武官齐聚时,箭矢齐发的场面格外让人兴奋,三皇子跟随其后先行冲进林间,大皇子紧跟其后,令人意外的是年纪最小的八皇子,也驾马冲了出去。


    纵马入林,皇子们身后跟着护卫猎骑,在猎场官员的指引下,各自奔赴猎场各处。


    应浮昇落在后面,余光瞥见远处震撼人心的场面。身边的沈云飞没跟着过去,陪同应浮昇在外围,而其他皇子与随行人员已经消失无影了。他没打算深入林间,让沈云飞在前开路,视线不由掠过林间的布排,猎场外围确实被兵部安排妥当,路上的标识都无问题。


    远处鸟雀惊飞,隐约传来马蹄声,北山深处已经展开角逐。


    他射了两只猎物,身后护卫与沈云飞也斩获不少。


    “殿下,差不多我们就回去了。”沈云飞道。


    应浮昇正打算转身回去,可就在他转身之际,余光却掠过一匹快速闪过的马匹。他立刻拉住缰绳,循着看去时已然看不到对方身影,“刚刚过去的谁?”


    沈云飞视力很好,“看旗帜,应该是八皇子的随行人员。”


    八皇子年纪尚小,按理说应该与应浮昇相同,只留在猎场外围。往里去,那可是猎场内围,对于一个年纪不过十二的皇子而言,那不是他的猎场。


    “让人回去知会沈大人。”应浮昇改变缰绳方向:“要出事。”


    沈云飞一愣,顿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忙遣人回去禀告这一情况。就当他们靠近猎场外围边缘时,只见北山深处,有一护卫冲出,他神色慌张,见到应浮昇仿佛看到救兵:“殿下,不好了,八殿下的马匹失控,一路冲进深林了!”


    沈云飞顿然看向应浮昇,真出事了:“殿下,我这就快马回去调人!”


    那护卫却紧紧看着应浮昇,“可马失控来不及啊!”


    而应浮昇的视线落在神色仓皇的护卫身上,看到对视时对方眼中飘忽不定的躲闪,他眼底一深:“你们几个随他进去寻人,云飞快马回去找人。”


    几个护卫听令,立刻随人进去。


    沈云飞还想说些什么,忽然对上应浮昇的目光,于是道:“我这就回去,你们几个护送六殿下回营!”


    应浮昇驾马在后,随着其余护卫回营。


    只是未等他离开外围边缘,森林中忽然间有冷箭窜出!这些箭即刻惊动了应浮昇身边的护卫,他身边的护卫全是皇家禁卫,各个本领在手,见冷箭袭来时他们顿时就察觉不对,“林中有变!快护送殿下离开!”


    护卫挡住箭矢,而下一刻,林中忽然间窜出几只猛兽!


    北山围猎,部分猛兽仅有深山当中有,这里是外围几乎没可能出现!


    几个护卫立刻护送应浮昇变向离开,然而潜藏护卫人群中的一人忽然拍向应浮昇的马尾,伴随着陡然的马鸣声,人群中当场出现惊马,应浮昇马匹失控冲向林间。


    “不好,六殿下的马惊了!”


    ……


    喧嚣声隐没在林间一角,似是听到什么动静,三皇子回头往深处看,便见一只浑身雪白的白狐冲过,他抬箭欲射,转身时察觉到什么,“林间什么动静?”


    “回三殿下,似乎是在南边。”护卫道。


    南边,那已经有些偏离围猎范围了,三皇子皱眉说道:“让几个人过去看看,莫让人越过围猎线……”


    “不好了三殿下,有消息传来,猎场外围出事,两位殿下因马惊下落不明!据说是往南边去了!”


    三皇子脸色骤变:“怎么可能!?”


    山林南边有瘴雾,天色将晚时雾气会加重,怕突如其来的山雾影响围猎,所以猎场往南的方向已被围起,禁止误入。


    无声无息间,林间几匹马都乱了向,八皇子摔在林间,他神色苍白,而原先失控的马匹已经冲进山林里无影无踪,幸亏他骑射在行,才没受重伤,却也与护卫失联,迷失在山林当中。


    他摸到腰间的信号弹,那是失联可以与外界定位的弹器,可当他点火时信号弹压根发射不出,他的脸色才彻底慌了,怎么回事?为什么信号弹发不出去?


    这时候,冷箭疾驰而来时,八皇子的脸几乎吓白了!


    他往树林里翻滚避开了箭矢,然天色渐渐黑了,往里看几乎是黑森森的一片,为了躲避箭矢他只能拼了命地往里跑,直至后面没有声音了他才停下,却已经彻底迷失在山林了。


    这时,远处一只野兽扑来!


    八皇子忙想摸向身边箭矢,才发现他的箭没留多少,根本撑不住!忽然间,侧边一簇冷箭射出,将扑来的野兽一把射伤,野兽受伤嚎叫离去,八皇子忙想往外跑,身后有人突然拉住他往里躲!


    他回过头,发现竟然是应浮昇。


    应浮昇的手因拉弓震得生疼,他看着一身是伤的八皇子,“你再往里跑一段距离,神仙都难救你。”


    自从那日八皇子离开后,他让颂安派了两人盯着。


    借惊马避开暗线后,他顺着那两人的线索找来,发现两人已经死了。好在他们还知道在八皇子身上留下记号,他才能勉强寻到方向。


    好在他来春猎前,找陈序秋要了点东西,应浮昇将药粉撒在两人身上,“驱兽粉,别轻举妄动,等人来。”


    八皇子茫然,等谁来?


    山林里,应浮昇拉着八皇子往后躲。


    正当两人磕磕绊绊地想要躲避野兽时,背后顿然一箭破空而来,不多时直接命中扑面而来的猛兽,山林后方身着黑衣的人落地,单手擒住应浮昇的衣领,将人往后一带,反手一箭再度命中野兽。


    林间有好几个身影出没,似乎早已跟随两位皇子许久。


    见有人出现在皇子身边,毫不迟疑地射出长箭!


    黑衣人扶着怀中的应浮昇,扫眼看向旁边的八皇子。他直接将八皇子甩上马,这时候旁边另一个黑衣人接住,骑马的叶玄九看到上司丢过来的皇子,头顿时就大了。


    戚寒舟眸光微停,随后反手将他护在身后,而这时潜伏已久的锦衣卫已经出手,反手将那几个杀手制服,而杀手见势不对,在锦衣卫靠近时立刻自戕。


    死士的尸体变成腐坏,与当时在草屋所见一模一样。


    锦衣卫没有处理尸体,只能走过来禀告:“大人,死了。”


    “把尸体处理干净,这些人没回去交差,有的人就知道出事了。”戚寒舟道:“不留痕迹。”


    锦衣卫在处理现场,八皇子被叶玄九带走保护。


    “你来得有些晚了。”应浮昇扶着树站稳。


    高处鹰隼盘旋,那是戚寒舟的信鹰。


    从他与沈云飞分开的时候,这只鹰就一直跟着。


    戚寒舟眸光微抬,扫过高处盘旋的鹰,低头视线落在他的手上,那是拉弓震裂的伤口。


    他扯下干净的衣摆,将他手里的伤口包扎好,“六殿下的箭法不错。”


    “猎场没问题,人出问题了。”应浮昇道。


    戚寒舟说:“春猎开始前三天,锦衣卫日常巡查,猎场有位看马人失踪了。”


    “那时候,锦衣卫就已经介入了。”


    这次春猎非同小可,胡不遇排查过的猎场没有问题,若有问题就只有进猎场的人。


    皇子的亲卫,大臣的护卫,伪装成这些人,才能光明正大地进入猎场。应浮昇身边的护卫都没问题,出问题的是猎场的引路人,也是那人趁乱袭击了他的马匹,先后两位皇子马惊,这是冲着他们两个人来的。


    “你故意往这边来的。”戚寒舟跟着他,自然知道应浮昇一路找八皇子而来。


    应浮昇说道:“会在猎场动手,且最容易动手的对象只有我跟他。”


    太子一被废,朝中还有残党,徐家要么是让废太子复立要么是转投其他皇子,八皇子被立营帐以及皇帝重视,这是皇帝明显的意思,无疑是要抬八皇子。而八皇子与徐家分不开关系,朝中那些文臣见皇帝态度,知复立太子可能无望,也不可能转投其他阵营,唯有找八皇子。


    八皇子就是明面上的一个靶子。


    “他是靶子,那你呢?”戚寒舟问。


    八皇子是靶子,那六皇子,仅有皇帝宠爱的表像,朝中最多就一沈长存作为明党,如何成为动手的对象。应浮昇眸光一顿,戚寒舟的话直接明了,他没明说,转而说道:“看看他伤势怎样了。”


    叶玄九已经检查完了,“少将军,八皇子身上伤口很多,他很聪明避开了一些。但是从伤口的状况来看,下手的人狠辣,有几处险些成为致命伤。”


    应浮昇脸色稍变,致命伤!?


    不对,为什么会是致命伤?


    戚寒舟察觉到应浮昇的神色有异,“你觉得伤口不对?”


    “他是靶子……但不该致命。”应浮昇皱眉,对于幕后人而言,八皇子的用处不小,这样的棋子,不该是致命伤。


    这时候,高处一只鹰隼落下,戚寒舟扫过传来的急信。


    扫过信件内容,戚寒舟神色微动,抬眼看向应浮昇。


    “山下出事了。”


    ……


    山下营帐,两位皇子失联的消息很快传开——


    “不好了!八皇子跟六皇子都没回来!”


    消息传到营帐,皇帝目光微沉:“怎么回事?”


    “臣收到沈大人急传的消息,说八殿下林间惊马,求助六皇子。”猎场围猎负责官员说道:“但我们人过去时,没有看到六皇子与八皇子的人,但是在猎场南边发现了一匹死马,在马上发现这一箭头。”


    死去的马匹身上披着八皇子营帐的旌旗,此时只见马却不见人,且致命伤是来自一簇箭矢。箭头是皇家的箭矢,但尾翼之处所刻的痕迹,代表这是大皇子的箭头。


    分配给每个营帐的箭矢是固定,尤其这是猎场,皇子营帐间的箭矢更是重中之重,这不比寻常箭矢,仅有皇子本人才有拥有。也就是说,能拿出此箭头的,仅有大皇子以及他亲近之人。


    人群当中,大皇子脸色骤变!


    “不可能!我没遇到六弟八弟!”


    第69章


    因为这只指向大皇子的箭矢,在场所有人都噤了声。


    营帐内一片肃静,周围众人神色各异,户部尚书当即开口:“陛下,只是一箭矢,根本说明不了什么,大殿下在林中狩猎,射出的箭矢不少,若有心人利用为之,可成栽赃陷害啊!”


    “尚书大人此意欠妥!若按这般说,那不就是说兵部的问题吗?”三皇子身后有一官员站出来。


    另一官员说道:“大皇子射出的箭散落猎场各地,这点还真不好说。”


    “箭矢打造来自工部,若没猜错,刘大人刚任工部尚书,政务还需接手,但新任工部侍中与谢家有点关系,这批箭矢可能也经手过。”又有人说道,将矛头指向先前与徐家亲密的二皇子。


    正当他人扯皮辩驳时,皇帝不耐烦地打断道:“够了!”


    众人才意识到两位皇子下落还不明,可北山深处猛兽居多,两位皇子身边也无护卫在,几乎是凶多吉少。+


    这时,营帐外走进来一人,是徐皇后。


    “禁卫进山去搜了吗?”徐皇后匆匆走来,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回娘娘,太后娘娘急令,已有人进山搜了。”旁边官员说道。


    徐皇后进来时,皇帝眼神落在她身上。


    站在旁边的胡不遇明显看出皇帝的脸色很差,这样明显的栽赃嫁祸皇帝自然是不信,只是若没有直接的证据表明大皇子的清白,那这箭矢的事就说不过去。


    箭矢污蔑委实是一种过于直接的行为,偏偏现今两位皇子下落不明,无人能解释清楚这箭矢是否有关。扯向二皇子无疑是重新指责工部,谁都知道春猎定下时工部已然出事,这件事多半只与另外两个皇子有关。


    与大皇子有关,便是大皇子残害手足,与三皇子有关,那便是三皇子陷害大皇子。


    无论这件事成没成,无疑是点燃两派交锋的导火索。谁会去做这一局,朝中还能动的党阀只有太子党,太子党元气大伤,且皇帝隐隐有抬八皇子转移徐党势力的意图,可偏偏这次出事的是八皇子。


    “胡不遇,调京郊驻军,搜山。”皇帝看他,“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许放过。”


    胡不遇应是,心道不好。


    春猎乃大事,敢在皇帝眼皮底下做这件事,那就是在皇帝心里埋下猜疑的种子。自皇帝征战归来后,朝中发生那么多事,无疑是在挑衅皇帝,现如今连太子都能废,其余皇子又如何?


    这山能搜出什么,就不一定了。


    春猎乱成一团,山下的禁卫都入山找人,就连太后也没休息,一直等着问六皇子的消息。徐皇后从营帐出来,就看到徐家人站在那,脸色一样的焦急。


    见到徐皇后出来,徐家官员忙道:“八殿下出事,阁老现在已经令人去查了,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件事,父亲插手了吗?”徐皇后问。


    “自是不会!”官员知道自从太子出事后,皇帝的动向确实是想扶持八皇子以分徐党,徐阁老确实打算扶持八皇子,“此事,恐有人出手,阁老确实打算在春猎行事,可八殿下出事实在是出乎意料。”


    复立太子,若想再扶持太子,徐家无疑是需要八皇子去笼络剩余的太子党。徐皇后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官员,让人下去。


    她往回走时,一宫女即刻来报:“娘娘,别宫那来消息了。”


    自太子被废后,娘娘就吩咐他人在废太子身边,今日春猎开始时,负责盯梢的人发现原先留在废太子身边的护卫少了一人。


    “询问过其他人,好似那人跟着八殿下的队列入山行猎了。”宫女道:“以往殿下身边的护卫也常伴八殿下身边,宫人们觉得脸熟,以为是八殿下的护卫……”


    徐皇后身形一顿,她站得挺直,隐隐有些僵硬:“那人呢?”


    “我们没找到此人,可能还在深山中。”


    宫女说完,发现皇后娘娘的脸色格外苍白。


    ……


    深山中,山下的消息通过急报传来时,锦衣卫已经处理好那几个前朝死士的尸体,有草屋之事在前,他们问陈序秋拿过应对的药粉,能保住这腐坏的残尸,便将尸体拖到另一边掩藏好。


    “不能将这件事完全禀告给陛下吗?”叶玄九迟疑:“这尸体能证明是前朝的毒在作怪,就能说明这件事与前朝有关。”


    戚寒舟摇头,“那谁是指使前朝奸细的人?”


    应浮昇站在藏尸的旁边观察片刻。


    听着锦衣卫急报禀告,尤其是营帐内辩驳的事,让他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此一来,几乎所有在朝的皇子都被拖下水,局势那就大乱了。


    忽然间,戚寒舟眼角余光瞥见什么,下一瞬林间寒光骤出!


    夜袭来得突如其来,众人脸色微变,起身时见到林间冷箭窜来,戚寒舟顿然挡在应浮昇面前。应浮昇抬头看向高处,见到一只疑似信鸽的鸟雀从高处飞过,习惯戚寒舟的鹰隼,他们忽视了其余鸟雀,“高处!”


    戚寒舟反手持弓,毫不迟疑地将高处的鸟射落!


    应浮昇这时候已经摸上八皇子,摸到他腰间没有来得及丢的信号弹,拨开信号弹,里面一些不同火药的药粉撒落,他能在八皇子身上做手脚跟来,那背后想对付八皇子的人,也会在他身上做记号,“我们被跟踪了。”


    戚寒舟看到那粉末,毫不迟疑从身上拿出另外的药粉洒落,混淆气味,“把碰到的衣服脱下来!”


    八皇子因受伤陷入昏迷,应浮昇利落地割掉那些沾染药粉的外衣,这时锦衣卫已经跟远处暗袭的人交手了!


    “少将军!”叶玄九牵来马匹。


    应浮昇拉住八皇子,眼中掠过一丝疑色。


    是为了杀八皇子才在他身上留记号吗?不对,能在八皇子身边制造马惊,那必然有人时刻盯着八皇子,想杀他轻而易举,无需多此一举,反倒容易暴露八皇子身边有异心的事实。


    那这记号的目的,反倒像是为了确定八皇子的下落。


    迟疑间,一道冷箭越过防备,竟然从另外的方向袭来,直冲上马的应浮昇。


    戚寒舟瞳孔微动,一伸手拉住应浮昇,两人因此变动,猛地栽入林间。


    叶玄九见这变故脸色大变,那是一下坡路,两人几乎一路滚了下去。


    “走!”戚寒舟喊。


    叶玄九深知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毫不迟疑地带着人往深处冲去,后面跟踪的杀手见鸟雀被杀,只得策马跟上,分成两路追击而去。然在北山地界,叶玄九对地形的熟悉程度比杀手更高,没过多久就将人甩开,带着人进入北山深山当中。


    锦衣卫是隐藏身份而来,跟来的都是戚寒舟的亲卫,对面并不知道是锦衣卫,只跟了片刻就暂时退却。


    杀手看向旁边:“六皇子呢!?”


    “摔下去了!”


    “快找,主上的命令,不能让他离开北山!”


    戚寒舟护着人一路跌落,摔到下坡之下。好在北山地形诡谲,两人恰好落入某个深坑当中,避开后方赶来追击的人。戚寒舟抱着人躲在暗角,捂住应浮昇的鼻息,等着上方脚步声离去,他才松开手。


    应浮昇的呼吸有点重,一路摔下来他都没有出声,因被戚寒舟护着,身上只有一些皮外伤,但他的手臂在流血。


    “箭擦伤,没多大问题。”他很快平复了自己的呼吸,听着外边动静稍缓,才问:“来的人多吗?”


    “精锐,但不多人。”戚寒舟方才着重观察过,最多七八个人。


    他从怀中拿出药物给他止血,伤口不深,问题不大。


    应浮昇冷静判断道:“那他们能埋伏进猎场的人就不多。”


    重创徐家,对于幕后人而言,确实造成影响。


    死士一死,就无人回去禀告情况,那幕后人对山中的消息是未知的。可这对他们而言无所谓,死士死完就腐败成烂土,更是查无此人,这件事死无对证的结果,就会把脏水泼向朝间。


    原来是徐家,现在徐家元气大伤。


    能在春猎做此大局,那皇帝会疑心谁是在朝野中指使这些奸细的人,一旦被幕后人转移了注意力,那前朝的事反倒变成利刃,届时再行栽赃嫁祸一事,那就是死局。


    朝中好不容易拔除暗桩,以皇帝能力,大可借此重理超纲。


    可一旦朝中局势大乱,其余党阀攻讦乱来,那么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朝政,就容易变得有空可钻,尤其是春猎这件事极容易引起他父皇的猜忌。


    春猎只是铺垫,为的是让整个朝局再次混乱起来。


    应浮昇思绪微转,没有察觉在他身侧戚寒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天色已晚,唯有高处的月光撒下来勉强照亮暗沉的林间。戚寒舟看着应浮昇,方才看似注意力全在八皇子身上,可实际上对方出手狠厉,恐怕不是因为八皇子,而是应浮昇。


    一路上跟过来,路上追杀他的人不少,若非戚寒舟一路跟着,以应浮昇的身体状况撑不住那几轮追杀,两个皇子陷入深山,想伪装成被野兽袭击的死状很简单。


    应浮昇坐在旁边,他身上的劲装混着草屑,更显得他有些狼狈。他寻了一个合适的姿势坐着,勉力检查自己身上的状况,没有什么大伤,碍不了事。他理智确定自己的身体状况,一回头才发现戚寒舟在看着他。


    戚寒舟倚靠在坑口,一身黑衣显得面孔凛冽,在他往外的位置,全是遮掩的灌木。他完全没收敛看他的眼神,那双眼睛,像是要看穿应浮昇,窥探到更深层的东西。


    “你知道现在不能下山。”


    应浮昇看着戚寒舟,冷静说道:“叶玄九知道你的安排吗?”


    “北山内有布排,他们会将八皇子带到安全的地方。”戚寒舟道。


    应浮昇挪着坐好,声音微喘:“那就对了,现在下山就中了圈套。”


    幕后人玩了一把阳谋,人没死是好事,但党阀、前朝等事足以让皇帝平等怀疑每一个人。


    人死了,那事情就闹大了,朝中会变得更乱。


    戚寒舟却只看他,没有立刻回他的话。


    半晌,他才问:“只是如此吗?”


    “你先前问八皇子致命伤,是因为你知道,杀手的目标不是八皇子,而应该是你。”戚寒舟看着应浮昇的眼睛,不放过他眼中丝毫一分变化,“所以出现致命伤时,你才会感觉意外。”


    应浮昇神色未变,“少将军何出此言?”


    “不止一次了,六殿下。”


    戚寒舟道:“因为你很确定,对方有必杀你的理由。”


    刚刚的箭,不是冲着八皇子而去,自始至终都是应浮昇。


    幕后人很明显是要借着徐家掩盖行迹,尤其是这么多年来他在徐家身上布局甚久,如今只是废太子,徐家并未全废,皇帝扶持八皇子对幕后人而言百利无一害。所以在这时候就不该出现刺杀,或者置八皇子于死地。


    “既想搅局,又想减轻徐家的嫌疑,八皇子成为受害者是最好的,但不该出现致命伤。”戚寒舟有条不紊地说道:“信号弹是追踪所用,因为他们想的是利用八皇子减轻嫌疑,同时又把八皇子带回去。”


    所以出现致命伤,是引起应浮昇迟疑的点。


    一个活着回去的八皇子,对幕后人与徐家而言更有用。


    戚寒舟太敏锐了,应浮昇半垂着眼,只是稍微露出的疑点就足以让他追着摸索。


    “从始至终,这个局,幕后人只想杀你。”戚寒舟道。


    死一个皇子,搅乱朝局。


    这一人选只有六皇子。


    话刚出,两人之间似乎只剩下呼吸声,黑暗中仅有月光勉强明亮,应浮昇侧目看他,戚寒舟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对这样的目光,应浮昇反倒笑了。


    这一笑仿若轻松释怀,一时间,戚寒舟不明白他的用意。


    仿若知道幕后人想杀他这一件事,对他来说根本无所谓。


    “与其问我这些。”应浮昇脸色苍白,神情却无半分弱态:“不如说另一件事,少将军觉得,在这一个局中谁最想让八皇子死?”


    八皇子的致命伤只有几处,但他身上出现的伤口不少。


    以幕后人杀手的狠辣,真想杀八皇子,他活不到应浮昇去救。


    这也就解释为什么八皇子身上有大量擦伤,却只有几处致命伤的原因,因为幕后人的人里混入了真正想杀八皇子的人。


    戚寒舟脑海里仅有一个人选——废太子。


    “有的人觉得自己是弃子了,便想着铲除异己,去成为幕后人唯一的选择。”应浮昇平静说着,因为站不住脚,也害怕彻底一无所有。


    他说完,又道:“少将军真觉得,我让沈云飞回营帐,只是通风报信?”


    戚寒舟神情一凛。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幕后人既然想在春猎搅局,那他也可借春猎翻云覆雨。


    第70章


    “你在山下准备了什么?”戚寒舟问。


    应浮昇看着远处月色,戚寒舟的鹰隼停在高处,像是静止等候着什么。他知道戚寒舟与亲卫间会时刻用鹰隼通信,此途经哪怕是在地形复杂的北山山间,也灵活自如。


    “你传信。”应浮昇看向戚寒舟:“一个时辰后让叶玄九带八皇子下山。”


    戚寒舟皱眉:“你确定?你也说过,下山是圈套。”


    应浮昇面对他的反问,“但我说的是一个时辰后。”


    外面窸窸窣窣,杀手似乎顺着找过来。


    危险将至,应浮昇道:“就看,少将军信不信我了。”


    ……


    山下营帐中,随着两位皇子失踪的时间变长,皇帝命令进山搜查的禁卫越来越多,明明是深夜,山间却灯火明亮全都在找人。


    与两位皇子相关的人都被带到了御前,沈云飞被带来时将前后始末道出:“八殿下的护卫向六殿下求助,殿下命我先行回来叫人,他与护卫晚归,但在途中遇到野兽袭击,惊马走散。”


    两位皇子的随行人员皆被排查,沈云飞记性很好,当时在场能回来的护卫他都记得,而没回来的人就格外突兀。


    “陛下,两位殿下的行列中均有缺人。”荣公公道:“有三人下落不明。”


    一个六皇子猎队中的猎场引路人,另一个则是最开始向六皇子求助的护卫以及引路人。


    两位本该在外围狩猎的皇子,突然失踪,而且全是惊马。


    “猎场引路人经查,发现在猎场外围一具死尸,有人冒充了六殿下猎队引路人的身份。”


    六皇子不是意外失踪的,而是有人借由八皇子为引,将他引入深渊的。


    皇帝的神色在听到这些接连的消息后越来越沉,他目光扫过营帐中其余大臣。在场的官员脸色苍白,这已经不是一件小事了,如果是如今精妙安排的谋杀,谁才是在其中挑衅帝王的人?


    大臣之中,有两位徐家派系的官员神色微动。这线索一出,无疑是将嫌疑摁在其余有势力的皇子身上,谁都知道,八皇子生母的赵家地位一般,以前都是仰仗徐家来行事。


    如今皇后身边仅有一位八皇子,徐家对八皇子出手理由过不去,那是谁策划了这件事!


    见皇帝神色莫测,徐家官员心想着,越是猜疑越好,这件事完全没有直接的证据,也就是哪怕查案的官员翻遍整座山,也没办法把被卷入帝王猜疑的皇子摘出来。


    周围皇子们听到这件事,其后的官员都面面相觑,派往山间的官员变多了,在这个时候,谁都不想这脏水泼到自己身上,只会想方设法地推卸责任。况且……徐家官员看向兵部的方向,虽说兵部是三皇子的历练之地,但若是出事,尚书与侍郎也脱不开干系。


    沈云飞站在父亲沈长存身后,低着头什么也没说。


    而就在这时候,营帐外突然传来消息——


    “陛下,北山南侧发现凌乱马痕!”


    搜山的队伍越往深山,沿着马的踏痕一路往里搜,在北山南边的方向里发现奇怪的痕迹!南边瘴气较重,一到夜间地面湿润,马踏过的痕迹就会显现出来,变得格外明显。


    白日狩猎过,在山中沿痕查找格外简单,没等他们找多久,忽然间就搜到了一具死尸,死尸面目全非,身侧出现八皇子列队的旗帜,这是仅有八皇子的随行人员才有的标识,极有可能是八皇子身边的失踪的护卫。


    死状凄惨,几乎难以分辨。


    “死了!别靠近!他身上好像有毒!快禀告大人!”


    仵作很快就来了,忙检查尸体。


    然这不是最重要的,而是他们在尸体往外不远的地方发现了马的踏痕!踏痕被精心掩盖过,但仔细掀开能分辨出少量的踏痕痕迹,胡不遇在看到这个痕迹时,立刻让人保护起来,消息一路传到营帐里!


    听到出现尸体时,营帐中人人面色各异。


    太后更是直接站起,听到并非是皇子的消息,才得以回神。


    “尸体惨烈,太医说是毒,但还未知是什么毒。”


    未知毒素一出,皇帝的目光一下看向朝中其余党阀。


    不用多说,这等手法,他见过一次,是那起太子遇袭案。


    那时候是徐家,现在又是谁搬弄是非。


    “你们可真给朕带来不少惊喜。”皇帝看向众人。


    徐家官员低着头表露害怕,内心却无动于衷,他知道皇帝怀疑的不会是徐家。不过出现尸体,是入山的人行动失败了吗?无妨,越是复杂,皇帝怀疑的方向就会越多,就正中他们的目的。


    忽然间,胡不遇话锋一转:“不过在尸体旁边我们发现有踏痕。”


    踏痕的消息一出时,徐家官员脸色微变。


    胡不遇却已经呈交兵部人员临摹拓印的图纸:“陛下,请看。”


    这次来春猎的武官不少,各个都带着亲兵回来,随着回来的也有他们的战马。在兵部与工部中,派给各处的军饷与战备都是不同的,尤其是不同驻军的战备,就像是北境戚家军,其战马所用蹄铁因环境之故,会比其余驻军更重些。


    反之,江南与西蜀等地的蹄铁就不一样。


    呈到皇帝面前的蹄铁拓印图纸,竟然是西蜀样式。


    但与西蜀现役的蹄铁有差别,似是旧款。


    “周围人为处理过痕迹,不排除是故意留下的。”胡不遇说。


    皇帝冷眼看着,目光微沉。


    看似是西蜀,也有可能是江南。


    锦衣卫递交过军饷案军饷的下落,极大概率是去往这两地,皇帝召开春猎,自然也召回了这两地的武官,一场皇子失踪案,牵连全朝的皇子入局中,现在又翻出了踏痕。军饷追查到江南西蜀两地这件事隐蔽到不能再隐蔽,除锦衣卫外也只有少部分人知道,现如今却突然出现旧款的蹄铁。


    到底是箭矢还是蹄铁。


    谁人在嫁祸。


    徐家官员见状神色不定,他们的原计划是搅弄朝中是非,只有朝中乱了,才能有机会安插他们的人手,并且转移皇帝对地方注意力。军饷一案以及这次春猎,他们看得出来皇帝是开始留意工部案遗留的问题,才只能出手。


    可这山野中如何会出现蹄铁!还是旧样式的蹄铁!


    徐家官员顿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看向兵部官员的方向,沈长存站在那,看似所有都由胡不遇在出头,但能经手且了解驻军蹄铁的,仅有负责锻造的工部与调配的兵部。


    “臣在查出线索后立刻与各位统领核查,本次参与春猎的将领蹄铁确实用的各军蹄铁,但这种老式蹄铁已是几年前的旧款,现如今应该只有工部留有图纸,军中并没有使用。”沈长存出来说道:“敢问工部,这些年可有锻造这些蹄铁?”


    新任工部尚书立刻否认道:“这些兵器马具,革新后断不可能再用!”


    那能出现的蹄铁的地方,皇帝想到那批军饷。


    军饷案涉及到的是前工部官员、徐家以及东宫……


    胡不遇看向沈长存,若只是一宗皇子失踪案与前朝奸细,那皇帝会怀疑的是党阀相争,继而在原先对徐家的判断中出现猜疑,疑心奸细其实不在徐家,那朝中会乱。可若是皇子失踪案是饵,目的是搅乱朝局混淆是非,那急于转移注意力的地方只有关乎军饷下落的两地。


    这蹄铁是真是假根本无所谓,目的是将皇帝的注意力牢牢焊在地方军饷一事上。


    那人什么时候安排的这一切?


    胡不遇回头,见到沈云飞的身后还跟着一宫人。


    那是六皇子应浮昇的贴身宫人。


    这时,营帐外突然来人了——


    “陛下!锦衣卫叶大人来报!”帐外来人,“锦衣卫发现了八皇子下落,并保护了八皇子。叶大人说,发现八皇子时他正在被追杀,追杀之人蒙面且招式狠辣,疑似死士。”


    皇帝豁然站起,“人呢!”


    “太医已经在给八殿下检查身体,身上有多处伤口,有几处险些致命。”


    徐皇后闻言立刻出去,八皇子身边已经围了太医。


    “六皇子呢?”太后问。


    “禀太后,我们发现时两位皇子正被追杀,在保护的过程中六皇子摔下山坡,戚大人去救,目前下落不明。”叶玄九冷静道:“八皇子伤势不宜耽误,我们只能先行回来。”


    太后身形微晃,被旁边的于姑姑扶住,“娘娘!”


    徐皇后听到两位皇子皆被追杀,脸变得更加苍白,她回头看向徐家官员。后者见到锦衣卫时神色微变,似乎没想到是锦衣卫带回的八皇子。


    明明是分别惊马失联的两位皇子,为何会一起被追杀!?


    这一疑虑的浮现,让周围人神色微异。


    一群人走到帐外,就看到锦衣卫在外,身边还拉回来几具尸体,尸体惨状与先前发现的那具尸体相似。当叶玄九拉开某具尸体腰间时,一个腐败的图腾纹路出现在皇帝的面前。


    图腾模糊腐败,但皇帝还是第一眼看到了。


    皇帝的目光移开,最终落在徐家派系的两位官员身上,八皇子出行身边跟着的护卫除了他平日里的护卫外,其余的护卫一般都是亲信之人安排。


    六皇子身边的护卫都没出问题,能对两位皇子下落了如指掌的人只有八皇子身边失踪的护卫。


    “继续搜,务必找到六皇子的下落。”皇帝冷声道:“另外,彻查今日所有跟八皇子有过接触的人,逐一排查,不得有误!”


    “包括徐家。”


    听到这声时,两位徐家官员脸色微动,皇帝怎会怀疑到他们身上!


    徐家在这件事上是彻底的受害者,况且八皇子如果死了,对徐家而言是元气大伤,这样的徐家根本不可能是主谋啊!


    “沿着方向去找!务必找到戚大人与六皇子!”


    “急报!陛下!!山中发现可疑人等,似乎还在追杀六皇子!”


    皇帝脸色骤变。


    ……


    山林当中,戚寒舟背着应浮昇,两人身上仅有一条绳子维系。当乱箭射入灌木丛中时,对方搜寻已然不是先前那副慎重的模样,似乎是要不计手段实行暗杀。


    “他们急了。”应浮昇轻声道:“叶玄九下山的时候他们就知道保护我的人是锦衣卫,若不在这个时候杀我,就没机会杀了。”


    戚寒舟背着应浮昇,两人沿着坑道往里躲,“所以你故意等到叶玄九下山才走。”


    山沟坑道居多,戚寒舟对此地地形熟悉,已经接连避开好几拨追击,但他身上的箭也所剩无几。若山下的计划成功,那么幕后人想要脱身只有一个办法,那就只能杀了他再伪装现场,一切要赶在锦衣卫之前。


    “传递的速度很快,说明搜山人里有他们的人,最快的方式是放信号。”应浮昇靠在戚寒舟的肩上,理智地接着往下说:“他们不急,怎么露出马脚呢?”


    越急越好,那山下的人就越能看见。


    戚寒舟忽然道:“殿下没有考虑过深入险境的风险吗?”


    应浮昇稍顿,瞳孔间掠过一丝暗色,随后轻快地笑了声:“戚寒舟,你跟我在这,问我知不知道风险?”


    听到直唤姓名,戚寒舟神色一顿。


    而就在这时候,高处传来一喊声:“少将军!”


    “看来,你的人来得很快。”应浮昇道。


    锦衣卫一下山,叶玄九立刻沿着锦衣卫的布排往上搜寻,与同样在搜山的兵部众人汇合。山中人越来越多,当听到搜山的声音来到附近时,藏在坑深处的戚寒舟才抬头,见到来人是叶玄九。


    锦衣卫间互寻的速度很快,叶玄九只要一下山,就必定会找到他们这边来。


    应浮昇见状道:“看来山下出结果了。”


    戚寒舟没说话,他目光一沉,顺着叶玄九抛下来的绳子,一下翻到高处。


    “刚刚追击的人现在已经命人在追。”叶玄九问:“殿下怎么样了。”


    应浮昇循着看去,来的人后面还有沈云飞,他眉间微微一皱,似乎在疑虑什么:“没事。”


    见到六皇子平安无事,周围人都松了口气。


    而看清六皇子的伤势,众人心又提起来!


    “快下山!”


    “山下太医等着!”


    戚寒舟还背着应浮昇,他翻身上马。


    但当务之急还是得下山,他注意到应浮昇的沉默:“怎么了?”


    “人退得比我预想中快。”应浮昇道。


    他话还没说完,面前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戚寒舟的手落在他的额间,他的手掌宽大,落在应浮昇面上时,应浮昇不由得身体一僵,在这一世两人的关系很少亲近如此,应浮昇能闻到戚寒舟手间残留的血腥味,影影绰绰间浮现出那股熟悉的感觉。


    一时间他意识有些混乱,忽然想到,以前的戚寒舟,也这么摸过他的头。


    戚寒舟试探完,道:“你在流冷汗。”


    应浮昇回过神,有吗?


    也对,他的身体撑不住这么长时间的颠簸,正常的情况,“回去后找陈序秋扎两针就好了。”


    被戚寒舟这么一碰,他的四肢后知后觉开始有些疼痛,热感开始涌上来。他抵着戚寒舟的手,微微靠过去,仿佛这样碰着会舒服一些。


    戚寒舟本欲收回手,突然间感受的指尖的热意。


    身后的人宛若动物地靠过来,让他一下就缓住了手。


    下山的速度很快,当马疾驰到营帐附近时,营帐中的人都出来了。


    众人见一人纵马疾驰下来,正是锦衣卫戚寒舟,他身上背着六皇子,一靠近营帐时顿然拉缰停立。


    所有人立刻朝他的方向看去,只见他将六皇子放下,后者脸色苍白如纸。


    夜间山寒,太医碰到应浮昇时感觉到烫热,差点吓飞了半条魂,忙说道:“戚大人慢点!慢点!”


    戚寒舟的手很稳,他把应浮昇放下来时才解开系在两人身上的绳索。在灯火透亮的时候,他才看到应浮昇身上的伤口,擦伤很多,从高处摔下哪怕是被他护着,也免不了被枝叶割伤,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泛起青紫。


    六皇子的神智还算清醒,太医问话时还隐有回应,太后见到这一情况才缓下心来。


    营帐间局势凝重,靠过来的人不止是太医等人,连皇帝都亲自过来。


    戚寒舟往后让开,见到皇帝的神色凝重,他看向叶玄九。


    “陛下在查猎场里的武官。”叶玄九道。


    戚寒舟神色微紧,看向那被太医围住的应浮昇。


    幕后人出招突然,应浮昇确实没办法布全局。


    所以他从始至终只备了一后手,那就是将事情嫁祸到西蜀与江南两地,那也是幕后人迫切地想要转移注意力的地方。这一手恐怕他早就备着了,沈云飞先回来能做的事情太多了,以他对北山山林的熟悉程度,以及对锦衣卫的熟悉,再有沈长存协助,他完全可以动后手。


    先后次序的问题,若是皇子先回来,那事情就盖论在前朝奸细与朝中人不清不楚上。


    但是现在有蹄铁的事情在前,又有军饷案,且今日出现在春猎现场的不止有朝中官员,还有地方武官,比起证据牵强搅弄是非的箭矢,皇帝会更容易想到的是前朝奸细与军饷案不清不楚。


    前者是皇帝随时可操控的朝中党阀,后者是可能染指他权力的不知敌人。应浮昇让沈云飞回来打的就是一个时间差,把一件按照幕后人料想中发展的事情里,加入另一处更让帝王猜忌的事情,粉碎幕后人想搅乱朝局的目的。


    “六弟没事吧?”大皇子问道。


    三皇子扫过应浮昇的裸露在外的皮肤,有几处都是磕碰所致的青紫。


    应浮昇意识还算清楚,他半垂着眼,目光已经掠过在场的人。他看着几个凑过来的兄长,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皇帝见到应浮昇的伤势,脸色铁青。


    另一边的太医还在禀告八皇子的伤。


    一场春猎,接连对两个皇子动手,这已然踩在他的底线上。


    营帐内气氛凝重。


    这时,脚步声传来,营帐外有人来报。


    “禀陛下,我们发现八殿下的护卫曾在外围逗留,那地方的围猎线被破坏过。”一人来报。


    话一出,应浮昇微微看向皇帝,后者眼中已见怒意。


    皇子间互相猜忌,皇帝哪会不注意这些。


    从下令搜山那一刻开始,各路势力都可能进山,春猎是皇帝允许开启的,在这里锦衣卫遍布猎场,大皇子与三皇子等皇子为了撇开自己的嫌疑,最怕皇帝在山中搜出什么,所以他们会派人进山,一是怕人栽赃陷害,二是给自己留后手。


    这些人自然会在皇帝的观察之下……但只有一种人,害怕在这个时候多做多错,选择静观时变,他们只会进山救人,而不会查证。这种行为没什么,也证明不了什么,可一旦皇帝的注意力到军饷一事上,那行为可疑的人他就会立刻下令去查。


    应浮昇垂眼,眼底神色不明。


    徐家与幕后人的线紧密相连,徐家在这局里恐怕要做什么,被幕后人利用了。但这点无所谓,只要事情重新落在徐家身上,那幕后人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先如今江南西蜀两地线索出来,幕后人急着杀他,说明布排已乱。


    两个徐家官员脸色微变,其中一个人蓦地站起:“陛下!猎场确实是安插人了,这次猎场我们意欲让八殿下表现出色,所以当时八殿下也想多狩一些,护卫才引八殿下进去的。我们未曾想到还有如此情况,当时放进来的野兽最多就是几匹狼。”


    徐阁老原先是让八殿下借此表现,他们从来没有刺杀安排。


    另一人见到皇帝看过来,忙跪地咬死如此。


    徐皇后脸色苍白,身形微晃。


    她看向徐家官员。


    “陛下,今日八皇子身边的护卫……有人曾在东宫就职。”来禀告的那人接着往下道。


    东宫就职?!太子都废了,除了几个被安排在别宫保护他安全的,其余护卫确实会重新安排职务,那应该经过宫中调配,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八皇子身边!?


    见此情况,应浮昇看到还在昏迷的八皇子,借着太医的搀扶勉力站起来说道:“父皇,山中一事,确实有蹊跷,当时护卫——”


    只是他的话还没说完,眼前骤然一黑。


    戚寒舟脸色微变扶住他,便感受到臂弯中的躯体骤然失去力气。


    “六殿下!”太医急道。


    突然的变故引得周围人一惊,戚寒舟像是忽然间意识到什么,视线扫向浮昇的手臂,见状扯下原先包扎的箭伤。


    箭伤处,此时正泛着不同寻常的暗紫色。


    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