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自从敏知到这榆钱街小宅来两日, 那位三太太就来了两趟。听小宅里看房子的那对夫妻说,三太太原是廉州珠宝大商家的掌上明珠。
这么位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没道理要对一个小门小户侄媳的穷亲戚如此体贴周到。夜间敏知坐在榻上, 望着罗妈妈晚饭前送来的那锭银子寻思, 渐把脸支颐起来。
这锭五十两的银可不是小数目,丁青做了好几年账房, 对银子出入最是敏觉, 也不禁疑心,“五十两银子,这位三太太待咱们也太亲切了, 她说与三奶奶要好, 可再要好,也未免太大方了。我们又没跟她提过银子的话,她就叫罗妈妈送钱给我们,她倘或往日也是这做派, 就不怕给没完没了的穷亲戚缠上?”
敏知也是这个意思,所以松了口气, “还好我留了个心眼,和她说咱们是从海宁来的,要是先前去桐乡的小厮是她派去的, 知道咱们从桐乡来,岂不是更怀疑我们家弄虚作假, 做贼心虚?”
说到此节, 丁青带笑坐在榻前凳上, 望着她自笑,“你的胆子也太大了,竟敢想出这个‘代嫁’的主意。还有你这个童碧姐, 她也真敢应承。”
“要是我没想到这个主意,你能娶到我么?”敏知嗔他一笑,又转笑,“童碧姐是个女中豪杰,她嘴上怕这个怕那个,其实天不怕地不怕,只是没把她推到那个份上去罢了。”
说着,撑着腿儿起身,轻盈地绕圆案闲步,“再说我也不单是为我自己,我总听我爹说苏宴章如何如何好,我想这门婚事推给别人还不如推给童碧姐。自从姜叔和常姨没了,她就没亲人了,谁来替她主张?谁知苏宴章却换成了燕二郎。你不知道,她同燕二郎在桐乡就结过仇,没承想竟是段缘分。”
丁青一副清瘦结实的身子向着她转,“你当初听说苏宴章如何如何好,竟没动过心?”
敏知瘪着笑脸,“天下好男人多了去了,难道我都要动心不成?”
当然他也不错,也是个丰神俊逸的男人,只是家里穷些。不过这倒不怕,他又不是个好吃懒做的人,只是性情温和些,却胜在肯吃苦上进。
她坐到旁边来,挽着他的胳膊,脑袋依恋地搭在他肩头,又蹙眉,“青哥你说,那位三太太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丁青忖了片刻,笑着摇头,“我也不清楚,不过有一样我觉着有些不合常理,倘或这三太太真如她面上一般和善大方,那就该急人所需虑人所求才是。你分明和她说咱们上南京来是想谋个差事做,她却偏在这事上一句不搭茬。”
对嚜,要是她真如她嘴里说的一般亲切热络,好歹该问上一句他们想谋什么样的差事,擅做些什么。她却情愿给银子,又给得极大方。
敏知再扭眼看炕桌上那锭银,忽然觉得烫手。
“她是不是想买通咱们替她做件什么事?但又不想咱们缠上她!”
丁青做账房几年得出的经验,这世上之人皆是有利才盼鸡鸣,尤其是商人。也慢慢点头,横眼去瞅那银子,“要说她一个富家太太要咱们办事,会是什么事呢?”
敏知直起身,“咱们和她苏家的牵连,就只在童碧姐身上,她要咱们办的事,定是与童碧姐相干。没准,到我家去打探消息的人就是她遣去的,就是她暗地里在怀疑童碧姐的身份。”
思来想去,两口子都提起谨慎来,虽把这银子收着,却没敢打动,唯恐拿人手短吃人嘴软,面上照旧装得懵懂无知地敷衍着这三太太与罗妈妈。
时隔两日,小宅里住着三奶奶亲戚的事走漏到文甫耳朵里,因问是什么亲戚,得知是义妹和妹夫,而罗妈妈却将人蒙骗在那头,文甫前后一想,便猜到陈茜儿意欲何为,不由自主替童碧担忧。
却又听照升说,童碧似乎对“义妹”来南京探亲这事一无所知,仍在大宅里按部就班过日子。
因天气炎热,这两日她趁早上凉快时与燕恪到各间布庄里去认料子,午饭前二人归家,用过饭,便亲自去送布庄大主顾的中秋礼。
如此说来,两口子每日同进同出了?
文甫嘴里含着口茶,转头将茶吐进桌下痰壶中,“你暗中与那对妹妹妹夫接洽接洽,看看他们是来拆台的还是来帮忙的。若是来帮忙的,叫他们心里有个防备,别中了别人的圈套。”
说着,又沉下眼色道:“今年这铁观音不大好,味道虽浓郁,却不持久,算不得顶级。”
文甫虽有几座茶山,盛产龙井,但铺子里也卖几样别省名茶,也常到各地收茶,这铁观音便是出自福建一带大茶商胡家。
按说不应该,收胡家的货不是一两年了,胡家也清楚文甫的茶庄供的都是两京的达官贵人,从没出过糊弄人的事。
照升也学了些品茶功夫,低头一看桌上茶盅,汤色一如往常金黄澄明,不像次等货。再窥文甫神色,似乎不是在说茶,他只得垂首不语。
果然文甫没说茶的后话,却起身道:“要过中秋了,大宅里想来繁忙,我也该回去给老爷子请个安。”
照升方拱手搭话,“小的去吩咐套车。”
文甫点一点头,又说:“先去崇文巷,收拾些东西,这几日就住在家中。”
照升眼中微微诧异,却没问,吩咐马车先往崇文巷,午间归至苏家大宅。
进门果见宅内各处履舄丛脞,人影交错,下人乱忙悬灯结彩,扫洗屋舍,各房主子都忙着管待些没要紧的亲朋,听戏吃酒,吹拉弹唱,接连要闹到大节后去。
因老太爷大病初愈,不便操劳,亲友们不好相烦,免了节前许多请安拜见,今年仍能躲个清闲。
但文甫踅进鸿雅堂正房,却仍听见他老人家在连声叹气。再一听,原来是在考问童碧布庄里都卖哪些缎匹,童碧记住一些没记住一些。
秋山怄道:“你这媳妇,铺子里也去了好几天了,连卖的哪些缎匹你还不清楚,你还当是你自家的生意么?!”
本来就不与她相干嚜,童碧歪着头抓耳挠腮,瞅一眼燕恪,燕恪却在旁目不斜视不为所动,她只得道:“实在是卖的料子也太多了,好些从前我都没听过,譬如什么孔雀妆花锦,还有什么雕花天鹅绒,我们家的小布店里,从没卖过这起缎匹。”
“就算没卖过,你也总该知道些啊。”秋山坐在槛窗前那摇椅上,怒其不争地瞪她一眼。
偏陈茜儿在前头那桌上吃茶,放下茶碗轻笑,“老太爷别生气,三奶奶能记住那么些已经实属不易了,三奶奶对这些缎匹好像一窍不通,何况那么些花色,那么些产地,摆在她面前她也未必认得出来。”
她本意是想勾起秋山疑心,家里开着布店,就算不十分通,也该一知半解才是。谁知落在旁边穆晚云耳朵里,不是那么回事,只觉她是当面让她大房难堪。
这三太太从前少问外头生意上的事,谁管什么谁接哪一宗她都像不关她的事,一副与世无争的高冷相。可晚云知道,私底下她都替文甫留心着呢。
难不成他们夫妻因大房里来了个男人,如今老太爷又叫这两口子学做生意,所以也沉不住气了?
晚云笑道:“弟妹可真疼我们三奶奶啊,这时候你就别替她说话了,免得她愈发懒散不学好。老太爷骂得是,我从前在娘家的时候也不讲究穿,也不懂这些缎匹,嫁到苏家来才慢慢学起来的。像媳妇这般不通,更得待她严厉些。”
两厢一说,秋山也没多想,拔座起来。
燕恪忙来搀扶,听他老人家问童碧:“考你个最简单的,十二间布庄都在哪条街,叫什么名字,这个总该记住了吧?”
这回童碧倒都说对了,秋山听得一高兴,就吩咐令淑去后头库房里,将从前老太太的一套鎏金嵌宝石头面找来赏她。
不挨骂就罢了,还有赏?不过童碧不爱戴头面首饰,待要谢绝,却见燕恪递了个眼色给她,她没敢辞,跪下谢了。
众人一瞧,心道记得住铺子地址名字有什么要紧,老太爷存心要赏她,连她吃饭吃得香也都能是个由头。
晚云斜一眼茜儿,低声笑,“从前这家里的媳妇,属弟妹年纪辈分最小,又温柔可人,最得老太爷欢心。如今这侄媳妇来了,斑衣戏彩也算有人替弟妹分担了。”
令淑领着两个小丫头一出去,文甫不便再在外头站着,也含笑进来问安。
秋山趁势嘱咐他,过两日即是中秋,不叫他住在外头,搬回家来,好帮着二老爷迎待众亲友,文甫只得答应。
按说茜儿听见他要搬回家来该高兴才是,可心里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谁晓得他心里是想见这家里的谁,才会答应得如此痛快?
她不禁冷眼去看童碧,童碧虽只顾在座上与燕恪窃窃私语,但她仍觉得碍眼。
她是廉州府数一数二的大小姐,面上与世无争,是因为从来不必争不必抢,自有好的都先紧着她。
只有一个文甫例外。若他们之间没有第三个人,她当然可以用些温柔无害的手段慢慢同他磨。可要横进来一个人——再看文甫,他也正瞧那小两口,脸上虽笑着,目中却有些失落。
茜儿还可能忍受他不爱她,但他的心,绝不能被别的人给霸占着。
她忽然取笑,“宴章和三奶奶在那里说什么有趣的呢,瞧三奶奶高兴得。”
童碧见点到自己,忙道:“宴章和我说中秋的戏单子,那些戏我都没听过,他跟我讲戏呢。”
说话间,令淑领着两个小丫鬟把整副头面取来了,匣子一打开,又是挑心又是掩鬓簪,又是挑心分心,都是鎏金嵌红宝石的。
燕恪取了一支挑心比在她发髻前给秋山看,秋山望着笑叹:“这副头面是我那年在京城替你祖母打的,那年赚了些钱,你祖母却舍不得戴。跟你一样,小家子气,生怕弄丢了。她也爱热闹,就爱看个戏。你也爱看戏,那么好,咱们家节下可是专门搭戏台子,从上午唱到下午,三四个戏班轮着唱,正叫你看个够。”
但凡有钱有势的人家,亲戚就多,苏家年年大节下在墨云轩大排筵席,请众亲戚戏酒,有一早就来的,有在家团聚后才来的,宾客络绎不绝,为照顾这些亲戚,戏就得唱上整整一日。
童碧这一日,一双眼睛虽是朝戏台上专心瞅着,看戏看得又笑又拍手,可仍留了点余光满场乱扫。出来进去的亲戚仆从众多,却大半日过去了,还不见敏知身影。
她暗在桌下拉扯燕恪袖口,“你是不是算错了,也许三太太并没想要当众出我的丑,敏知这会还没来呢。”
燕恪稍稍并过头来,“急什么,好戏自然是最热闹的时候才开场,马上摆晚饭了,你先回房换身衣裳。”
童碧低下头扯着衣裙瞅,“我的衣裳又没脏。”
兰茉在另一边并过头来,“几位太太和苏罗香都回房换过衣裳了,你却在这里紧坐着。老太爷好面子,女眷们金的玉的首饰戴着,一套一套好衣裳穿出来,不但显得苏家富贵,还显得这老头子大方,这你都不懂?男人的面子,全在女人身上。连我同二老爷的那个陆玉荷也换过了衣裳,你还不快去。”
嗨唷,怪不得那日非要赏她那副价格不菲的头面!原来门道却在这里。
早说嚜,早说她就把屋里的首饰都戴在身上!反正她比别的女人受力,身上挂个七.八斤首饰也不发酸。
她当即起身,又不放心,左右悄声叮嘱,“我回房去换衣裳,你们盯紧些,敏知鼻梁上有颗痣,个头不矮,就是瘦——可几个月没见,我也不知道她胖了没有,反正她比在场的亲戚家的女孩们都好看。”
兰茉直推她的胳膊,两个手指反扣在自己眼前,“只管放心去吧,天底下好看的姑娘都逃不过我这双火眼金睛!”
“您这会不是看不见嚜!”
“看不见我也能闻味道,美女的味道和银子的味道,都逃不过我这只鼻子。”
好好一个美人,都叫她说俗了!童碧翻个白眼先回房去了,好在席上还有燕恪坐镇,他到底比她可靠得多。
自童碧去后,很快撤了屋里摆瓜果点心的小几,却抬了七八张大圆桌进来摆了,大家围着各张圆案落座,刚坐定,仆妇们递嬗进来摆饭摆酒。
燕恪斜眼瞅着兰茉微噘着嘴,转着脖子四面乱嗅,心中不由得喟叹——只怕自己终有一天不死在童碧手上,也要死在这“假娘”手上。死在童碧手上还犹可,死在这虔婆手上,真是天大的冤枉。
检算下来,他大概命中注定要受“美人”所累,遇见的这些个相貌出众的妇人,不论年轻还是年长,从叶澄雨算起,皆是异端!
他端起她面前的酒盅,抓了她的手塞去,“娘,酒在这里。”
兰茉握住酒盅,却定一定神,鼻子一动,“来了。”
燕恪两眼不觉大睁,满场一看,果见罗妈妈从外头进来,挤过来往下人到前头那桌上,附耳与陈茜儿说了两句,陈茜儿便朝门外瞅了一眼。跟着望去,见那人来人往的东边廊下,站着对面生的年轻夫妻。一时罗妈妈又出去,将那对夫妻引去了耳房内。
燕恪转过眼来,对兰茉目露些敬色,“您还真能闻出来?”
兰茉挨来悄摸笑道:“我又不是狗鼻子,怎么能闻出来,我是哄媳妇的!我才刚听见外头有男人议论‘那小媳妇是谁’,我这对耳朵,只要男人是在谈论女人,我都能听见。”
这也了得,如此嘈杂之中,竟还能听见这些话。他仰着身子偏来头,“他们在左面那耳房里。”
兰茉得令,捏着纸条杵着细拐摸出厅去。
恰是此刻,听见后头那桌有两个亲戚家的妇人扯着嗓子在议论,“这位新来的三奶奶,我瞧着有些眼熟,好像去年在哪里见过,不过那时候听人叫的她的名字,并不叫易敏知,叫什么我也忘了。”
那个搭话道:“兴许是你认错了,人的姓名还能随便改不成?”
“肯定没看错,咱们这位三奶奶的头发有些卷曲,这么别致我还能认错?只是成亲那日她蒙着盖头没瞧见,今日一瞧我就想起这事来了。我记得是去年在嘉兴城中见过,那时她在街上耍大刀卖艺呢,啧,也是这样大咧咧的性子,一张嘴满是些浑话胡话,可会蒙人了!”
“真的假的?!你的意思是咱们这位三奶奶是个坑蒙拐骗的江湖艺人?”
“我也奇怪呀,可要说也长得太像了,难道是孪生姊妹,哪有那么凑巧的事?”
这些话有真有假,可童碧却从没在街上卖过艺。燕恪听下来,猜这两个妇人是得陈茜儿的好处,故意在这里说这些话。一来是为引起众人疑心,二来有意要诈童碧的话。
果不其然,引来好几桌瞩目,都在问什么“真的假的”,两个妇人又说起来,渐渐议论得大家都顾不上看门外的戏了,连二房三房那桌也都听见。
秋山坐在二房那桌上首,搁住酒盅,命文总管叫停了场院台子上的戏,叫那两个妇人到跟前来问原委。
两个妇人又到跟前说了一通,众人皆是面面相觑,陈茜儿掩嘴笑了声,“于嫂子,你看花眼了吧,我们三奶奶虽是嘉兴人,却是桐乡县的,家里是开布店的,怎么会在街上卖艺呢?”
那于嫂子一口笃定,“错认了旁人兴许还有这可能,可三奶奶的模样透着点外族人的风韵,我岂会看走眼?才刚我瞧着就认出来了,直等着三奶奶回房去换衣裳我才敢说。”
茜儿又笑道:“既然如此,江湖卖艺的怎么会到我们家里来?我们宴章娶的可是易家的独生小姐。”
燕恪半晌没吭声,此刻也不得不走去那桌前问那于嫂子,“敢问表婶,您说的那位卖艺的姑娘,叫什么?”
于嫂子两眼一瞄茜儿,笑着摇头,“唷,那我可不记得,我只是当时在街上瞧个热闹,我也不认得她,只是模样肯定不会错,和咱们这位三奶奶一模一样!宴章,你日日同她吃住在一起,难道没察觉她有什么不对?”
苏宅上下各自寻思,要说不对,处处不对,可都有能说得过去的理由。要说对,这新媳妇身上,也到处有叫人出乎意料的地方。
那许多彩听了半天,脑子一转,就算是闲话也当是确有其事。管它是不是认错了呢,只要是说童碧不好不对的话,何妨帮句腔?就是说错了,反正也不是她挑头。
机不可失,她忙起身绕来跟前,“于嫂子,会不会是什么招摇撞骗的骗子?我听说江湖上有些强盗专门劫人家的聘礼,嫁妆,还劫新娘子!还有些江湖骗子,看人家家里富裕,就假冒是这家的亲戚混进人家去蒙饭吃!”
这话可算说到茜儿心坎上了,她素日总瞧不上这位又蠢又贪又蛮不讲理的二嫂,这时也不得不赞同她,“是听说有这种事。”
文甫半晌没作声,此刻忽然清一清嗓子,淡淡笑了,“你们听说的事可真是不少,天南海北的新闻,都在我们苏家了。”
难得殿晖也开口,“我看我们苏家别做旁的生意了,专做包打听,一样能赚个盆满钵满。”
众人禁不住笑,一看秋山脸色像是思索沉吟,又都抑住笑声,等着看他的意思。
生意人多半谨慎,秋山靠在椅背上静想了半日,这孙媳妇身上的确是有些非同寻常。他抬眼在满厅里巡睃一遍,因问燕恪:“三奶奶呢?”
燕恪打个拱手,“媳妇回房换衣裳,也该回来了。”
话音甫落,就见童碧进来厅上,一看戏停了,大家神色各异,眼睛都扎来她身上打量,就料想是事发了。
好在她早有预备,半点不慌,一径走来秋山跟前,朝他旋了个圈,“老太爷,您瞧,我这样子还像不像老太太年轻时候?”
她头上戴着秋山那日送的全副头面,又叫小楼在她那堆裁做嫁妆的新衣裳里,拣了件朱红长衫,一条琥珀色罗裙,专来配这金嵌红宝石头面。
这一身明艳晃得秋山眼花缭乱,似乎重回当年意气风发的岁月。一恍惚,要质问她什么,一时也记不住词了。
偏茜儿走来童碧跟前,望着她微笑,“瞧,都说咱们三奶奶不会说话办事,可句句话都能哄得老太爷高兴,这大概就是大巧藏拙,大辩若讷,是吧?”
可巧罗妈妈领着敏知进门来,按戳了敏知一下,故意朝那人堆里模棱两可指着亲戚家的一个女孩子悄悄告诉,“你看,三奶奶可不就在那里。”
敏知呆怔怔走上前来,把那女孩子盯着看,茜儿心里正得意,同众人冷笑道:“这是三奶奶的义妹,刚到南京来瞧她姐姐,就是不知还认不认得她那位姐姐。”
众人一听这话,恍然大悟,原来今日是三太太要打侄儿媳妇的埋伏,不知哪里弄了这亲戚来,想要她当众难堪。
秋山也领会,今日这戏,原来是三太太排的。她同三奶奶有什么过节且不去想,只是她绝不是个鲁莽性子,今日叫了三奶奶这亲戚来认人,若不是这三奶奶真是个假冒的,便是三太太有些走火入魔了。
他一面忖度,一面留意着那姑娘的神色,谁知这姑娘奇一阵,愣一阵,却忽地把眼转到三奶奶身上,直扑来把三奶奶抱住,哭道:“姐!咱们可有好些日子没见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42章
尽管童碧心里早有预备, 可与敏知到底是三个多月未见,自从她那天逃婚去后,童碧虽自顾不暇, 可也时常挂念她的安危。忧得紧了, 偶尔也有个没胃口的时候。
眼下敏知近在眼前了,听见她哭哭啼啼的声音, 童碧鼻腔里一酸, 眼圈渐也红了,双唇抿起来,险些脱口而出敏知的名字, 好在话到嘴边, 忙改了口,“妹子!我想你想得好苦啊!”
姊妹两个相拥而泣,厅上众人再无疑心,几个表婶表姊妹的皆来劝慰。许多彩一看老太爷子脸色缓和许多, 便悄悄吩咐丫鬟去添两副碗筷来。慢慢走回座,顺便把陈茜儿瞟了一眼, 嘴上挂着点幸灾乐祸的笑意。
这三奶奶没嫁进来前,要说苏家大宅内多彩最厌烦的人,三太太当属头一个。
动不动就头晕了, 心悸了,没胃口了, 成日家装病西施站干岸!仗着有笔丰厚的嫁妆, 到处使银子做好人, 弄得家里下人都说她好,反背地里议论自己这当家人抠搜苛刻!
眼下好了,这么几年, 总算轮到看她的热闹了。
那边厢,姊妹俩哭了一阵,敏知退开身,帕子蘸了泪,趁势抓住童碧两只手,“姐姐,自从新莲我嫁去海宁县,咱们已近两年未见了,从前姐姐不嫌弃我是下人,待我如同同胞妹妹一般亲热,姐姐可还记得?今日你妹夫也来了,丁青,你还记得他么?我们来南京谋差事,他现就在外头,我叫他来给姐姐请安。”
这一番话处处牛头不对马嘴,但童碧深知敏知不是个说话颠三倒四的人。她凝着敏知双眼,有些领会了——赵妈妈的确有个女儿叫冯新莲,正是两年前出的阁,敏知这回来,多半就是冒了她的名字身份。
她难得机灵一会,破涕为笑,反手托住敏知手腕,连连点头,“记得记得!只是你们是几时上南京来的?怎么我一点信也没有?”
敏知故意偏着脸把陈茜儿看一眼,满面疑惑,“怎么没得信呢?我来了好几天了,那日到这里来,碰见了三太太房里的罗妈妈,她们说你与三爷出门探亲去了没在家,将我安置在你们家的小房子里,还说已打发下人告诉你了。她们说你昨日已探亲回来,今日就领了我来会你。”
言讫,童碧扭过头去,与敏知一同瞪着四只无辜的大眼珠子眨巴眨巴,专把陈茜儿扇着。
茜儿装了一辈子天真和顺,没承想棋逢对手,倒叫冯新莲这黄毛丫头骗了!原来前些日子在榆钱街小宅,她是故意兜弯子,好在今日众目睽睽下,叫她难下台!
她只把眼横去看席上文甫,文甫却不看她,事不关己在座上吃酒。
好在罗妈妈出来打圆场,“唷,本来要给三奶奶传话的,可我事情一多,就忙忘了,瞧我这记性——”
谁都知道她是专门替三太太解围,接二连三,素日受着三太太好处的亲戚,也来帮腔两句。
秋山还不至于耳聋眼花,心里大概猜了个原委,这三儿媳妇不知哪里来的那些不可靠的消息,竟怀疑这三奶奶是有人假充的。可见消息来源不在多而在精,多了反而混杂,是真是假她也没个分辨的能力,果然不是做生意的材料。
不过当年亏得陈家让她携了那笔嫁妆来解了苏家一时之难,这个情,终归得记着,不好叫亲戚们议论他苏秋山是个忘恩负义小人。
那头燕恪窥着秋山脸上板着脸不大搭腔,猜着他多半是想息事宁人。便也忖度,横竖今日一过,陈茜儿不会再疑心童碧身份,往后也无人轻易再疑,这场“真假奶奶”的风波就算平息。
何况当着这么些人已给了陈茜儿难堪,叫她吃了个教训,再追究下去,只怕逼急了她,日后还不知如何记恨。
不如就此罢休,顺便卖老太爷一份人情。
正要上前打拱,众家亲戚也是会看脸色的,只怕这热闹再瞧下去未免尴尬,惹老太爷记恨,便赶在燕恪之前,纷纷先告辞走了。
一时戏酒皆散,七八张桌上摆着残羹剩饭,仆妇们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都在廊下站着。
秋山似乎在座上打了个盹,睃眼一瞧,厅上客人都散干净了,便起身道:“宴章媳妇,你先安顿好你妹子两口,姨娘们先回去歇着,殿晖,罗香,没你两个的事,你们也送宋姨娘先回去。余下的先随我回房,再做计较。”
言讫,便有令淑与文总管搀扶着秋山缓缓踅出墨云轩,罗香一扭头也先走了,不理兰茉,只殿晖搀着兰茉慢慢走,陆玉荷也自回昭月院。余下众人递嬗随秋山往鸿雅堂去。
童碧与燕恪滞留片刻,吩咐小丫鬟领着敏知丁青先回黛梦馆安置下。
二人慢慢落在人堆后头,童碧趁机把脑袋并在燕恪肩上,“你说老太爷会罚三太太什么?我怎么看老太爷才刚并没认真听,他不会看不穿今天的事是陈茜儿故意设局害我吧?哎唷真是该死,在厅上的时候就该把话说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燕恪横着眼,“话说明白了,你就不显得那么无辜,不显得——”
“还不显什么?”
他心里嘀咕:不显得那么愚蠢。
却把鼻梁一摸,微笑道:“没什么。你就别担心了,老太爷肯定想得明白。”
“那你说,他会不会真怀疑上我?”
燕恪笑睨她一眼,“老太爷怀不怀疑不是最要紧的,你是孙媳妇,又不是孙女,本来就与苏家没血缘。倘或怀疑你了,无非是担心你是来图谋苏家什么。”
童碧拧着两条月眉,“我可不贪图苏家什么!”
燕恪倒不怕这点,以老太爷的眼光,即便怀疑她是假的,也能看出她对苏家并没坏心,即便有,也没那个手段。
其实苏秋山喜欢她,不单因为她脾气像老太太,多半是因为她身上这股蠢劲头。苏秋山纵横商场许多年,又常与官府打交道,那些人谁不是几副花花肚肠?就连家里人也不是省油的灯。
只她好相与,不必猜她心里的念头,就是挖苦她她也听不出来,即便听出来了也不见得会生气,就算生气,也是转头就忘,不记仇,不多心。
原本这孙媳妇就不是什么要紧人家出身,所以她是真是假,只要不是什么江洋大盗朝廷要犯,或是什么名节败坏的妇人,又有什么很大要紧?
燕恪担心的是,若此事被有心人知道,不免拿来大做文章。
他突然牵住她的手,“你往后多讨讨老太爷高兴,只要哄好老太爷,天大的麻烦也有转圜的余地。”
纵是说悄悄话,也不是非得拉着手才听得清,做什么忽然拉手?
童碧正有些错愕,忽听见文甫在前头叫:“你们两个,还不赶紧跟上来。”
回头只见文甫脸上有些冷淡。
他因何生气?是为他们两个走得慢了,还是怕陈茜儿挨罚?或者为他二人牵着的手?反正无论什么,童碧都愈发将燕恪的手握住,拉着他跑上前来。
文甫反剪一条胳膊,把眼从他二人交握的手转开,眺去醉鱼池那座九曲桥上,“宴章,你跟我来,我有话问你。”
二人撇下众人,刻意绕个远道从那大九曲桥上走,走到中间绿澜亭里,文甫回过身将燕恪审视着,“今天这事,你是怎么想的?三奶奶是你的结发妻子,日日和你在一处,你有没有觉得她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原来是打听这个,用意何在?难道还想替陈茜儿说话?
燕恪只得真假掺半道:“回三叔,前几年我在嘉兴碰见岳丈,他倒早对我说过敏知性子急,脾气暴躁,嘱咐我日后成婚多忍让她一些。只是成亲后才知道她不只是脾气火爆,还会武艺,这倒是我没预料到的。不过我看她也有她的好处,譬如前些时我们院里爬进去一条有剧毒的银环蛇,要不是她身怀功夫,恐怕就要死人了。”
文甫常不在家,却是头回听见毒蛇一事。苏家这宅子纵有些爬虫鼠蚁,却从没见过蛇,此事大约也与陈茜儿脱不了干系。
他沉下眼色,正要开口,没想到燕恪却先朝他作了个揖,“三叔,侄儿实在有些不明白,三婶起初待媳妇还好好的,怎么这些日子忽然转了态度?难道是媳妇哪里惹了她生气?三叔既然回家来,还替侄儿问一问,若能解开其中误会,家和日宁,再好不过了。”
看来他并不知道自己与童碧私下结交之事,想是童碧没说。也像是还不知道三奶奶是姜童碧,并不是他原定的易敏知。
按文甫心意,阖家最该知道童碧身份的,应当是这侄儿才好,否则两个人真长长久久做起夫妻来,他心里总归不痛快。
想着便点点头,双手起反剪,“我会和你三婶说一说的,只是你真不觉得三奶奶可疑?这位三奶奶的确有她的好处,只是我想你也应当细查查她的身份,若她不是易敏知,你却把她认作三奶奶,又将真正的易敏知置于何地?”
燕恪登时会悟,他是既舍不得放童碧离开苏家,又不想看他们夫妻恩爱。
他只得继续装傻充愣,“若她不是易敏知,岳丈大人何故送她来?我看是亲戚们多心了,按于嫂子说,曾在嘉兴城内见过敏知卖艺,地方也对得上。可要我说,以敏知的行事做派,别说卖艺,就说她做过再出人意料的事我也见怪不怪了。”
文甫见说他不通,又不好十分点破,只得点头叹息,“你既如此说,那就随你,只是你往后多留心,倘或发现什么不对,先来和我说,别急着同别人说。我年幼的时候,常是大哥照管我,他虽不在了,你是他的儿子,我也当照管你。先过去吧,老太爷还等着。”
叔侄二人相继行过九曲桥,踅入鸿雅堂,里头悄然一片,廊下有个丫鬟朝屋里指了指。进来果然见众人左面小厅内正坐着,秋山却在榻上呷茶。
怎么都不吭声呢?童碧站在晚云椅后,把那个瞧瞧,这个瞅瞅,心里乱打鼓,难不成要饶了陈茜儿?那这苏家也太没个公道了!
要是不讲公道,往后可别怪她动用拳脚,反正这一大家子都扑上来也不是她的对手。如此一想,她两手握在晚云椅背上,掂抖着一条腿,把晚云的椅子摇得窸窸窣窣响。
晚云回头瞅她一眼,“你抖什么,身上有跳蚤不成!”
她一瘪嘴,松开手把脑袋垂下,一看燕恪也在旁边落了座,便移去他椅背后头站着。
向来拿着鸡毛当令箭,唯恐天下太平的许多彩见老太爷有捱延之势,索性嗑嗤一声搁下茶碗,打破这小厅里的沉寂,“老太爷,方才弟妹说,三奶奶和宴章去探了哪门亲戚,这事我怎么不知道?难道是您打发他们去的?”
秋山只得瞟一眼陈茜儿,叹气道:“没这回事。”
多彩踅来榻前,弯腰在秋山跟前嘀咕,“那这岂不是摆明三弟妹扯谎?也不知什么缘故,我们这位三太太总和三奶奶过不去。今日故意让大家误会三奶奶是个骗子,提早扣下了人家的妹妹妹夫,本想来当堂指认三奶奶。没想到人家真是姊妹,好了,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这事情要是没个结果,岂不让亲戚们说咱们苏家的家法是摆设?”
秋山扭头瞅她一眼,她这嗓门,转到跟前来说实在多此一举。
寻思一回,秋山便问穆晚云的意思:“赋儿媳妇,你是大嫂,又是孙媳妇的婆婆,你说呢?”
晚云扭头瞅一眼童碧,笑道:“不管是误会还是别的什么,三太太是这媳妇的婶娘,媳妇纵受她一点半点的委屈,也不该抱怨,舌头和牙也有磕碰的时候,一家子总归难免。可是,倘或憋着狠非要弄出人命来,这就可不是一家子的事了——”
秋山眉毛一抬,“弄出人命是个什么意思?”
晚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前些日子,听说宴章他们院里进去一条毒蛇,就挂在他们廊角那棵紫薇树上。要不是三奶奶身手好,那蛇当场就咬死一个丫鬟了。”
“这还不是大事!”秋山大怒,狠拍下炕桌,目光凛然落在陈茜儿脸上。尽管晚云并未说蛇是谁放的,可先前那班假差役是谁找来的,他早已一清二楚。
两妯娌煽风点火间,秋山纵然想饶过陈茜儿,也是不能够了。便在榻前左右踱步,斟酌着罚人的法子。
多彩在旁笑道:“咱们家法上可没有残害人命一条,也无条款可依,谁能想到啊,一家子骨肉,还能有谁想害死谁不成?依我看,三弟妹身子弱,打一定是打不得的,不如就罚她到小河店上去思过,老太爷您说呢?”
自从罗妈妈在厅上替茜儿辩解一句后,直到这屋里来坐着,她硬是一句没吭声。
听见要商议着罚她,也仍不急,端坐在椅上,停着纤弱的身子,漫把晚云多彩各睃一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素日并没有得罪过两位嫂子,今日何故要落井下石,把脏水都泼在我身上?”
多彩哼道:“这家里就你会拽文拽词的,什么欲加之罪,今日那么些亲戚不都是见证?你难道不是存心扣下宴章媳妇的亲戚想陷害她是假冒的三奶奶?那宴章媳妇又是哪里得罪了你?”
茜儿眼睁睁转朝对过望着童碧,半句话不再说。
童碧给她看得心虚,不过燕恪早就说过,她是个极要面子的女人,根本不可能当着人的面自己揭穿文甫心里有别的女人。
纵然说破了也没什么,大家都会当是文甫同新进门的侄儿媳妇开了个玩笑,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大家只会以为她成日管文甫管得魔障了,只要是个年轻女人与文甫说过几句话,她都要多心。
茜儿不分辩,上头就“宣判”得爽快。秋山终究是依了多彩的意思,吩咐文总管预备车马,明日就将三太太送去小河店,只许带一个下人,去那头反省两个月再回来。
茜儿听后,只起来福个身,挺直腰杆往外头去了。
莫说她没把这罚当回事,连童碧也以为这罚得跟玩笑似的,换个地方睡觉,还准带个下人,这也叫罚?还不如说送她到乡下玩耍一遭呢!
这老头也太偏心了,果然是从前得过人家的钱。
只是扭头见许多彩一脸得意,又叫童碧有些犯糊涂,趁着正告退往外走的间隙,拉着燕恪胳膊悄问:“那小河店是个什么地方啊?”
“小河店在城东郊外,那一带的田产都是咱们家的,此地远离集市,四面环山绕水,日夜有野兽出没,蛇虫鼠蚁更是家常便饭。”
不就是个寻常村庄嘛,还以为是什么龙潭虎穴,真是白存最后这么点高兴。
童碧心内不服,大翻白眼,“这下好了,咱们白忙活一场,倒叫她捡着便宜可以去乡下玩些日子。山里的野果正是熟的时节,还可以打野猪吃,再不济也能打着野鸡野兔什么的,哼,在那头吃饱喝足,刚刚好一回来,就要赶上年关了,又是吃不尽喝不尽。”
燕恪侧眼轻笑,“你以为陈茜儿是你?她是个娇气小姐,既不会打野味,也不认识什么野果。她自幼过的是锦衣玉食的日子,没同鼠蚁跳蚤睡过觉,没受过冷没淋过雨,她看到的乡下和你看到的可不是一面。你等着看吧,她至多熬上半个月,人就得被那些穷山恶水逼得不疯也掉半条命。”
有这么严重?童碧两眼斜来,很是怀疑。
说话间,忽然令淑赶出来,将他二人与穆晚云一并叫住,说老太爷还有事与他三人商议。三人只得折身回屋,原来是秋山要同他三人商定动身往庐州收账一事——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43章
最终商议定下九月初动身, 秋山命文总管在家里头挑上十来个老成的小厮跟着,又命晚云在十二间铺子里挑个睿智的掌柜和两个常收账的伙计跟着一道去。
燕恪暗中掐算,昌誉那朋友路四替他往嘉兴去了, 大概月底就回, 因此向文总管举荐这路四,“昌誉自然是要跟着我去的, 他还有个朋友, 先前替我跑过腿,我看他十分机灵,会说话能办事, 不如从今后也叫他进来, 这回也跟着我同去,文总管看如何?”
进个小厮而已,文总管自然没二话,只是当着秋山的面, 自然得看秋山的意思。
秋山倒也点头,“押货押银, 身边就得跟着可靠的人,你既信他,就依你的话。”
布庄那头, 燕恪又举荐了借他钱的于掌柜,秋山也都依允。
童碧见秋山都答应了, 想到敏知和她说他们夫妻是上南京城混事业的, 苏家是南京大商户, 何不就靠着这根大树?
于是也忙插话,“老太爷老太爷!既然要这么些人跟着,不如叫我妹子妹夫也跟着我们去好不好?”
秋山捻着胡须瞥眼来看她, “这是去办正事,不是去游山玩水!你那妹夫看着虽一表人才,可他会些什么?”
“他会算账!他做了好几年账房了。老太爷您想想,咱们去收账,要是人家赖账怎么办?总得有个能说会算的账房先生吧?他们夫妻本来就是到南京来谋事业的,老太爷就看我的面子,让他们留在苏家做事了,好不好?”
此番要收两万多两银子的账,两地虽有家互通的钱庄,可要的利钱太高,还是自家将银子押回上算。这些银子约莫能装七.八个镖箱,两个人押一口箱,也得十四五个人。
押着这七八箱银子返程,只怕风险不小,秋山这般一寻思,更兼给她一把力气晃得骨头差点散架,忙点一点头,“好好!就依了你。快松开,我这把老骨头经不住你晃荡,还想留着多支撑几年!”
旋即又嘱咐,“南京到庐州路程虽不算远,但如今这世道贼盗横行,你们就扮做唱南戏的戏班,于掌柜就是班主,镖箱里头搁上些戏班行头,别穿戴得太招摇,人若问,就说是去给人家唱戏的,打从南京动身就得这么说。”
燕恪心中佩服,到底是常走南闯北跑商的人,就是老道,有些贼匪就是会拉长线,去时先打听清楚,等回时晓得你收带了银两,专待回程时才劫你。
秋山思虑片刻,又转头瞅一眼童碧,却吩咐文总管,“宴章媳妇虽懂拳脚枪棒,却只她一人,到底势单力薄,你传我的话,向老三讨个人,就是常跟着他那个庞照升。那个小子也是自幼习武,有他和宴章媳妇在,能顶上一队镖师。”
文总管忙就去传话,这里秋山该安排的都安排妥帖了,晚云又来嘱咐,“那位沈大人当着庐州知府,是咱们布庄的大主顾,你们说话可得当心,账要收,人可别得罪一丁半点。”
说着,望着秋山一笑,“好在宴章是在官场做官的,如今也还挂着职,官场上的弯弯道道他懂一些。”
秋山歪在椅上望着燕恪含笑点头,“宴章倒比他爹能成事,外柔内刚,不像他爹,内外都软了些——”
晚云只听他一声叹息,知道他心里是怨她这儿媳妇个性却硬,令他儿子生前受了她不少委屈。她又何尝不委屈,嫁了个没本事又花心的丈夫。好在这丈夫死了,她可以取代他,挑起苏家一房大梁。
她脸上露着缅怀哀伤的情调,斜阳照来,那情调中又死透着一丝冷笑。
这头一散,出来残红艳烘,天上有个白白淡淡的圆月的印子,童碧心里记挂着敏知,才有些觉得今日果然是中秋佳节。
自从爹娘前两年相继过世,她独自过活,每逢佳节,都是敏知拉她在易家过,二人同吃同睡,敏知又惯会体贴人,就是在她面前掉掉眼泪,也不怕她笑话。
一念从前,她等不及燕恪,一撒腿先跑回黛梦馆来会敏知,哪顾燕恪在后头喊她。
敏知丁青被小楼安置在东厢一间空房中,刚安顿完,这里正与小楼梅儿两个打听三奶奶这几个月的情形,骤然听见童碧说已替他们在苏家谋了份差事,皆觉意外欢喜,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敏知直拉童碧的手,“姐,你果真是长进不少,还没等我开口求你呢,你就把我们的事说了。”
“你也太小瞧我了,我也不能光长岁数不长脑子嘛。”童碧瞪一眼,反握住她的手,叹了口气,“可惜没给你谋着个‘小姐’的差事,只给你在我们这院里谋了个执事大丫头。不过虽是丫头,月钱倒也不少!”
敏知瞟一眼小楼梅儿,忙笑,“做丫头有什么?我本来就是下人家的姑娘嚜。再说想上苏家来做丫鬟的人只怕不少,人家还没这个门路呢。”
童碧暗悔嘴快,不好意思地笑一笑,“你们在南京还没有地方住,我求了大太太,你们两口先在我们这大宅里住下,你就在这院里住,丁青只好委屈一下,在外头下人房里住。若几时住得不自在了,再到外头找房子住不迟。”
两个正唧唧喳喳高兴着,恰逢燕恪提着袍摆踅进门来,一看她两个说得热闹,唯恐童碧说到兴头上,溜出些不该说的话,便在门前吩咐,“席上没怎么吃,想必新莲姑娘与丁相公也没用晚饭,小楼梅儿,你们快去叫厨房预备一桌好酒饭来。”
头先在那墨云轩,敏知根本不得空细看燕恪,此刻往门前一瞧,见他穿着白底青纱袍,腰缠黑锦玉带,头束湖绿巾,麦色面皮,眉突目陷,眼色微冷,虽俊朗却不显张扬,虽年轻却不显气盛。
这样一个男人,果然名不虚传,也怨不得那叶家小姐死活认定了他。
此刻丁青上前拜见,“燕二哥只管叫我丁青,叫相公我可担不起。”
燕恪打量下来,这丁青虽显青涩,农户出身,却很有些读书人的见识,怪不得这如花似玉的易敏知情愿放着富甲一方的苏家不来,偏与他私奔。
他噙着点疏疏落落的笑意,一面请丁青进暖阁,慢慢点头道:“好,我不称呼你丁相公,你也别称呼我燕二哥了。”
那该怎样称呼?丁青坐在榻上,一窥他脸上那看不出喜乐的微笑,恍惚见领悟,朝他又打了个拱手,“宴三爷。”
果然有些眼色,燕恪睐着眼,会心一笑,摆手请茶,问及他的家世经历。
偏童碧是个没眼色,在外间听见他二人说话,反剪着手大摇大摆进来,下巴朝丁青一抬,“嗨!都是知根知底的人,还装什么?你叫他燕二也好,燕恪也好,燕二哥也罢,反正咱们私下说话,犯不着这么小心。”
丁青再一观燕恪,燕恪虽未驳她的话,可朝他那回望过来的笑眼中,分明透着两分倨傲疏离。
这人绝不是个好相与的,在他身上可没什么同乡的亲切。丁青当下决定,“还是叫宴三爷,免得叫燕二哥叫顺了嘴,在别人面前也叫出来就不好了。”
童碧还待要说,却给敏知笑着拉了出去,径走来左面小书房中,隔着两重罩屏上的镂空雕花远窥燕恪,低声道:“姐,你们重逢以来,这位宴三爷没为难过你么?”
童碧一屁股坐在窗根底下,也伸长胳膊拉她在旁坐了,“他要为难我什么?”
敏知缓缓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看这燕二哥,可不是个十分和善的人。”
“管他和不和善,他坑骗我的银子在先,我不打他个满地找牙就算我是个活菩萨了,他倒有脸来难为我?”
敏知在椅上伸出脖子,仍朝那头窥着,只看见燕恪的侧影,他说话时不常向着丁青,或是低头吃茶,或是目视前头,只丁青向着他,可以看出此人心高气傲,目中无人。
这样一个人,在苏家蓦地碰见个清楚他前尘往事的故人,真就没动过什么恶念头?
也许他曾想过,可惜他偏偏遇见的对手是童碧。
想着此节,敏知又放心下,转来笑脸,“你常对燕二哥动手?”
童碧双眼一瞪,毫无自知之明,“我有你说的这么凶?”
“那倒没有——”敏知看她似乎这些日子真是半点没吃亏,便一笑转了话峰,只凑来盯着她细看,“姐,你这几个月似乎丰腴了一点欸。”
忽见窗外罩来个黑影子,冷声道:“她每日胡吃海喝,不发胖才叫有鬼了。”
差点把人魂吓丢了,童碧起身,朝窗外乜眼,“您走路能不能出点动静!常跟个鬼似的!”
兰茉咧嘴一笑,“我这轻盈身姿想弄出点大动静也难,走路地震山摇的,那是许常林。”
敏知见窗外站的是个虽上年纪,却仍当得起风华绝代的妇人,乌髻蓬松,双排并插一对金簪,一条白纱带蒙着眼睛,从鬓鬟上直系到脑后去。
“是您呀!” 她拉着童碧道:“才刚我和青哥坐在那宴会厅的耳房里,就是这位夫人给我丢了张纸条,那纸条上写着‘有诈’二字。”
兰茉却笑,“你这般聪慧,就是不用我提醒,你也应对自如了。不像这媳妇。”
不知怎的,童碧不见她双眼,却仍能感到她白纱底下鄙夷的目光。
一时兰茉从外头点着细拐进门,在外间同燕恪招呼一声,直踅来小书房里,把细拐塞给童碧,抬手便来摸敏知的脸。
她装瞎子摸人也摸出些门道来了,高鼻梁,大眼睛,天庭饱满,下巴圆润,“是个美人,宴章要是活着,真娶了你,也是福分。”
人家丈夫还在那头坐着呢!童碧禁不住狠翻白眼,向敏知道:“别听她的,她嘴里一向没个谱子,比燕二还会蒙人。”
说话间,见窗外小楼梅儿同厨房里的婆子抬着两个五层大食盒进来,三人便往那边暖阁里去,相继坐下。小楼见各处掌了灯,摆好了酒饭,便招呼着梅儿一道出去,留他五人说话。
童碧嘴巴最是按捺不住,立时就相互引介了几人。
燕恪因问兰茉这时候不在屋里歇着,跑来作甚。
兰茉两个手指头一竖起,“两桩事,第一,回去路上听殿晖说,二老爷送去暹罗国的那批瓷器像是在海上被劫了。来信说,倒没全劫,保住了一大半,损失了的那一小半折算成银子,本钱加利钱,大约有六.七万银子。二老爷怕没法向老太爷交代,正四处筹措这笔银子。”
除燕恪外,众人大惊,童碧更是咂舌,“早听说海上倭寇厉害,可二老爷包的那艘船上不是还装了什么佛佛佛——”
“佛朗机炮。”燕恪接道。
丁青也插话道:“装了机炮还能被劫,看来这班倭寇早有预备,难道有人事先透了船上的底细?”
兰茉狠狠点头,“听殿晖说,这班倭寇的首领叫颜怀兴,原来只是个在广州役满释放的犯人。他劫二老爷这船,不过只废了一船之力,船上连炮也没有,一艘船上十来个倭寇假扮成渔民。二老爷的船见这船上没有器械,人也不多,就没大防备,结果被他们抢上船去,打得个措手不及。”
广州的犯人,怎么这么巧?童碧捧着碗,斜眼瞅燕恪。他曾在广州府服役五年,牢营里三教九流,官场盗匪,五毒俱全,他在道上积攒下些人脉也顺理成章。
再则以他乖戾的秉性,能做出这种事也不足为怪。要不然,他当初费七八力打探二老爷的瓷器生意做什么?
她瞥着他,心里忽有点发颤。
燕恪觉察她的视线,脸上却没异色,仍维持着一份云淡风轻的镇静,接着问兰茉:“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兰茉搁下碗,半张脸显得疑神疑鬼,“我觉得大太太要害我。”
几人又吃一惊,童碧又将脑袋拨到这面来瞅她。
这虔婆亏心事做得多,终于疯了。穆晚云虽待她不算亲热,可到底撇去当年二女共侍一夫的恩怨情仇,将她安置在院中,每日好吃好喝好穿地待着,就算谈不上什么菩萨心肠,归根到底为人也算厚道。
她不信,“您会不会觉错了?”
兰茉缓缓摇头,“反正她这两日忽然和我亲近起来,也不知是因为你们受了老太爷重用要来巴结我,还是另有意图。我也说不清,可我心里总有些发毛——干脆,我跟你们一道躲出去吧!”
“不行!”众人又转来看燕恪,只听他笑道:“这回要收两万多银子回来,路上必定凶险,您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倘或一时生乱,顾不上您,您的性命还要不要?”
童碧对他改观又改观,能说这番话,还是有良心。
可在兰茉耳朵里,却不是这么回事,他这不是明摆着嫌她累赘嚜!
她一双眼睛直在湿漉漉的草药堆里恨他,“那我留在家里,万一给人暗算了怎么办?”
燕恪淡淡一笑,“以您的心计,我相信您必能躲过暗算。再说家里头还有晖二哥,他不会放着您不管,他可是比我‘孝顺’得多。”
兰茉从他话中听出些调侃讥讽之意,也蓦然心虚,不言语了。
这席一散,光阴速转,已至九月初二启程这日。加上照升,一队十七.八人,按秋山吩咐,扮成个戏班子,三匹快马,一两饬舆,三辆轺车拉着十几口箱子,箱子都是些唱戏行头,趁早热热闹闹朝城西而去。
时下秋高暄热,因此每日皆是天不亮就动身,至午晌日头大时,有店便倚店而歇,无店便依山而停,等日头缓和一些,又紧赶一程,傍晚寻客店投宿。
这路上还算惬意,只有一点不大好,当着众多下人,每每夜宿,童碧仍只能与燕恪同歇一间屋子。她虽与燕恪同屋住了几个月,可当着敏知,不知为何总有些许发臊,尤其见敏知眼里似带着些调侃之意。
这夜更不好,没赶上大道,只在一间山林野店投宿,在这客店大堂中吃过晚饭,回房一瞧,屋里只得一张架子床,满屋翻遍,连条多余的被褥也没有!
燕恪十分体谅道:“你睡床,我让昌誉在箱子里取几件行头来铺在地上凑合一夜。”
这哪行?这山野可不比城中,夜间也不比白天,更深露重,身子弱的人铺了被褥在地上睡一夜,只怕也要睡出病来,何况只几件单薄戏服?
童碧闷头一想,“我去找店伙计讨一床被褥来。”
踅至堂前一问,那伙计在柜案后头坐着,隔着一盏萎靡不振的油灯瘪嘴摇头,“加被褥做什么?夜里还没那么冷呢,再说即便是冬天,加套被褥也是要算钱的。”
童碧一条月眉高抬,“加条被子还算钱啊?”
“这会就是加钱也没有。”伙计说着,将算盘珠子拨定,抬眼将她一打量,“你与那位俊相公不是两口子嘛,两口子还要分两个被窝睡啊?”
她偏着脸,斜着眼,“他睡着了爱抢被子还爱放屁。”
可巧敏知提着茶壶也从后院踅到前厅来讨热水,刚至门下,听见这话,扭头把二楼上燕恪那屋子瞥上一眼。
啧啧,真是看不出,燕二哥竟还有这些陋习?亏得自己没嫁过来。这么一比还是丁青好,睡着了连个呼噜也不打。
她上前来,将茶壶搁在柜案上,“小二哥,劳驾给我烧壶开水我沏茶。”
伙计又道:“烧水也是要加钱的。”
童碧气不打一处来,“你掉到钱眼里啦?!”
伙计澹然微笑,“你也可以不吃茶嘛,后院有井,井里有凉水,那个不收钱。”
童碧屏息凝神,攥着拳头尽量维持心平气和,“小二哥,那给添盏灯行不行?”
“行,不过——”
童碧敏知相视一眼,与他齐道:“也得加钱!”
伙计恍然一笑,“对囖!小本生意,没办法嘛。”
童碧空手而归,回房来一瞧,燕恪已外袍脱来堆在凳上,睡到床上去了。她心里陡然冒火,原来他才刚是故意诓她出去,好抢占床铺!
她气腾腾走来床前摇他,无论如何也摇不醒,怄得攥住个拳头比在他眼前晃,“你装睡是不是?别怪我事先没警告你,你再不起来让我,我可不客气了!”
嘿!这小子,还真能沉得住气,硬是不睁眼!
她撸起袖管子,正要扛他扔在地上,谁知两手刚攥住他的肩头,他却将胳膊一抬,忽然搂住她在床上滚了个圈。
童碧仰在枕上正发蒙,只见他脑袋就悬在她脸前,迷迷糊糊睁开眼,懊悔抱歉地笑了,“唷,是你啊,我才刚做梦梦见在采石场,有块大石头朝我砸下来,我躲不及,只好伸手去接——”
说着微微皱眉,十分自然地松开了怀抱,翻到一旁躺下,“你这身子骨硬朗得,倒也真像块石头。”
童碧两手横挡在胸前,还在枕上怔忪——这泼贼狗刚刚是不是故意在占她便宜?——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44章
一旦醒觉, 童碧连前些日子,燕恪当着文甫的面与她故作亲昵的那些小动作,也不由得怀疑起来。
他那时候是不是也是居心叵测, 想占她便宜来着?
她自枕上偏着脸谨慎地盯着他, 正要开口,不想他却突然扯起正事, “路上这几天, 你有没有觉得那个庞照升有些过于警惕了?”
童碧两眼一睁,真转着脑子琢磨起他这话,自然而然地就给他牵着鼻子走, “庞大哥?”
这七.八日间, 照升与众人都不大说话,童碧见他还带着把雁翎刀,搁在装行头的箱子里。他不吃酒,午间若在路上歇息, 他也从不打瞌睡。途经客店,他也会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查看一番后, 才准许众人打尖吃饭。
按说还没到庐州,银子也没收着,纵然身上带着些盘缠, 也有限,若遇盗匪, 给了他们便是, 犯不上拼死拼活, 他也犯不着如此小心警惕。
童碧思来,犹豫道:“我想是不是因为庞大哥是习武之人,警惕是习武之人的常日习惯。”
燕恪不冷不热笑了声, “你怎的不似他那般警惕?”
她虽习武,却没经过多少打打杀杀的场面,根本没练就那份警惕心,头一回陷入那种拼死局面,还是年幼的时候,在苏州遇见个寻仇的少年郎。
用他爹的话说,行走江湖,哪能没几个仇家?不过她那时年纪太小,多半不记得了,只记得些刀光剑影,唰唰唰三五两下,她爹的刀已将那少年郎搠倒了。
她没好意思地抠抠额头,“我头回跟人使招式拼斗,还是上回在祠堂和那几个差役,素日遇见的,都是一两拳就打倒了,不犯上提心吊胆。”
燕恪将一手枕在脑后,也偏着眼看她,被她这羞惭的模样惹得想笑。昏暗中,她两只眼睛像山野间的两颗亮星,而他觉得他的心是夜中的一片湖,天大地大,却只投映着这两颗星。
他心绪不知飘到哪里,嘴里却仍说着正经话,“他过于警惕小心,我反倒有些不踏实,总觉得这去程也不大安稳。”
“哎呀你就别老是多虑了,这不还有我么?我耳朵灵得勒,只要有个不好的风吹草动我都能听见!”
燕恪在沉默中笑笑,倒是不错,她的耳朵的确能听见那些鬼鬼祟祟的动静。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听见他鬼鬼祟祟跳动的心?
他又扭头去看,她肩外那破窗上,嵌着一半冷月,起了夜风,窗上破了洞的桐油纸给风吹得呼哧呼哧响,那八仙桌上的油灯也给吹得颤颤巍巍,偏偏倒到,跟谁较着一股劲,就是不肯灭。
如这般苦风孤灯,真是个凉夜——此时不耍诈,更待何时?
他陡然坐起身,越过她身上直下了床,“还是我睡地上吧。”
童碧两眼扇了扇,这会他又要睡地上了?这人变得倒快!
噢,她忽然回想起来,他才刚赖在床上占了她的便宜,还没和他清算呢!
她也翻身坐起,待要发作。倏听见啪嗒一声,一扇窗户被大风刮开了。她打算视而不见,可接二连三,好些枯叶随风卷进屋来,撒落在他萧瑟的背影前,他偏又回头朝她凄苦地笑了下。
凄风凉夜,残星半月,一切布局,仿佛就是专为了使人心软的。这情形,堪当见者伤心,闻者落泪,自然也将童碧这嘴硬心软的网罗其中。
她抓耳挠腮一回,终于认命地将脑袋低垂下去,“你还是到床上来睡吧。”
燕恪正背身坐在地上,假模假式往凳上取了他的外袍,预备铺在地上,却只搭在手间,迟迟没铺下去,背影端得无动于衷,头也没回,“我睡床上,那你呢?快别闹了,早点歇下明日好早起赶路。”
童碧一拳捶床,“我也睡床上!你不要得寸进尺,难道还指望我让你么?!”
没人比燕恪会审时度势,他当即撂下袍子,对月一笑,起来吹了桌上的灯,来床前作揖,“岂敢岂敢。”
风刮了半晌也没刮倒的油灯,一口气就给他吹灭了,他可真是中气十足!童碧在黑暗中一连剜了他两眼,心恨恨地往里头挪,一头倒下。
话是自己说的,半张床是自己让的,自己却不知道心里在恨些什么,恨得身子发僵,觉得自己一定是很讨厌他。否则怎么总怕自己的眼光,心跳,软肉,身上的一切一切,都朝着他的方向流淌而去?
他也躺下了,架子床嘎吱一声!直叫人惊心。
她简直怕皮肉不小心贴到他的皮肉,会给他融化。
这人太阴险了,她分明记得打听到苏观做瓷器生意的细则没两天,曾见他在小书房里写信。那信叫昌誉送去了广州府,她认得信首署名上一个“兴”字,此刻想来,不就是那日兰茉所说的倭寇“颜怀兴”?
他不但明里揭露苏观给老太爷下迷药与挪用染坊公银,暗地里还要搞这一手,真是斩尽杀绝。
她可不想也随他变作个夜叉罗刹,一个姑娘家,会功夫,还黑心肠,可算彻底没救了。黑心肠会不会传染?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她小心翼翼横瞥他一眼。
燕恪忽然在枕上发笑,偏过脸来,“你想问我说什么?”
童碧忙将眼转正,“没有,没有——”
她想躲?他偏不叫她躲,索性翻过身来向着她,“你是不是想问我倭寇颜怀兴的事?”
“没有!没有没有——”童碧两手紧贴在肚皮上,闭着眼一阵猛摆头。
可不敢问,除倭向来是朝廷大事,抓住了审也不必审,格杀勿论。她功夫再好,也不敢和朝廷作对。她们姜家早就正儿八经改邪归正了!
“我还是告诉你吧。”
童碧两眼偏来,瞪圆了,“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什么颜怀兴,我根本就不认得,我也不想认得!”
她越不想知道,他越想说给她听,有种迫人的快乐,“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自然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还是保留点秘密的好!她忙将两只耳朵捂住,“我不听我不听——”
“不听也得听!”燕恪翻身上来,握住她两个腕子,撑在她脑袋两边,“颜怀兴是我牢营里结识的一位朋友,他少年从军,曾任军中提调,因检举上司私下倒卖粮草,反遭上司陷害入狱。他比我早出牢营半年,出去后发现早是家破人亡了,走投无路之下,他只好在广州府沿海一带落草为寇。你想得没错,是我写信告诉他二老爷那艘船的确切消息,劫了苏观的船,他可以招兵买马,在海上壮大。”
“你帮他洗劫二老爷,对你又有甚好处?”
“暂且没有,不过将来却说不定。他若能称霸一方海域,日后我倘要运货出海,他可以替我保驾护航。与其日日担心盗匪,不如自己就做个盗匪。你不是总说我放着官不去做,偏要做个见利忘义小人?可在这世上,做好人远不如做个恶人自在,人活一场,本就该利字当先。”
一场无妄之灾,皮肉之苦倒在其次,要紧是五年来,看尽人间兴废事,从前觉得的那些“歪理邪说”,一日日领会下来,何尝不是金玉良言。
牢营重塑了他的血肉,也将他移魂换魄。思忆从前,有时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还是不是燕恪。
其实燕二郎,苏宴章,又有什么分别?
这种“金玉良言”连强盗出身的姜芳禧都未曾说过,童碧听得惊诧,怎么从他口中说出来,却显得词正理直?
她睁着两眼愣一愣神,手腕给他紧紧握着,仿佛就僵得忘了它的存在,只好一个探头,直撞在他脑门上,“是义字当先!好你个伪君子,你先前还嘲讽我爹做过强盗,你自己就天下第一大贼头!我爹还讲江湖道义呢,你脑子里就一个利!”
他笑了,额上再痛也不去理它,直逼着她的目光贴下来,鼻尖几乎碰在她鼻尖上,“我们俩在这件事上本来就谈不拢。不过,你也有你的道理,利字再当先,也总有个例外的时候——”
哪个例外?
她翻上眼正琢磨,就感到他温柔的呼吸朝她吐近,她唇边一阵发痒,慌忙瞥下眼,为时已晚,他正亲在她嘴巴上。
她是头回给人用唇封住嘴,原来是想骂人骂不出,想揍人也根本提不起力气,整个浑浑噩噩,不知陷进了哪里,只觉身轻神乱。
燕恪昏头昏脑地对她剖白了那么些话,心下暗自后悔——她虽性子冲动,脾气火爆,但绝对算得上个好人,比寻常好人还要好,她了解了他的坏,大概从此就厌恶了他,也许从此不肯和他亲近。
也许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他做了小半辈子温文尔雅的君子,但“趁乱打劫”起来也是半点不客气。趁她脑中混乱,他急着直将舌窜进她的嘴里,到处搜刮她的唇。
在苏家大宅里他做过好几回这样的梦,她的嘴唇,她身上每一块肉,都同他梦中的一样温热柔软。唯有不同的是,她没打他。
她到这会也没打他,倒令他诧异地抬起头,望着她被月光铺满的颤抖着的眼皮,“你从没被人亲过?”
童碧偏在这事上极爱面子。笑话,没被男人亲过,岂不是等于承认没被男人喜欢过?
所以她掀起半边眼缝瞅他一眼,决定死不承认,摆出副大义凛然泰然自若的表情,“亲过,亲过好多回,你没见我都不惊怪么,习惯了。”
他眼色一冷,“谁亲的?”
谁?周吴郑王赵钱孙李——管他的,就他了。
童碧一偏脸,毅然决然将这脏水泼去一位旧相识身上,“他叫陈璧臣,你早先坑骗我那三十两银子就是他给我的。”
他一脸惊奇,“你还能从男人身上诓到银子?”
泼淫贼,找打!
她挣出手,一记耳光终于姗姗来迟,“你瞧不起谁呢!”
这一扇,又把他的眼扇冷了。
他双手撑在她枕上,双目死死盯着她,心里却正在厌恨着“陈璧臣”这人,原是哪里的蚍蜉蝼蚁?此刻却横了个姓名在他们之间。
没承想猝不及防,肚子上陡地挨了一脚,直将他踹掀到地上。抬眼间,童碧已跳下床来,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
“此刻才想起来要抵抗?”他反手撑在地上,仰着脖子给她掐,噙着点讥笑,“你要装烈女,也装得太迟了。”
童碧没搭他的话茬,“你敢暗算我!”
他脑子也发蒙,“我暗算你?”
“把凶器交出来!”
“什么凶器?”
还装蒜,童碧目露凶光,一把将他推在地上,哼哼冷笑,“你才刚用什么器械比着我?是匕首,还是飞刀?你也长进了嘛,还懂用暗器了——”
燕恪抬起头,眼睛跟随她手在自己身上一阵搜寻,终于该搜去底下那要紧地方,她却忽然停住手,慢慢扭头来望。
月色照不清她的神色,但他知道她脸上定然涨得通红,满是尴尬。
他反而笑了,脑袋翛然地落回地上,也望向她,将一条腿又挪开了些,“要不然,你解开我的袴带,往里头找找看有没有藏什么暗器?”
要死,怎么没想到是这个!
童碧简直以为通身的血都涌到脸上来了,烫得她心慌。她仓惶跳回床上,朝里头翻过身,扯被子罩住脑袋,“今夜之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燕恪暗暗好笑,抬头朝自己下头一望,仍没有偃旗息鼓的势态。他也只得挺着这份难耐,熬过这山林间的漫漫长夜。
次日一早,童碧比小厮们还先起来,天色未亮,无事可做,又不想傻坐在屋里,免得瞅着燕恪心慌意乱。便趁月色下楼来,在院后头马厩来喂马。
敏知一向不贪睡,又嫌这野店不干净,整夜提心吊胆,几乎未睡,熬到听见鸡鸣,管它几时,便先起来了。
这时端着盆下来烧热水,因见院后那扇破门开着,悄声走来哨探。原来是童碧蹲在马厩旁那大石头上,头顶着半轮明月,嘴里衔着根长长的草梗,正在那里发呆。
“姐,你恁早起来做什么?大家都还没起来呢。”
童碧将草梗拿下来,“我醒了就再睡不着,干脆就起来了。”
这可不像她,敏知挨来石头上坐着,一看她脸上似有些心烦意乱,便抿着笑,“你和燕二哥吵架了?”
“谁和他吵架,我和他有甚吵的!”童碧瞪一眼,低下头去,拿草梗在大石头上划拉。
敏知愈发笃定是和燕恪发生了什么,血气方刚的两个年轻男女夜里住在一个屋子里,一住便是几个月,就是再清心寡欲的神仙,只怕也有个动尘心的时候。
她窥着她一笑,“没动嘴皮子,那就是动手动脚了?”
童碧一慌,直把两手来摇,“没有没有!既没动嘴,别的地方也没动!”
敏知噗嗤一声笑出来,“我的好姐姐,你这就叫不打自招。燕二哥是不是轻薄你了?”
童碧脸又烧得滚烫,忙把两手来捂住,低下脖子去。敏知见是猜中了,心道她没生气,也没听见她大打出手,十有八九是并不厌恶燕恪。
她微微抬起脖子望那半边月亮,笑叹,“有句老话说,福祸无门皆自取,不是冤家不聚头。你遇见燕二哥,到底是劫是缘谁说得清?往后你就别总凶他了,我看燕二哥那个人虽然有些叫人猜不透,但待你还是不错的,相貌也好——”
童碧听她说话像保媒拉纤,气登时不打一处来,不论是劫是缘,反正祸起萧墙,当初要不是她一声不吭私自逃婚,怎会到如今这局面!
她怄得直把草梗往地上扔,跳下石头来来回回指着她教训,“你还替外人说话,要是你与别人争执,我也帮外人不帮你,你怄不怄?打从在桐乡起你就帮他的腔,不知道的还当他是你亲哥哥呢!你可别被他迷惑了!你这丫头,就是年轻不懂事,拿谁都当是好人,做起事情来瞻前不顾后,你醒醒吧,也该长长心眼了!”
说得敏知杏眼圆睁,这话到底该说谁呢?
她撇一撇嘴,“我是就事论事嚜,可没存心要向着谁说话。你本来喜欢相貌英俊的男人,燕二哥难道长得不好?择不如撞,这就叫天上掉下的缘分。”
童碧怄得跳脚,“他哪里好?黑心白皮,谁都想算计!可不是要做生意嘛,还非得是他这样的做起生意来才能发大财!唯利是图,势利眼,富贵心,我情愿喜欢猪,喜欢狗,也不要喜欢他这样坏德行的男人!”
敏知听她把燕恪说得一文不值,一时也分不清她到底是口是心非还是真就这么想,倒是多半也没说错。
欸——倘是口是心非,迟早有明心见性的那一天。靠外人说,说再多也是稀里糊涂,何况她这姐姐还天生愚钝。
她只得起身端起盆来,“你自己在这里怄气吧,我不陪你了,我还得去烧水呢,青哥也该醒了。”
转身踅进门来,蓦地见燕恪在这门里站着,面色愠怒,双目发红,脸上一片失意,却把一条胳膊反剪,冷傲淡然地侧过身让她,“你去吧。”
八成是给他听见了,所以说背后莫说人嘛!敏知唯恐殃及池鱼,端着盆先跑了。
童碧听见他的声音,走来门前一看,鼻管子里哼一声,掉头又走回那大石头前。
燕恪旋即踅出门来,走到她跟前冷眼睨她,“我在你心里真的一无是处?”
他带着希冀,见她在前头不屑一顾地回瞥他一眼,随意地点了点头。
轰隆一声,“燕恪”这个人连同他过去的世界,都全然坍塌了似的。
童碧又回瞥一眼,天边有一线黄澄澄的阳光,一群鸟从林梢飞了出去,他怔怔站在半丈开外,阴着脸不说话,胡乱系着件黑莨纱外氅,风一吹,拂开一片黑襟,露出里头白色的中衣,满地落叶簌簌地打过他身上。
她心里陡然似被跟针刺了一下,朝他走近,正要开口,却把耳朵一侧。不好,有暗器!
一扭头,正见两把飞刀杀气腾腾从林间直朝燕恪飞来!童碧忙推他一把,腾空一跳,在半空中一个翻滚,噼啪两脚,踢开那飞刀。
落地眺望远处那林子里,几棵树正唰唰乱颤,不止一个人。童碧忙回身将燕恪朝院内猛推一把,“快进去躲着!”
旋即将裙子踢来扎在腰间,在马厩边抄起根扁担就朝林间奔袭而去。追着追着,扭头却见燕恪也跟着跑来了,恼得泼口大骂,“你跟来做什么?活得不耐烦了!”
燕恪却在林间站定,蹙着眉头,一双阴鸷的眼睛朝四周环顾,“我倒要看看是谁活得不耐烦。”
“在那!”童碧余光见右面两丈开外那树在乱抖,又掉头向右跑去——
作者有话说:千古第一奇冤陈璧臣有话说:我见着她都绕道走的好吧!
没错,林间有男三,连理肯定是说童儿和燕二,但比翼是指童儿和男三。
猜猜男三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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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这些人原来是在树上跑跳, 童碧提着扁担,找准一棵树,双脚轮换飞蹬, 须臾跳上枝头。果然上头另一根树杈上半蹲着个人, 黑布蒙面,穿水色衣袍, 袖口用布带扎得紧实, 一看就是个行武之人。
童碧二话不说,丢下扁担,双手吊住头顶树枝, 两腿便朝那人踹去。那人却将脚轻轻一转, 让到旁去,端得是身轻如燕,在这摇摇晃晃的树枝上竟还能如履平地。
“你是谁?蒙着面孔,算什么英雄好汉?!”
那人一双眼睛却在叶罅间一弯, 像是笑了。童碧在枝上站不稳,一手扶着树干未敢撒手, 却抬腿朝那人踢,那人伸手来打,一连横踢竖踢好几招, 童碧竟没踢着他。
燕恪在树下望着,那男子只用前脚点立在枝上, 好生眼熟的腿脚功夫。又见他忽地翻身, 将腿来倒挂在头顶枝上, 接连几掌,直向童碧劈去。
燕恪猛地心悸,“童儿小心!”
童碧只一手去抵挡, 接连化解他几掌,打得他掉回枝上。她一横心,从树干上撒开手,马上移去抓头上枝干,朝前逼去。
那人却又抓头上,一个跃身,翻到童碧先前站那处来,将脚狠颠树枝,笑道:“他叫你童儿,你全名叫姜童碧,是与不是?”
童碧给他踩这树枝踩得东摇西晃,站也站不稳,“关你什么事!泼贼,有本事到地上打去!”
他又笑,“你不是南京苏家的三奶奶,叫易敏知么?”
这人到底是谁,怎么什么都知道?童碧一个心虚,瞪住双眼,抓住枝条一跃,又来踹他,“干你屁事!”
他却抓住树干直翻到树干后头去,又歪出个脑袋来,眼中的亮光并着叶罅间的晨曦闪烁,“怎么不干我事啊?有人托我取你夫妻性命,我总得问清你到底姓甚名谁吧?”
“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份本事!”童碧转到树后,胳膊横着猛地朝他打去。
这人纵身朝上一缩,抓着枝条跳到上头去,又从哪枝条间凑下个脑袋来笑瞅她,两条苍色发带直垂在脸边,“小丫头,你爹是谁?”
童碧死活打不着他,早有怒火憋在腔子里,听见他叫“小丫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也不见得有多大岁数。
“去你娘的小丫头!还不叫娘!”
他仍斜吊在上头笑,“要当娘?那还不简便,生个娃娃不就有人管你叫娘囖?”
童碧正要跳上去,却听那边树下有人嚷:“小水哥,还不快杀了她,只顾逗玩做甚!”
朝下一看,原来有四个一样黑布蒙面男人已在下头,其中一个正将腰刀架在燕恪脖子。
见势不好,童碧只得先跳下树,又捡了扁担,朝四人指着,“放开他!”
“放他?我们专是来取你夫妻二人性命,哪有放他的道理?”那男人将刀比得紧了些,“还不把你手上的扁担丢下!好叫你们死得痛快些。”
这可不是玩笑,童碧见燕恪颈间已横流出血,淌在刃上,心蓦地提到嗓子眼,只好先撒手丢下扁担,再做计较。
燕恪微仰着脖子斜眼睃这四人,“你们是当日在苏家来拿人的几个差役。怎么,不做公人了,反做起杀手来了?”
只见树上那位假班头也轻盈跳下树来,拍一拍掌,笑道:“不愧是进士出身,果然聪明,当日在苏家大宅,你就瞧出我们是假充的差役,才敢叫你这位三奶奶武力抗官,是么?”
横竖身份败露,他倒不遮掩,扯下面上黑布,童碧一看,果真是那日大闹祠堂的公差班头!不过他那日穿着公人服色,不知脸上涂了什么,是个蜡黄面皮,眼角不知粘了什么,朝下耷拉着,显得其貌不扬。
今日一见,原来是双神采飞扬的丹凤眼,端得一位清逸俊朗俏郎君。
只听他朝燕恪笑道:“你方才叫她‘童儿’,看来你也知道你的这位三奶奶是假冒的。”
童碧应声回神,暗骂:姜童碧啊姜童碧,眼下可不是看别的男人的时候,要看也得看燕二那厮,他的小命可还在人家手上呢!
于是又朝前瞧燕恪,只见燕恪抬着脖子冷笑,“三奶奶是我的发妻,是真是假由我说了算。”
这假班头目光一凛,走去燕恪跟前,“你的发妻该是个叫易敏知的女人!可不是叫姜童碧的。”
燕恪眼皮半垂,一脸鄙薄的表情,仍在冷笑,“与我共拜天地,洞房花烛,同床共枕的女人是姜童碧,那我自然认她是我的发妻。”
不知怎的,童碧竟听得两分慷慨激昂,趁那假班头正在愣神,她将脚一勾,将扁担与地上枯叶都勾飞起来,接住扁担,趁机便朝班头背后打去。
架着燕恪脖子那男人一看她来势迅猛,将刀朝她扁担劈来。没想到正中童碧胸怀,她掷下被削去半截的扁担,朝燕恪喊道:“快跑!”
燕恪却朝她飞身扑来,抱着她在地上连滚几个圈。童碧正要骂他多此一举,在树上斗不过,难道在地上还斗他们不过么?谁知扭头一看,那树上落下来一张网,正罩在方才她站的地方。
燕恪忙拉她起来,直朝林外那头跑,“他们斗你不过,早在树上结了罗网。不知还有什么暗器,快走!”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果然听见一支冷箭飕地破风而来,眼瞧着要扎进燕恪后背,童碧挣脱手将箭踢开。谁知接二连三地冷箭射来,童碧定睛一瞧,原来有两个男人拉了弓,正在后头放箭。
“到树后头去!”
燕恪应声闪进一旁树后,背脊贴紧树干,错出头来向后一瞧,童碧正在树前翻来腾去地或是闪躲,或是抵挡那些箭,好似个千手观音,左脚踢开右手又接,端得眼明手快,星驰电走。
这班人定是陈茜儿花重金请来的,经过中秋那回,果然彻底激怒了她,她如今已是见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也不知他们到底有多少箭放不完,他担心童碧挡得疲乏,一个不防就给箭射中,情急之下,见前头那草丛里有半张破圆桌面,想是那客店丢到这里来的,刚好拿它当个盾牌。
他看准时机,正要滚去那草丛里,却倏听见那假班头一声令下,“收弓!”
二人仍拉着弓迟疑,后头那曾用刀架燕恪脖子的男人也提刀上前来问:“小水哥!你疯了?这两颗人头可是三千两雪花银啊!”
假班头瞅了童碧一眼,踟蹰道:“凤奎,你们斗不过她,别为了几千银子将自己的性命折进去。”
那叫凤奎的暗扣双眉,“什么叫‘你们’?”
只见那班头神色踟蹰,透着些为难。
童碧却在这头笑道:“算你识相!你们此刻走,我不追你们!”
那凤奎目光一转,却提刀指着童碧冷笑,“上回在苏家打不过你,是怕一身功夫太招摇惹人怀疑,这回可不会再怜香惜玉!”
说话便横刀向童碧扑砍过来,童碧却将身子向后微倒,一脚狠踹在他小腿上,立时退开。见这凤奎朝地上扑倒下去,却用手撑地,将身子撑得一个翻转间,又立在地上。
还真是好身手,童碧月眉顿蹙。凤奎却将刀刃轻轻一动,将火红的太阳光折去晃她的眼,果然童碧被晃得闭了下眼。
燕恪与假班头皆暗道不好,果然见那凤奎趁机朝她头上直劈下去,幸在童碧耳朵灵,一个侧身让开。那凤奎却是声东击西,从怀中抓了把什么,直朝她脸上撒去,迷了她的眼。
石灰粉!
燕恪趁白灰茫茫,却从树后闪出来,抱住童碧掉转身。眼见凤奎的刀将劈来他背上,却听咣当一声,回首一看,说时迟那时快,不知哪里冲将来一个人,用刀挑掉了凤奎的刀。
童碧在燕恪怀里揉着眼一瞧,“庞大哥?”
照升却提着双刀,马步扎得极稳,一刀反靠在肩上,一刀迎对着那凤奎,“三爷,您先带三奶奶回去!”
“这里你收拾。”燕恪揽着童碧即要转身。
童碧眼睛微微刺痛,却摁住燕恪胳膊,“庞大哥,你一人敌不敌得过?”
那凤奎趁三人说话的功夫,已捡起地上的刀,朝照升突袭过来。照升双目一凛,前刀只一拨,掸开他的刀,双腿游移间,转去凤奎身后,后刀已架在他肩上。
庞氏双刀——假班头远处瞧着,心道不妙,凤奎也不是这人对手,有他和童碧同在,他五人必定吃亏。
他眼皮一垂,倏地从腕间甩出把飞刀,趁照升提刀去拨的间隙,高呼一声:“走!”
待照升挡下飞刀掉身去瞧,五人已闪得没影了,只见远近相错,树上抖落下无数败叶。
这厢归至客店来,众人方知晓遭了贼匪,登时乱起来。那店伙计与掌柜两个吓得在院中团团转,只道这小店里好几年没遭贼了,忽地来了这戏班子,又招来一班凶匪,如何是好!
一听为首的那“三爷”说今日还要多留宿一夜,掌柜与伙计更是叫苦不迭。
燕恪听他二人抱怨得不耐烦,一把揪过掌柜衣襟,“打盆清水来!”
照升又叫了几个小厮重返林间查看,燕恪搂着童碧上楼来,又叫敏知预备面巾,趁那伙计端来水,便让童碧把脸埋在盆中清洗眼睛。
他在桌旁督促道:“别闭眼,把眼珠子转一转,让水把眼里的石灰粉洗出来。”
那于掌柜在旁瞧着,直向众人咂舌,“险啊,三爷头回跑买卖,还不晓得这路上的艰险。听说从前老太爷就涉险好几遭,每回都是死里逃生,这世道真是愈发不太平!三爷可要多加小心。”
有个伙计道:“可咱们银子都还没收着,这些强盗就急着来劫什么?”
于掌柜道:“兴许是一班野贼,也兴许是先来探探咱们的底细身手,好有个预备。三爷,他们有多少人啊?”
燕恪无心理会,只盯着童碧,见她不耐烦地要抬起头来,便一把握住她的后脖颈,将她的脸又摁回盆里,“多洗一会,石灰粉入眼不是闹着玩的,日后恐要失明。”
童碧耳朵里灌了水,根本听不清他说话,心里只骂:还得数他记仇啊,这贼狗八成是在报复她早上在马厩旁骂他的话!
只等洗足了,燕恪方松开手。童碧忙直起腰来,两眼恶瞪向他。
她那一双大眼睛洗得通红,脸上水渍纵横,像大哭过一场。燕恪忽然就心软了,早上她说他的那些话,就算是由衷的,那又如何?反正她再厌恶他,也逃不脱他身边。只要他做一日“宴三爷”,她就是一日的“三奶奶”。
赚钱要不择手段,赚人,还不是一样。
他接过敏知手里的面巾,一手捧起她的脸,一手轻柔地替她拭脸上的水,“怎么样?还疼不疼?”
兴许是童碧自己眼珠子上还罩着水的缘故,怎么瞧他的眼睛里也似洇着些水汽?他不会是怕了吧?还真是个孬货——
她心里虽这般鄙夷,却在他注视之下不由自主摇头,“不疼了,洗干净了。”
燕恪回身将面巾放进敏知手中,“去箱子里找身三奶奶的干净衣裳来。”
三奶奶要换衣裳,众人自然避出房去。燕恪却没走,反在那破烂窗户下坐住,眼睛澹然地落在童碧身上。童碧抱着衣裳有些罔知所措,只呆站在那八仙桌后头。
他歪在椅上笑了笑,“你僵在那里做什么?在家时早上起来,我不是也在房里么,你不是也照样换衣裳么?”
那是在家,屋里有小楼梅儿,可这客房里的人都散光了,他头上那破窗户纸里还有潋滟晴光射.进来,几束光里搅动着无数浮尘,仿佛都是他的眼睛,在四面八方窥视着她。
她突然觉得这副骨头没处藏,很不自在,“你先出去我再换。”
“那么些人才刚都看着我十分关怀你,难道这时候我不该趁你换衣裳,仔细看看你身上有没有受伤?”他翘起二郎腿来,“于掌柜和他们年轻小厮可不一样,他的眼光可是毒辣得很。”
“有你说的这么厉害?”童碧半信半疑。
“人有所长,寸有所短,难道只许你拳脚厉害,不许人家眼光厉害?有甚稀奇。”
说得也有道理,好在这床上也挂着蓝布帐子。她抱着衣裳跳到床上,将帐子仔细掩了,还有些不放心。一面解衣衫,一面竖起耳朵听。
听见他起身了,在那桌前走来走去,不知何故,她听见这缓慢步调,既是胆战心惊,也有些面红耳赤。好像他随刻要走来撩她的帐子。大约是怕,她心里毛毛痒痒的。
燕恪到底没去掀她的帐子,也并不是贪这一时半刻的便宜。只是刚刚劫后余生,他有些后怕,暂且不能放她离开他眼皮底下。
林中那班假差役这回却像是冲着他来的,他们嘴里虽说着要的是他夫妻二人两条人命。可他眼神好得很,瞧出些端倪来了,那假班头“小水哥”杀童碧时犹犹豫豫,要杀他的心倒是斩钉截铁。
那小水哥难不成一早就认得童碧?
他隔着帐子问:“那五人,在苏家祠堂见着他们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眼熟的?”
童碧给他蓦然响起的声音吓一跳,在帐内皱了下鼻子,一面系着衣带遥想,“没有啊,难道你瞧他们眼熟?”
不应当,若不是旧识,那个假班头不该是那副态度。上回在苏家祠堂,他就有意要放过童碧。
童碧将帐子陡地掀开道:“他们说有人出三千两银子要他们来取咱们性命,主顾是不是三太太啊?”
“除了她,谁和你这么大仇?”
童碧轻蹙蛾眉,“可三太太要杀我也就罢了,怎么连你也要杀?难道她也怀疑上你了?”
燕恪一看,她腰间上下两条衣带系反了,便坐来床上,抬手解她的衣带。
童碧又吓一跳,啪一下猛拍他的手,“淫贼!你占便宜没个够是不是?!”
“你衣裳系错了。”燕恪脸上反端出些她不可理喻的表情。
她垂眼一瞧,果不其然,脸上带着些尴尬笑意,兴许是惭愧得红了,自己觉得脸烫。这一日,她动不动就脸红心跳,好像做了贼。
但做了淫贼的分明是他,该亏心的也应是他,他却端得堂堂正正,光明磊落。读书人真要是脸皮厚起来,也真能叫人自愧不如。
怔忪间,燕恪已伸手扯开她的衣带,在她腰侧系着,一面抬头看着她,眼中毫不遮掩地泄露着调侃与慾望,“你别老是担惊受怕的,你又不是什么勾魂夺魄的尤物,我也不是禽兽,白日宣淫,不是我的做派。”
谢谢你!可怎么听都觉得这话不算好话,偏偏童碧又没词骂他,只得接二连三翻白眼。
“你动作这么慢,是要绣花么!”
话音甫落,他就系好走开了。童碧反落得尴尬,脑子里只想正经话来说:“三太太为什么要杀你?”
他也没走远,在八仙桌前坐了,“陈茜儿要是连我也怀疑上了,今日来的就不会是这班杀手,该是官府的官兵。她杀我是顺手的事,她钱多,多花个千八百两也舍得,她是为被贬去小河店的事恨上我了。”
童碧啧啧摇头,“两条人命才三千两银子,你我一人一千五,我姜童碧的这条命太不值钱了。”
燕恪唇上挂着冷笑,戏谑道:“你叫崔姨来替你估估价,你看她肯不肯出一千五买你。如今各行各业都难,什么买卖都难做,想一夜暴富,是要豁出命去搏的。”
童碧简直想撕烂他的嘴,比起他此刻说话,他昨夜亲她都显得没那么可恨了。她本来还有些懊悔早上当着敏知说他的那些不好,此刻思来,还是自己太仁义了,他比她说的还要缺大德!——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46章
这“夫妇”二人正在客房里说着, 却听于掌柜在楼下招呼吃午饭。这山林野店虽没什么珍馐,可童碧无论吃什么都能凑合,耽误什么也不可耽误吃饭!
她忙把两腿从床上放下来, 脚往鞋子里一伸, 要命,洗个眼睛连绣鞋也给打湿了。
“这个易敏知, 怎么只拿衣裳不拿鞋。”燕恪蹙额去摸那一双绣鞋, 里里外外都湿透了,不像样。
敏知是头回做丫鬟,从前人家虽不是什么千金小姐, 好歹有个赵妈妈伺候呢。童碧只好替她分辩, “敏知没服侍过人嘛,她是我妹妹,又不真的是丫鬟。”
燕恪直起身来挑一挑眉,“那她是不是真领着苏家的月钱?她赚着下人的钱, 就应当尽到下人的本分。”
童碧就不喜欢他这“丁是丁卯是卯”的做派,什么都算得清楚, 人与人还谈什么情分?她翘起脚来摘去罗袜,偏把两只脚伸进湿漉漉的鞋子里。
燕恪却抬起她的脚,又将鞋子摘了去, 掀了腿上一片豆绿衣摆来擦她的脚。他向来是个干净仔细人,早上林间滚了几个圈, 回来他就将黑莨纱氅衣脱了, 换了这干净的豆绿圆领袍。
他还是穿深深浅浅各式绿颜色的好看, 穿黑的,显得人也阴鸷许多,像哪里走来的阎罗。童碧一只脚已擦干了, 缩回来踩在床沿上,支起膝盖,暗暗看他。
那窗户纸给风吹得噗嗤噗嗤响,动静倒比昨夜间小了许多。一不留神又想到昨夜去了,她禁不住又羞又臊,将脸偏枕在膝盖上,又不由自主斜抬着眼窥他。
好在他只顾低着脸,擦她的脚像在擦什么珍贵的古董瓷器,这一时的温柔也将她打动了片刻。
这个人要是心肠不那么坏,嘴巴不那么刻薄,简直堪称男人中的完美典范,个头又高,身段又好——想到身段,他擦到她的脚板心,她一痒,脚便乱动,不留神在他腹上点了一下。
真是要命,这一片腹肌也是紧实得很!
燕恪给她这脚一碰,只觉腹中血涌,抬起眼皮看她一眼。她像不是故意的,毫不知情地偏着脸在看别处。
他仔细擦干她这只脚,也推回床上去,站起身道:“我去取鞋,你在床上等着。”
在床上等着?这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她难得乖顺地点着头,他抬眉一笑,“别这么瞧着我,白日宣淫虽不是我的作风,但我也做得出来,我这人没别的长处,专擅通权达变。”
这张嘴真的惹人厌,童碧顿觉败兴,剜他一眼,“你能不能别老是像个登徒子老色鬼?你不是读了许多圣贤书嚜!”
他脸不红心不跳,“读再多书,也是男人。我年轻力壮,血气方刚,屋里偏摆着你这么位‘假奶奶’,你以为就你委屈?”
这话说得,怎么理倒让他占了去?好像自己不让他亲一下摸一把,倒成了个不通人情的罪人了。
童碧双眼望着他,叹了口气,“燕相公,我希望你在我面前,能维持住一份君子风度。”
他冷笑一声,“你不是说我黑心白皮,是个坏德行的男人么。既然你已经把我看得如此透彻,我还要什么君子风度?”
童碧双膝跪在铺上,抻起腰来,“那你装总是得装一下的呀!”
“没这个必要,免得又给你骂一声伪君子。”他撂下这一句,开门出去了。
不想燕恪去敏知房里翻箱笼找了鞋来,回房一瞧,童碧早没了影。到楼下堂前一看,她果然已与于掌柜丁青敏知坐在一桌上,正满脸欢喜地捧起碗来瞅桌上菜色。
真像个饿死鬼投胎。燕恪没好气,走去将绣鞋丢在长条凳后,也自坐了。
这野店中没甚好菜,多是时令菜蔬,今日这桌上却多了两大盘肉。一问原来是方才照升领着小厮们去林中查看时,顺手逮来两只野兔,借了店家的油盐烹调。
燕恪一面细嚼慢咽,一面问照升林中的情形。
照升端着碗坐到这桌来回:“别的没什么了,只是还安着些捕兽的兽夹。他们大概也是担心敌不过三奶奶,所以才提前布置了那些陷阱。”
燕恪故意似笑非笑睇着他,“照升,你以为这班人到底是冲什么来的?”
与其说是照升心内早有预料,不如说是苏文甫对陈茜儿了如指掌,早就料到陈茜儿被贬小河店,心里定是又气又恼,愈发对童碧怀恨在心,以她的性情,绝不会善罢甘休。因此此遭出门前,文甫便叮嘱照升多加防范。
可说到底,三太太到底是三太太,一样是他的主子,他没好多说什么,料想燕恪不过是明知故问,便也应付了个微笑。
燕恪没再多问,反是童碧捧着碗朝他笑了笑,“庞大哥,你才是真厉害,你使的什么刀法啊?”
照升非但没答她的话,连目光也敛回来,没大看她。一看见她,不免忆起当年他爹庞淮的死。可眼下她虽是仇人之女,又是苏家“三奶奶”,还是苏文甫动了心思的女人。
他身为苏文甫的奴才,纵有天大私仇,也不得不先暂且搁置。
沉默得令童碧尴尬,不由得反省着这一路上有哪里得罪了他不曾?自从离家以来,路上七.八天,这庞照升也只听燕恪吩咐,只敬重燕恪,对别人都是爱答不理。
要说论公,她也是“三奶奶”啊,怎么只敬燕恪不敬她?要论私,他还是苏文甫的人呢,难道出门前,苏文甫就没嘱咐他多关照关照自己?
她暗暗撇嘴,埋头吃饭,再不讨这个没趣。
这时昌誉与路四两个也搁下碗到这桌上来,昌誉悄声道:“三爷,这伙人好像原来是在顺德府一带称霸,后来被官军所剿,才流落到江南来的。”
路四跟着点头,“三爷回来时说,那四个管那领头的叫‘小水哥’。我想起来了,从前我到过顺德,曾听那里的人说,他们那地方有个山寨,约莫二百来人,本事十分了得,首领叫全安水,这个‘小水哥’十有八九就是他,名字也对得上。”
全安水?
照升与童碧不约而同在沉默中琢磨这名字。
只听燕恪问:“你还知道些什么?”
路四又道:“只知道这全安水年少落草,没几年就混成了绿林一霸,听说他无父无母,无妻无子。那几个头领有比他大的,也有比他小的,因敬他功夫好才尊他为山寨大哥。”
燕恪正点头,忽听童碧在身旁嘟囔,“这个名字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耳熟?”他眼皮稍垂一下,睐目过来,“你认识他?”
童碧瘪住嘴摇头,不以为意,“也许在哪里听过,不过年月太久,我想不起来了。”
看来那全安水果然认得童碧,童碧她爹从前也是强盗,也许与他有什么旧渊源也说不定。
那于掌柜不知其所以然,只笑道:“管他们什么绿林一霸二霸,还不是被咱们三奶奶给打跑了。咱们三奶奶这一身好拳脚,难道还怕几个小贼?到底是老太爷有远见,这回派三奶奶跟着来,叫咱们少吃了多少亏!”
丁青一向腼腆斯文,不擅说好话,也不由得连声称赞童碧,“有三奶奶在,那几个匪徒估计不敢再来了,纵来了也讨不着便宜,咱们前头想必一路太平了。”
布庄两个伙计也跟着好一番奉承,把童碧捧得晕头转向,直叹学这一身功夫,总算有了用武之地,还是她爹有远见!
岂不知那全安水一行五人并未走远,仍在附近林中商议对策,势必要取下燕恪童碧两条性命。没法子,上回苏家一行已败走麦城,这回五百两定钱已收在囊中,事若再败,传出去实在叫绿林中人笑话。
自从顺德山寨给官军剿溃,他兄弟五人流落到江南来,要想东山再起,须得干几桩大事一震威名。况且招兵买马再立事业,也需些本钱。好容易遇见苏家三太太出手大方,放着这样的好主顾不周全,又往何处讨买卖?
以那辛凤奎为首,四人正商议着又是何处伏击,又当如何布置陷阱,商量得有来有去,扭头一瞧,独“大哥”全安水横抱胳膊攲在树边,只望着身前小溪发呆,喊他也不应。
其中那王端撑地起身,走上前来,“小水哥,你倒也说句话啊,咱们兄弟可都是听你号令,你不发话,我们几个商量来商量去的可没意思。”
安水应声回神,放下胳膊歪正身子,回首瞧着那三人,缓步走来,“要是诸位兄弟听我号令,那就依我的,这笔买卖不做了。”
另三人正错愕,凤奎已跳将起来,“不做了?!你我兄弟早就说好的,既落到江南来,索性干他几宗漂亮买卖,威震江南绿林,以后就在此处扎根。你说不做就不做,那咱们兄弟先前岂不是白忙活?!”
这凤奎年长安水几岁,今年三十有一,因此安水格外敬重他些,抱拳道:“凤奎哥,不是兄弟退缩,今日大家都瞧见了,要取姜童碧的性命本就不易,却又杀出那个使双刀的,兄弟几个加起来都不是他二人的对手。买卖要做,可也当量力而行,万一咱们被他二人所擒,送交官府,这买卖就不上算了。”
有个叫张睿的起身来,睃一睃二人,缓缓点头,“小水哥虑得也有理,那个什么真假三奶奶本就是个拳脚夜叉,又添这么位双刀罗刹,咱们兄弟的确难敌。”
那个叫李歌的瞟了眼凤奎,起来急道:“这笔买卖做不做虽在咱们,可咱们已收了人家的定钱,这如何处?又要退定钱,岂不叫江湖上笑话咱们兄弟没手段?”
凤奎应道:“李歌说得有理,咱们江湖好汉,死倒不惧,要紧是不能坏了名声。”
说着不冷不热一笑,“小水哥,不是兄弟多心,我看你与那位三奶奶仿佛是旧识,今日听你说她姓姜,我倒想起来,二十几年前,绿林中有位了不得的好汉,名叫姜芳禧,曾与令尊全远川是结义兄弟。我猜这位三奶奶,是不是就是那姜芳禧的女儿?”
另三人大吃一惊,绿林之中,谁不知道那姜芳禧的大名?尽管此人已销声匿迹二十多年,可威名余存。听说他当年在湖广一带占山落草,曾单枪匹马恶战二百官军,斗杀百余人还能全身而退。
原来此人与安水的爹是结义兄弟,怪道早上他只顾与那小娘们儿逗趣,敢情是有段旧缘在。
那张睿不由咕哝一声,“这么说,小水哥和那小娘们儿是,是那个叫什么,这种关系叫什么?”
众人不去理他,只望着安水。谁知安水却掉转身去,只不吭气。
他胸中却在寻思,这辛凤奎向来眼里钱排第一,义却在其次,顺德几年,又一贯有些不服他,今日林间一战,又不听他号令。似这般“兄弟”,留在身边,迟早会是个祸患,不如趁此机会,同他就地拆伙。
一念及此,便抱着胳膊笑转过来,“诸位兄弟,那姜童碧的爹是我义叔,按理说她也算我的妹子,我委实有些为难,况且也难敌手。不如我出个主意,兄弟们也不能白跑这一趟,前几日咱们在路上碰见的那一家子,我看有些盘缠,不如咱们去劫了他们,分了银子,拿出五百两,请凤奎哥往南京跑一趟,退了姓陈那妇人的定钱,如何?”
倘凤奎有二心,正好趁这机会拿了银子去自立门户,还有二心者,必要追随凤奎而去。
果然,那李歌也道:“劫了银子,我陪凤奎哥去退定钱。”
安水爽快点头,便就地而坐,说起前几日碰见的那一家人。
可巧那一家子也是要往庐州去,不过他们人少,主仆拢共六人,阖家两辆马车,行得快些。暗一算,只怕后日他们一家六口便能到太平府。
安水睃着四人,“从此地赶去太平府,快马加鞭,大概后日也能赶到。咱们务必得在太平府城外劫住他们,进了城有官府衙门,一旦闹将起来,咱们只怕难脱身。”
四人纷纷点头,商议定,便往附近镇上买了几匹快马,直取太平府而去。
次日一早,燕恪一行亦启程上路,往太平府而来,当日傍晚,途中却未寻着客店投宿。耳听得轰隆一声,只见阴云压暮山,秋风袭野地,众人便在这荒岭中苦寻避雨之处。幸寻见一间五道真君庙,只好勉强在此将露宿一夜。
此庙甚是破败,外头院墙上一扇大门斜挂着,门上结满丝网,进去有一方小院,左右两面院墙,只北上一间正殿,几扇隔扇门也是倒的倒,斜的斜,进门一瞧,只见五道将军威坐供桌之上,个个眼突目圆,凶神恶煞。
倏地一声惊雷,敏知给这五尊相吓得躲到丁青身后,丁青笑拍胳膊上她攥紧的手,“别怕,这是神仙,又不是鬼。”
敏知嗔道:“五道老爷本也是凶神。”
童碧却跳来拉她,笑指上头神相,“你胆子也太小了,再凶的神,也不过只是几块石头而已。”
燕恪却从她身旁缓步过去,轻声冷笑,“你以为谁都像你?”
童碧双眼斜着他而去,这人简直莫名其妙!
丁青眼望着燕恪在东边墙下站定,指挥昌誉路四等人在墙下收拾出一片干净地方。随即同童碧悄声一笑,“三爷这是嫌你太天不怕地不怕呢。”
见童碧一脸发懵,敏知也笑,“你什么都不怕,他怎么有机会安慰你呢?倒显得他英雄无用武之地了。”
童碧会悟过来,把两边嘴角狠朝下挂着,望着燕恪背影直翻白眼。越是窝囊男人,才越爱这样想!
说话间,昌誉路四两个已将墙上靠的一块门板移开,扯下墙面上纵横交结的蜘蛛网,将墙上灰用掸子扫了,只见那墙上赫然露出几个黑墨题的字来。
童碧见燕恪剪着只手在那墙下看,也走来瞧,“墙上写的些什么?我就认得一个‘回’和一个‘人’字。”
燕恪斜睨她一眼,念给她听:“绮罗世界丝丝线,锦绣红尘阵阵烟。青云路上惊回首,人寰处处犹是幻。”
见童碧仰着脸似在琢磨,他含着点轻藐笑意,掉转身又去查看别处,“唬人玩的而已。”
偏在这破庙里题这两行字,依童碧之见,不是唬人,却是唬鬼!
这殿内尘埃遍布,燕恪一面叫几个小厮收拾,一面又吩咐两个趁雨未落,赶紧去林中多拾些柴火来。不一时,便在这殿内生起火,只听噼噼啪啪大雨砸下来,天登时黑了,那雨猛地就冲散了日间的秋热,这才觉得寒秋已至。
这堆火真格是生得及时,众人暖和不少。更兼燕恪有先见之明,午晌在一处村庄上歇脚时,问村民买了好些熟食干粮预备着,十几个人就围着这火堆分吃酒肉。
童碧眺目一看,只照升在西墙下靠着擦他那雁翎刀,有个年纪小的小厮撕了大块鸡肉走去给了他,趁便坐下来,东打听西打听,追问他一身武艺是跟谁学的。
他却远远朝童碧望了一眼,那目光不知怎的,使童碧暗暗打个冷颤。
她也竖起耳朵听,只听照升淡淡笑道:“小时候跟着个武行的老师傅学了几招而已,算不得什么。”
“既有一身武艺,何不去做镖师?或是自己开个镖局,不也是份事业么?”
这堆里有个小厮笑骂他一句,“你个不省事的!跟着咱们三老爷不比做什么镖师赚得多?你的月钱还不及照升哥一个零头呢,还用你教他如何谋前程!”
那小厮吐吐舌,又跑来问童碧,“三奶奶,我们都晓得照升大哥厉害,可他到底哪里厉害啊?我们无福瞧见,您瞧见了,您也懂,和我们说说照升哥使得什么招数嘛?”
童碧摇摇头,“我不知道。”
见燕恪也来看她,眼中带着些疑色,她不由得声大了些,“我真不知道!我又没拜过别的师父,别人家的招式路数我又不懂!”
有小厮问:“三奶奶的师父却是谁?”
敏知唯恐童碧嘴快,忙道:“就是我们桐乡县的一位邻居。”
小厮益发钦佩起她来,“三奶奶不懂人家的招式,却还能斗得过人家,这才叫了不得!”
又来了,自从昨日之后,这班人可算找到新的拍马屁的地方了。先前只奉承她性情爽直,不摆主子架子,如今好话一套接一套,不单话没重复的,连夸的地方也没重复的。
她起初听得高兴,不过两天听下来,渐渐也听不下去了。亏得燕恪,每日听他们巴结奉承,倒十分受用!
她敷衍地咧着嘴笑笑,起身却偷摸翻个白眼,直朝西面墙下走来,“庞大哥,你坐在这里不冷么?不如过去和大家坐着烤火。”
照升抬头瞅她一眼,半笑不笑,“三奶奶不必理会我,我冷也冷惯了。”
童碧只觉他话里似带着嘲讽之意,便耐着性子蹲下身来,放低了声,“庞大哥,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了你啊?”
照升低头擦着刀,仍挂着半丝笑,“三奶奶哪里话,您是主子,就是得罪了小的,也不犯着抱歉。”
童碧还待说,燕恪却忽然走了来,提了她一条胳膊就将她拽回火堆旁。
他将她丢回那破草蒲团上,自己仍站着望照升。照升把怀里的刀翻了个面,那刃上寒光在半黑暗中闪了一闪,也在燕恪心头闪过一丝疑虑。
这暴雨一下就不住,狂风更把几片破门来回扇打。那火堆前留了两个小厮上夜,西墙下倒着于掌柜和一般下人。燕恪童碧丁青敏知四个睡在南墙底下,地上铺着细干草,上头又铺了些戏服,各人身上只盖着各人闲着没穿的衣裳。
敏知与童碧挨着,听见那门吱吱呀呀的声,敏知吓得难睡。童碧因记挂着她,也睡不着,直拉她的手,“别怕,这世上没鬼。”
丁青也在她身后斜撑起来,替她理身上盖的袍子,欲要搂她,当着这些人,又没好意思,只轻拍她的胳膊,“我拍着你,你只管睡。”
敏知担忧,“就怕有豺狼。”
丁青笑了笑,“有三奶奶在,还有小幺两个值夜呢,就是有吃人的老虎也不怕。”
惹得燕恪也在童碧背后冷笑了声,“咱们三奶奶在这里正饿得牙齿打颤呢,看是哪只老虎不长眼撞了进来,正好给咱们三奶奶塞牙缝。”
还以为他不是睡着了就是昏死过去了,半晌没吱声,连口大气也没听见他喘。
这时一喘气,怄得童碧扭头剜了他一眼,低声道:“我这是冷的!”
燕恪没言语了,翻向那头,虽阖上眼,却没敢睡。那庞照升待童碧的态度始终有些含含混混,好像有什么过节一般,可从童碧的回应来看,连她也根本不知道前因后果。
他没敢掉以轻心,脑袋顶上似长了双眼,只管把西墙那头留意着。
不一时倒听见童碧的鼾声,他悄声坐起来,将身上氅衣脱下,轻罩在她身上。抬头一瞧,那两个上夜的小厮正朝这头看着,他眼中一冷,两小厮吓了一跳,只顾低下头去往火堆里乱添柴。
给那两个小厮瞧见,他心里蓦地有些不自在起来,仿佛叫人看穿了他的一厢情愿,登时觉得失了几分面子。
认真起来算一算,他燕恪虽不是什么王孙公子,也不是什么阔少爷出身,可一向来也经过不少女人倾慕的目光,如今却遇见这夜叉星,偏她还不领他的情——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47章
可巧这夜叉星一个翻身, 朝他这头滚来,他忙抬了胳膊去垫在她脑后,便叫她顺势滚进他怀里来了。她多半是冷的缘故, 整个人蜷在他怀里, 手也伸进他衣襟里,正贴在他心口上, 他只听见自己一颗心在暴雨中狂跳。
“爹——”
只听她呓语一声, 燕恪忙低下眼一瞧,她月眉微蹙,面容娇憨, 似乎正在做梦, 不知梦见个什么,难得见她一副黏黏糊糊小女儿情态。
那梦中,童碧正怄得跳脚,“爹, 您也太没谱子了!您上回说给我求了婚事,我都嫁到苏家几个月了, 您却说新郎官这会才到!您是不是逗我玩呢!”
姜芳禧忙吐掉口里衔的狗尾巴草,提着她两边胳膊,“丫头, 你冷静一下,这回再不会错了, 新郎官是真到了, 你没见着?”
“我见个鬼!”
“难道你没认出他来?”
他身旁倏地一阵白烟袅袅, 烟雾中冒出常月娥来,在他膀子上狠拧了一下,“我不答应!哼, 我嫁个做贼的也罢了,绝不能把闺女也嫁个做贼的。我看那燕二郎就十分可心,我只认他是女婿。”
童碧也瞪她一眼,“娘,您也没谱子!”
月娥掩嘴一笑,“我托判官老爷查过了,那燕二郎将来肯定是要大富大贵,你将来跟着他做个阔奶奶,这还不好?”
不待童碧作声,姜芳禧先横眉,“不行!我姜芳禧的女儿,岂是贪恋荣华富贵之辈!那燕二不仁不义,唯利是营,如何配做我的女婿?”
月娥侧身朝他叉起腰来,“你懂个屁!做买卖哪有不钻营的?难道都像你似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你那个什么义侄,就跟你一样,不是抢就是盗,他就仁义了?”
姜芳禧见势不妙,笑出一边虎牙来,“我与全二哥早就敲定了这门婚事,毁约失信,如何对得住兄弟情义?”
月娥将胳膊一扬,“别跟我提你那个二哥!比咱们还早到地府呢,连个差事也混不上。连你都混上个阴差,他!啧啧,真是不敢想,这世上竟还有比你还蠢笨的人才,眼下他只怕还在阎罗殿献丑耍把式吧!”
“你说我也就罢了,为何辱我二哥?!”
两口子吵得童碧脑袋嗡嗡作响,不耐烦道:“别吵了,我都头疼了——”
燕恪听见她在怀中迷迷糊糊嚷头疼,立时醒了。此刻夜雨已停,也不知什么时辰,借着迷蒙天光往怀中细看,见她脸上绯红,一摸她额头,简直烫手。
他悄声唤她,“童儿,童儿——”
半晌唤不醒来,他心下一急,忙爬起来叫醒众人。三奶奶这一病,不得了,大家都乱起来。燕恪命小厮去林间寻金银花或连翘,众人却大都不识得草药,只丁青略识一些,只好他与丁青分头,漫山遍野去寻。
总算寻得些连翘回来,就在这破庙里煎煮给童碧服用,午晌过后童碧才清醒些,身上高热却迟迟不退。
此间荒山野林,到底不是什么养病的好地方。于是燕恪二话不说,命人将马车内三面长凳拆卸了,在车内铺上些行头,将童碧抱来车上卧着,吩咐赶路,他与敏知则留在车内照料,一行朝前头赵家集而去。
敏知却因此有些埋怨燕恪,忍不住责怪,“三爷,童碧姐病了咱们还急着赶什么路啊?那沈大人家在庐州,又不会跑,也不犯着急这一时半刻的嚜。”
燕恪不耐烦看她,只垂首观童碧面色,“这野林里烟锁雾罩,下过雨益发潮湿阴冷,那破庙里头不能抗风御寒,你想让她的病再重些?走上半日就是赵家集,到那里好请大夫替她诊治。”
只见童碧睁开眼,因头枕在敏知腿上,瞧见敏知脸上有些发讪,便朝她笑了笑,“你虑得也不错,其实也没什么要紧,兴许在庙里再歇个半日就好了。”
此话一出,燕恪更有一股气郁塞在心头。他冷睨她一眼,说得轻快,只怕她还不知道她自己在他怀里直拱了一夜!
童碧又把脑袋从敏知腿上挪开,直睡在车板上。敏知见状忙来抱她的脑袋,“姐姐,你枕在我腿上呀!我又不觉得沉重。”
童碧两眼一翻,“你不觉得沉,我却觉得硌得慌,你那腿上压根没几两肉,还不如就睡这车板上。”
车板也不好,颠来晃去,直把她脑袋磕来磕去,她本来就头晕,这一磕,险些将她磕得昏死过去。
燕恪看不过眼,将她脑袋抬来他一条腿上枕着,他另一条在她脑袋顶支起膝盖来,偏着脸朝下睨她,“饿不饿?”
她这一上午连翘煎煮的汤水吃了两大碗,却是滴米未沾,早就饿了。朝上抬着眼瞅他,脸上写满两个大字——可怜。
“我都要饿昏过去了。”
燕恪忍不住笑,“你这不是饿的,是病的。饿也忍着,那些熟食早就凉了,你此刻不能吃冷食。”
那还问什么!童碧恨不得抬起手抓他的脸,叵耐浑身发软,连胳膊也抬不起来,只得在他腿上偏过脸,一阖上眼又睡了过去。
日暮之前,一行赶到前头那赵家集上,昌誉路四两个提早去寻了家客店,要了几间客房,引众人下榻。
燕恪一看这客店墙垣颓损,也是处处漏风,久住也不宜童碧的病,便命先将就一夜,明日就动身赶往太平府,又命昌誉去将集上最有名望的大夫请来替童碧诊治。
那老大夫来,开了副药煎服之后,已至黄昏欲断之时。童碧昏头涨脑,稀里糊涂,连燕恪上床来搂着她睡了一夜,她也是浑然不觉。
翌日一早又向太平府而去,晚饭前总算及至距府城二十里外那锣鼓铺来。童碧好容易醒了,闷得慌,打起车帘一望,这锣鼓铺不大,拢共不过三四条街巷,倒是五内俱全,茶楼客店一应尽有。
她看一会,脑袋却耷在窗户上,又昏昏欲睡起来。燕恪将她的脑袋又拨来耷在自己肩头,一瞧路四已在街前打探回来了。
“三爷,往右面那条街拐去,有一间叫天星楼的客栈还算敞亮干净。咱们今夜就到那天星楼投宿如何?”
燕恪点头依允,众人便将车马赶至天星楼来。却是间大客店,前后有院。前院是车轿停靠处,后头大院三面抱厦,楼上楼下二十来间客房,昌誉自然是替燕恪要一间最宽敞干净的。
谁知那老掌柜却指着楼上说:“真是对不住客官,最宽敞的两间已让别人先定下了。”又指着旁边一间,“那间装潢得也上好,只是略小些,爷奶奶两位住也够了。”
燕恪只得答应屈居次一间,又同那掌柜点名要了些什么东西。
童碧在旁被敏知搀扶着,听他讨来要去的早不耐烦,更兼肚子里饿得慌,直要发昏。
这天杀的燕二,非说病中不能吃油腻的,前日路上只给了她几口水喝,昨日在那集上,也不许她好生吃饭,只给了一碗热汤。到今日也好不到哪去,就给她吃了一碗稀粥配一碟咸菜。
她很怀疑她这会昏昏沉沉就是饿的!她同旁人能是一样么?她纵是要病死了,也有胃口大鱼大肉。
正在旁暗自咒骂,却猝不及防给燕恪打横抱起来,顺着那楼槛上去。她要挣却似挣不动,只把两眼干瞪燕恪。
燕恪垂望她一眼,泠泠一笑,“怎么,你以为你还有力气爬楼?”
“怎么没有?我可没那么娇弱。”
“好,好——”燕恪将她放在木梯上,冷眼瞧着,“你走一个试试。”
童碧白他一眼,一手攀着楼槛,往上一蹬,却觉两腿虚软。连吃了好几碗的苦药,怎么还是浑身无力?赵家集上那老大夫可别是蒙人!
自己爬不动,又要面子,不好再叫他抱,便把他冷瞟一眼,脚又不动。了不得大家在这里站到天荒地老去,看谁熬得过谁。
到底她是个急性子,自己先捱不住,又提着脚往上挪,挪了两个木梯,脚一软,正要朝后跌去,腰上却给他胳膊揽住了,“你再逞个能看看?”
早年她爹教给她,行走江湖,该服软就得服个软,这叫好汉不吃眼前亏。她斜他一眼,堆起一个笑,“还得是燕二哥厉害啊,瞧这胳膊,瞧这劲头,你也就是没行武,要是——”
幸在她力竭前,燕恪又将她横抱起来,脚步锵然地朝上爬去。
踅来客房里,敏知早先一步上来了,已将被褥里里外外仔细查看过一遍,掀开来望着燕恪将童碧搁在床上,立在床前对童碧笑道:“姐,这里的被褥倒干净呢。”
这丫头,一到客店就只顾看被褥干不干净,真是个不大出远门的娇小姐。
她叹了口气,拼着力气对着敏知谆谆教诲起来,“被褥干不干净倒在其次,出门在外,要紧是要看饭食酒肉干不干净。你不晓得,有些野店,专门用迷药把人迷晕了劫取客人财物——”
说到饭食,她一边月眉高挑,“是不是该吃晚饭了?这家客店不知有什么招牌菜,我——”
话音未断,燕恪已端了碗热水来,坐在床头将她扶起靠在自己怀里,把碗抵在她嘴边,“就别惦记什么招牌菜了,先吃些水,都病得如此了,还只管啰嗦,你那嗓子眼里就没觉着干得冒烟?”
是有些发干发痒,燕二也有些好处,起码书读多,都能抵上半个大夫了,比她自己还了解她的症状。
她不好意思一笑,张嘴吃了半碗热水,胳膊又伸出床外拉住敏知,“我想吃个煨蹄膀,你问问店家有没有。”
敏知瞥一眼燕恪,面上为难,“姐,你都病成这样了,就别吃荤的了,大夫说了,你这时候吃荤腥进去,定然倒胃,到那时候连吃的药也跟着吐出来,岂不白费?再说你吐起来也难受呀,你就清清淡淡吃几天吧!”
“那准是个赤脚郎中!他说的话不可信,我馋得很哪里会吐呢!”
燕恪将碗搁在床边那小几上,冷声道:“什么肉也别给她吃,只给她吃稀饭。”
童碧不睬他,双眼含恨地睇着敏知,“咱们俩一处那几年,你还不知道我?我几时病得吃不下过?只管替我要一碗肉来。”
敏知却也从未见她病得这般厉害过,她从前病,多是练功磕了碰了,头疼脑热倒是极少见。
反正这两人一个要吃,一个不许吃,她无端端横在中间,真是作难。怪道人家说丫鬟难当呢!这份月钱也不是好赚的——
从前他爹教她的,事到为难处,只作听不见看不见。她只敷衍着稍稍点一点头,就转背下楼去与店家讨定今晚的饭食去了。
那前堂乱哄哄,燕恪不耐烦去外头吃,也有些放心不下童碧,便命摆了一桌在这屋里,叫上敏知,于掌柜,照升,昌誉,路四,丁青几人到这屋里来吃。
桌上掌了灯,几人一面吃,一面漫谈。
方才于掌柜才打听得,一出太平府往西便不太平,近两年兴起许多强人,虽不曾壮大,也是三五成群,总在山路僻静处打劫行商。
他们身上虽没收着账,却带着来回五百两盘缠,就怕有小贼小盗来劫这些银两。
于掌柜不由得忧心忡忡,“咱们再扮戏班,只怕那起宵小鼠辈还只当咱们一行软弱无势,反放心来劫。眼下三奶奶病得这样,就怕单靠照升一人周全不过,还当想个法子避过去才是。”
小贼畏威,燕恪思忖须臾,抬起眼,“就扮做官家的人,倘有人问,就说咱们是官府家眷,往西回乡祭祖,寻常不成气候的小贼寇不敢掳劫官家。”
丁青点头道:“那等小盗定常在太平府城中打探来往客商的消息,明日咱们一进城内,就散布消息,称咱们是南京来的官眷,随便编个姓,反正南京当官的多,料他们也不知道真假。”
众人皆点头称是,忽听见“啪”地一声,八仙桌上扒上来一只手,把两盏银釭扒得一颤,吓得众人一跳。
往桌下一瞅,却见童碧在地上抬起张欲哭无泪的小脸,苦苦央浼,“三爷行行好,赏口肉吃吧!”
原来方才她在罩屏内睡觉,忽然闻着肉腥一睁眼,也不知是病的还是饿的,更觉天旋地转,只得爬将过来,讨口肉吃。
没承想燕恪是个铁石心肠,将她抱回床上,仍打发敏知去向店家讨碗稀饭来。
童碧灰心之余,仍然贼心不死,连声叮嘱,“给碗肉糜粥吃吃也好啊!”
这回燕恪总算松了口,转头却见她仍盯着那桌残羹剩饭,两眼发红,颇有要扑将过去连碗碟也吞了的情态。
他只得朝昌誉几个摆摆手,“赶紧把桌子收了,各自去歇。”
童碧彻底死了心,一头歪倒在枕上。
隔会敏知讨了粥与小菜来,燕恪也打发她回去歇,将案盘搁在床头小几上,两只枕头垒了,扶童碧坐起来,端起粥来慢慢吹几回。
童碧见里头有些肉星,两眼发直,早耐不得,伸手来接,“别吹了,烫不死我,赶紧拿来。”
他却将手让开,“食热不食烫,此为养生之道。”
童碧终于忍无可忍,面上奉上个笑脸,底下拼尽浑身力气,从被子里踹出一脚,又眼疾手快地夺过碗,这碗才幸免于难,没跟着他一齐跌到床下去。
只须臾她便吃了大半碗,暂缓了肚饿,方慢下来吃,眼也没抬道:“你就别哼哼唧唧的了,不过跌下床而已,又没跌死。再说这床也不高,摔也摔不疼,你赶紧起来。”
不想燕恪早立在床头,“我没哼唧。”
童碧斜上眼,“你没哼唧是鬼哼唧的不成?我又没踹鬼!”
不过跌一跤,男子汉大丈夫,谁会哼哼唧唧的?简直太小瞧了他。他没好气,转到一旁椅上坐了,翘起条腿来,只看着她吃粥。
她却把搅弄汤匙的手一停,身子偏出床外来,像是朝外间那堵墙望着,“不对,真有人哼唧,好像是在隔壁。”
她的耳朵灵,由不得燕恪不信。他也跟着静听须臾,起身往外间那墙下走,把耳朵贴在墙上又听觑片刻。果真隔壁有人在闷声呜咽,声音很是不对,似哭非哭的,像是给人捂住了嘴。
扭头一看,童碧也扶着桌椅捱步过来了,燕恪额心微蹙,又将她抱回床上来,随便敷衍,“也许人家吵架,这会正在哭,或是遇见了什么伤心事。”
童碧凝颦点头,既是人家吵架,那就不好管了。又端起碗来将下剩那小半碗肉糜粥都吃尽了。正好敏知领着店伙计端热水进来给二人洗漱,顺便收拾了碗筷出去。
草草洗漱毕,不多一时,童碧又在枕上昏昏沉沉睡过去。燕恪盥洗完,脱了外氅内袍,只着中衣,吹了两处灯烛,仍来床上躺下。
童碧已不似昨夜那般迷糊,半梦半醒间,只觉被人从后头搂着,便掀开他的胳膊,翻转身来,趁月色瞪他,“你就这么睡到床上来了?招呼都不打一声?”
“昨夜在赵家集,我原是要睡在地上的,可你嘟嘟囔囔说你热得难受,我怕你乱掀被子,就在床上睡了,替你掖了一夜的被子,你一条腿还在我身上搭了一宿,压得我身上发酸。看在你是个病人的份上,我都没同你计较,怎么,你要同我清算么?”
童碧垂下眼去想昨夜到底有没有这回事,半天也想不起来,只记得昨夜真是个浑浑噩噩,乱做了一大堆梦,个个风牛马不相及。
姑且当他说的是事实好了,她骤然有些理亏,只好又翻过身去向着墙隅,“你别再动手动脚了啊,别以为我病了就没力气打你。”
燕恪澹然冷笑,“你放心,漫说我不是强人所难的人,就是你此刻肯献身于我,我也不要。你高热两日,身上发了不知多少汗,又脏又臭,再好色的男人遇见个腌臜女人,也没了那份心。”
要死!她立时悄悄扯着衣襟嗅了嗅,似乎还真有股子汗馊馊的味道。登时亏心不已,一动没敢动,唯恐动静稍大些,就把这味道扑腾过去。
燕恪听见她抽鼻子的声音,在枕上偏过脸来望她的后脑勺,她把自己蜷成一团,好像觉得身量缩小些,味道就能跟着消减一些。
她忽然弱声弱气道:“明日一早,叫店家烧水给我洗个澡吧。”
他给她惹得默然发笑,只恨不得将两个胳膊伸去,将她再搂一夜。
他虽好洁净,可也正如他自己所说,是个擅长通权达变的人。她这点汗味算得什么,从前在牢营,哪日的空气里不是混着臭汗味,饭馊味,血腥味,屎尿味?五年闻下来,还有什么味道是他不能忍耐的?
况且昨夜搂着她,仍从她的脖颈间闻出几缕女人独有的香气来。
她不爱涂脂抹粉,又两日没洗澡,那香气打哪里来的?他隔着她身上衣衫,在那月色迷蒙的夜里坐起来,将她通身细闻了个遍——噢,原来是残留的一丝茉莉花头油香。
那香气至今还魂牵梦萦,勾得他腹内发痒。
他也禁不住暗骂自己一句,真是禽兽!
隔得片刻,她又朝他翻过身来,两眼带着不死心的一点期盼,“你说实话,我真的很臭啊?”
“也还好——”他宽慰一句,言讫却蹙着眉头往外翻了身,“不过你别挨我太近。”
只听“啪”一声,她硕果仅存的少女之心,彻底跌碎了。
不对!好像真有个什么东西跌碎了?像是碗碟一类。她振作精神缓缓撑坐起来,竖起耳朵一听,“隔壁好像真有动静。”
燕恪面向床外,两眼顷刻化得比月光还冷,原该是“春宵良夜”,偏遇上这“多事之秋”!
他伸手来拉童碧的胳膊,“别管了,你睡你的,大概隔壁两口子打架。”
打架怎的又没听见骂人?童碧掀开被子,欲爬过他下床去。
偏他此刻坐起来,一把将她的两边腰掐住,“你就这么爱多管闲事?隔壁是什么人你认识么,非亲非故,你管他做什么?”
童碧坐在他腿上,有些骑虎难下之势,脸又不觉热起来了,“要是有贼呢?”
他双眼漠然,“有贼又没偷咱们,你急什么!”
童碧沉下心思忖片刻,却道:“我没听见也就罢了,听见了不会功夫也罢了。偏我有这一身本事,不能见死不救。也不一定就是贼,要真是两口子吵架,只要没打起来,我就不管了。你行行好,放我去吧。”
燕恪简直厌她这一点厌得咬牙切齿,但偏偏又是这一点,也曾连番饶他几回。
他万般没奈何,只得半抱半搂地领着她下床,慢慢开门出来,走到右面这间客房门前。
敲了几回门,里头却连个应声的都没有。童碧更觉不妙,什么人睡觉睡得这般死?
她把耳朵贴在门上,里头好像有几个人在呜咽。一推门却推不开,门从里头闩上了。要换平日,一脚就能踹断那门闩,可恨此刻她病中使不上劲。
恰巧左首那客房也闻声开门,见丁青敏知探头出来,燕恪便命丁青去知会掌柜一声,顺便将照升叫上楼来。
不一时老掌柜打着灯笼与照升于掌柜齐齐到了,燕恪因问那老掌柜,“这两间上房住的是什么人?”
“是一家主仆六人,一位老爷带着两个小幺住这间,一位小姐领着两个丫鬟住隔壁那间。对了,客官您还别说,整整一天可都没见他们出门了。”
燕恪朝照升使了个眼色,搀着童碧退后两步。照升将腿一抬,猛一踹,两扇门豁然敞开。
众人进屋,借着月光一瞧,只见那罩屏内绑着几个男女,横七竖八,东倒西歪,各自被捆在些床榻桌椅下,嘴里想是都塞着东西,又用布带子在外头紧紧栓住,将一个个都封了口。
老掌柜“哎唷”一声,忙提着灯笼上前一照,只见那老爷昏在地上,脑袋上给人砸出些血来。两个小厮倒没甚打紧,只受了些皮肉伤,幸在都还有气!
又去照那三个呜呜咽咽啼哭的姑娘,一个一个照过去,只听童碧惊呼一声,“叶家小姐!竟是你们,真是巧啊!”
原来这一家六口便是叶澄雨与舅舅带着四个下人,这叶舅舅乃庐州人氏,上月到南京探亲叶家,叶太太因听他提起庐州有位神医,便托他带着外甥女前往庐州看治眼睛。
偏前几日路上给全安水五个瞧见,尽管这舅老爷一路上财不露白,可那五人是什么眼力?也从他们的饭食中看出些端倪。
便于昨夜,五人摸到这天星楼,劫了他们若干财物,又恐他们报官,便将几人都束在房内——
作者有话说:替燕二分辩一句:真不是存心不给她肉吃,是她自己高估她的肠胃。
再辩一句:除了闻她,什么都没做,哪里都没碰!
感谢阅读。
第48章
客店掌柜一面打发伙计冒夜请了个大夫来, 替叶家主仆几人诊治包扎,一面吩咐厨房做桌好酒饭端来。至二更天酒饭上来,叶家舅老爷拉着不放, 力邀燕恪一行用席。
燕恪本欲推辞, 一看童碧倒不客气,已先在那叶澄雨旁边坐下了, 提起箸儿便要吃那碗透肥的羊肉。他也只得坐下, 夺了她手里的箸儿,目光冷冷警示她一回。
童碧只好干坐着,听那叶舅老爷捂着脑袋长吁短叹道:
“我早知这一路不太平, 所以不肯露富, 从南京出来,我们连下人都没敢多带啊,谁知还是叫这五个恶贼盯上了!昨日险得很呐,那几人竟从屋顶倒吊着撬窗进来, 幸亏我不是守财之辈,痛痛快快把财物都给了他们, 他们这才没要我等的性命!”
于掌柜在宽慰:“欸,现今这世道——好在只丢了财物,诸位的性命无碍就是万幸!”
燕恪一问那五人的身段个头, 听他形容起来,便猜是全安水一伙。所谓贼不走空, 那五人必是没取着他与童碧的人头, 趁便劫了叶家一行。
不过要扯起来, 不免话多,他就没提此事,只随意宽慰两句, “于掌柜说得不错,钱财不过身外之物,只要人平安无事就好了。”
那叶澄雨昨夜吓得魂飞魄散,好在她是个瞎子,今夜冷静下来,倒比那几个机灵些,听见隔壁客房住了人,便设法弄出些动静来。
谁知在这头呜呜咽咽哼了一晚上,隔壁并没听见。她心窍一动,想起昨夜贼人在这屋里吃过茶,茶碗就搁在顶头桌上,便将背去撞桌子,连撞几回,终于将那茶碗撞跌下来,这才惊动了童碧。
劫后余生,她本来只顾在桌前啼哭拭泪,谁知这会听见这位宴三爷的声音,一颗后怕的心竟渐渐消停下来。
真是天道机缘,这位宴三爷不但嗓音与燕恪相似,也同燕恪一样,总是在她跟前出现得及时,接连两回救了她。
她揾了泪微笑起来,向桌上去摸童碧的手,摸到便握住,“三奶奶,宴三爷,真是老天开眼,叫我们在这里遇见了你们,真是叫我们不知怎么谢才好。只是,你们为何在这太平府?”
一听童碧说他们一行是要到庐州收账,她心里没由来惋惜,觉得前头几日竟是白白错过了。若早遇见,就同路而行,路上也少两分寂寞。
那叶舅老爷也作此想,眼睛里立刻迸出些光亮来,伸着脖子直睃着于掌柜与燕恪,“那敢情好!咱们都是要到庐州去,不如大家搭个伴,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澄雨听闻,脸上化开微笑,紧攥着童碧的手不放。
燕恪本不想答应,谁知童碧抢着先一口应下。他脸色挂着些厌倦神色,提着童碧胳膊将她从长凳上提起来,“此事明日再议,眼下二更已过,诸位被囚了整整一天,恐怕早已疲乏,我们就不打扰了,老爷小姐还请早些安歇。”
说着,那斯文有礼的嗓音一变,带着些焦烦对童碧道:“还不回房歇息,你的病不想好了?”
澄雨一听才知童碧生了病,怪道她才刚说话有气无力的。便忙关怀起来,命丫鬟翻了些她常备的一丸药出来给她。
“这是专治风寒的丸药,还好那些强盗没把这个也搜罗了去。我身子弱,常惹风寒,父母特地给我配的,很有效用,三奶奶服一丸,不过两日就能好了。”
童碧接了,将她打量,心道:瞧瞧人家这才叫身娇体弱呢,身上竟常备着丸药。不似那陈茜儿,成日装病就只躺在床上,连药也不怎么吃,做戏也不做个全套!
她还只顾连谢不迭,忽地“哎唷”一声,已给燕恪揪着后脖领子拧回房去。
次日起来,童碧果然又恢复几分元气,能自在走动了。可燕恪却没吩咐启程,反而命昌誉路四将各间客房又续上一天。
这人实在反反复复,真叫人不明道理。童碧也懒得去问他,只在房中躺着,直躺到下午晚饭前,趁燕恪也出门去,只顾叫敏知让客店里赶紧做一桌好肉好饭来。
敏知端了碗热汤药来,坐在床沿上递给她,“姐,你就踏实些吧,不让吃就不吃,又不是只活这几天了,要什么吃的等好了再说。”
童碧接过碗一口将药吃尽,嗔怨着眼把碗递回,“连你也不许我吃,你跟燕二混久了,心肠给他带得硬起来了。”
敏知笑叹,“不是我嫌麻烦,前日在赵家集,听见你迷迷糊糊嚷饿,三爷也给你喂了点肉,你吃完就不好,哇啦啦全吐他衣裳上了,你一点不记得了?”
童碧想半天也没半分印象,撇一撇嘴,怪道他一连几日不许她好吃呢,大概是怕她又吐他一身。
转念一想,这回也真是丢脸丢大了,浑身臭汗熏了人家不说,还吐了人家一身,简直丑态百出。
她简直灰心,只好梭着身子倒回枕上,身心疲惫地揭过话峰,“他们都上哪去了?”
“去置办路上的吃的酒肉啊。”
“连燕二也去了?”
敏知哼着笑,“自然不必三爷亲自去,可他在躲那个叶澄雨呢。你一口就答应了他们同行,三爷可不想,所以今日再住一日,盼着他们家先走。”
“他躲人家做什么?”话音甫落便想起来,他同叶澄雨有过节,大概又怕人家把他认出来。她在枕上点点头,“昨夜他们一央求,我也没想起这茬,张口就答应下来。这事怨我,回头我向他赔罪。”
听得敏知一脸惊奇好笑,“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竟肯向他赔罪。”
“不赔罪也有些说不过去了,你不是说我吐了人家一身嚜。”
童碧正在这里暗自悔恨,却听见外头有燕恪的声气,未及片刻,果见他领着两个客店伙计一道进得屋来。那两个伙计却吭哧吭哧抬着个浴桶,直抬进这里间来摆着。
燕恪自袖中摸了赏钱赏给二人,另嘱咐,“多烧些热水,奶奶要好好洗个澡。”
自打童碧遭受了自己“邋遢污秽”的打击之后,连这十分平常的一句话都禁不住多心。他这么嘱咐,不就是告诉人家她身上脏得很,需得水多才能洗干净么。
她脸臊得通红,翻过身去不敢瞅那两个伙计,好在那二人也不敢正眼瞅她,谢了赏便先出去了。
燕恪直走来床前,伸长胳膊摸探的额头,又摸自己的,方掀袍子坐在床沿上,“热退了不少,你身上觉得怎么样?”
“好了许多了。”童碧如实答话,声音显得有气无力。
燕恪又过问敏知她可吃过药,问的童碧不耐烦,转过身来,“我又不是小孩子,还能把药偷偷倒了不成?你别像监管犯人似的嚜。带累了你们好几天,我心里也十分过意不去,也想早些好。”
他辨她生气时这口气能提得起几分精神来了,总算放下心,便十分大方地没同她计较,叫敏知先回房去了,顺便阖上门回身进来,指着那浴桶笑了笑,“这可是昨日我叫客店新去打的,一句谢没听见,倒又听见你同我发脾气。”
童碧瞅一眼那浴桶,不以为意,“做什么打新的,难道这店里没有?”
他又坐回床沿上,垒高枕头,将她扶起来坐着,“有虽有,不过那是别人用过的,不干净。”
童碧靠在枕头上,两边嘴角长长地朝下撇着,“是是是,就你燕二哥最干净,别人都脏,都臭!”
原来是为昨夜那些话还在怄气,燕恪睇着她一笑,“怎么,我三言两句又不小心戳中你的心窝子了?”
她翻着白眼懒洋洋道:“我的心窝子坚实得很,你放心,戳不死。”
燕恪便朝她心口上那处瞧着,这地方虽不及有的女人软肉多,“坚实”倒也实在谈不上,只似个馍馍一般大小,想来却也软和得很。
他不作声,脸上似笑非笑,看得童碧心里悚然,两条胳膊忙把胸前挡住,“你看什么!”
他调开眼,翛然走去床头那侧椅上坐了,笑叹一声,“是啊,看什么?分明空无一物——”
“你没看怎么知道什么也没有!”
他又将笑眼盯在她胸前,口气显得勉为其难,“好,那我再细看看,兴许真能看出点什么来。”
童碧又将胸口死死捂住,“你趁早去和崔姨讨教讨教做‘瞎子’的心得,因为我迟早要抠瞎你的眼睛!不,我还得毒哑你的嘴!”
说话间,两个伙计轮番担了好几桶水来,片刻灌满浴桶。童碧适才慢吞吞从床上起身,往雕花衣架前解衣裳。刚解了长衫衣带,瞥眼一看,这贼狗竟还在椅上坐着不动身!
这回他再说什么“怕穿帮”的话,她是抵死也不得信他。她歪下腰来,咬牙对着他一笑,轻声细语的,“宴三爷,要不要现搭个台子?”
燕恪一愣,“搭台子做甚?”
“搭个台子嚜,我在台上洗澡,你在这里坐着,这样不是瞧得清楚些?”
燕恪这才醒过神来,轻咳一声,起身向外走。临到门前,还待刻薄两句,却给童碧狠一推,将他推出门外,砰一声将门阖上了。
她自闩好门,回来放下罩屏两边帘子,在里间解了衣裳跨进浴桶里坐了。浑身给热水一裹,顿觉身心舒畅,直赛神仙!
正泡得昏昏欲睡之时,倏然听见外间向着楼后那扇窗户响了一下,猝然醒了瞌睡。不过那两扇槛窗朝楼底下是一片菜园子开着,墙高难攀,窗户又有木栓闩着,她只疑心是自己听错了,兴许是风吹的。
却在抬眼间,见那灰布帘外隐隐约约站着个男人!
那男人低声一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没承想这份好景致,倒叫我给碰上了。”
这声音有些耳熟——是那全安水!
童碧眼捷手快,伸手朝浴桶后那方几上摸着个茶盅,便猛地朝帘外掷去,趁安水调开眼的间隙,她已从桶里跳将出来,胡乱裹了衣裳,一看那茶盅已被他接在手里,便一发狠,冲拳而去。
叵耐今时不同往日,她大病未愈,饿了好几天,根本不及往日的本事,只交手四招,便败下阵来,给安水扭住胳膊,反揿在八仙桌上。
安水睇着她一个乌髻蓬松的后脑勺歪嘴笑起来,“你服不服?”
童碧挣一挣,偏没力气,只得朝后扭头,“你祖宗十八代都来了我也不服!要不是姑奶奶生病了没力气,早把你打得连你娘都不认得!”
安水不怒反笑,“我娘本来也不认得我,想当年,她生我时就难产死了。”
无意一句话,没承想还戳着人家痛处了,跟燕二混了这么些日子,她这口条总算也有了点长进。正要“大展身手”多骂他几句时,谁知他却蓦地松开了她的胳膊。
她愣一愣神,攥起拳头回身便要打时,又见他忽从背后端出个大海碗来,挤着眼笑,“你不是想吃肉么?我给你带来了。你不谢我,反要打我?”
碗里竟是一只煨得耙烂的蹄髈,他这一连番出其不意的动作,叫童碧彻底发了蒙。这人不是受陈茜儿之托来取她性命么,怎么这会反给她送起饭食来了?
难道他见斗她不过,在这蹄髈里下了毒?
她斜挑起眼,“你想药死我,没可能,我虽嘴馋了些,也不是什么都吃的!”
安水错身将海碗搁在八仙桌上,撕了一块肉大剌剌丢进自己嘴里,等嚼咽了,朝她歪着头一笑,挑一挑眉。
竟然没毒,这可就更怪了。
童碧只把两个眼珠子斜着瞅他,注目满是怀疑。却见他稍垂着眼皮瞅她胸前,她垂首自视一眼,原来身上挂的水早把衣衫浸得半湿,隐隐绰绰,春光乍露!
她忙将胳膊横抱在胸前,“再看挖你眼珠子!”
他忙扭过脸去,抬一只手盖在眼皮上,“那你先去把衣裳穿好。”
她待要挪步,又有些不放心,“你不会趁我穿衣裳偷袭我吧?”
安水憋不住笑,“我说不会你信么?”
自然不信,不过童碧对自己这对耳朵倒很信得过,便踅进帘内来,取了龙门架上的衣裳,躲去床头那空隙里穿了,方又斜着眼踅出来。
安水垂下覆在眼上的手,将她仔细打量了一遍。上回在那林子里,两个人都只顾上蹿下跳,场面太混乱,根本无暇细看。
此刻细瞧来,她身上穿着件乌黑对襟短纱衫,里头一抹暗紫色横胸,底下也是黑色罗裙,与他记忆中那个五六岁的穿得鲜艳亮丽的奶娃娃可不大像。
不过她此刻放下了满头乌发,那头发像水浪在她背后,肩上,胸前到处起伏,显出一种热辣风情,叫人也不觉跟着心潮澎湃。
他小时候还专门扯过她这异样的头发来钻研过,把她扯得哇哇乱哭,为此遭了他爹一顿好打。
错不了,就是她!
安水不由得笑起来,“你还记不记得我?”
问得童碧也着眼打量他,反正先前听见路四说他的名字,是有些耳熟。不过以他这副相貌,要是先前见过,她一定过目不忘。可他这话问得又十分蹊跷,想是哪里见过的,也许年月久远,实在想不起来了。
她想得直迷糊,抠着颊腮道:“我该记得你么?”
安水两条浓眉紧结在一处,“咱们订过亲的,你就忘了?”
订过亲?什么时候!童碧想破脑袋也没想清楚是哪时的黄历,一张脸也疑惑得似打了结,眉眼口鼻直皱在一处。
“那年你五岁。”
童碧禁不住翻了记大大的白眼,“我连前年的事都不一定能记得,你竟跟我说五岁时候的事,你不如扯我上辈子的事好了!”说着,半信半疑地照他一眼,“我五岁的时候见过你么?”
“全远川,你总该还记得他?”
提起这个名字来童碧方恍然大悟,一个指头在半空中狠狠点了又点,“全伯伯!”
她这才渐渐想起两三分,全远川原是她爹的结义二哥,那年她同爹娘离了苏州往南走,曾在杭州碰见过这位义伯,恰巧那时候他也正带着他十岁的儿子四处讨生活。
“噢!你是全伯伯的儿子!”
安水咧开嘴,笑而无声,胸中却没由来有些岁月倥偬,契阔伶俜之感。十几年过去了,前缘竟未断,真是天意弄人。
“是我,全安水,你想起来了?”
原来是他!怪不得一听他的名字就觉着耳熟呢。那时候两家子同在杭州住了段日子,她爹成日与那位全伯伯吃酒比武,那全伯伯还曾请她爹指点过这全安水的功夫。彼时她年纪太小,还不曾学武,在旁瞧着他们练,也攥起个拳头跟着安水学扎马步。
两个小人并在一处,那全远川便指着慨叹,“来日等他们长成人了,就叫他们成亲,咱们兄弟也算亲上加亲!”
姜芳禧吃得半醉,不管什么,一味点头说好。
他说的“订亲”,大概就是那时的玩笑话。不过从他脸上的笑意看来,他也并不是十分认真,只是提醒提醒她前尘往事而已。时隔十五年,她无论如何也不敢想,竟然还有重逢这天。
她又把眼将他打量,这人蓦地拔高了许多,不似当年,圆滚滚的身段,身上衣裳打满五颜六色的补丁,活脱脱一个五彩斑斓的蹴球。
相较眼下,简直两个人一般,穿着件湖色圆领袍,扎黑腰带,头上半束个高马尾,尤显身材高挑,眉宇轩昂,神采奕奕,又是长胳膊长腿,脸上轮廓也极分明——
她正瞧得心窝子里一热呢,忽然想到他受人之命来杀她,登时心寒两分,脸又板下来,“那你还要杀我?咱们都是老相识了,五胖!你可真是一点旧情也不顾啊?为了三千两,竟来和我拼命!”
因他那时长得胖,童碧先管他叫“大胖”,又觉这个“大”字还不足以将他的胖体现得淋漓尽致,便掰着指头数,二比一大,三又比二大——以此类推,尊他为“五胖”。
为什么不叫六胖?因她那时候只识了一只手的数,以为“五”便是顶天大了。
安水神情一冷,展开胳膊,显示他的倜傥身段,“不要叫我‘五胖’,你看我此刻还胖么。”
“胖不胖的就是个称呼而已,计较那么多干嘛。”
“那我还叫你‘毛蛋’你乐意听么?!”
童碧是个自来卷,年幼时候头发不长,显得一个脑袋毛蓬蓬的,因而得个“毛蛋”的绰号。她稍微懂事些就知道这不是姑娘家该有的称号,强逼着她爹娘改了口。
她没占着上风,噘着个嘴瞥着他,也在另一边拂裙坐下,“那你不杀我了,可你那几个兄弟呢,他们也肯答应?”
安水不以为意点一点头,“他们已往南京去退苏家那位三太太的定钱去了,买卖嘛,又不是只有这一宗,往后再接别的生意就是。”
本来王端张睿是不去的,不过他二人有些放心不下凤奎李歌两个,唯恐他二人私昧了那五百两定钱,与安水商议,临时变了主意,跟去了南京,要安水落后到南京与他二人汇合。
故而眼下兄弟五人,只得他一人还留在这锣鼓铺。
说话间,他朝她挪转身子,脸上端起三分认真,“不过我们虽辞了这笔买卖,可那位三太太还可以找别人。她好像十分和你过不去,你们到底有什么仇?”
他只顾自猜自答,“难道就因为你是个假的三奶奶?那她怎么不真去报官,真报官府拿你,不是名正言顺许多?还不必花费这笔买凶的钱。”
童碧没好说是因为她曾勾搭过人家男人,避开目光,将那碗蹄髈拽来跟前,捏住大骨一面啃,一面道:“嗨,她小肚鸡肠,就因为在苏家我顶撞过她,她被我害得罚去了小河店思过,所以怀恨在心。”
“小河店是什么地方?”
“是乡下地方,要我说也没什么,偏她吃不了乡下的苦。反正她有钱,花个几千两银子买我的性命,她大概觉得没什么。她很有钱的。”童碧瞥他一眼,“你接她的买卖,竟不知小河店是什么地方?”
“她是阔太太,怎肯轻易见我们这些三教九流之人?一向是她手底下一个管事的同我们接洽,叫什么赵福德,你认识此人么?”
这赵福德就是罗妈妈的丈夫,在苏家大宅内管买办事宜,真是尽职尽责,连凶也敢买。
安水似眉峰轻一挑,顽劣地笑着,“嗳,要不要我帮你杀了她?”
童碧凑来问:“那你收不收钱?”
安水笑道:“别人自然是要收的,你嚜,也罢,谁叫咱们订过娃娃亲呢。按说你是我的未婚妻,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仇自然也是我的仇,收钱岂不见外了。”
她只是随口一问,哪有那份胆量杀人,她那只手抓着蹄髈不得空,只将这手连摆起来,“算了算了,我可不是歹毒之人。你怎么说起杀人来,跟家常便饭似的,你常杀人啊?”
他恬不知耻地点一点头,脸上端得豪情万丈,不知道的还当他做的是什么利国利民的勾当。
童碧眼珠子一转,想起前话,一捶桌子,“我们那娃娃亲不作数的!是你爹和我爹的玩笑话,我已经嫁人了。”
他轻藐笑道:“你不是假的苏家三奶奶么?我早就听见了,你跟前那年轻丫鬟才该是苏家真正的三奶奶,你们俩倒了个。你既不是易敏知,你这段婚事当然可以不作数囖。”——
作者有话说:五胖:请叫我水哥。
感谢阅读。
第49章
说到童碧眼前这段“假姻缘”, 安水简直一腔不忿,满腹牢骚。
自从他前日赶至这锣鼓铺,劫了隔壁那家男女后, 料定童碧一行必从此地经过, 索性就没走,干脆在前头一家小客店盘桓一夜。次日下晌, 果见童碧一行也及至此地。他便暗中窥探一日, 见那“苏宴章”,委实是个道貌岸然的斯文败类!
心绪不平之下,忍不住将人从头贬到脚。
“什么狗屁的宴三爷!一点拳脚功夫也不会, 这样的男人要他有何用?还有, 别看他面上板板正正是个富家少爷,可为人也未免太抠门了些,竟连一碗肉也舍不得给你吃!要不是我,你几时才能有这蹄髈吃!”
这些天为这事, 童碧也没少同燕恪怄气。可此刻听旁人一骂,心里倒替燕恪分辩起来:那不是因为我病了嚜, 他不许我吃,本意也是为我好。
又怕说出来惹他笑话,只嘴上胡乱咕哝, “他也没你说的那么抠门。”
言讫,倏地一正声色, “再说你怎么知道他没给我肉吃?你一直监视我们?!”
安水睨着她忙嘻出个笑脸, “你放心, 我没那么无耻下流,成日窥伺个姑娘家,你把我当成什么鼠辈?今日我来, 事先也不知道你在洗澡,不然也避开了。我只昨夜来过,原想同你打个招呼,谁知攀在屋顶上,见这屋里有许多人,就没下来。”
此刻童碧脑子根本不得空去转,只当他说的都是实话。
不过抬头往顶上一望,这破客店,也是表面风光,里头却连个天花也没糊,可不是一揭瓦片,将屋里瞧个一清二楚?
亏得他没紧盯,否则连昨夜间燕恪说她腌臜那些话,不也给他听了去?万幸万幸!她姜童碧的脸面也要点紧。
“不过我瞧见那位宴三爷,自己伙同别人在屋里大吃大喝,却把你晾在一边,只给你吃碗稀饭。哼!简直不是个男人,没半分男子汉的器量。”
没器量这点童碧倒赞同,忍不住点一点头。
“毛蛋,你别跟他混了,跟我吧。”他朝她挑一下下巴颏,“往后我做山寨大王,你做压寨夫人,咱们打家劫舍,喝酒吃肉,逍遥快活。”
这种日子童碧连想也不曾想过,偏嘴里塞着食,只得“呜呜”哼了两声。
落在安水耳朵里,只当她是答应了,登时笑得开怀不已,“既如此,吃完这顿,你就同我上路。咱们先去杭州,当年我爹客死异乡,我年幼无力,只得将他葬在了那里。咱们先去把他老人家的坟迁回我老家,再往南京与我几个兄弟汇合。至于别的事——回头再做打算!”
童碧听他打算得头头是道,忙把口里肉咽了,“我可没说要跟你去打家劫舍啊!”
安水敛了笑,眉首一皱,眼神微冷,“怎么,你舍不得那假面郎苏宴章?”
童碧一怔,旋即讪讪笑起来,“快别说这么叫人倒胃口的话了,我会舍不得他什么?只是他那个人,其实我说句公道话,也没你说的那么不堪。他,他也给我花钱的。”
不辩则已,一辩安水直往桌面狠拍一掌,拔座起来,“哼!他来收账,拿你当个不花钱的镖师,让你出生入死替他卖命,难道还不舍得花几个盘缠?你大概不知如今护镖的行情,似他这类收账的买卖,一般按路程远近,收得多少银两来拆账。南京到庐州——嗳,他收多少账?”
“约莫两三万银子。”
“这就是了!”他冷笑点头,绕着八仙桌踱步,“按眼下的行情,镖局少说要收取他两三千的护镖钱。这一路上,他只怕在你身上花也没花够五十两吧?”
童碧低着头算,从南京出来,至这锣鼓铺,她个人的开销,的确不足五十两银子。可是这笔账不能像他这么算呀,按苏家的规矩,十二间布庄是有她一份的,这账也不是只帮别人收的。
不及她开口,他又在桌子那头站定冷笑,“我看此人精打细算,一生专吃无偿酒,专做没本钱的买卖,便宜都叫他占尽了,你跟着他,还不知要吃他多少亏。趁你还未在苏家泥足深陷,跟我走吧,咱们浪迹江湖——”
“打住打住!五胖,你就别再说什么浪迹江湖的话了,你这才叫专做没本钱的买卖!”
“我一身的好功夫难道不是我的本钱?”安水眼神鄙夷地睇她一会,旋即仰头唏嘘,“童儿,我看你是贪恋苏家的富贵,想不到如今连你这小丫头也贪慕虚荣起来了。真是老话说的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啊。”
童碧抬着鼓鼓囊囊的腮帮子瞅他,这人疯了,人家落草都是迫不得已,他却仿佛是由衷热爱这份差事。眼下思来,才刚没跟他攀旧日那段“娃娃亲”简直是高明远识,否则将来岂不受他连累?
她举着那无多斤两的蹄髈敷衍地朝他一笑,生硬地转过话头,“谢谢你啊五胖,大老远来翻窗户进来,还不嫌麻烦,想着给我带只蹄髈来。”
偏安水也是个脑子极容易给人拐跑的人,他登时化为笑脸,“这蹄髈是前头那家酒楼的招牌菜,你自幼就爱吃肉,我还记得。”
这一笑倒有些“百炼钢一化绕指柔”的情态,一片温存之意挂在他那丹凤眼里。
童碧一时看得呆了,没留神他走到旁边来,弯下腰抬起手,拇指在她嘴角只一刮,刮下一粒肉星。“你从小吃饭就吃得急,多少年了也还是不改。”
她脸皮底下禁不住一热,心内直慨叹,看来如今这世道真是不大好,连五胖都长抽了条。
抽条就抽条吧,偏又抽得这浓眉朗目,他那丹凤眼把人一盯着,像个钩子,专钩女人的魂儿。姜童碧啊姜童碧,你真是好大的艳福!身边出没的这些男人一个个,都这般玉树临风仪表不凡。
所谓秀色可餐,她觉得手中这蹄髈吃起来愈发有滋味。
这蹄髈吃了半天,这“洗澡”自然也就洗了半天。燕恪在隔壁叶家舅老爷屋里,渐坐得心神不宁,不由得走到墙下听觑间壁屋里的动静。
舅老爷因问:“三爷在那里听什么呢?”
他板正了身一笑,“没什么,因她连日身上不好,我只怕她给那热烘烘的水汽一熏,愈发昏头昏脑,洗澡跌在哪里也不知道。”言讫又缓步踅回桌前坐下。
澄雨也来她舅舅这屋里坐着,听他说得一笑,脸微微向着他这头,眼睛却落在桌上,手里只管搅弄着一条帕子,“怎么不叫丫鬟在那屋里服侍?”
燕恪瞟她一眼,语调透着冷淡,脸上却带着点温柔笑意,简直像皮下有两个魂,“她不惯丫鬟服侍,在家也是如此。”
他本不想同他们叶家扯上什么干系,谁知方才给童碧推出门来,偏又给这叶舅老爷拉进屋里来商榷启程之事。没说上几句,见这叶澄雨又给两个丫鬟搀到这屋里来了。
原想告辞,可叶澄雨话中似乎已不再怀疑他的声音,便怕避得太过,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又提起她的疑心反倒不妙。因此坐了下来,见这主仆六人是赖上了他们一行,只好与他舅甥二人说起“扮官眷”的主意。
叶舅老爷又将话说回来,“三爷这个扮官眷的主意虽好,可就怕咱们假充官府家眷,来日被官府追究。”
澄雨却十分赞同,微笑道:“南京做官的多了去了,谁敢说咱们借的谁家名号?这点子小事,官府不会追究的。舅舅要是担心,就由我来扮这官家小姐,我爹与南京官场上好些大人有交情,即便冒用了哪位大人的姓,料想他们也不会和我一个小女子计较。宴三爷,你说呢?”
她爱装小姐就叫她装好了,倘遇上那起不怕死的贼匪,偏要碰一碰官府家眷,那么要绑也是先绑她,要杀自然也先杀她。正好。
一念及此,燕恪嘴上挂上一丝懒淡笑意,点一点头,“好,那么有劳叶姑娘。”
两个丫鬟却问:“那易三奶奶呢?她扮什么?这里已有一位小姐了。”
说到童碧,燕恪那笑又化得柔情。
未及他开腔,澄雨先很识时务地一笑,“三奶奶自然也是‘小姐’了,我们就扮做一对姊妹好了,她年纪比我大,我就称她姐姐。”
叶舅老爷打趣,“走着走着,你倒多了个姐姐。好好好,不知三爷意下如何?”
燕恪却道:“她装小姐也装不像,反引人疑心,只叫她装个丫鬟吧。”
说到此节,他仍觉得意悬悬不安定,童碧洗澡竟能洗上这大半天?只怕水都凉了,她一个人在屋里怎的如此安静?
他再坐不住,起身打拱,“我实在放心不下,先告辞了。”
踅过这边来,刚一敲门,只听屋里叮叮咣咣一通响,不知在弄些什么。他紧蹙起眉来,隔着门唤了几声“敏知”。
片刻后门一拉开,只见童碧长发披散,堆着笑脸,也掩不住眼中两分慌乱,“你回来了?正好,我刚洗完!”
可燕恪跨屋里一瞧,里头早散了热雾,罩屏两边的灰布帘子还放着,隐约见里头的先前穿的那件长衫掉在地上。顺着那椅上望到脚下来,这一路淋淋漓漓,好些半干的水渍。
再一瞧身前这八仙桌上,分明有些油污。
他忽然转过脸朝童碧笑笑,“你刚洗完?”
童碧见他进屋眼睛就是一阵乱扫,没由来一阵心慌,好像是“偷汉子”撞上丈夫突然回家来。
可见那些擅偷汉子的妇人也算得女中豪杰,竟能顶着如此这般一双“捉奸”的眼睛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姜童碧啊姜童碧,人能行,你也行!
她把脖子高高抬起来,状若镇静地点点头,“是啊,刚洗完,怎么了?”
燕恪只漫不经意笑一笑,旋即款步前去,打帘子踅进罩屏内,伸手将桶里的水一摸,提起来又缓又重地甩两回手,笑道:“水都冷得这样了,你说你才刚洗完?”
童碧忙也踅进来,端得一本正经,“你不懂,我这是在练功。我爹教我的,在冷水中浸泡,对人的筋骨有益。”
燕恪又踅至外间来,手在桌上一抹,抬在鼻子底下一闻,“你爹是不是还说,洗澡的时候大鱼大肉,也对练功有益?”
童碧一咧嘴,又笑着跑出来,“哎唷唷,你这鼻子灵得嘞!我承认,我是趁洗澡的时候偷吃了一点肉,不过我没多吃啊,就吃了一丁点,解解馋嚜。谁叫你不给我——”
话音未落,燕恪睇着她冷笑,“谁给你送的饭食?”
童碧目光往地上垂去,“自然是敏知嚜。”
“少哄鬼,我自这屋里出去,就在间壁叶家舅老爷屋里坐着,那屋里一直开着门,我没见有人从廊下过去。门窗紧闭,难道易敏知会穿墙术?”
世上没有穿墙术,却有人能攀檐翻窗,他心里恍惚闪过个人影,那微笑又冷了几分,“就算天上掉馅饼,也得有个窟窿能落进屋里来吧?”
童碧一心虚,就把开向楼后那扇窗户瞟了一眼。
给燕恪看见,二话不说走来窗前查看。一看那木栓上有刀刻痕,就猜是有人拿匕首蹭移了木栓,打窗户里跳进屋来。
哼,这是二楼,寻常人谁有这本事能翻上来?他立刻就想到那全安水。看来果然他两个有旧,这半晌竟在屋里叙起旧来了。
他含笑回身,目似冷箭,只管打量童碧,“你与那全安水到底有什么渊源?”
童碧给他逼迫得不自觉垂下头去,转念却想,他还当真捉起奸来了?简直没道理嘛,就算她姜童碧是偷了汉子,也不犯着受他的管呀!
既不受他的管,何来的偷?既谈不上偷,那还心虚什么!
她便高抬起脸,大义凛然地撇撇嘴,“我爹和他爹是结义兄弟,我们小时候在杭州见过,还相处过一段日子。”
燕恪两步逼到跟前来,眼如冰刀,“你说的这个‘相处’是怎么个处法?‘一段日子’到底是几日?”
“处嚜就是处囖,说说话,吃吃饭,玩玩扮家家囖。他扮爹,我扮娘——”扯到这上头,她才明白他问这话的意思,登时怒火中烧,“你脑子里净装些什么龌龊东西?那时候他才十岁我也只五岁,能怎么处?你告诉我怎么处才恰当!”
她嗓门一大,就把隔壁叶澄雨同她两个丫鬟招到门前来了。燕恪听见脚步声,瞥眼一瞧,便阴沉着脸走去关门。
待他走回来,童碧又把沉下的气复提起来,一面提着手指点他的心口,一面说着没说完的话:“那你说,怎么处才能让你这颗龌龊腌臜的心不往歪处想?!”
燕恪朝下瞥一下她的手,冷声道:“你别点我。”
“点了又怎么样?”
他抬眼瞧见她脸上嚣张讥讽的表情,忽然觉得恼恨,便一把握着她的胳膊朝里间拽,刚进罩屏,长臂一挥,将她丢去床上。
嗨呀!他哪里来这样大的气力?
童碧正要坐起来撸袖管子同他相拼,谁知他却似泰山压顶罩下来,又将她猛地压回铺上。
她怔一怔,“你干什么?你你你,你可不许再亲——”
那“亲”字刚出口,他便应声亲下来,在她唇舌上一阵胡撕乱咬,直将她的下嘴唇咬破一点皮,渗出点血来。他尝到她的血的滋味,似乎带着丝若有似无的甘甜,像玫瑰花里碾出的一点汁水。
他登时陷得痴迷,神魂颠倒,唇齿便放得轻柔一点。不过须臾,又变得暴戾,吮舐她的嘴,连呼吸心跳都跟着猛烈。
童碧心里不合时宜想道:这才叫饿死鬼超生呢,吃个嘴像在吃什么山珍海味,又是舔又是吮又是咬。
不好,他的舌又探进她嘴里来了,仿佛要将她的魂儿从嘴巴里勾出去!
她欲要抵抗,又觉无力,那蹄髈竟是白吃了!只好听天由命地慢慢阖上了眼睛,直坠进个混沌世界,仿佛真是丢了魂。
他却在此刻抬起脸,干脆利落地鸣金收兵,“我不管你们从前是什么关系,总之你记住,你是我的人,只要你们敢越雷池半步,别怪我心狠手辣。”
童碧怔愣片刻,只两眼对着他扇一扇,坦诚相告,“我爹和他爹从前玩笑说让我们两个长大了成亲,这算不算越雷池了啊?”
燕恪忽有种一拳捶在棉花上的挫败感,突然泄了些凶狠,语中带上些温柔,连哄带骗地轻掐她的腮帮子,“既然是玩笑,你就更不该把那些旧话当真。离他远点,他不是好人,你明不明白?”
她不觉点了一点头,眼珠子近近地在他脸上一转,轻攒眉头,“你是不是戏痴啊?”
出其不意,又问得燕恪一懵,“什么戏痴?”
她胳膊只一掀,将他掀翻在一旁,半撑起身子扭头睇他,“你不是戏痴你入什么迷呢?你是不是忘了,你不是苏宴章,我也不是你的三奶奶,我根本犯不着替你守妇道。”
他摊开胳膊一笑,“两个姓名而已,没那么要紧。再说,你我就是做对真夫妻也没什么不好。”
这话如同在童碧脑中投下一记惊雷,什么叫做对“真夫妻”?
她暗自琢磨半晌,斜下眼去看他,却对上他那带着笑意的冷森森的眼睛。不知打哪里吹进来的风,刮得她魂儿忽然打个冷颤。
她脑中一恍,不知缘故,就是觉得和他根本不是一路人。道不同还不相为谋呢,漫说是做夫妻了。
就只好沉默下去。
燕恪没等来他要的话,便将脑袋转正,胳膊抬来盖在眼睛上,一脸盖住一半,只露着一张嘴半个鼻子,那嘴上挂着丝笑意,“别放心上,我随便一说而已,你不情愿就罢了。”
童碧暗松口气之余,又觉得失落。她这小半辈子还没听过哪个男人主动说起要同她做对夫妻呢,突然他这么一说,不管她肯不肯,到底在她心里惊起些涟漪。
可他却说得如此从容,连放弃的话都说得这般冷静!让人觉得,他这“就罢了”三个字,也太没分量了!
但也只好罢就罢了吧,反正她也不情愿。她歪着头,撇一撇嘴,全然忘了和他清算他才刚又无缘无故亲她的事。
隔会残阳扑在床上,燕恪也似个没事人坐起来,半副身子委顿着,静了半晌就起身往外走。一径走到楼下来寻了昌誉,吩咐他立刻往街上打得好些灯油来。
趁童碧往敏知房中说话的间隙,燕恪便往那扇后窗外一面涂了好些灯油。
果然天刚黑下来没多久,就听见窗外有人“哎呀”一声叫唤,旋即听见“咚”一声,像有什么东西从那窗户外头摔下去。
正值此刻,童碧坐在八仙桌旁弯着腰往盂盆里哇哇乱吐,听见这声音,陡然直起腰来,“什么声音?!”
燕恪坐在身后,一面给她拍打着背,一面漫不经心摇头,“不知道,别理他。”
怎么像有人跌了一跤?跌跤怎么跌在外头菜园子里?难不成有人偷菜?想到是贼,童碧眼珠一转,便想到安水。该不会是他?她忙擦了嘴,擎了桌上油灯就要去开窗查看。
还没走到窗户前,油灯就给燕恪夺了去,“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真是没头没脑一句话,童碧只好推开窗,借月色往地下菜园子里巡睃。怪哉,什么人也没有。
不过次日起来,再借着天光望下看,见墙根下却给砸出个泥坑,压倒了一片刚长出来的萝卜青苗。童碧在窗前疑惑,难道安水昨夜来过,从这里摔下去了?
正自寻思,见燕恪进屋来,胳膊上挂着好几件衣裳,抖开一瞧,原来是件黛蓝半长上衣,一根麻布拧的腰带,一条摸黑宽袴,像是昌誉的衣裳。还有身女人穿的,是敏知的,一件青碧对襟短衫,艾绿抹肚,一条樱草纱裙,颜色虽鲜亮,质地却平常。
今日启程,预备穿过太平府城,向西而行。叶澄雨扮管家小姐,燕恪却不做他的“富家公子”了,要装扮成个小厮,要童碧充个丫头。
他把敏知那一身递给她,“快换上,要动身了。”
童碧嘟囔着接过来,“我还用穿别人的衣裳?我自己那些衣裳颜色哪件颜色不沉闷,只怕比敏知的还像下人穿的。”
燕恪却笑,“你那些衣裳颜色虽不艳丽,料子却都是一等一的好,你以为强盗不识货?他们一瞧就能瞧出你不是下人。”
“不是下人就不是下人囖,有什么打紧啊?”
“不是下人,强盗倘要绑人勒索,就先绑了你去。”
她自从吃过叶澄雨那丸药,身上好了许多,力气也恢复了七八成,斗几个一般的小贼寇不在话下,因此不以为意。
不过帐内换衣裳时,却觉出些不对来,换好了便撩开帐子跳下床,“不对不对,澄雨姑娘扮小姐,要是强盗要绑人,岂不害了她?”
燕恪微微仰头,手拐在胳膊底下慢条条系着衣带,“就算绑了她,与咱们什么相干?”
“她被劫去,岂不危险?”
一片微曦扑在他面上,也仍未照热他嘴上的笑意,“她危不危险又与咱们什么相干?再则说,她除了当她千金万金的小姐,还会什么?你就是让她扮丫鬟,她也扮不像。”
她惊愕之余,心里直叹,果然昨日拒他是她这辈子脑子最清醒的一刻,这人真格是半点善心不存,从里到外黑透了!
他系好衣裳,却扭头来朝她温柔笑着,“别管别人了,今日肠胃里可觉得好些?”
不问则已,一问她胃里又犯起一阵恶心,打了两个干呕,摇起一只手,“别问,一问我就想吐。”
他见她腮上沾着点牙粉,便抬起手,拇指在她腮上轻轻一刮,笑语中透着股寒意,“我不许你吃,你不听话,偏背着我偷摸吃,怨谁?”
脸给他一碰,她心里觉着些别扭,他还和先前一样爱动手动脚。昨天他叫她别往心里去,似乎他自己也根本没拿她沉默的拒绝当回事,骨子里就透着股志在必得的狂傲——
作者有话说:燕二:翻窗?我摔不死你也摔瘸你!
感谢阅读。
第50章
不多时上路, 童碧仍是与敏知坐在苏家的马车内,叶澄雨同她两个丫鬟乘她叶家的马车,不过两辆马车檐角上却挂着刻“王”姓木牌。这一行二十来个人, 于掌柜与叶家舅爷又像两个沉稳老练的管家, 呼啦啦的阵仗,真糊了不少人的眼, 以为是哪里的官眷出行。
因此贯太平府城西出, 行了大半日倒太平得很,连个混吃混喝的地痞流氓也没撞见。
途中开销,叶舅老爷只好暂借了燕恪的, 说到庐州后必定按利奉还。
燕恪客套推辞了两句, 却并过马去吩咐丁青:“叶家这一路的开销务必一笔一笔记个清清楚楚,到时候叫人拿了账篇子去那叶舅老爷家,连本带利收回。”
澄雨从未借过贷,一路上总有些不自在, 尤其还是问苏家借,好像很怕那位宴三爷看低了她, 待童碧愈发像还账似的殷勤,隔不多时就打发丫鬟往前头马车上跑去送点心,一样点心硬是送了三四回。
那丫鬟秋儿跑烦了, 回来便在车内抱怨起来,“姑娘怕什么, 钱是借他们苏家的, 自然会还, 何必这般巴结那位三奶奶?虽说她从前在那兴水楼救过咱们,可该谢的咱们也早谢过了啊,又不欠他们什么。”
澄雨含笑摇头, “救过我的命,哪有一句谢就了结恩情的?再说苏家又不缺饭吃,那回三奶奶不过到咱们家吃过两顿便饭,算什么谢?”
秋儿又嘟囔,“他们家二老爷不是和咱们老爷做生意,低价从咱们手里进了批瓷器嚜,这还算不得谢礼?”
澄雨仍是摇头,“听说他们苏家是各房管一宗生意,做瓷器生意是二老爷自己私底下在做,不入苏家的公账,三爷三奶奶又沾不上什么光,也不算。”
那秋儿还待要驳,另个丫鬟雁儿却嗔她一眼,“你这还看不出来,咱们姑娘是想与三爷三奶奶交个朋友,借了他们的盘缠,怕人家看轻了咱们,以为咱们是那起跟着混吃混喝的。”
说着,朝上首座上摸一摸澄雨的手,“不过我看姑娘是多心了,咱们是一时遇到难处了嚜,又不是白赖他们,三爷三奶奶是开明豁达的人,不会多想的。”
秋儿噗嗤一声笑起来,“那位易三奶奶真是性情豁达得很噢,还敢在三爷眼皮子底下偷——”
澄雨忙叱她,“不要胡说!”
昨日在客房外听他们两口子吵那两句,似乎是那三奶奶在屋里趁洗澡的工夫私会了什么人,可这种事,又不好去问人家,更不好乱议论,何况澄雨并不喜欢乱传人家的闲话。
可有一点澄雨却想不通,早上打那天星楼启程的时候,听他们夫妻说起话来又像没什么嫌隙。
那位宴三爷,还是一如既往地体贴夫人,想必待她格外珍重,连这种事也能忍气吞声,也不知这位三奶奶到底有什么不得了的本事——
一念及此,又吩咐雁儿,“咱们不是装了两壶牛乳么,你给前头那车上送一壶去。”
雁儿便在车内取了个甜白釉抱月壶,下车走到前头马车旁,就着车窗递给敏知,笑说两句。
这才叫花小钱办大事呢,敏知从马车窗户上接进抱月壶来,朝童碧无奈一笑,“你瞧,又来送牛乳,真是生意人的天性,多会算呐,零零散散的东西,讨人三四回的好。”
童碧不吃牛乳,前头送来的点心也没吃,心里倒领了人家的情,疑惑道:“她是好心给咱们送吃的,你怎么这么说啊?叶家有钱,想那叶澄雨也不会那么抠门吧。”
“我没说她抠门,我是说她会做,要送嚜一回也就送完了呀,三番五次的跑来,不就是要咱们屡次记她的好么?这荒山野地她就是想多花钱讨个好也没处花去啊,所以这点心,这点喝的,也可以精打细算做人情的嘛。”
童碧有些信不及,有钱人谁拿这点东西做人情?直在敏知的脸上琢磨,“你似乎不喜欢她,她这两天得罪你了?”
敏知瘪着嘴摇两回头,干脆叹了声,“我实话告诉你吧,早上我听见她那两个丫头在议论你呢,说你昨日在屋里借洗澡的由头,关上门偷汉子。我还没问你呢,到底是怎么回事?”
童碧便将与安水的前缘重逢都备细说了,叹道:“他先前要杀我们,我哪敢跟燕二说啊?就扯谎。我扯谎也扯不大像,给燕二看出来了,就吵起来了。没承想给她们听见两句,就以为我偷汉子。嘿,她们怎么那么爱嚼舌头?她们都和谁说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什么五胖六胖的,你留点神,别被人看出什么起了疑心。”
说到安水,童碧曾悄悄嘱咐那天星楼的老掌柜,倘有朋友来打听,就说他们一行向含山县去了,大概明日就在含山县落脚。
也不知安水得到这消息没有?还是他一转头,回南京去与他几个兄弟汇合?
两家结拜过,也算有亲,况且幼时相识,在杭州那段日子虽短,却是他乡遇故知。她爹与那全义伯亲亲热热,仿佛血亲兄弟一般,安水就似她的叔伯兄弟,陪着她玩耍嬉闹,使她觉得那异乡也变得亲切起来。
而今旧缘重逢,却又这么匆匆聚散,她心里莫名有些怅惘,好像她娘刚死的那阵,有种形单影只沦落天涯的凄惶与寂寥。
忽然肩后的车窗帘子给人挑起来,原来是燕恪骑马并来这马车旁,俯身在马上凑来,“你还倒不倒胃?”
童碧扭着脖子趴在车窗上,“比早上又要好些。”
他怀里有条帕子兜着什么东西,径给她拧来,“才刚我看见棵猕猴桃树,给你摘了几个,熟得正好,酸甜可口,正好压一压你那犯恶心的毛病。”
“什么猕猴桃啊?”童碧接了来,一看是几棵长了毛的果子。她小时候跟着爹娘东奔西走,也见过这果子,忽然又觉得爹娘没走远似的。
便抬眼笑道:“我认得这个,我爹说叫‘阳果’。”
燕恪在马上抻起腰,居高临下瞅她那双仰起来的眼睛,不由笑了,“快吃吧,见前面似有山坳处,咱们到前头停马歇歇。”
言讫他又策马往前去了。
敏知并坐过来,与童碧一齐撕猕猴桃吃,一面鬼鬼祟祟笑起来,“姐,昨日你偷汉子的事,三爷是不是真生气了?还是做给人看的?”
童碧双眼一瞪,“什么偷汉子!你说话也兀的难听起来了,真是跟着坏人学不了好!”
“好好好,你与那个五六七八胖的清白得很,不是偷汉子!”敏知嗔怨一眼,“我问你什么你只答就好了嚜,又来说我——”
童碧一口咬掉大半个猕猴桃,两眼扇一扇,“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生气,反正他最会装模作样骗人。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他亲她了,还将她嘴巴咬破了点皮,看样子是气性不小。
她却没好意思说,只翻着白眼道:“就算他真生气又怎么样,论拳脚他也打不过我,顶多拐弯抹角骂我两句。”
敏知歪着脸来劝,“你可别惹他,我看他心思重,俗话说,力大不如心细,你拳脚上的本事再大,这又不是上战场杀敌。就算上场杀敌,他也是诸葛孔明一般的角色,你斗不过他的,还是老实点好。”
童碧乜着她,“没出息,你这就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说话间,已行至前头山坳处来了,只见四下里苍翠稀疏,满地却是老树红叶,石冷秋凉,倒是个歇脚的好处。
燕恪勒住马,叫众人在此地稍歇,又命昌誉路四两个去远处村落打听前头可有投宿的客店,再命余下小厮伙计拿出精料喂马匹,拿出酒肉充饥。
一连串吩咐毕,自己径在箱笼里翻了包点心,携了水壶,往后头马车走来,唤童碧下车伸伸腿脚。
童碧一跳下车便抱怨屁股坐疼了,站在一棵马尾松前头踢腿打拳,一见他手里拿的点心就撇嘴,“我不爱吃甜的,路上澄雨姑娘给了我一些我也没吃。”
午晌在府城内用饭,仍是给她吃的稀饭,才刚虽吃了三两颗猕猴桃,却知她比旁的姑娘饿得快,才特地预备了这包点心,“这不是甜的,是咸口酥饼。先将就吃些,等寻了客店再炒几样精细小菜你吃。”
童碧一时又觉熨帖不已,拿了块酥饼吃了,却见澄雨由秋儿雁儿两个丫鬟搀扶着过来,“三奶奶,牛乳你还喝么,我车内还有。”
童碧瞅了那秋儿雁儿两个一眼,想起方才敏知车上说的,听见她们议论她“偷汉子”的话,心里怄着气,脸上便有些淡淡的,推说不要。
澄雨又向燕恪笑道:“宴三爷,我那车上还有壶金盘露,是从南京走时带在路上给舅舅吃的,好在没给贼人抢去,你可吃些?”
燕恪却不是个爱酒之人,有便吃些,没有则罢。因而笑辞,“多谢叶姑娘美意,还是给舅老爷留着吧。”
童碧没听过什么金盘露,因问起来。
燕恪柔声解说:“此酒产自处州府,香醇韵雅,色泽清亮,绵柔爽甜,是朝廷贡酒,在民间供不应求,所以价格高昂,近二两银子才得一斤,一般人家可吃不起。”
澄雨笑笑,“宴三爷懂得真多。我爹爱吃这金盘露,所以家中常备。”
以叶家的家底,有资本常备这酒。
可燕恪心念一转,忽想起入狱前,曾见他大哥燕钊有段日子也常吃这金盘露。那时他们燕家虽也殷实,却不至于奢靡,燕钊自幼跟着爹娘做生意,也从不是个铺张之人。当时那酒,此刻想来,来得有些蹊跷。
一思及此,他暗将澄雨打量着。
童碧听说一般人家吃不起,又听澄雨说她叶家常备,不由得感慨,“还是你们叶家的日子过得好啊。”
那丫鬟秋儿便将下巴颏高高抬起,“怎么,奶奶家不常吃么?不会吧,苏家可是南京城数一数二的富商呀。”
辨这秋儿的口气,好像有些瞧她不起。她一口气堵上来,也抬起下巴,“我又不常吃酒,不知道家里日常都吃什么酒,我只瞧见过我们那酒窖里上百坛子的酒,五花八门,各省各地的也有,外国进贡的也有,哎呀反正吃也吃不尽。”
这个富倒让她装了,秋儿不服,把眼瞥去别处笑了一笑,“可不是嚜,苏家这么有钱,奶奶素日怎么穿戴这般朴素,头上连个绢花也不戴,只脖子上挂个金锁。”
童碧总不能说自己从前穷惯了,陡然乍富,还没过惯阔奶奶的日子。岂不更叫她笑话。
幸得燕恪在旁说一句:“天然去雕饰,她不喜欢珠环翠绕,叫诸位笑话了。”
话音甫落,澄雨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叱了一声,“你这丫头,又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又听见敏知冷笑一声,慢慢走来,“瞧,你家姑娘听了你这话都生气,她无端端叫你拿来同别人攀比,不知道还当你家姑娘爱拔尖出头呢。姑娘本来是个文文静静有礼谦逊的姑娘,给你这丫头一说,倒显得目中无人虚荣至极了。”
愈发令澄雨恼怒,又不会教训下人,急得一掉身,只搀着雁儿走了。
敏知又朝秋儿笑笑,“你还不快去给姑娘赔罪?仔细你这个月月钱都给罚没了。”
秋儿只得提着裙子赶上去。
燕恪这才对敏知有片由衷的好脸色,并说下赏她二两银子,叫她去问昌誉领。敏知也真心朝他福个身,连谢了他几句。
童碧望着燕恪往前头去了,一把拉过敏知,鄙薄道:“连你也堕落了,你才刚谢他那副样子,真该拿镜子自己照照,像个赶着拍马屁的。”
敏知掩嘴笑一笑,“三爷如今是我的东家,我不该奉承奉承他?再说他也不是为我奉承他才赏我的,他是因为他自己不好同女人争执,我来帮你出了一口气,他这才赏我呢。”
童碧心里领受他的情,嘴上却不认,只拉了敏知转头往那马尾松底下席地而坐,两个人在树下悄悄说话。童直向骂那秋儿口没遮拦,狗仗人势,做丫头的话竟然比做主子的还多。
敏知却笑,“姐,你真傻,做丫头的说的话,未必不是做小姐的心里想说的。”
“什么意思?难道是叶澄雨教她讥讽我的?”
“还用教么?我当了这些日子的丫鬟,我也明白了,做下人嘛,就是主子的一双眼睛,一对耳朵,一张嘴,主子想说却不便说的话,肯定是下人出头代说啊。你看昌誉路四两个对三爷,不就如此么?”
原来如此,童碧似懂非懂点点头,倏把眉头一皱,“叶澄雨干嘛和我过不去?我又没得罪过她!我还救过她呢。”
“你是没得罪过她,可你碍她的眼了。这一路上你没留意到,她眼睛不好,耳朵倒灵勒,只要三爷的马蹄一打她车前走过,她必挑起帘子来和三爷搭话。这还不是昭然若揭?她似乎看上咱们三爷了。”
童碧大吃一惊,“她不是扬言非‘燕恪’不嫁么?!”
敏知嗤了声,“‘燕恪’其人,已经五年未见了,一个五年未见的心上人,这心里头还能挂得住他多久?我看她说非‘燕恪’不嫁,未见得是有多痴情。她是个瞎子,一般的男人她看不上,家境好才貌好的男人又瞧不上她,姑娘家一直不出阁,总要有个体面的由头吧?”
一番话说得童碧渐渐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么些门道。可话说回来,眼下苏宴章就是燕恪,燕恪就是苏宴章,叶澄雨无论是喜欢燕恪还是喜欢苏宴章,这是不是也算命中注定的缘分?
男男女女,假假真真,将她弄得愈发糊涂了。她一糊涂,脑袋就发晕,干脆椅着树打起瞌睡来。
蓦然秋风起,摇得这马尾松簌簌沙沙作响,几曾见,松树后不远那半坡上,有块大石,那大石后头却冒出两个面罩黑巾的脑袋来。
这个道:“看到没有,这若干仆从,两个管家,可见在锣鼓铺打听得实了,那位瞎眼姑娘果然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否则不会有这么大的排场。”
那个只盯着轺车上几重箱子眼露精光,“瞧那些箱笼,定有不少财物。听说他们是往西去,肯定要在含山县投宿,咱们早早回去知会大哥,就在出含山县往西三十里外那青松岭埋伏下。”
二人议定,便缩回脑袋,向北坡后头走了。
隔得片刻即见昌誉路四从西面打听回来,原来前头四里之外有家客店可供食宿,众人便又动身,往那客店赶去。
这夜间愈发风紧露重,燕恪恐童碧余病未散,一受冷又添新病,特地问店家讨要两床被子,举着油灯站在床前,将里侧那头掖得个严严实实。
外侧这头他却没掖!难不成他还要上床来睡?
可已许他睡了这几日了,这时候要说赶他下去的话,又显得扭捏作态;可要说不赶他,好像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同床共枕,简直不成体统。
哎呀姜童碧啊姜童碧,你真是不得了,如今连不成体统这种话也会说了——
燕恪擎着油灯,见她仰在枕上那张脸一时忧一时喜,一时苦一时笑,真可谓变化万千。他站直身略笑笑,“你这副狡诈的样子,不做些恶事不当个小人,真是可惜了。”
童碧脸色一变,暗灯中瞪他一眼。见他没理会,只将油灯放在床头那凳上,盯着床下踟蹰。
难不成他要在地上睡?
她不以为意朝里头翻个身,“夜里冷,你要睡床就睡床好了,别做出这副为难的样子,好像我这个人冷血无情似的。”
燕恪在背后一笑,果然吹了灯,掀开被子躺下来,却朝外头侧身,“你放心,我不会碰着你。”
两个人各朝一面侧卧,把被子顶起来,当中那缝隙里直有凉气灌进来,背上冷飕飕的。童碧只好躺平了,那被子仍给他那副宽肩顶着,照样透风。
不得已,她朝他后脑勺瞥一眼,“你翻正了睡好不好?寒气都透进被窝里来了。”
燕恪只好翻平了,语气里带着点不情愿,“我只怕我不小心挨着你。”
挨了这几日了,这会又来装什么柳下惠!
童碧黑暗中剜他一眼,不耐烦道:“你别乱动就不会碰着我。”
说不动就不动,童碧挑眼一看,他阖着眼,躺得板板正正,真像具尸首!
她没由来发烦,猛地又向墙隅侧过身去。有的没的罪名都挑刺似的一一给他挑出来,在心里将他翻来覆去地骂。
骂不到几句就睡了过去,燕恪一听她打起轻鼾来,便睁开眼朝她翻过身,胳膊揽在她肚子上,只一带便将她带到怀中。好在她睡觉睡得沉,除了些夜盗暗贼的动静,轻易惊不醒她。
早上童碧醒来,发现自己整个是给燕恪抱着,刚要发怒,又见自己一条腿乱搭在他肚皮上,那怒气又委顿下去,有些理亏。
一看那桐油纸窗户上不过破晓微明,别的屋里都还没动静。她不好早早起床惊动众人,便要收回腿,朝里头翻过身接着再睡会。
谁知她腿轻轻一挪动,似碰着个什么机关,只听燕恪睡梦中哼了一声。
这声音分明极低,却无缘无故使人脸热。随后她转着脑子想,适才半蒙半懂地会悟过来,哪还顾得上轻手轻脚,猛地就翻去墙隅那头。
她这一动,不免把燕恪吵醒,只觉浑身上下忽然发凉,往下一瞧,原来被子全给她裹了去。
大早上的不知谁又激得她这样大的动作——
困倦中他又阖上眼,精神却倏然醒悟过来,怔一下,掀开一只眼皮瞅她那战战兢兢的后脑勺,没声没息笑了笑。
童碧背着身还不知他醒了,自己裹紧了被子在这里心惊肉跳,脑子里早已炸了锅。两眼一看床壁这根横梁,觉得连方才腿上那片皮肤都滚烫起来。
她正在这头七上八下惶然无措,忽然听见他梦里“嗯”了声,一只手四处摸被子,终于摸到她身上,抓了一角被子,只一扯就叫他扯去一半,他人朝被窝里贴进来。
悄悄一扭头,见他仍闭着眼沉沉睡着,童碧却胆战心惊困意全无。又不敢动弹,更不敢闹醒他。万一他醒了问她为什么闹,叫她如何说?说出来岂不平添尴尬?
她欲哭无泪,欲骂无理,只得伸出一只手在那床架子上抠着,抠出些窸窸窣窣的响动,只盼着这声音能将他吵醒,好快快解脱这心慌意乱的“困境”——
作者有话说:燕二:论暗中耍流氓与斯文败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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