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说到此节时, 兰茉眼睛透亮,神采飞扬,似说到她老本行一般, 语气中隐隐透出丝得意。
童碧暗忖, 她年轻时候就是走街串巷卖唱的,卖艺的姑娘, 说来同行院女子并没多少差别, 都少不得要讨男人喜欢。她年轻时倘没几分本事,苏家大老爷如何收她做外宅?
反正是闲谈,童碧最缺些收服男人的手段, 心想到杜连舟, 便忍不住讨教,“这笼络男人的心,要什么手段啊?”
“这事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兰茉呷着盏清茶, 娓娓道来,“第一要紧, 姑娘需得长得好,天下男人没有不好色的,只要姑娘有副好相貌, 事情就先成了一半。”
有道理,天底下也不单男人好色, 女人也一样。童碧自认相貌还算清秀, 只是不会打扮, 便咬着唇自笑,“第二呢?”
“第二,这姑娘还得能歌能舞, 男人不论是当官的还是土匪强盗,琴曲都是会听的,舞蹈也是会看的,都喜欢装个风流文雅。”
童碧既不会舞也不会唱,托腮发愁,“要是都不会呢?”
兰茉噗嗤一笑,“嗨,女人会这个,这也不过是装点,同开胃小菜是一样的,曲子如何舞蹈如何都是面上工夫,无非是卖弄风情,先将男人的胃口吊起来。不会跳舞不要紧啊,只要懂得犹抱琵琶半遮面。最简便的,穿衣裳半露半藏,男人见了一样垂涎三尺。不过这是下层手段,我教导出来的姑娘,从不许——”
话未说完,她忙咽住嘴,一睐童碧,亏得她没听出不对来,只顾在那头想着什么出神。
童碧暗暗琢磨这“半藏半露”的精髓,露得不是地方,不是时候,岂不成了风骚了?
她不得其要,摇手赧笑,“这也太下作了。”
“的确是有些下作,都是那些空有相貌没长脑子的姑娘才做的。老话说得好,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对付男人,不能太远,太远他就不想了,就得在他鼻尖上抹蜜糖,却叫他干馋捞不着。”
童碧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很是很是,到底姜还是老的辣啊。”
一听这话,兰茉双眉轻吊,“你看我很老么?”
女人无论什么身份地位,都怕老,童碧吐吐舌头,忙赔笑,“我是说您经验老到。”
似乎说她“经验老到”也不对,好像人家常勾搭男人一般。又说错话了,她不敢再作声,悄悄低下头。
忽地院中有人喊声“姨母”,却是苏殿晖来了。童碧一看他穿着青纱衣,从外间反剪着一条胳膊进来,又将杜连舟抛去了爪哇国,直笑着朝殿晖迎去,“晖二哥,你来了,嘿嘿嘿——”
殿晖斜下眼,只朝她略点一点头,便向兰茉作揖,自在椅上坐了,漫不经心地和二人说些家常话。
说了半晌,童碧察觉他待自己惯带几分疏离,虽不知哪里得罪过他,到底也要脸,没好意思再剃头挑子一头热,先告辞走了。
谁知她一走,殿晖便挪到榻上坐了,收了倨傲笑起来,“姨母,我领您出去逛逛如何?自您到家来,也没怎么出去逛过,正好我染坊里的事忙完了,套上车,咱们去我娘坟前给她烧些纸如何?”
这孩子也不知怎的,只要得空便往她屋里跑,虽说“宋兰茉”是他姨母,可她又不是真的宋兰茉。
她原叫崔流萤,实则流萤这名字多半也不是她本名,是学艺时师傅起的。那时候在杭州,她们一班女孩子跟着位曲艺师傅学琴学唱,等学得差不多了,再卖给别人。
宋家姊妹当时给卖来了南京,流萤则被杭州本地一个老鸨买了去,混到二十七岁时,惊觉年纪大了还没着落,索性自己做了老鸨。
前年她因听人家哄骗,买了个被拐子拐来的小丫头,被人告去官府,吃了官司,罚没了财产,还被放往嘉兴海盐县盐场煎盐服役了一年。
后役满,没钱回杭州,流落到嘉善县,竟偶遇了幼时一同学艺的宋兰茉。
因宋兰茉眼睛不便,又念旧时之谊,便留她在家暂居,帮着做些家事。不想阴差阳错,被苏家打发去的人当做宋兰茉接来了南京。
即便二人真是姨甥,可殿晖是二太太养大的,头一个该体贴二太太才是,这般体贴孝敬她,只怕二太太瞧见心里会不喜欢。
她不过是借苏家混口饭吃,别好饭好衣混不上,倒得罪了人再吃官司。
因而劝说殿晖:“马上就到中元节了,那时再去拜祭不是更好?我听说二太太娘家侄儿昨日搬到家来了,人家大老远从京城来,你做表兄的,怎么不领他出去逛逛?”
殿晖蔑笑一声,“谁有闲工夫领他去逛?再说人家也犯不着我领,在这里自有朋友,早就到南京了,不就是怕我母亲管束他,先在外头狠耍了几日,这才搬来咱们家。”
“不管他要不要,你也该尽地主之谊啊,否则只怕二太太要不高兴了。”
“他肥得跟猪一般,今日天气热,他哪里经得住热。我母亲要他今日别出去,傍晚好给各房太太请安。”
说到天气热,他又寻思只怕兰茉也禁不住晒,出去的话不再提了,朝榻上懒仰倒下去。
“真是坐没个坐相,不怕二老爷瞧见骂你?”
他坐起来瞅她,“您怎么知道我倒着了?”
兰茉忙道:“我听见声音的呀,你一倒下去,这榻咯吱一声。”
“是么?”殿晖站起身打量这榻,摇摇手边榻围板,“这榻有些松动了,不好,是不是大伯母在库房里翻出来的?库房里那些家具都是旧的,不好使,干脆这张叫木匠来收了,另打一张新的。”
兰茉伸长胳膊去够他,“你大伯母费尽心力使人收拾出这间屋子给我住,难道我还不知足,又去麻烦人?就算你大伯母不生气,底下的婆子丫头背地里也要骂我了。不犯着,就这么将就使。”
他斜眼一瞧,她那手越过炕桌,在空中一阵乱抓,他忙抓住她的手,她趁势又拉他坐回去。
他摸到她手上一层茧,不知是从前学艺练的,还是在嘉善县的日子略有艰苦。便没由来恼怒,“听说三弟今日在家,怎么不来陪您说话?”
兰茉心道:那个虚情假意的笑面虎,一辈子不碰面才好!也不知他是哪里杀出的程咬金,顶了苏宴章的名号,成日同她在这里假装母慈子孝!
她笑得心力交瘁,“他在你大姐姐屋里商议铺子里的事。”
“噢?三弟放着官不好好当,怎么对做生意起了兴致?”
“你大伯母叫他帮着大姐姐。”
殿晖冷冷一笑,“放着您这个亲生娘在这里不理,倒帮着不是亲生的娘忙前忙后,三弟真是,——雀儿会拣旺处飞。”
正说着,恰巧燕恪同罗香商议完事情,特地过来问兰茉有没有什么吩咐,在外间听见殿晖的话,特地咳嗽一声。
进里间来却见殿晖神色不改,仍对着他冷嘲热讽,“三弟贵人事多,姨母这里就不劳烦你费心走动了。”
此言一出,兰茉与燕恪皆是诧异。燕恪攒眉笑道:“晖二哥这是什么话?我来看看我娘,是我做儿子的本分,难道我不该来?”
殿晖一歪嘴,“我还以为三弟回了苏家,就只认大伯母是娘,早将自己的亲娘忘在脑后了。”
兰茉听出他口里的责怪之意,唯恐他惹恼这假苏宴章,忙笑着调和,“宴章不会的,只是你大伯母是正房太太,宴章又是初回苏家,是该多和她亲近些。再说我是妾,宴章也是怕疏远了太太,反令我难做。是不是,宴章?”
燕恪亦看出殿晖不善,反微笑讥讽,“生养之恩大于天,我岂会只认别人做娘?倒是二哥,姨母再亲,却于你没有生养之恩,二婶虽不是亲母,也是从小养大了你,你怎么不时时在二婶跟前孝敬,反成日往姨母这里跑?”
两个人你讥一言我讽一语,针尖对麦芒的,只把这假兰茉听得晕头转向,渐生出些窃喜来。
她一生没生养过女儿,如今突然钻出一个假儿子,一个假外甥,在这里争着抢着要孝敬她,叫她蓦地生出种错觉——百年之后,摔盆哭坟之人可算有着落了!
忽听燕恪扭头来问:“娘,媳妇回去了?”
“啊?回去了回去了,你也去吧,过两天就要回国子监当差去了,趁此刻还得闲,多陪陪媳妇,到底是新婚夫妻。”
燕恪告辞回黛梦馆,进院里一瞧没人,丫头多半出去逛去了。只隐约听见童碧在卧房里哼小曲,也不知什么事值得她高兴。
不过自当初桐乡县遇到她起,一向见她都是乐乐呵呵,兴兴头头的,吃亏遇祸也不怎样放心上。他最钦佩她这豁达通透的个性,广州采石场呆了五年,哪张面孔不是苦大仇深,一开口便是满腔愤恨,他自己不也这样?
他听到她兴兴的声音,也不觉挂着丝笑,打帘子踅进卧房。
没承想童碧正在屋里洗澡,一见他进来,登时双眼圆瞪。
他心神未定,见她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取了榻上一件长衫,在身上胡乱一裹,跳出木桶飞脚朝他踹来。他忙缩在墙根底下,横胳膊来挡,谁知那一脚没踹上来,反听她痛叫一声。
撒开胳膊一瞧,童碧湿脚踩滑了,正仰摔在他面前。
他望着地上呵地笑一声,“这就叫现世现报,咱们可再三说定的,不许打我。瞧,言而无信,必遭天谴。”
“谁叫你偷看我洗澡!”
“你往日都是吃过晚饭后洗澡,谁知道今日却是午间。再则,那屏风不朝门这头挡着,却挡窗户那头,你洗澡不关窗户,反来怨我?”
童碧怕热,因此窗屉子没下,只拉了屏风挡在榻前。她摔着了胳膊,撑不起来,只得怒瞪一眼,“还不快扶我起来!”
燕恪弯下腰,一条胳膊横进她脑后,一看底下,她支着一条膝,长衫往大腿上滑,露出整条光洁纤细的腿。他不知怎的,干脆那条胳膊横到膝下,将她打横抱起。
她一时错愕,“我叫你扶我,没叫你抱我。”
语气听不出是不是责怪,他低眼瞅她,“你以为我情愿抱你?我看你屁股肯定是摔着了,走起来还不疼死。”
他将她放在榻上,童碧动一动便嘶气,拐过胳膊一看,胳膊肘蹭破了一大块皮。燕恪走去箱笼里寻了疮伤膏来,要替她擦药,她却不许,将胳膊抢到一边。
“你自己又不便擦。”
童碧不服地哼了声,打开膏盒剜了一坨,径往右边胳膊肘后缓缓匀着,“谁说我擦不着?上疮伤药,我比你在行,我爹从小教我拳脚刀棒,不知伤了多少回了。”
他只得挨着榻沿坐下,笑叹一声,“你还记不记得在林隐客栈的时候?”
怎么忽然提这个?她睇他一眼,“当然记得,你诓骗了我三十两银子,就是下辈子我也忘不了。”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和苏宴章。”他略带嘲讽,“那时我说的话也不全是骗你的,我是不是同你说,男人喜欢娇弱些的女人?这可是实在话,你如此刚强,男人在你面前英雄无用武之地,显得人家无能了,心里还如何喜欢你?”
童碧撑着榻,朝他眼皮下偏过脸来,“我少给他添麻烦还不好啊?”
“有的麻烦是麻烦,有的麻烦是情致。”
他的目光往她脑袋瞟下去,她两条腿向后盘叠着,小腿骨骼纤长自然,修竹一般,有一股清朗英气。但女人终归是女人,那腿上肤如凝脂,又是一种软韧,好像怎么折它都不会断似的。
他敛回目光看她的脸,喉咙很干,上排牙刮过下嘴唇,唇上给唾液洇湿了些,无端显得霪,“你一厢情愿帮男人,譬如那杜连舟,你以为你借他三百两银子他就会感激你?男人都是忘恩负义的,哪个男人不想人前显贵?你看过他的窘迫,他是很难喜欢的。”
童碧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也有些恍惚,可稍后转过弯来,直朝他双眼逼近,“你是说你吧?我见过你坑蒙偷抢,你是不是恨不得杀我灭口?”
经她这么一说,他的确突然想一口吞下她,在他肚子里,她再不能同他犟嘴。
他不说话,只一点凶恶的光从他眼睛里滑过去,这双眼又黯了。
童碧觉得是给她说对了,便嗤笑,“你是你,人家是人家,你当所有男人都和你一样没良心?”
燕恪笑了,“说不准这位‘杜表哥’打从一开始就是在骗你呢?”
“骗我什么?就为借三百两银子啊?你搞搞清楚,这钱是我自己主张要借给他的,又不是他问我借的。好,即便是他处心积虑让我先开口借给他,那又怎么样,我又不是头回借给男人银子。无非是钱嚜,你读那么多书,没听说‘千金散尽还复来’?”
“好大的口气,你有多大本事能赚到三百两?”
童碧挑起眉,“赚不到就赚不到,不就是受穷嚜,我又不是没受过。你懂不懂啊,情义深,胜万金!跟你这个见利忘义的小人说不清。”
燕恪又笑,“你这么想,人家可保不定这么想。”
“反正我就这样想了!别人怎么想是别人的事,就算被骗了,我也问心无愧。”说着,她反手直拍他胸膛,“你懂不懂什么叫江湖豪杰啊!”
他只觉她那手将他腔子里的心拍得腾腾跳跃,只看着她的双目出神。一个孤女,竟还信奉“无怨无尤”这一套?简直可笑。
但他还没能笑出来,就瞧见窗外飘进来几片紫薇花,落在她白皙的腿上,他心头的轻蔑陡然碎落。
他的嘴险些贴到她鼻尖上来,“你们江湖豪杰是不是一向都不爱穿衣裳?”——
作者有话说:8号是晚上23点35更新,9号开始是晚上20点35更新。
今天因为榜单压字数有点少,以后都是日更保底五千。
感谢阅读!
第22章
童碧这才想起身上只胡乱裹了件烟墨色长衫, 两条腿还是光溜溜。她一时竟也臊了个大红脸,慌抱了榻上衣裳跳到床上去穿。
燕恪还待和她打趣,却听见窗外叽叽喳喳好几个人说话, 向几扇窗屉子一瞥, 见是春喜她们三个回来了。
另还领着个身肥脸胖的年轻公子,再一个则是二太太房里管事的吴妈妈, 看那神色, 仿似来者不善。燕恪先迎至外间,正赶上几人踅进门来。
那吴妈妈乍见燕恪,陡然止步, 脸上愤愤神色却止不住, 假笑吆喝一声,“唷,三爷在家呢,我还当是三爷不在家, 有些人才无法无天起来!”
燕恪一听这语气便知是来寻事的,不欲问她, 只问春喜三个:“出了什么事?”
春喜瞅瞅吴妈妈和那胖公子,笑道:“想是许家表少爷和咱们奶奶闹了什么误会,我们也是被二太太叫去问才晓得, 咱们三奶奶才刚在咱们后头那小池塘闲逛,碰见了许家表少爷, 两个人像是不小心, 都跌进池塘里去了。”
燕恪眼睛转在那胖公子面上, 恍觉面熟,仔细回想,这不就是昨日在兴水楼挨了童碧打的那个胖子?
原来他就是二太太许多彩的娘家侄儿, 叫许常林的,昨日才刚搬进苏家来作客。
只看这许常林脸上新伤叠旧伤,想是今日在那小池塘和童碧撞见,又挨了童碧一顿狠打。
不出所料,吴妈妈怒道:“放屁!瞧我们四爷脸上像是在池塘里跌的?分明是被人打的!我们四爷初来乍到,不知怎么就得罪了三奶奶,把人打成这样!”
吴妈妈是二太太北京跟来的陪房,自然把这许常林当自家少爷护着。
可梅儿小楼是苏家的丫头,自是向着童碧。
那梅儿年轻气盛,方才当着二太太不敢作声,这会却不怕她个老妈妈,叉腰出来道:“他不惹我们奶奶,奶奶打他做什么?也真是好意思,一个大男人打不过女人家,还到处告状。哼,真叫人瞧不上。”
春喜忙拉她后头去,再和燕恪说:“反正是闹误会了,二太太才刚叫了我们去问,这会让吴妈妈一道来,请咱们奶奶过那头去,要当面说个清楚。”
燕恪朝许常林幽幽笑着,“真要当面锣对面鼓说清楚?也好,只是奶奶刚洗过澡,正在穿衣裳,两位请坐着稍候。”
未及落座,童碧已似一团墨云杀气腾腾卷到厅上来了,披头散发指着许常林,“死胖子,你还敢恶人先告状!我看没卸下你一条胳膊你是嫌不够,好啊,你送上门来,那姑奶奶就打你个痛快!”
许常林一见她,忙闪身在吴妈妈身后,“你你你你简直是个泼妇!母夜叉!母老虎!”
燕恪不合时宜地在心头暗道:这话倒说得不错。
吴妈妈朝前一挺胸,直逼童碧,“三奶奶,虽说你是小门小户的姑娘,不识字,可也得讲道理!我们四爷怎么你了你就打他,他是我们太太亲侄儿,又是咱们苏家的客人,你打客人,可是主人家的道理?”
童碧被她一对金锤般的胸脯子直逼得后退一步,此刻燕恪跻身来挡在她跟前,文雅中带着盛气,“吴妈妈,话还没说清楚,你指着三奶奶骂起来,这又是做奴才的道理?人都说我们苏家是穷人乍富,上上下下没个规矩,我看也怨不得人说。”
吴妈妈到底忌惮他是三爷,一时丧了威风,没敢造次,只得朝后乜着童碧,“我不和你们说,你们只到我们太太跟前去交代!”
两个便跟着吴妈妈踅至二房昭月院,可巧今日燕恪穿了一身茶白道袍,进门来二太太许多彩一瞧见,将炕桌一拍,回身坐下,心内暗嗤:好一对黑白双煞!
她益发没了好脸色,“先坐吧。”
好样的,榻左榻右站足了四个仆妇,看来是埋伏下了。童碧早听说这苏家大宅内是由二太太管家,这阵仗果然有些当家人的排场。
输人不输阵,她将下巴一抬,胳膊一提,梅儿那狗腿子便忙旋到前头来,搀她挤在紧挨榻前那椅上坐了。
燕恪要坐没坐下,只得屈居次一张椅上,朝多彩笑笑,“听说媳妇与常林表弟闹了点小误会,二婶娘生气,我特地带媳妇来向二婶赔罪,她年轻不懂事,万望婶娘多多包涵。”
多彩鼻腔子里轻哼,“担当不起!宴章,你这媳妇也不知哪里学的一身本事,好生了得,竟不问缘由,出手就将常林打得鼻青脸肿的。我听常林说,这也不是头一遭了,前一阵你们在兴水楼偶遇,她也把常林给打了一顿,有没有这回事?”
童碧抢白道:“是有这回事,二婶,他可有讲明白我为什么打他?哼,他那日在兴水楼调戏人家小姐,上午我们院后头那清心小池碰见,又要调戏我,不打他打谁?您就说他该不该打?”
那许常林原当她是新娘子,不会好意思说这种话,谁知她张口就来。
他忙跳出来,“我不知道你是三奶奶,还只当你是哪个丫头。”
这许常林当时回来可不是这么说的,只说苏家有个悍妇,稍微两句话见罪了她,就不分青红皂白打人。多彩先时听他说形容相貌,猜是童碧,还有些拿不准,这才先叫了黛梦馆的丫头来问。
没承想是自己侄儿无礼再先,失算了——
刚好那头童碧一拍桌子,“肥猪狗,丫头就由得你调戏么!你以为你是谁?叫我瞧见你调戏丫头,一样打你!”
好,机不可失,就逮这个空儿!多彩也连拍炕桌,“听听,你们听听!谁家有教养的姑娘张嘴闭嘴就骂人?宴章,你可是亲耳听见的,难道这也是冤枉她不成?”
那许常林两步走去榻前,回过神来,“可不是?即便我当她是丫头,也并没有什么调戏的事!我不过是叫她去屋里给我取把扇子,她自己误以为我无礼,就出手打人!”
好个能言善辩,反正人家是亲姑侄,童碧再说也辩他不过,索性不辩了,浑身摊靠在椅上,“打已打了,你们待要如何,我自领受!”
多彩又占回上风,得意一笑,“新媳妇大概还不知道,老太爷早有吩咐,这家里的家务事是由我管着,你初来乍到猖狂无礼,我既当家,我放任不得这样的行径,不得不搬出家法来,否则日后岂不纵得你目中无人,得罪阖族的亲戚?”
像他们这种大户人家,少不得都要弄一套家法祖训出来,无非是打几鞭子了事。
童碧自来不怕挨打,态度懒淡,心里晓得不该不敬多彩,嘴里却管不住,已“哼”了一声出来。
“呵唷!瞧瞧,好大的谱子。”那吴妈妈转到多彩跟前去,“太太是该狠管一管,免得老太爷病好回家来,瞧见她这副样子也得再气出病!”
可到底不是多彩自己的儿媳妇,多彩不敢动用鞭棍,忖了又忖,哼道:“就遵用家法第三条,欺辱亲友,不敬家人者,抄《颜氏家训》二十遍。”
抄书?童碧最怕看书,不然怎么会不识字,略学几个字她爹娘又不是供不起。
她斜向旁低声问燕恪:“这《颜氏家训》是什么?”
“古人撰写的一本家训,全本约有三.四万字。”
还了得!她一动屁股跳将起来,“家法呢,拿来我找找有没有直截了当打板子的条款,我不爱抄书!”
不爱偏叫你受着!多彩笑了,“我一向以文治家,不爱动粗。况且你犯的过错,还不至于动用藤条板子,就抄书,没得商量。”
燕恪起身打了个拱,“既然媳妇犯的过错轻,何必抄二十遍?再说二婶以文治家,那罚的目的无非是训导家人。媳妇已知错了,目的既已达到,何必还要重罚?”
那许常林指着童碧,“你看她那副神情,分明心里不服,哪里知道错?”
燕恪朝他笑笑,“常林表弟,你可知那日你在兴水楼欲行不轨的那位小姐是谁?”
常林仍道:“没这回事,是你们赖我的!”
“三奶奶告诉我说,那是她桐乡县的同乡好友,姓叶,叶家在桐乡县做瓷器生意,近来才搬到南京,认得南京官场上许多人物。他们家十分疼爱女儿,又最爱打官司,要是到应天府告上一状——二婶,到时候惊动得老太爷去动用官场人脉,只怕也不好交代啊。”
童碧听完他这番话,忙站起来狠狠点头,“是的是的!叶澄雨是我同乡,她可是叶家独生的小姐,叶老爷出了名的疼女儿,肯定不会罢休!”
多彩一时迟疑,苏家虽然也认得许多官场上的人物,可就怕人家舍得一身剐。再说倘给老太爷知道,肯定要动气。
燕恪看准她的脸色,和煦一笑,“不过二婶不必担心,媳妇已救下了那叶小姐,表弟到底没得手,叶小姐就看在媳妇的面上,大约不会深究,常林表弟多半不会吃官司。”
凭他几句说完,多彩面上竟不知该怪还是该谢。
此刻二老爷苏观忽在外间朗声笑道:“还亏得宴章媳妇出手相救,否则岂不要铸成大错。”说着踅进里间,把常林瞪上一眼,“你这孩子!离了家就像刚出笼的猫,这里去逗一下,那里去引一下,看迟早惹出祸端来!”
又将多彩也埋怨一句,“你是姑母,得管束好他,要是在南京出了什么事,来日如何向舅爷交代?”
多彩一看他脸色,要罚童碧的话再不提了,还勉强谢了童碧两句。
燕恪却道:“媳妇脾气太冲,二婶该管就管,我看这样吧,媳妇不识字,抄也抄不好,不如我教媳妇背会,日后牢记于心,不会再犯。”
多彩趁势揪住不放,“你说背她就能背?我总要考考她的,不能叫她蒙混过关!”
燕恪见童碧一脸震恐,只得说:“那好,媳妇不识字,二十篇,就以半月为期,半月之后,叫媳妇来背给二婶听。”
言讫掣了童碧出来,童碧路上怄得跳脚,恨不得将他就地吊死在树上,“人家都说不罚我了你又说要我背书,我背你祖宗啊背!你是不是公报私仇!”
那梅儿在后头掩嘴嬉笑,“两口子能有什么仇啊。”
二人双双回头剜她一眼,吓得她低首不语。
燕恪悄声道:“你别嚷,我自有法子教你背熟就是了。她是长辈,迫不得已才不罚你,心里却还恼怒着,咱们倘真是不给她一个面子,她下不来台,将来还不知怎样寻你我的麻烦。”
童碧怒而发笑,“你是怕她寻你的麻烦吧?”
“你这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按我,一日便能背得滚瓜烂熟。我给你求了半个月,你若还背不下来,就该好好想想你这脑袋里是不是装的浆糊。”言讫,他自朝前走了。
童碧在后头暗咬牙关,心里打定主意,寻个机会还要将那许常林揍成个海纳百川的史上第一大胖子!
此时此刻,那许常林在屋里狠狠打了个喷嚏,惹得二老爷苏观瞅他一眼,满心不耐烦,借口先赶了他回房。
多彩脸上仍不高兴,“那媳妇小门子小户的,罚就罚了,你还袒护她,还谢她!你瞧她将常林打成什么样子,她打的要是殿晖,我看你还护她不护!”
苏观捋着胡子道:“我袒护她做什么?我是听见宴章说她和那叶家是同乡。你知不知道那叶家已在景德镇开了个瓷器场?我眼下和朋友周明才商议,正想做个瓷器生意,想借宴章媳妇牵个头认识认识叶家老爷。”
“做瓷器生意?眼下这染坊的生意咱们都还未抓得牢,老头子还没死呢,要是赶在他死前,又将染坊收回他手上,死了却不给咱们,到时候还不是便宜了大房和三房!”
苏观呷着茶轻藐一笑,“大房两个女流之辈,不足为惧,我就不信大嫂终身不许罗香出阁,只要她一动这个心思,老头子将来不过多给她留些房产田产。”
多彩忍不住乜一眼,“如今宴章回来了,你空瞪俩眼珠子瞧不见?”
“宴章志在仕途,不在生意,自古商不如官,难道他放着官不做,来做生意?”
“他那个国子监的差事,能有什么前程?连点油水也不好捞,你以为是什么封疆大吏啊?再说咱们家是大商贾,朝廷自有忌讳,将来纵能升官,也是有名无权!”
苏观仍不以为意,“他一个读书之人,懂什么经商之道?就算做生意,能掀得起什么风浪?不足为惧。”
“你架不住老头子器重他啊。”
“老头子还没糊涂到那份上,喜欢归喜欢,担待生意,还得看各人本事。老头子喜不喜欢老三?不过多出点本钱给他,别的还不是靠老三自己。”
“肯多出本钱还不够?”多彩简直怄得牙痒痒。
“妇人见识,咱们这等人家,缺本钱么?当初老三茶行的生意做不起来,老头子就不会再给本钱了,你信不信?老头子是生意人,又不是阿弥陀佛!”
苏观呼呼哼完,又平心静气道:“染坊那头你也不犯着忧虑,自有殿晖帮着我料理,怕什么?殿晖做事你还不放心?再说,瓷器这一宗归周明才管,我不过多出些本钱。”
多彩冷哼一声,“说得简单,多出本钱,钱呢?”
“钱只要想,总有地方凑。我这里有九万,染坊里因老头子今年常犯病,去年到今年的款子有一半还没交账,我想先挪借个六万,凑齐十五万,进货包船,先小试牛刀。”
说着,将眼半眯起来,“嗳,我告诉你,我和周明才预备把瓷器运出海,周明才曾去过暹罗,咱们的瓷器在那头供不应求,白银交易,送一批过去你知道能赚多少钱?”
多彩眼珠子一转,迟疑道:“可朝廷早就下了禁海令啊。”
“朝廷有朝廷的禁令,民间有民间的对策,越是禁,我大昭朝的东西越紧俏。眼下广州府一带,你不晓得有好些私运货物出海的大商贾,这就叫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老爷子就是太听朝廷的话了,只想着稳住朝廷的买卖,不敢违朝廷之命,白放着那么大的买卖不去做。”
“可你在广州府认得可靠的船运么?我听说,现今倭寇猖獗,就怕赔了夫人又折兵。”
“周明才在码头上认得不少人,肯定有出海的。”
多彩仍不放心,“你还是和殿晖商议商议再说。”
做儿子的苏殿晖虽然年轻,看着轻浮,却天生是块做生意的材料,只是过于细致谨慎,有时候反受其害。
这当爹的苏观可不一样,做生意浑身是胆,心里知道去问殿晖,殿晖一定劝他不要做,再说做老子办什么事,还要经儿子首肯不成?
因此嘴上尽管答应,根本没打算去问殿晖的意思。
言语间饭时已至,各屋里皆提了饭来摆上。金粉斋近来常是陈茜儿一人吃饭,因此只银儿一个丫头提了一个食盒进来,三样精致菜蔬,杏儿帮着摆好,才去卧房里请陈茜儿出来用饭。
茜儿钗亸鬓松地出来,原是面色淹淡,双目无神。不防门外猝地走进来个人,穿蟹壳青长袍,扎墨灰唐巾,朝这头淡淡看她一眼,就朝小饭厅内走去了。
因见他在饭桌前坐下,茜儿登时眉眼一亮,遄飞过来,一看桌上只三样菜,忙吩咐银儿杏儿两个,“快去叫厨房再做两样来,要一样火腿蒸鲥鱼,一样炒鲜藕,再替老爷打一壶百花酒来,快去。”
不待银儿杏儿答应,苏文甫先提了箸儿道:“不必费事了,我随便吃两口还要出去。”
茜儿挨来他旁边站着,“可这三样小菜都是佐粥的,老爷吃着未免太清淡了点。”末了,低声添一句,“我病了才吃这些。”
“你不是常病么?常日吃得这样清淡,就不怕真患上什么大病?”文甫不冷不热地笑一笑,眼也不抬,自顾搛了菜吃,“我说不必添了,你坐下吃你的。”
茜儿尴尬扶案坐下,想问他崇文巷内赁房子住的事,却不敢问,端起稀饭一点点挑着吃,连菜也似不敢搛,只时不时地瞅他一眼。
文甫虽没朝她看,也觉察了,似笑非笑地稍弯嘴角,“你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要是让老太爷瞧见,又得训斥我欺负了你。”
茜儿待要申辩,银儿唯恐她最后又落得哭一场,忙抢过话去,“太太听见没有,新来的那位三奶奶才刚被二太太叫到昭月院去骂了一通,听说还要罚她抄书,抄二十遍呢。”
文甫终于抬起头,那双常日发冷的眼睛里总算带着点笑意,“易敏知?二嫂为什么罚她?”——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明天起就是晚上20:35更新,临时有变会提起通知。
感谢阅读!
第23章
陈茜儿因见文甫难得问起这些家务事, 想着自从宴章回家来,大概是看在死去大老爷的份上,文甫待这侄儿就比别人略显亲厚。连宴章国子监的那班同僚, 他也打点了礼给各人送了一份去。
后来宴章媳妇进门, 他又命人打了只黄金长命锁,可见其爱屋及乌。
一念及此, 茜儿便细问银儿杏儿两个, 银儿说道:“听说三奶奶把二太太的娘家侄儿打了。”
茜儿添说:“二太太有个侄儿从京城来南京送寿材,昨日事情办完了才搬进咱们家来住,叫许常林的, 从前倒没见过, 按理要来拜见咱们,不如我备份礼送他?”
文甫不知怎的,一听这话面孔便板下来,“送他做什么?想来他在咱们家无礼, 才会挨三奶奶的打。”
茜儿只得转问银儿,“宴章媳妇为什么打他?”
银儿笑道:“老爷说得不错, 的确是那许家表少爷没礼在先,听说他上晌在黛梦馆后头那清心池边撞见了三奶奶,好像是调戏了三奶奶几句。三奶奶也不知哪来那样大的力气, 把许四爷打得鼻青脸肿。听说还不是头一遭打他,在外头也打了一回, 两个人还一齐掉进了池子里。”
杏儿添说:“咱们这位三奶奶, 饭量格外大, 力气自然是吃饭吃出来的。”
她的确饭量大,那日在兴水楼碰见,她吃了自己那一桌, 在文甫这桌上也没少吃。也怪,怎么吃都是那副瘦条条的样子,脸是张小圆脸,略显愚钝,也显得可爱。
文甫面带笑意,连茜儿替他搛菜,他也忘了抗拒,只问银儿:“宴章呢?就没向二太太说说情?”
“这才有意思呢,宴三爷只说了几句,二老爷就主张不罚了,还谢了三奶奶。倒是宴三爷为了给二太太留情面,主张说罚还是该罚,叫罚三奶奶背熟《颜氏家训》。”
茜儿稍稍敛眉,“听说三奶奶不识字,怎么背得出来?”
“宴三爷说他有法子,半月后才向二太太交差,应当不是什么难事。”
文甫禁不住插问一句:“三奶奶不识字?”
茜儿见总算问到她,柔情笑道:“说是只识得数,我看她虽没读过书,性子倒爽利得很,心里有事都摆在脸上,走到哪里都是乐乐呵呵的。”
这倒不错,文甫想起她那张笑脸来,也自微笑着搁下箸儿,“三奶奶刚来咱们家一个月,就挨了罚,大约伤心。她人生地不熟,身边连个陪嫁的人都没有,你是婶娘,得空去安慰安慰她。”
茜儿见他要往卧房里去,忙扶案起身,“我听说你急缺两千银子使,不如从我这里拿去?”
文甫顿步,回首时脸上笑意渐冷,“不必替我操心了,你的钱你自己留着,万一哪天老太爷还有用处呢?”
茜儿最怕他提这事,她当初能嫁给他,全凭一份丰厚的嫁妆。那时候老太爷生意上缺十万两银子周转,娘家便替她预备了二十万嫁妆,老太爷悔了原来替他定好的一门亲,改与她陈家结亲。
她十分清楚,这段姻缘是她勒索来的,所以她一向有些亏心。
她招呼两个丫鬟进去替他找东西,自己悄悄踅到廊下来,果然见他那小厮照升在墙下站着等他。
“老爷在崇文巷里赁了宅子住,是不是?”
照升抬头一看,她脸上虽挂着一丝笑,语气也极尽温柔,却没由来叫人觉着些可怖。他虽不怕她,可文甫有交代,不必要瞒她,反正她早晚问得出来。他只得如实点头。
“那宅子是他自己住呢,还是有别的女人也在那里?”
“太太多心了,没有女人,只老爷一人住着。”
茜儿总算放心,将腕上的镯子撸下来给他,“老爷常不回来,你替我照顾好他,要常劝他不要为生意上的事太费心劳神,钱是赚不完的,咱们又不缺钱使。还有出门时得当心,你有拳脚功夫,要护好老爷。再有,外头若有女人亲近老爷,你可不许瞒着我。”
照升不论她说什么,只是一味点头。
这时茜儿回过身去,见文甫站在门前,不知站了多一会,却不作声。她小心翼翼朝他笑了笑,他似乎懒得责怪,只半笑不笑睇她须臾,领着照升走了。
茜儿倒将他的吩咐奉为纶音圣旨,次日趁午饭前,在妆奁内翻出一对红玛瑙耳珰,特地走去黛梦馆安慰童碧。
这一早童碧睡得不安稳,昨日从早到晚学着背书,嘴皮子险些都不是自己的了,何况脑子?一夜间乱做梦,不是在埋头写字就是在摇头晃脑背文章,脑浆子不知摇散到了哪里去,混混沌沌老早就醒来。
一撩帐子,便稀里糊涂问:“我脑子呢?”
燕恪背身立在榻前换衣裳,陡地吓一跳,回转过来瞅她。
窗外蓝得昏黯,那天色却足以照清他上半身。他素日瞧着不大显壮,没承想脱了衣裳,倒是胸膛坚实,腹肌微突。
只是皮肤上纵横交错着许多旧伤疤,右面胸膛上也有一道极厚重的疤痕,十分醒目。童碧忙跳下床来,到他跟前弯腰细瞅。
瞅得燕恪极不自在,拿过衣裳要掩,一念又觉得这动作十分扭捏,又不是女人,反正业已被她瞧见了,犯不着再遮掩。
只是她瞧着瞧着,竟伸手朝他胸口摸来。她那手滚烫,摸得腔子里这颗心猛地一跳。他退了半步,“你做什么?”
“你这些多是鞭伤,只胸前这处是刀伤,应当是匕首,不够长,再长一寸你就没命了。”她双眼闪烁着撵一步上来,“容我再细看看,没准我能把凶犯给你揪出来。”
燕恪已将白色中衣套上,低着头系衣带,声音有些沉闷,“不用你揪,这道疤,是广州府牢营的犯人干的。”
“他为什么要杀你啊?”
他系好衣带抬起脸来,好笑道:“你也坐过监,难道里头没犯人打你?”
童碧点点头,“有是有,不过一个监房里拢共十五.六个女人,都被我打翻了,我在里头当了三个月的大姐头。说实在的,三十四岁的女人,跟我娘一般年纪,管我叫大姐,我还有些不得自在。”
险些忘了,向来只有她打人的,谁能打得了她?
燕恪微笑着啧啧称赞,“我要有你这本事,也不必经这些生关死劫了。”
“他到底为什么要杀你啊?”
“不为什么,牢营的差官闲时就爱捉弄犯人,对待新去的犯人,就挑个日子,放饭的时候叫大家斗殴,赢的定员有两个,输的得捱到下次赢了才有得吃。”
他一介书生,根本不擅斗殴,也不屑为一口饭无端斗殴,直到一日一日饿下来,人也饿成了畜生,跟着一群人厮打起来,好似野狗抢食,但他无论如何也抢不上一个定员。
“那你就一直挨饿啊?”
“后来我琢磨出来了,打架斗殴无非是比狠,我比他们狠,我在采石场拣了块石头,偷偷带回牢营,再下回,我砸翻了人,夺了那回的定员。”
真是瞧不出,童碧歪着脑袋啧啧称奇,“那你怎么反被人捅了?”
他笑了笑,“牢营那地方,我一介书生,单靠手狠是混不长久的,总有人比我还狠。捅杀我那人姓孙,也是个读书人。”
那姓孙的生得又瘦又矮,两个人曾因同是读书人,初到牢营时还曾相互照拂过一段日子,自然了,还是燕恪照拂他多。
叵耐那地方,凑集的净是牛鬼蛇神,人的怜悯善意在那日复一日的残酷中,会逐渐消磨殆尽。后来某日,那姓孙的受旁人撺掇,不知哪里得了把匕首,将他捅翻了。
童碧听得心发紧,她没去过牢营,衙门的监房想必比那地方好许多,羁押的都是短刑期的犯人,不多久就放出去的,谁会拼命?
她唏嘘一声,“你要是有我这本事就好了,肯定在牢营称王称霸。”
她眼色里似有几分痛惜,燕恪忽然觉得,萍水相逢何尝不是命里注定,他一定是同她有一段缘分的。至于这缘分是长是短,恰便似眼下这偷来的日子,谁也不能预料何日到头。
他为自己擅自揣测的她的这点痛惜,也想叫她放放心,便翛然转身坐在榻上,“后来有差官看我会做文章,闲时就叫我替他们写文书,还有差役凭我写的文书被提调去衙门当差。再后来,我想法子替差官私卖石料,帮他们赚了不少钱,他们渐渐就护着我了。”
原来他也不算百无一用,黑白两道都能吃得开,童碧渐有些叹服,走到他跟前,弯下腰去盯着他两只眼睛看,“我爹说,会读书的比我们会拳脚的心肠更黑,是不是啊?”
他向后倒去,靠着榻围,抬着眼笑瞅她,“你问牢营里的事做什么?”
“瞎问问嚜。”
“噢,也对,将来犯了案,还不得提前打听打听去处?”
童碧翻转眼珠子,“我吃饱了撑的啊?”
“你打那许常林打得那样狠,保不定失手将他打死了,不就是一桩凶案?”
她点着一只脚不无得意,“我下手都是有准头的,自幼的功夫,你当我是白练的?”
燕恪一瞧见她这张狂样,就恨不能将她揿在地上。被人压着,她还得意得起来么?她大约也会哭,也会哼吟,也会有痛苦中透着愉悦的表情。
他觉得口干舌燥,将就炕桌上的隔夜茶倒了一盅来吃,“快换衣裳吧,一会春喜她们就来了。昨日你背了《颜氏家训》第一篇,今日咱们背第二篇。”
童碧扭头便朝床前摸去,“我还没醒,我是在梦游——”
燕恪去将龙门架上几件衣裙取来丢到铺上,“躲是躲不过去的。”
她照旧愁眉苦脸在帐中换衣裳,他也照旧在榻上窥她的背影。可惜今日起得太早,太阳还不曾斜照,连她一个隐约的轮廓也瞧不见。
真没意思。
两个专在左暖阁里头那间小书房背书,燕恪颇有个先生架子,在案前来回踱步,嘴里念一句,要童碧跟着学五遍,背后握着把戒尺,听童碧念得不对,便叫童碧摊开手打一戒尺。
童碧坐在窗根底下,挨多了几尺,愈发笃定他是伺机报复,不由得两眼朝上怒瞪,“这就是你想出来的教我背书的法子?”
他掉过身来,居高临下点头,“你不读书,不知读书的要领,谁没挨过先生的板子?玉不琢不成器,打了才能长记性。”
她歪着脑袋冷笑,“我很怀疑你是故意报复我。”
“瞧,这就叫不识好人心。不过谁幼年读书不怨先生呢?以后出息了就好了。”他颇为大度地笑笑,“你记性就这么差?第二天了姑奶奶,你第二篇还没背完,第一篇也背得磕磕巴巴,怪不得你成日上人家的当,你爹娘如何放心得下你?”
童碧心头本来有口獠牙要拼出来咬死他,给他这么一说,反不好意思地抠脑门,“我娘说我从小就笨,嗨,有的人天分就不在读书写字上,譬如我,我的天分在拳脚上。”
燕恪暗嗤:我看你的天分是在吃饭上。
嘴上问:“你爹与你娘,哪个更聪明些?”
“我爹也笨,不然我怎么能笨呢?嗳,这就是随了他的根。我娘好些,会做生意,我们家在桐乡开家禽铺,就是我爹管杀,我娘管卖。”
燕恪笑着笑着,忽地正经起来,“父母威严而有慈,下一句。”
“父母威严而有慈,而有慈,则子女,畏慎,畏慎——”
小楼刚从外面进来,听见这句,忍不住搭话,“则子女畏慎而生孝矣。”
童碧只觉受了奇耻大辱,一个性急,把满头乌髻呜哇呜哇乱抓,陡地拔座起来欲向外走,“我还是去让许棺材打我一顿好了!打一顿来得痛快些!”
她擅自给二太太改了个名,反正许家就是卖棺材的。
燕恪心里其实已另有法子教她,包教包会,这两天不过借故折腾折腾她,有意杀杀她素日的威风。他一壁笑,一壁伸出条胳膊兜揽住她的肚皮,侧首见她蓬头乱发,一副饱受摧残的情状。
她困在他胳膊里,像困在他怀中的兔子,撒着胳膊腿,只管往外有气无力地扑腾。
“你罪不至打,二婶娘可不敢打你,真打了,咱们太太脸上挂不住。”
恰逢陈茜儿进来,就见童碧鬓松髻斜,两条胳膊在空中乱扑,哀嚎道:“来个人把我杀了吧,把我杀了,我不活了——”
小两口不知闹什么闹得这般有趣,茜儿含笑进来,“三奶奶这是怎么了?怎么要死要活的?”
燕恪把童碧揽回椅上,回身打拱,“三婶,您的身子可好些?”
“好了许多了,多谢你挂怀。”茜儿朝童碧温柔望去,自在她旁边椅上坐了,将手里的小木匣子搁在中间桌上,“三奶奶,瞧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童碧回过神来朝下看,那匣子里原来是对耳珰,她虽不爱首饰,也少不得起身拜谢,“谢谢三婶娘,可我这耳朵根本没扎眼,戴不了耳坠子,您还是自己留着戴吧,别给我糟践了。”
“你的耳朵没耳洞?”茜儿起身细看,果然没有,便笑,“那我让人拿出去,把这两颗红玛瑙取下来,打一对细簪子你戴。”
童碧仍推,“不用了不用了,给了我也是暴殄天物。”
茜儿缓缓坐下道:“这不值什么,你们三叔昨日回来,听说三奶奶挨了罚,叫我来瞧瞧。三叔那么忙也要疼你们,我这个三婶自然也该多疼你们。”
燕恪暗一寻思,只把眼睛瞟一眼童碧,谁知道他苏文甫到底是疼谁?假装表兄结交童碧,也算处心积虑,就是不知道他到底是想算计什么。
一时不解,只得先拱手拜谢,“让三叔三婶操心了。”
正说着,春喜进来,说是穆晚云那头叫三爷过去一趟,燕恪与茜儿客套几句便辞往那头去。
童碧理理头发,坐下来陪茜儿闲叙,未说几句,便戳了人家的心窝子,“三婶,您怎么不和三叔生个孩子啊?”
只听小楼在外头连咳两声,她回过眼一瞧茜儿眼眶已有些红了,方知说错了话,赶忙呵呵呵,“三婶还年轻的很,再过几年生也不晚。”
只等这陈茜儿回去了,小楼放下针线进来,“奶奶下回可再别没眼力见了,三太太二十岁嫁过来,今年二十五了,还没怀上过孩子,阖家谁不知三老爷与三太太不睦?听说两个人常是分房睡的。”
这事童碧也略有耳闻,她起身伸个懒腰,“三老爷多大年纪了?会不会是他年纪大了身子不好啊?”
“三老爷才二十九岁,身强体健,好得很。”
童碧讶异回头,“才二十九?”
“老太爷将近四十岁老来得子,他的年纪自然就不大。”
童碧抠着后脑勺,问得有一搭没一搭,“他们夫妻为什么不和啊?”
“我也是新来的,也不大清楚,好像听说三老爷在三太太之前定过一门亲,那家虽穷,可三老爷倒很喜欢那位姑娘。后来三太太瞧中了三老爷,娘家替三太太预备了一份十分丰厚的嫁妆,老太爷那节骨眼上正好缺银子周转,就悔了先前那门亲,转答应了陈家。”
“老太爷答应,三老爷也肯答应?”
小楼轻叹,“三老爷原是不肯的,可老太爷威胁三老爷,若不答应,就叫先前那家吃官司,三老爷只能答应。后来三太太过了门,三老爷待她还算客气,只是有一回给三太太知道三老爷接济先前那家,就私底下去寻了那家的姑娘。不知怎的,那姑娘转天就跳河了。三老爷觉得是三太太逼死了那位姑娘,就待她十分冷淡了,凭她哭也好装病也好,心肠都软不下来。”
说话间,那梅儿跳进门来,“奶奶不知道吧,三太太身子骨不好,其实是装的。”
这上哪知道去?她是姜童碧,又不是包打听!
梅儿道:“上上下下都心知肚明,只是不拆穿而已,就奶奶不知道。”
“我消息不灵通,是因为我是新来。”童碧翻着白眼。
“一个月了,还是新来的啊?”
童碧朝肩后摇着手,懒得理会,自往那边卧房里去。大清早就给燕二郎拽将起来学背书,说什么一日之计在于晨,早上记性最好。放他娘的屁,记不住就是记不住,还分日间晚上?
她预备睡个回笼觉,放下帘子前特地回首嘱咐,“吃午饭记得叫我啊。”
“要是奶奶睡熟了呢?”
“那也得叫!”
童碧一向是顿顿不落,她每日要练拳脚,自然吃得就多。起初她只在卧房里悄摸练,后来偶然给春喜小楼梅儿三个瞧见,也没多问,渐渐她也不怕了,自在院中操练起来。
这两日背书比练拳脚还累,她深叹一口气,仰倒在床上,半月之期到了再说!眼一阖,便入黑甜梦乡——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24章
这日午饭穆晚云特地留燕恪在缀红院吃, 只他二人,罗香一大早去给一户大主顾贺生辰了,兰茉却去了二房用饭。
大概是为前日童碧触犯了许常林之事, 兰茉怕生嫌隙, 所以特地去向二太太赔不是。
晚云慢嚼慢咽道:“我叫姨娘不必去,二太太就是那脾气, 可姨娘胆量也太小, 这件事归根结底是那许常林的不是,走到哪里说出来都有理,倒不犯着惧怕二太太。”
燕恪愧笑, “都是儿子和媳妇的不是, 让娘和太太跟着操心。”
江婆子在旁笑道:“二太太那个人呢,仗着老太爷把家务交给她打理,就喜欢这家里人人都顺从她,可她肚量小, 心眼又窄,这家里有的是不服她的人。她那就叫外头没本事, 娘家又没大资本,只能在家里横。”
晚云瞅她一眼,吩咐她下去, 转头笑笑,“江妈妈这话倒说得不错, 以二老爷二太太的肚量, 将来老太爷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只怕咱们暗里少不得吃他们的亏。”
说着,给燕恪搛菜,“所以你务必要帮你大姐姐把铺子管好, 将来老太爷归了西,分了家,连我也死了,就只你们姐弟是亲的。”
燕恪晓得她有话要说,便搁下箸儿放低声气,“太太有事尽管吩咐。”
“有椿事,不难办,却不好叫别人去办。上回到家来给你靴子的那个伙计,就是彤云店那个,姓黄的,你还记不记得?”
燕恪攒眉点头。
“我听于掌柜说,这人嘴巴有些不干净,又爱欺负人,咱们家容不下这般的伙计。你去打发了他,有一样要紧,别叫他日后在外头说东家什么是非。”
燕恪心内了然,大概是怕那黄令安将来不单在外头说东家不好,还要拿与苏罗香的私情勒索威胁。不论苏罗香嫁不嫁人,女人家在男女之事上,到底名声要紧。
“儿子明白,儿子明日就去办。”
饭毕自燕恪回去,寻了昌誉来东厢屋里商议,要昌誉找两个街面上的地痞,明日一齐到彤云店去。
吩咐毕问:“我让你找人到嘉善县去查宋姨娘的底细,办得如何了?”
昌誉回禀,“找了个我旧日的朋友,他从前在嘉善县混过两年,已动身好几日了。”
“这人可靠么?”
“三爷放心,这人与我是生死之交,嘴巴严,办事牢,他还想办好了事请三爷提携他呢,不会乱说的。”
燕恪身边正需要些可靠的人,“等他事情办好回来,再说吧。”
二人说完,燕恪仍回正屋来,童碧吃过午饭,正在床上数那包银子,明日就是与杜连舟的二十六之约了,既然与人说定,就该只能多不能少,免得人家嫌她姜童碧只会夸口,实则悭吝。
一数果然不少,她喜孜孜哼着小曲,将包袱皮慢慢扎起来。
燕恪走到床前来调侃,“这三百两银子倘或也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还怎么办?”
“不会的,杜连舟是苏家的亲戚,将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哪好意思?再说人家不是你说的这种人,我看他那气度,绝不是坑蒙拐骗一辈。”说着,戏谑地斜上眼看他。
燕恪抬抬双眉,“以前的事能不能别再提了?你这三百两不还是我借给你的么?你怎么只记我坏不记我好?”
童碧梭下床铺,起身反手往他胸口拍拍,“我记我记,放心,我慢慢攒月钱还你。就算还不起,将来有什么事,我帮你去办好了。”
将来?她似乎预备长留了,他抿起一丝笑。
“你与那杜连舟,约定明日什么时候交付银两?”
童碧摇头,“他说下晌来,也没说具体什么时辰。嗨,我吃过午饭就去柳月斋等他,反正我闲人一个,空得很。”
燕恪冷笑,“你的书才背到第二篇,这叫没事情办?”
童碧眼珠子朝上冷瞪住他,握起拳头来,“再说败兴头的话,仔细我冒着涨利息的风险,也要捶你。”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没再作声。
次日一早他出门时,却将春喜叫到廊下,同她悄声说了两句,方往外头去。
踅出大门,见昌誉早套了马等候,二人踅至宝盛街彤云店,只见店内客人络绎不绝,这时节该裁做秋衣了,织造坊出了一批新样式的料子,不过三五日便在南京城时兴起来。
燕恪进内堂坐了,只命于掌柜将辞工的话转告黄令安,却问明黄令安家的住址,又与昌誉转来黄家前头那小巷里等着。
不多时,果见那黄令安耸肩耷背一脸晦气地走来巷中,却在前头岔道口撞上昌誉从旁边小巷里钻出来。黄令安一怔,记起昌誉是宴三爷的小厮,脸色益发难看,不欲理会,待错身过去。
昌誉却左移一步,黄令安向右,他又右移一步,只望着黄令安冷冷发笑。
原本黄令安今日无端被辞,早憋了一肚子的气,此刻益发恼了,“你还待要如何?我走得清清爽爽,可没拿你们家半块布头!”
昌誉一笑,“晓得你没拿,不怕少什么,就怕日后多些什么。”
“什么多什么?我不懂你这话。”
昌誉横抱胳膊,“我是说你虽不在我们家铺子里干了,可我们到底是前东家,将来不论你到何处高就,你这张嘴可得管管好,别传出什么闲话来。”
几句说得黄令安渐渐领悟,原来是因为他和大姑娘眉来眼去的事。横竖他是男人,不怕人说,该怕的她苏家。
一念及此,便笑起来,“好啊,想叫我闭嘴,总得给点钱塞嘴吧?我要五十两银子,在你家,不算多吧?”
昌誉却转背朝前走了,那岔路口里又钻出两个彪形大汉,二话不说,一人将黄令安反手绞在地上,一人捏住他的下巴,将一把剪子伸进他嘴里,搅动几下,只听一声呜咽,剪下这黄令安半截舌头。
昌誉笑道:“先别叫他起来,免得被血给呛死了。”
二人又多擒他半刻,只等血流得差不多,方撒开手。
昌誉这才蹲下身,将二十两银子搁在黄令安眼前,“这才叫名副其实的封口费。”
这黄令安呜呜哇哇直朝地上磕了几个头,随即拿了银子,捡起那半截舌头,跌跌撞撞朝巷外走了去。
未几燕恪也由那岔道口踅出,原来他一直在那头听着,眼下见淋淋漓漓一地的血,眉头也不曾皱,只吩咐那两个地痞打盆水将这地冲了,仍带着昌誉出巷来,骑上马,只朝左街上去。
昌誉并过马来,“那彩莲班就在前头那巷子里,小的前日已同他们班主说好了,二十两银子,将《颜氏家训》编成一套戏演说出来,今日编好了,爷过去瞧瞧?”
那《颜氏家训》通篇枯燥说教,要童碧那大字不识的人熟背,的确是有些难为她。于是燕恪想出这法子,花了他一月的月钱,只愿这银子能花得值。
叵耐童碧早将背书的事抛闪脑后,吃过午饭便来柳月斋等着,险些将地砖踏破,眼儿望穿,足等了小半个时辰,方见人来了。
人一踅帘而入,她便讨封似的笑嘻嘻把个沉甸甸的包袱捧在他面前,“我可是说话算话的,说三百两就三百两,喏,都在这里了,只是不知你够不够使?”
因见银两沉重,苏文甫先接过,走来搁在窗户底下小方几上。
再回头瞧,她一双眼睛里投映着阳光,像两颗琥珀,比窗外日头还夺人的眼。在苏家少见这样的眼睛,大概因是生意人家,这大宅里,几乎人人都是两只黯黯势利眼。
他笑中带着温柔,“这三百两你是如何凑齐的?”
还不是借了燕恪的,眼下还欠着一两银子的利息,将来兴许还得利滚利。那是黑心肠子贼猪狗,有放斡脱钱的时机,岂会轻易放过?
不过一睇见杜连舟温情的目光,她又暗道:嗨,管它呢,反正债多了不压身,虱子多了不咬人!
她只说是东拼西凑得来的,又笑道:“反正都是干净钱,你放心,我既不偷也不抢,也不坑人,我坑人也坑不到钱。”
文甫不由得笑,“你千辛万苦凑来,要是我一时半会还不上,你如何是好?”
她掉过身去摇手,在窗根下椅上坐了,“我在这里有月钱,二十两呢,够我使了,你就不要替我操心了。”
文甫扭头又看那银子,笑一笑,“银子我已自凑齐了,你这三百两还是拿回去吧,免得宴章晓得,问你银子的去处,你没法交代。”
童碧乍听,忙拔座起来。稀奇稀奇,这几年她以借之名资助男人银钱,他是头一个不肯收的。不过这却有些作难了,他不收钱,将来如何以身相许报答她呢?
“听见我眼下困境得解,你不替我高兴,反倒皱眉?”
她只得改笑,“你真不要啊?三百两呢!”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文甫瞧见她脖子上挂着个项圈,上头坠的那黄金长命锁正是他那时替新娘子预备的见面礼,偏巧次日他有事,赶着走了没在家。
他朝那长命锁努下嘴,“这要是一定要帮我,我看你这个长命锁不错,不如卖给我如何?你出个价钱。”
“这个?”童碧提起项圈来,作了难,“这个恐怕不行,这是三叔送我的。再说你要这个做什么,上头可有我生辰八字呢。”
说着,她偏头挨来,以手掩嘴,“万一给人弄去做法事害我怎么办?”
“谁要害你?”
“不知道,不过我得罪的人多了去了。”
文甫笑笑,“你这么大方爽利的性子,还会得罪人?”
“脾气暴,没办法。”童碧抓着后脑勺笑笑。
文甫点头,“怪不得听说你把二太太娘家来的侄子打了,还打得不轻,被二太太罚背书,是么?”
提起这话童碧又少不得骂燕恪,“都怨苏宴章!人家二太太已没话说了,他偏提出来让我背,还说是给二太太留个面子,我的面子不是面子啊?不知道我背书有多难。我看他就是故意整我的。”
“宴章有宴章的考量,二太太那个人心胸狭窄,她嘴上没理了,心里反而愈发记恨。”文甫略微歪着脸瞅她,笑道:“不就是背个书,没什么难的,我替你想个法子。你回房去换身衣裳,跟我走,我在左角门马车上等你。”
童碧只听要同他出门,高兴得要不得,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一下她也不那么怨怪燕恪了。
她踅出门来,不见左边有个人影忽然闪去墙根后头。
生等着他二人先后走了,春喜才由那墙根下绕出来。
亏得今日三爷吩咐她预备一支犀角紫毫,下晌回来要用。她只怕一时难买,因想起老太爷的柳月斋收藏了许多上好的笔,便来这头寻。不曾想却撞见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在这里有说有笑。
她满心疑虑,一行想,一行埋头往金粉斋那头去了。
这厢童碧换了身衣裳出来,由左面角门而出,果见不远处停着马车,赶车的仍是照升,正立在车旁等候。
童碧走去便同他招呼,“这位大哥,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叫,我叫易敏知。那日在兴水楼,我见你像懂些拳脚,我也略懂一二,找个日子,咱们切磋切磋。”
这照升只管低着头,“小的名字不足三奶奶挂齿。”
“怎么就不足我挂齿了?我可是心敬你是条好汉,你倒谦虚起来了。”
照升正不知如何作答,只见车帘子撩开,文甫笑了笑,“大日头底下站着,你不晒么?还不快上车。”
童碧将蒲扇往车上一丢,单手一撑木板,罗裙飞旋,翻身上去。文甫笑中略显讶异,“易家的家教真是别出心裁,竟还教姑娘功夫?”
一显摆,险些把老底透了,童碧忙打着蒲扇笑,“我们隔壁一位邻居会功夫,我是跟他学的。”
“桐乡地方不大,没想到却卧虎藏龙,你这邻居姓什么?”
周吴郑王,童碧随口诌来,“姓王。”
文甫一壁将这话记于心下,一壁吩咐将车赶来一条宽巷。行至巷中,下车来,即见两扇漆黑宅门,门头两盏绢灯,不知是谁家。
里头有个小厮开门,恭敬喊了声“老爷”,立声在旁,让三人入内。
待这宅门阖上,却见燕恪与昌誉牵着马过来,这巷便是崇文巷,主仆二人看完那彩莲班排演完,正要由此巷取道归家,碰巧在巷口望见苏文甫领着童碧从马车上下来。
燕恪没声张,待二人进门去了,方入巷来到跟前打量这道宅门,“这就是三老爷在外赁的宅子?”
“应当是这里。”昌誉暗窥他面色,“兴许奶奶是跟着三老爷来取什么物件。”
能取什么物件?多半是给了人家三百两银子,人家一谢,便晕头转向跟人来了这里。
燕恪笑得半冷不热,这股殷勤劲头,委实是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命,亏得她命好,遇上了他。
他牵着马,状似满不在乎地走了。
这道门后,童碧只顾四处张望,是座三进宅子,游廊曲折,山石掩障,虽不及苏家大宅,同她迎亲时住的那小院却不相上下,有钱人都过得如此奢靡?
想想她爹姜芳禧,忙活了一辈子也没忙活明白,怪道如今这世道重文轻武,长脑子还是第一等厉害。
过了洞门,老远见正屋门前有一上年纪的妇人,那妇人一见文甫便喜笑颜开,朝屋里喊:“回来了,大官人回来了!”
随即见门内走出来一个少女,童碧越近前来,越觉得面熟,忽想起是那日兴水楼里卖唱的那对母女。
原来这对母女昨日偶然在酒楼里与文甫相遇,又是好一番千恩万谢,文甫原想随便打发了她们,可忽想起在家听说童碧不识字,背起那家训来只怕难,便心生了这主意。
谁料这母女二人连夜就编好了曲子,一大早便来这宅里交差,文甫就趁下晌,将童碧领来学。
那少女骤见童碧,脸上笑容微僵,因问文甫,“这就是大官人说的朋友?官人要我将《颜氏家训》编成曲,就是唱给她听的?”
文甫先踅进门,自往里走,“不错,你只管唱,唱到她会了,三十两银子就是你的。”
敢情他说的法子是将那《颜氏家训》编成曲子唱给童碧听,正中童碧胸怀,她自来爱听曲看戏,用她娘的话说,这叫粗中有细,大巧若拙。
眼见那少女沁姐回到椅上抱起琵琶,童碧忙搬根凳子坐她跟前听她唱。先唱了几篇,倒果真在童碧脑中留下印象,又唱两遍,童碧已记个八九不离十了——
作者有话说:偶尔会不定时加更,但晚上20:30都是固定要更的。
感谢阅读。
第25章
这厢文甫叫童碧背一遍来听, 谁知童碧空口一背,忘东忘西。只得叫这孟沁姐接着弹起琵琶,她伴着琴调唱起来, 这才一唱一个准。
那孟沁姐与她娘肖氏在旁笑, 都夸赞童碧天生一副好嗓子,学得又快。
话还未完, 文甫脸上已有些冷笑, “她不是学艺的人。”
这母女二人方知有些误会了,这姑娘并不是她们一流,特地编个家训叫她背, 大约是苏家人。
沁姐一改态度, 去给童碧捧了盏茶来,“还有几篇,姐姐还学么?”
童碧摇手,“我倒是能学, 只是你嗓子眼都快唱冒烟了,明日再学好了, 明日你还来么?”
沁姐只把笑眼去看文甫,文甫却将笑眼来看童碧,“来, 不教你背会这家训,如何交差?”
这一学, 比及傍晚, 童碧方回家来, 摇着纨扇进门,一看燕恪早就回来了,在小书房那书案后头捧着本书看, 头也不曾抬,也不问她。
橙红的夕阳斜照在他半张脸上,那略显铜色的皮肤显得温润光泽,眼皮半垂,在日暮中闲适淡然。
这人就这点好处,别说情人眼里,就是仇家眼里他都好看。童碧一看入迷,魂儿勾着腿儿走,直踅过左暖阁,进到小书房来。
“你在看什么?”
燕恪却把身子歪过,一条腿挂在扶手上,半倒下去,背倚在另一边扶手,只不睬她。
童碧正是个没趣,却见春喜款款进来,“奶奶这一下午没见人,往哪里去了?”
“出去了一趟。”童碧一面敷衍,一面斜看燕恪,他像漠不关心,眼睛仍不朝这头看。
“奶奶吃过晚饭不曾?可要传饭?”
这下燕恪倒半冷不热地笑了一声,“肯定吃了,三奶奶吃饭这事上还用别人惦记?她忘了什么也不会忘了吃饭,只是不知何处吃的。”
春喜只把两眼又来看童碧,“奶奶在何处吃的?”
“外头吃的。”童碧笑着打哈哈。
正扭头要往卧房去,燕恪却又作声,“你怎么将你那把蒲扇换了?你不是说不讲究用扇子,只要能扇风就行?”
童碧一看手里,握的是把葵花式纨扇,象牙框柄,扇面是妃色绢纱,扇面是一副缂丝百碟戏兰图。
这是下晌“杜连舟”送她的,这几年来只有她送男人东西的,收男人的礼还是头一回,心中好不得意,愈发将扇子高摇起来。
春喜细瞅着,“奶奶这扇子只怕价钱不菲吧?”
童碧随口道:“我也不知道,碰见个朋友,人家送的。”
在苏家算不上十分奢靡的东西,不过童碧向来不大讲究吃穿,有珍馐便吃,没有什么都能往嘴里塞,不大像舍得花钱买这个。
春喜忖来,多半是三老爷送她的,他二人在柳月斋不是商量着要出门去逛么,这不就是逛完回来了。
燕恪似笑非笑,“你这位朋友还真是阔绰。”
童碧益发得意,摇着扇子自回卧房。
未几燕恪见春喜离院而去,便也卷着书踅入卧房来,见童碧在铺上躺着,一条腿高架在另一条腿上,罗袜脱了丢在床前,一只大白脚丫子在半空中转着圈打晃,一派逍遥。
他将一边肩膀攲在床尾,斜站着道:“那三百两银子,你送给杜表哥了?”
问得童碧益发得了意,“人家压根就没收!你看你想错了吧,人家根本不贪图我这点钱。”
“万一他是想放长线钓大鱼呢?”
“没可能!”童碧翻身坐起,盘着两腿,“人家有钱,只是一时周转不开而已,眼下周转开了,还说什么?我看你这人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只哼笑,“放长线钓大鱼,这大鱼不一定是指钱财。”
“不指钱财还指什么?”
他转背寻思,苏文甫没要她这钱反倒有些不好,银子没花出去,她就不欠他的账了,还如何肯听凭他摆布?
他款步往墙根下那摇椅上坐了,慢摇慢晃起来,“我看这银子你还是先留着,做生意常有难周转的时候,万一过几日他又缺钱了,你这里有现成的,不是正可以解他的难处?”
童碧思来也是,便点一点头,趿鞋追到椅前来,“对了,这杜表哥怎么不住家中,反在外头自己置办宅子住?下晌我随他到他那小宅去了,我还以为他还没成亲就在外头私养女人呢。谁知没别的女人,只有个外头请来唱的。”
燕恪半躺在椅上,慢慢踩着脚踏,吱嘎吱嘎响,“你们在他那宅子里听曲?真有闲情逸致。有这工夫,把你那《颜氏家训》背完不好?到时候你在二太太跟前背不出,我可没话帮你说。”
“阿弥陀佛,你少说两句我还少遭点罪呢!”童碧抱起胳膊,向窗外笑着,“我已背下五六篇了。”
燕恪坐起身,双脚落地,“你背会了?”
童碧旋裙坐在前头榻上,“我唱会了,你猜杜表哥想了个什么法子?他叫人把那什么狗屁家训编成曲教我唱,我这个人吧,别的学不会,一个拳脚功夫,一个唱曲唱戏,我一学就会。只是我得有个琴伴乐,不然我记不得调,一记不住调我就记不住词。”
没承想英雄所见略同,燕恪与苏文甫都想了一样的主意帮她背书,不过燕恪排的是戏。
眼下看来,她也用不着了,他便一句没提,却在旁冷笑,“这位杜表哥倒真是有法子,想必你手上这把扇子也是他送的了?”
童碧拿着扇子呵呵直笑,“他说我那把蒲扇不好看,不衬我,就翻了这把扇子送我,说是有人送他的,女人用的,他使不上。你听听,他夸我长得好看呢!”
“女人使的扇子,他为何不送给他家里的奶奶,却来送你?”
“你不知道?他还不曾定亲呢。”童碧痴痴笑着,“不过以后可就说不定了。”
“以后说不定就定下你了。”
童碧只觉脸上有冷气呼来,斜眼一看,他已走到榻前来了,弯下腰,一张阴阳怪气的笑脸悬在她脑袋旁。
他道:“我劝你这脑子放清醒点,少发白日梦,仔细哪天人家的女人打上门来,扯光你的头发抓花你的脸,到那时我看他还夸不夸你好看。”
童碧狠剜一眼,“他没女人,人家可不是会招蜂引蝶,是个正人君子。”
这位正人君子正得过了头,简直是邪,房里放着个美娇娘不理会,反在外头替别的女人出主意,帮人过难关。难道他不知道这女人是他“侄儿媳妇”?
又兴许,人家正是因为有这层关系在,才觉得刺激。燕恪一头思量着,一头不作声地冷笑。
那边厢,春喜正走来金粉斋内回陈茜儿的话。茜儿下晌已听她说起文甫于外头书房和三奶奶说笑,心内虽生疑惑,却又自己宽慰,文甫是长辈,偶然碰见侄儿媳妇,说问几句,也不是什么怪事。
况且文甫连对家里的丫鬟都从未有过不规矩的事,何况是对侄儿媳妇。
谁料春喜此刻又来说:“在柳月斋我就听见三老爷说要带三奶奶出门去,才刚三奶奶回来了,问她到哪里去了她也不说,还带回来一把扇子。瞧那扇子像是出自百扇楼,我记得百扇楼的东家是三老爷的朋友,三太太,这可不错吧?”
茜儿茫然点头,“那宴章知道么?”
“我没和三爷说,先来回太太。”
茜儿靠在枕上寻思一阵,慢慢直起身来,“你先前说,你们这位三奶奶有些与众不同?她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春喜近床前,“太太还不知道,我们这位三奶奶,行事说话和别人家的姑娘都不大一样,不会针黹不说,却会拳脚功夫,前几日我还在院里见她耍一根棍棒,耍得似模似样。她还耍刀,手起刀落眼皮都不眨一下,这可像个十七.八岁在家娇养的姑娘?”
若是穷苦人家的姑娘,或是爹娘不怎样宠着的,从小不学针线,倒也不奇怪。只是从前分明听宋兰茉提起,这易家只一个独生女儿,十分疼爱,家里有个奶妈妈,从不要她做什么家事,何况耍弄刀棒?
如今这新三奶奶又挂碍上文甫,茜儿不得不提起心神,“你看三奶奶,她像个水性杨花的妇人么?”
春喜含笑摇头,“这个我可瞧不出来,她虽不像,可要是三老爷他——”
茜儿横她一眼,“老爷也从不是这样的人!你先回去,多留心。”
言讫,叫来丫鬟杏儿,赏了春喜二钱银子,打发她去了,却掀被下床,走去妆台坐了,又吩咐杏儿去将陪房罗妈妈叫来。
只等那罗妈妈一来,便悄悄吩咐,“告诉你男人,叫他找个可靠的人去桐乡县易家走一趟,预备一份礼,就说是路过桐乡,顺道拜访亲家。私下里多向街坊邻里打听打听三奶奶素日的行事做派,人品如何,有没有些和男人不规矩的事。”
这罗妈妈纳罕,“这位新来的三奶奶对太太不敬了?”
单是有些不敬倒不要紧,穆晚云与许多彩两位妯娌素日也不大敬她,了不得少同她们走动就是了。不过事若牵涉文甫,茜儿总是风声鹤唳,尤其在男女之事上。
“别多问了,你只管去办你的。”
这罗妈妈依吩咐回去告诉她男人,她男人如今是苏家大宅的采办,手下跑腿办事有两个小厮,都是由廉州府陪陈茜儿过来的,自己人,信得过。便拣了个办事老成的,遣他往嘉兴桐乡县。
那人一去多日,燕恪亦告假期满,已回南雍当差了。
这日一早,刚进值房,便给祭酒大人叫了去,给他瞧了县衙转过来的一纸状书。
燕恪接过状纸一看,原来因拔舌一事,那黄令安告到了县衙。不过纸上告的却是穆晚云,因他那日并没露头,而掌管十二家布庄的是穆晚云,这账自然就算到了穆晚云头上。
却正中他下怀,他原还担心黄令安没胆子告,因此才剪他一截舌头,激他发怒。果然然告了来,他便正好以此借口辞官。
“我家太太慈善温柔,这伙计是被辞了工,心里不服,张嘴乱告。”
他一面分辩,一面将状纸搁回案上,朝冯大人打拱,“不过既然是我们家的官司,我自然也脱不了干系。卑职乃朝廷命官,又是大人下属,此事一出,既牵连了朝廷的威望,又牵累了大人的名声,卑职于心不忍,索性这便向朝廷辞官,免得日后有人说朝廷用人不力,大人纵容下属。”
这冯大人心下松了口气,却把一只手来按他打拱的手,“嗳,你不要意气用事,这件事还可斡旋,等调停好了,你再来当值也是一样。”
燕恪又道:“这南雍之内,哪位同僚不是十年寒窗才博得功名,卑职家境殷实,不如他们能吃苦,侥幸考上功名,却出了这等事,将来只怕叫诸位同僚笑话。即便同僚们不笑话,卑职实在无颜面对他们。”
冯大人早料到他出身商贾,将来难受朝廷中用,哪怕才高八斗,也无非混到他这祭酒的位置,纵然领点朝廷俸禄,根本不及他苏家九牛一毛。
既然虚留他不住,不如顺便卖他一个人情,“你执意要辞官,我也深劝不住,那我就代你写明是因病辞官,还保留你八品官级,将来想通了再回来。”
燕恪敷衍应承,再三谢过,当即写下辞官的文书,托这冯大人转呈吏部,便打道回府。
归到家中就被穆晚云叫了去,那县令已打发人将黄令安告官一事转告晚云,晚云随即送了些银子给那县令,要反告那黄令安一个诬陷之罪,这便叫了燕恪来商量,不想燕恪却说了辞官一事。
晚云当即挑起细眉,“这事情也不是什么大事,那黄令安说得天花乱坠也罢,县令王大人却和咱们家有交情,他自会将此案敷衍过去,你何必急着辞官?”
燕恪早想了一套说辞,“太太有所不知,祭酒冯大人一生最重官声,儿子是他的下属,牵连上官司,他只怕儿子连累了他的名声,早上在衙内就做出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儿子若不识趣些,得罪了他,只怕将来在生意场上惹麻烦。这位冯大人可有许多学生在南京做官。”
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南京就是大大小小的官多,倘或将来这冯大人身有官职的学生都来借故讹钱,谁吃得消?
又听说他连辞官的文书都写定了,真不知他是年轻气盛,还是另有图谋?
不过眼下木已成舟,晚云也不好责怪他什么,只在榻上叹一声,“就怕老太爷回家来知道这事,有一场大气生。欸,看来咱们苏家就是没有当官的命。”
“是儿子没用,叫长辈们操心了。”
晚云无奈摇手,“眼下,你去嘱咐嘱咐你找去割舌头的那两个人,许他们些银子,随便他们在公堂上怎么编,反正别攀扯上咱们,县令那头我派人打点过了,自会公断。”
却没再提起叫他帮着打理铺子的事,多半是为他眼下辞了官无事可做,真将“帮忙”当成正事去办,恐他日后喧宾夺主。
燕恪自然也不提起,告辞出来,竟下了雨,老远见宋兰茉在内院凭阑坐着,她含笑喊了他一声,“是不是宴章?”
他只得折身走去内院廊庑底下,“娘叫我有事?”
“没什么,”她起身来摸他的臂膀,堆着一脸殷勤笑意,“这雨刚下起来,我想你一准没带伞,柳枣!拿把伞来给三爷。”
“多谢娘关怀。”燕恪只管盯着她,笑是笑着,双目却没由来叫人打冷颤,“娘成日在这屋里坐着,得趣么?今日儿子辞官不做了,日后就得闲了,等天好了,我带娘外头去逛逛?”
兰茉脑中轰隆一声,带她出去?可别是带去荒郊野岭灭她的口!
谁知这假货苏宴章是打哪冒出的?她先前摸他,隔着衣裳摸到他身上有不少伤疤,横七竖八简直吓人,要是个杀人如麻的强盗可如何是好!
所以即便晓得他是假的,兰茉也半点不敢声张,万事保全小命要紧。甚至处处示好,就为叫他放心。
她忙笑呵呵拉起他的手,“我这么大年纪了,眼睛又不方便,有什么可逛的?你得空了多带敏知出去逛,她年轻,正是爱逛的时候,就不用管我了。”
燕恪照旧微笑,“娘就不问我辞官的事?”
她笑得简直有些巴结奉承的意思,“这官是你做的,辞不辞在你,我都依你的意思。我什么都听你的,啊。”
原来是在这里表忠心,燕恪心里有了数,轻声笑道:“娘这般信赖儿子,儿子自然不会辜负您,您就等着享清福。您坐着,儿子先回房了。”
他得了伞,回房寻了昌誉来交代,“那黄令安打官司不成,如何甘心,一定想方设法寻苏罗香诉说委屈要钱。你再找几个认得他们两个人的人,叫他们撞破他二人的苟且,宣扬出去。”
说着,身子倾在书案前,抬眼朝昌誉笑,“别做得太明显了。”
昌誉领会点头,“三爷放心,肯定能传到老太爷耳朵里。”
燕恪微笑点头,在椅上盘算,只等老太爷病好归家来,知晓此事,头一个要怪苏罗香不检点,次一个便怪穆晚云经营不利,竟被这小小伙计拿了把柄。
反正千怪万怪,却怪不到他“三爷”头上来,他不过是遵太太的命行事,还被牵累得丢了官。
既然丢官,男子汉大丈夫,总不能在家闲坐,需得有份正经事做。再有于掌柜等人赞赏,老太爷一考量,少不得要叫他打理那十二间布庄。
算定,便攲在椅上闷声微笑。
“你笑得这般狡诈做什么?”
回过神,却见童碧在案前站着,道:“咦,你今日回来得倒早嚜。”
燕恪起身踅案出来,“我辞官不做了。”
“你真格辞官了?”童碧稍惊,啧了两声,“你那些年的书竟是白读,为了赚钱,连治国抚民的远大抱负都抛闪了。可见你这个人,没别的,只图财。”
幸在屋里没人,燕恪自往外面暖阁里来,又在榻上坐定,“我眼里只有钱,你眼里只有色,有何区别?”
童碧后头跟来,寻思片刻,拒不承认,“我那是图一份男女真情!”
他抬起眼一笑,“那你怎么不在那相貌丑陋但秉性良善的男人身上图,怎么专拣长得好看的?”
说得童碧理亏,嘿嘿一笑,“倒也是。”
燕恪打量她身上有些洇润,料她刚从外头回来,一问才知,是往那教她唱书的孟沁姐家里去了,今日总算将那家训全唱下来。
“你怎么不往杜表哥那小宅里去学,反去了这孟沁姐家?”
童碧道:“前几日去时,杜表哥就说他这些天有事,要跟着三老爷到江浦县去一趟,让我径去孟家学,我就去了。”
燕恪心内掐算,多半是那陈茜儿得了春喜的消息,对苏文甫旁敲侧击,苏文甫心里总算会悟过来,同“侄儿媳妇”在外私会有些不妥,所以趁有事,往外县躲两日。
他一只手在炕桌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心道:但愿他知情识趣,能躲开一辈子。
说着,童碧面上露出片消沉之意,掐弄着榻旁那茶几上的兰花,“杜表哥跟着三老爷学茶叶生意,就这么忙?”
燕恪轻笑,“你看三老爷不是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么?”
“也是,我来了这么久,还没见过三老爷呢,杜表哥想必也事情多。”童碧丢开兰花,在那端坐了,两手在榻上一撑,朝炕桌欠身过来,“你说,杜表哥会不会是讨厌我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偶尔会加更。
第26章
窗外细雨迷蒙, 她那张小圆脸显得润湿饱满,像汁水十足的蜜桃。燕恪蓦地想咬一口,就从她肉嘟嘟的嘴唇咬进去, 直啃到她一颗活蹦乱跳心。
但他却攒一攒眉, 乔作深思片刻,点一点头, “极有这可能, 你言行粗鲁,脑子又笨,还不识字, 人才嘛, 也生得十分平常,脾气还坏,动不动就要打人——你是不是两句不对头,同人家杜表哥动手了?”
童碧笃定摇头, “我连句难听话也没曾对他讲过!”
他心口一堵,起身走开, 语气闲适,言辞刻薄,“你自以为的难听话是粗口骂人, 可人家是斯文相公,你不以为意的那些词, 人家大概也听不惯。你以为谁都像我, 受得了你那些话, 你那副脾气?”
扭头一瞧,童碧还坐在榻上蹙眉寻思。
她是记得自己一句粗话没在杜连舟面前说过,不过也大有可能一时溜了嘴, 说了句把粗话,可又从没在杜连舟脸上瞧见过厌恶的神色。他待她总是温柔和煦,三月里的春阳四月里的清风一般,连眼神里似透着纵容。
她想着心里又变得高兴,禁不住一阵嘿嘿嘿,歪头歪脸地笑出声。
前头那口气未散,又堵一口在燕恪心头,“啧啧,快把你那哈喇子擦擦,你笑得这般下流,真是叫个男人也自愧不如。”
童碧回神,见他还站在那里,“你不是进屋去了么!”
“我想进就进,想出就出,这屋里难道只许你走动?”他偏又走回来,撩开衣袂又坐了,挑衅地笑睇她。
见她握住了拳头,他便摇头道:“你还欠我二百两银子,殴打债主,不是仁义之士。”
童碧将拳头砸在炕桌上,“三百两还在那里,我一个子没花,还是还你!”
“晚了,这钱可是人家于掌柜自掏家底借给我的,我不单要还他本钱,还得还他利息,你若不信,我可以把借据给你看。算一算,到如今利息也有二十两了——”
“你借羊羔利,还要赖给我!”
“我这羊羔利是为谁才借的?”他含笑起身,将炕桌轻敲两下,“想想吧我的女侠,人情没还钱没还,还想打我,是不是恩将仇报?再说你自己立下的誓,再同我动手,你自撅手腕,这就忘了?”
童碧尽管忿忿不平,理却说不过他,急得抓一抓蛾眉,“于掌柜那老贼狗!也是个黑心烂肺,利息收这么高?难不成他一把年纪还要多生几个儿子来养么!”
燕恪哼笑,“做生意的哪有不黑心的?”
“可你是少东家,少东家他还算你利息啊?”
“少东家又怎么样?都是做买卖的人,越是少东家越是要懂生意场上的规矩,就像你们江湖儿女,也自有江湖规矩不是?”
可巧梅儿小楼两个进来,一看童碧满面烦怒,晓得这二人又吵起来了,便忙来调和。
罢罢罢,理论不过她就不理论了,一拍炕桌,“摆午饭!”她预备化凶愤为食量,今日多吃它一碗。
正是吃藕的时节,童碧特地点名要了样清炒鲜藕片,桌上她一壁吃,一壁暗暗算那两百两利息账,越算越糊涂。
懒得算了!狠吃一顿再说,只有吃到肚子里才是自己的!
燕恪端着碗瞅她,禁不住摇头,“你吃这么些藕,是预备多长几个心眼?”说着给她搛藕片,“你能多长几个心眼也是幸事。”
童碧待要骂他,一张嘴却给塞得张不开,只得一脸翻他好几个白眼方罢。
吃饱喝足后,又想那背书之事。叫她干背总是忘,啻啻磕磕的,恐又给那二太太揪住不饶;可叫她唱,又缺个奏乐的带领,她一忘调,也得忘词。
于是乎,嘴一抹,搁下碗来扭头问燕恪:“你说我把那沁姐叫到家来替我伴奏行不行?”
这可不成,那孟沁姐是苏文甫找来的,要是给陈茜儿晓得,少不得将对童碧的醋意又转去那孟沁姐身上。认错了情敌,岂不正好让苏文甫浑水摸鱼?
他淡笑摇头,“二太太平生最厌那些个风尘女子,你请她来不是故意惹二太太生气?到时候罚没你的月钱,如何是好?”
“那怎么办?就这半个月工夫,那么多篇,我都还没唱熟,记不住调我就记不住词了!”
“这好办,家里就有个现成精通曲艺的人,你去叫她跟着那孟沁姐学一遍,她保管一学就会。”
童碧脑筋一动,“你是说宋姨娘?”
他淡淡笑着,“你不是常说她人美心善?你去和她说,她一定肯帮你。”
那宋兰茉虽是多年不唱,可到底自幼学艺,想来要学会一支曲不难。下晌童碧便求到缀红院去,兰茉一听,立马应承。
兰茉自从见了那个被她打得鼻青脸肿的许常林后,这几日便在寻思,这“儿媳妇”笨虽笨些,却是个惯会打杀人的狠角色,那“儿子”若是个强盗,这“儿媳妇”就是个压寨夫人。
如此一想,便连童碧也有些惧怕起来,她说的话,如何敢不依?
当下兰茉便叫柳枣将箱笼里的琵琶取来,跟着童碧同往那孟沁姐家去。只听那沁姐弹了两编,兰茉就会了。隔日一大早,兰茉怀抱琵琶,陪着童碧就往昭月院来。
这假兰茉自从进了苏家大宅,可谓是石头缝里挤苗头,到处求生存,谁也不敢得罪。因晓得二太太喜欢喜庆的颜色,她今日还特地叫柳枣拣了身绾色衣裳穿了,衬得人格外艳冶。
童碧则勉勉强强,拣了桃红的,穿在身上横不是竖不是,不得自在,呵呵笑道:“这颜色艳得要死,不晓得的当我今日又要嫁人呢。”
兰茉在旁道:“其实你穿那黑的,灰的,鸦青的,是要比穿这鲜亮的好看。”
童碧斜她一眼,“您看见了?”
兰茉忙笑,“我是这样想的,听他们说你懂拳脚,穿深颜色的,肯定更显威严之势。女人家,少有你这样的英姿飒爽的,啧啧,这才叫腊月天里寻杨梅,难得得很呢!”
童碧虽然听着好话高兴,可也有些起疑心,按燕恪说的,这位“娘”身上,还真是不对劲。
说话间,二人进到昭月院正屋,恰好苏殿晖也在,童碧一瞅见他,双眼禁不住发亮,不顾二太太,先近前朝他福个身,“晖二哥,你在家啊,真是难得,没到染坊去么?”
殿晖只淡淡一笑,“刚从那头回来。”
说着,走来搀兰茉在榻那端与许多彩并头坐,因见兰茉怀抱琵琶,不明道理,“姨母怎的抱着琵琶来了?”
兰茉笑道:“你弟妹不识字,背书背不好,只好编成曲子来唱,我来给她奏乐,我一弹,她想起调来,就能记得起书了。”
许多彩冷笑一声,倒要听听看,便命童碧唱。
兰茉一弹弦,童碧果然唱出来,先唱了两篇,吃口茶,又唱两篇,如此歇着唱着,竟将《颜氏家训》全本唱了个齐整。
多彩没在词上挑着刺,就在曲上挑,“背个书还要编套曲子,我们正经生意人家,又不是开行院卖唱的,好好的少奶奶学这些不规矩的勾当,还好意思到我跟前来显眼。”
这就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了,童碧心内一恨,正要驳,不想殿晖先出声,“母亲,弟妹不识字,唱出来与背出来也没什么分别。再说这也不算不规矩,好些官宦人家的小姐也学琴棋书画,您说呢?”
几句说完,兰茉面上的尴尬之意渐消了,讨巧笑着,“是啊二太太,不是我向着自己媳妇说话,她心里已知道错了,这不,来时来跟我说,今日还要给表少爷赔不是呢。”
路上根本没说这话,童碧心里更是一万个不情愿朝那许常林说软话。可巧了,吴妈妈抢白说许常林今日没在家,她也不必开口推脱了。
那多彩心里也是一万个不高兴,这儿子虽不是自己生的,到底是自己养大的,人家却只帮着亲姨母,反来驳母亲的话,果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不过话说回来,今日二老爷苏观出门时,特地给她交代下,要借童碧与叶家的关系,托她牵桥搭线,再责怪下去,只怕这媳妇翻脸不肯。
于是她便也放过,指了童碧在跟前凳上坐,“好吧,背和唱也是一样,就当你交差了。只是我有一件事要交你去办,虽说是误会,可常林那孩子到底惹了那叶家小姐不高兴,你和那叶家是同乡,与那位叶小姐又是朋友,你们两口明日就带着常林去叶家走一趟,告诉叶家老爷,说你二叔后日在鼎晟楼摆宴,替常林给他叶家赔罪,你务必要请到叶老爷。”
反正那叶澄雨又不认得她本来的身份,去一趟也没什么,还可以顺便打听打听她从前与燕恪的事。
那燕二郎说话多半不老实,自然要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可据童碧这些时看下来,此人鬼心眼奇多,没准从前那桩官司,他根本不冤枉!
若从那叶澄雨口中问出什么隐情,就是拿住他一个把柄,打不得他,一样可以胁迫得住他。
这厢回去,童碧告诉燕恪二太太遣他们带着许常林去叶家赔礼一事,燕恪却道他去不得。那叶澄雨虽然眼睛看不见,不能认出他来,那叶老爷当年可是见过他的,他躲还躲不及,偏又送上门去做什么?
“明日许常林问,你就说我病了不便去,”说着,他由摇椅上斜上眼看童碧,“你在外头,可不要再打他了,仔细再惹恼了二太太。”
童碧在椅旁横抱胳膊,只管把窗屉子外丝丝细雨望着,“他若是还对我不规矩呢?我也不能打他?”
“人家又不是牛皮做的鼓,不怕你敲。他没那份胆量,吃过了亏再讨二回吃,要是这种蠢货,你打死了他也不冤,反正留在世上也无用。”
童碧哪管他规不规矩,就为许多彩罚她的事,她也想再痛打那许常林一顿,“万一他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呢?”
他又躺回去,慢慢踩摇躺椅,“那也不必你动手,你还嫌你这凶悍的名声在这大宅里传得不够响?我自会叫昌誉找人收拾他,保管他一辈子再没那些霪念。”
童碧见他挂在嘴上那一抹笑显得阴仄仄的,心里直冒寒意,却鄙薄道:“外头那些人哪有我下手有准头,我能叫他鼻青脸肿却不伤性命。”
他笑笑,“我虽不懂功夫,却也不傻,非给自己绕上官司做什么。”
童碧放下胳膊,将脚去踩那椅子踏板,“才刚回来路上,我听晖二哥对宋姨娘说,二太太让我带许常林去给叶澄雨赔罪是假,其实是二老爷想与叶老爷做生意。叶家去年在景德镇开了瓷器场,二老爷想从叶老爷口里讨个划算的价钱。”
燕恪蹙额坐直身,“有这回事?”
童碧点头,“我亲耳听晖二哥说的,还有假?不过他好像不大赞同二老爷去做这宗生意。”
他又缓缓倒回躺椅,晃将起来,“染坊给晖二爷管得井井有条,二老爷得了空,就想别的门道,赚钱谁会嫌多?不过我看他这门生意做不成。”
“为何做不成?听说他想把瓷器运送到广州,再从广州府运去暹罗国,听说咱们的瓷器在那里十分紧俏。”
“朝廷施行海禁,海上倭寇横行,他没有门路,东西根本到不了暹罗,就是被劫了也没有官府帮忙。这种生意,风险太大,一不留神就是血本无归。”
燕恪嘴上这样说,胸中却在思忖,要运瓷器出海,船资货款,不是笔小钱。
苏家生意虽多,眼下由各房经管着,可各项生意上的净利都要交七成给老太爷,各房只得三成。二房再有钱,能一次拿出十几万本钱?那剩下的苏观打算往何处凑来?
他自微笑着默忖,苏观那人,不但体态臃肿,自信也十分膨胀,简直到了自负的地步。
又奸懒馋滑,一个染坊自己明明擘画不周,都是靠儿子苏殿晖在周全,却以为是自己经营有方。这时又做起这么宗大风险的买卖,狠栽跟头还不是早晚的事。
不过叫这“黑面郎”前去探探路子也好,海上虽险,收益却高,不失为一条发财的好路数。
他一面盘算,一面把这摇椅踩得吱吱嘎嘎,童碧听得耳朵发嗡,一脚踩住,弯下腰来,“你别在这里装深沉了,快说我明日如何和那叶澄雨说,那日你在二太太跟前讲大话,说我和她既是同乡又是朋友。人家千金小姐,认得我是谁啊?明日不见我,我面子岂不丢大了?”
燕恪斜上眼,“你救过她,她怎会不见你?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是你那天打人的模样太凶,把人家给吓着了。”
童碧剜他一眼,见他撑着两边扶手欲要起身,她便抱着胳膊作势往榻上去。走到椅前时,见他躬身而起,一只脚已落在地上,她逮准时机,猛地把那踏板踩一脚,让到旁去,等着痛跌他一跤。
不料燕恪看她若无其事的神色便知有鬼,心下早有提防,假意朝前扑跌,顺势拉她一把,将她也扑在地上。他的手捂住她的后脑勺,四个突出的指节骨在地上磕得生疼。
可这点疼未必不值得,他的嘴正贴在她脸上。
他早想过她肉乎乎的腮一定软得不得了,果然贴住了,那软超乎预想。她身上也软,他像跌在团吸饱温水棉花里,梅雨天里,无论热温与柔软,都刚刚好使人沦陷。
童碧只觉左边腮上不但一热,似乎还被个濡湿灼热的蛇似的东西触了一下。她疑心是他的舌舐了她一下,正要一拳敲在他背上,却先听到他在耳边痛嘶一声。
“我还没打呢,你先叫唤上了,想讹我么!”
这就叫防患于未然,燕恪早把她脾气摸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知她要打,便浅尝即止,先嘶了声,旋即把手从她后脑勺底下抽出来。
“我的手破了,要不是我,破的只怕就是你的脑袋了。”
童碧偏脸一瞧,人家那手背那突出的四个硬指节,果然擦破得血淋淋的。不由得自责,要不是自己使坏,也不会有此一报,还亏得他手快,自己这后脑勺才得以保全。
一念及此,方才他嘴巴贴在她脸上的事,她也觉是现世现报,便大大方方不计较了。
燕恪见她眼露愧色,愈发把手凑在她眼前,“这地砖看着平整,谁知能把皮肉擦破成这样。不过不妨事,反正我也是一身疤痕,手上再多一点,也不算什么。”
“擦点药,苏家有个什么什么膏,杜表哥说的很有效用。”
她同他说着话,牵挂着他的伤,就忘了他还压在她身上没起来。
她没想起,燕恪自然也当忘了,“活络膏,那是治红肿淤血的,治外伤不管用。不打紧,我就这么捱两天就好了,不过破点皮流点血,我也惯了。”
一说惯了,童碧想起他身上那些伤,更是于心不忍,轻攒月眉,“别这么说,伤还有伤惯的?我瞧瞧。”
她抢过他那只手细看,他只得单手撑在她肩旁,久了也稍感吃力,却不愿起身。
熟料那梅儿打帘子进来,一看二人叠在地上,当即叫了声,脸红耳赤地丢帘子跑了。惊得童碧一把掀开他,坐起身来,眼珠子一转,也忙跑出去。
“哎呀梅儿,不是你想的那样!”
只听梅儿说:“我晓得,我明白,奶奶放心,我不会在外头乱说的。”
似乎小楼也进来了,问在说什么,梅儿不知同她如何说的,听小楼笑道:“三爷奶奶是新婚燕尔,叫你没事别进卧房去你不听!”
童碧嚷道:“你们误会了,真是误会了!”
两个丫头嘻嘻一笑,没作声了。
燕恪也在屋里没声暗笑。
只等童碧怄着气进来,却见他在妆台上翻箱倒箧找药,扭过头来,脸上扳得一本正经,“你这妆奁内可有三七粉?”
她纵然有气,一想罪魁是自己,总不能将自己打一顿,只好罢了。走来妆奁内翻,翻着翻着,却把妆奁掀翻在地,“这里头都是胭脂水粉,如何会有药粉!我去叫春喜给你找!”
燕恪从容弯腰,去拾遍地的瓶瓶罐罐,“真是有劳你了。”
夜里睡在地上,他伴着她的轻鼾,只想她那片腮。
同广州府采不完的石头比起来,她的脸简直是天上的云团;她那拳头再硬,也比那牢营里的厮杀软和;连背后这地,也比牢营的硬铺好睡千万多。
他打定主意,不能轻易让童碧离开,哪怕把这不相干的苏家算计得鱼溃鸟散,他也一定得带着她,尽享这世间一切富贵繁华——
作者有话说:童儿的视角看燕二:没错,贼狗人狠心眼多,嘴又刻薄。但是确实长得帅,发财也不忘带上我。决定了,短暂原谅他一分钟。
感谢阅读。
第27章
隔日起来, 微雨照旧,二太太一早吩咐套两辆马车,叫送童碧与那许常林一道往叶家去。童碧带着小楼, 老早就在马车上等那许常林, 直等了三刻方见许常林带着个小厮哈欠连天地出来。
这像是给人赔罪的模样?童碧在车内恨恨摔下车帘子,心头暗发誓, 非叫这肥猪狗再吃些苦头不可!
个把时辰及至叶家, 昨日许多彩已先打发人送过拜帖,童碧一报姓名,那门房管事便说:“三奶奶快请进, 我们老爷姑娘听说你要来, 早就备席等着了。”
那许常林紧随其后,却被管事拦住道:“许少爷还请外头等候。”
童碧也不替他说话,一径随管事进门,到小厅上, 见过叶老爷叶夫人及叶澄雨三人。那叶老爷叶夫人对童碧再三谢过,童碧趁势将苏观设宴相请叶老爷的话说了, 叶老爷自是答应。
随即几人款叙乡事,只等午饭用罢,叶太太因女儿澄雨初到南京, 身旁无亲友说话,见童碧年轻, 既是同乡又有恩情, 便吩咐丫鬟搀了澄雨, 引着童碧小楼主仆,往澄雨闺房去说话。
一时间屋里捧来鲜果点心,童碧素来不爱吃点心, 拣了块西瓜,一行吃,一行睃这闺房。
这屋子淡雅简洁,桌椅板凳一应犄角都用厚棉布包了,只恐这叶澄雨磕着碰着,这叶家还真是疼爱女儿。
“昨日拜帖上说是宴三爷与三奶奶同来,怎的今日不见宴三爷?”澄雨坐在榻那端,轻声问道。
如此问,想必还是对燕恪的声音有些疑心,童碧假作镇定,含笑摇手,“嗨,他病了,连着下了两三天的雨,天气凉了些,他就病,这人一向是个不成器的病秧子,身子骨还不如我呢。”
澄雨低着脸计较,燕恪倒是身骨硬朗,从没听说过他爱生病,虽是书生,却不文弱。
小楼见这小姐不言语,怕尴尬,又笑道:“我们三爷昨日还把手也摔伤了,今日手包起来,不好看,更不便来拜见了。”
这位宴三爷也是不中用,兴许真的只是声音像燕恪罢了——
一念及此,澄雨叹了声,笑着抬起脸,“易三奶奶,你娘家在桐乡是做什么的?”
“开布店的。”童碧已将西瓜啃完一块,汁水糊满嘴,趁着小楼递来的绢子胡乱一擦,又拧起串绿油油的葡萄吃。
多半是家小布店,不然他们叶家该听过。澄雨含笑点头,“那怎么会与南京城数一数二的富商结亲。”
童碧只得将易太太与宋兰茉船上结交的故事又说一遍,言讫正想打探些她从前与燕恪的渊源,不想倒听她先问:“那么说易三奶奶是自幼在桐乡长大,那你,可曾听说过燕家?”
童碧双眼一亮,歪着脸琢磨她的神情,“自然听说,燕家有个二郎,吃过官司,发配去了广州。我听说,还是你们家告的呢,是么?”
澄雨脸色一黯,半低了脸,“是我爹娘要告,不是我。”
童碧含笑点头,“我知道,燕二郎拒婚,叶老爷脸上挂不住嘛。不过,叶姑娘生得跟个仙女一般,为何一定要那燕二郎?我看那燕二郎除了长得好,也没什么别的长处。”
“你见过他?”
童碧忙摇头,“我听咱们县里那些街坊说的,他们都说他仪表堂堂。”
澄雨双颊泛红,“他们说得倒没错,燕二哥的确才貌出众。”
“你见过?”
没承想澄雨真点一点头,“我见过的,那时候我这双眼睛还能看见一点,是看见了他后,眼睛才全然失明的。”
童碧双眉高吊,“是他给你弄瞎的啊?”
“不是啊。”澄雨神色僵滞,怔怔摇头,而后明白过来,笑了一笑,这笑满是柔情,“我是说,看见他的时候,我的眼睛还能看见一点,见着了他以后,眼睛才全坏了。好像是早该坏的,就是为了等着见他一面。”
这说法,童碧只能暗在心内咋舌,简直太能蒙人了!
澄雨又道:“其实在见他之前,他就曾于我有过救命之恩。”
那时候叶太太领着她和几个仆从往城外访一位治眼睛的大夫,回程时刚登舆,不想那马匹就受了惊,拉着车一路狂奔,幸好半路冲出个人来,吓停了马,救下她母女二人。
“那时我的眼睛敷着药,但我听娘说,他叫燕恪。后来他还到我家去过,给我家送过香料,我爹娘还留他吃过饭,我才知道,他家原是开香料铺的。那回那个大夫倒真有些灵,我连敷了一个月的药,眼睛果然看得见些,我就去他们家门前偷偷瞧他,瞧见了他后,没几天,眼睛就全坏了。”
澄雨仍在款款微笑,心里仍记得那最初最后一眼。那时燕恪手里卷着本书,他家门前有棵石榴树,那石榴花开得跟火烧云一般。
他就在那树底下抬着头背书,闲将那石榴花摘下来一朵,仿佛将澄雨的心也摘了去。
那小楼听得兴起,追问:“你瞧见他,又怎么样呢?”
澄雨噙着微笑,不则一言。
底下的事童碧已尽知,瞧见燕恪,瞧中燕恪,便告诉叶老爷叶夫人,托了媒人去说亲,没承想,遭燕恪婉言推拒。
可燕恪还是有些不老实,他说在那晚救人前,从没见过这叶澄雨。现在晓得了,他救过人两回,还曾去过叶家,偏说不认得,不知是何道理。
澄雨跟前那丫头禁不住嗤笑一声,“我看那人也是不识抬举,咱们姑娘瞧上他,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这话就有些没道理了,童碧暗乜她一眼,你瞧中人家,非得人家也瞧中你么?没瞧中,就要打官司坑害人家?
后来燕恪流放去了广州,似把澄雨的心也带了去,她爹娘说等他在广州吃了点苦头,自然就肯答应婚事,到时候使点钱,再将他接回桐乡完婚。
可这澄雨左等右等,也没听见他服软的消息,好像在同叶家赌气,一赌,便赌了这五年。
“听说他年前放回了桐乡,我却没再见过他,易三奶奶,你可曾听见他回桐乡后的消息?”
童碧见她浮着满面希冀,恨不得当头浇她一盆冷水——可别找他了,物是人非,他已然堕落了!如今不救人,专管坑人了!
不过眼下她也坐在这里骗人,有些理亏,只呵呵摇头,“没见过,不晓得。听说他哥嫂在嘉兴,大概是去投奔哥嫂了吧。”
说到他哥嫂,澄雨脸上登时有些发白,紧着勉强笑一笑,“三奶奶留家吃晚饭吧。”
有饭可蹭,那自然是好,童碧自幼跟着爹娘流离,惯爱吃百家饭。
雨到下晌停了,却有晴日照晚明,那许常林不敢自行回去,又不能在叶家门前等,这半日将附近街巷转了个遍,一时没趣,见童碧小楼出来,脸上乍喜。
他如今正眼不敢瞧童碧,却挨着小楼,把言语调戏小楼,“怎的进去这大半天?我可在外头等着呢,你也真是舍得,不催催你家奶奶,就让我干等?”
小楼不睬他,一径走到马车旁打帘子等童碧。童碧趁擦过这许常林时,狠瞪了他一眼,把这许常林吓一哆嗦,老老实实往后头那辆马车去了。
这厢归家,碰见昌誉也正往内宅里头去,一问原来是有话进去回燕恪,可再问什么话,他却只笑不说了。
童碧不依不饶,打发小楼自回黛梦馆,却径跟着昌誉走到黛梦馆后头清心池旁一间轩馆来。
这轩挂匾“梦余阁”,原来燕恪在这里头等昌誉,将四面窗户都开了,在那窗户底下闲坐着。一见童碧跟着昌誉一齐进来,起身来笑,“你回来了?”
童碧却把昌誉死死盯着,“你们两个密谋什么?莫不是密谋着要害我?”
燕恪好笑,“谁要害你!你多心了。”
童碧蛾眉紧皱,“那我问他要回你什么话他却一字不说,怎么,他只和你是一头的,不理我?”
昌誉忙哈腰,“小的不敢。”
燕恪笑笑,“你只管说,三奶奶不是外人,都是一条船上的。”
昌誉方道:“我那个去嘉善县的朋友路四,午晌刚回南京,家还没回就赶来告诉我,他说,现今家里这位宋姨娘,多半是假的。”
还真是个假货!童碧一惊,直由椅上跳起来,“那真的宋姨娘呢?”
昌誉摇头,“不知道,路四到了嘉善县,访到从前宋姨娘母子居住的旧宅,那小房子现今已锁上了,没什么异样——”
童碧是个急性子,“那为何说咱们这个宋姨娘是假的?”
“路四起初也没疑心,直到同他们左边一户邻居闲谈,才知道宋姨娘家里原使唤着一个仆妇,年纪约是三十来岁,是个极美艳的妇人,这邻居自从宋姨娘被咱们家的人接来南京后,再没见过那仆妇,以为那妇人是跟着宋姨娘一齐回南京来了。可是三爷,当日姨娘来的时候可是独身一人,身边并没跟着什么丫鬟媳妇,那这邻居说的那个仆妇上哪去了?”
燕恪一头转去椅上坐下,一头寻思。没错,当初是他先来的苏家,而后苏家才派了两个小厮去嘉善县接的宋兰茉。
宋兰茉当时到时,就只带着一箱衣裳和些体己钱,并没带随从。
昌誉又道:“路四去时,我将宋姨娘来时的情形都备细说过,他听了那邻居的话,也觉得奇怪,所以当天夜里,他翻墙进了那所小房子查看。三爷三奶奶,你们猜,路四查到了什么?”
童碧最恼人卖关子,拿手点着他扭头瞪燕恪,“都是跟你学的,说话不会好好说,专门兜来绕去。”
“路四在一间房里,发现一个铜盆,里头烧过东西,他翻了翻,翻出一片没烧尽的衣料,这衣料上还带有血迹。”
言讫,昌誉将那片料子摸来递给燕恪,童碧也凑来瞧,是片女人的裙角,的确沾带血渍。
她震恐不已,“难道是这假宋姨娘把真宋姨娘杀了,然后冒名到苏家来,和你一样,也是图谋苏家的财产?”
燕恪睐她一眼,“你就不能说我两句好话?”
“要做过好事才有好话说嚜。”她咕哝一声。
反正这事实在离奇,况且燕恪早看那宋兰茉不对头,有了这片裙角,正好反守为攻,大家同在这苏家大宅讨生活,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个敌人,日后兴许还有用得上她的地方。
一思及此,便对童碧道:“你去请那假姨娘来,咱们审审她。”
童碧却旋去椅上大剌剌坐着,“你又支使我,你自己怎么不去?”
燕恪走来椅旁,笑道:“万一她是个江洋大盗呢?我半点武艺不会,不比你,你去请她,万一她想跑也不可能从你手上跑掉,要是我去请,没准叫她跑了不说,我还得吃她的亏。”
几句说得童碧沾沾自喜,便起身撇下燕恪昌誉两个说话,自转到缀红院来寻兰茉。
却听院内小丫头说,因苏殿晖今日早起着了些凉,下晌发起热来,兰茉晚饭之后就到昭月院去探他的病,此刻还没回来。
童碧踟蹰至外院,见晚云从正屋里出来,“你二哥病了,你也代你大姐姐去瞧瞧他。”
只得又往昭月院去,趁便将叶老爷答应赴约的事告知苏观和许多彩,又说顺便来探晖二哥的病。
多彩满不在乎道:“你这二哥,自小就这样,一变天就容易病,如今大了,瞧着八尺高的男子汉,也仍是如此。近来下了几日雨,就病起来。”
苏观随口搭腔,“他这一病,染坊没人照管,又得我这做老子的亲自去操心。”
多彩瞅着童碧这身灰衫黑裙就来气,不晓得的还只当他们苏家办丧事呢!她不耐烦地抬手赶人,“你姨娘在后头屋里瞧他,你也去吧。”
童碧踅出正屋,绕到右廊角,见一洞门,进去后头还有个小院,也有两三间屋子,正屋就是那苏殿晖的屋子。进去后见两三个丫鬟忙着煎药,一问才说兰茉正在卧房里。
原来晚饭时殿晖因病没吃,兰茉往厨房里亲自煮了一碗鱼粥端来,正叫殿晖吃,“男子汉饿得瘦瘦囊囊的可不好看,来日该讨不上媳妇了,多吃些。”
殿晖靠在床头,不消劝,佐着两样小菜,不一会就把粥吃去大半碗,笑看兰茉,“没想到姨母还会烧饭。”
兰茉嗤笑,“烧个饭有什么难?我会的多着呢。”
“三弟自幼就吃您烧的饭?”
这假兰茉知道些,真兰茉自到了嘉善,怕人知道她从前是唱的,后是给人家赶出来的外宅,手里纵有些钱,也不请下人,只等真宴章大了,才替他买了个书童。
她含笑点头,“除了我,还有谁烧给他吃?”
殿晖轻挑一挑眉峰,“您自幼养大他,我看他却不怎样亲近您。”
童碧外头听见这话,乍然心虚,忙钻进屋内,走到床前,对着殿晖一阵细瞅,“二哥,我听说你病了,要不要紧啊?”
一看不要紧,只见他面容淹淡,神色倦怠,和素日精神朗朗的模样相较起来,别有韵味了,正儿八经的一个“病美人”。
她只管把两手撑在膝上盯着人看,看得殿晖不自在,骤聚眉首,“弟妹有事?”
“啊,有事有事。”她直起腰,想了须臾方想起来是什么事,扭头对兰茉说:“姨娘,我从叶家带了好东西来,你随我去拿吧?”
殿晖冷嗤一声,“你人已来了,为何不把东西顺便拿来?”
童碧只好抓着脑门笑,“我忘了。姨娘就同我去一趟吧。”
殿晖冷哼,“姨母的眼睛不方便,你还叫她东一趟西一趟地跑?弟妹这儿媳妇,真是和三弟一般孝顺!”
只怪童碧扯谎扯不好,眼下只是尴尬。
亏得兰茉不敢得罪她,摸着床沿撑起身,“我同你去,我正要去瞧瞧宴章。”
殿晖一听这话,当即叫丫头把饭食收了,一脸冷淡睡下去,拉了被子侧向墙隅。
这厢出来,童碧先打发柳枣自行回房,挽着兰茉直往黛梦馆后头那梦余阁去。
兰茉因见路不对,不由得寻思,这媳妇虽愚钝些,也不至于要送东西还放在屋里忘了拿,就是要拿东西,如何不去黛梦馆?
多半是那假宴章派她来的,只是请她去做什么,莫不是东窗事发?是了是了,要不然怎会往清静去处去?肯定是要盘问她!
她自想得心头一慌,转背要走,“哎唷唷!我我我,我忘了拿伞了。”
却给童碧一把捉住膀子,“姨娘,早就不下雨了,拿伞做什么?”不由分说,直将这假兰茉提到梦余阁来。
天色半暗,里头无人掌灯,燕恪在窗根底下那椅上坐了,长长的两条腿伸出来,一条胳膊搭在扶手上,身子歪斜,脸上早等出不耐烦,一不耐烦,目光便显露一种“视人命如草芥”的神气。
兰茉进来,一瞧见他那张阴阳各半的脸,当即吓得手抖,在袖管子攥紧了,挨来椅旁笑,“宴章,你怎么坐在这里?哎唷,你二哥病了,你别是也病了吧?这要死的梅雨天,一会雨一会晴,一会冷一会热的,折腾死人!你吃没吃晚饭啊?我亲手给你煮碗稀饭来如何?你等着啊,我这就去。”
说罢便往外溜,谁知童碧那镇山阎罗却从帘下踅出,两手一叉腰,哼哼冷笑,“姨娘,你眼睛又很灵便了?溜得倒很是地方。”
兰茉听她这般说,心知“眼瞎”之事已败露,干脆嗔瞪她一眼。这媳妇叛变得倒快,前几日还亲亲热热当她是亲娘,这会又调转风向帮着她那“假丈夫”!
她只得掉转身,堆着笑脸走去燕恪跟前,“唷,宴章,你还不知道吧,娘的眼睛好了。说起来也真是神嗳,昨日我梦见一位星君走来我床前,对我说:‘你这辈子广施仁义,与人为善,三清帝君不忍见你——’”
话音未断,燕恪先吭哧笑了声,“广施仁义?你是指从前当老鸨,做皮肉生意,到处施人美色榨取钱财的勾当?”
闻言,童碧瞪圆杏眼走上前来打量兰茉,“你原来是做老鸨子的啊?!”
燕恪拔座起身,直朝兰茉笑道:“你年轻时在杭州做娼,年纪大了,自己当了鸨母,买几个女孩子替你赚钱,后来犯了个略买良人罪,被人告了,吃了官司,被衙门发配到海盐县煎盐服役一年,役满后流落到嘉善县,在真的宋姨娘家里帮佣。而你本名叫崔流萤,今年三十七岁。”
见童碧听得目瞪口呆,他斜她一眼,“你不是常说她人好么?做老鸨的,比谁不会装好?尤其是对你这类姿色绝佳的女孩子,好在前,坏在后,这都是虔婆们惯用的手段。”
童碧义愤填膺,咬住牙关。不过且慢——他才刚说谁“姿色绝佳”呢?——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28章
兰茉一听燕恪已将她老底抖搂出来, 又挑唆这媳妇,脑子登时连转了一百八十圈。
虽说这假宴章阴在暗处,可这媳妇却厉害在明处。连那许常林一个男子汉都吃不住她打, 要是一个气恼打她一顿, 她如何受得住?
眼下看来,还是先哄好这媳妇要紧。
于是乎, 忙来拉住童碧胳膊笑, “我素日待你亲热,那可是真得不能再真的,从没哄你!你放心, 我早不做从前那勾当了, 对你还能坏在何处?你别怕,啊。”
童碧仍沉浸在“姿色绝佳”的赞美中不能自拔,禁不住浮出笑脸,“姨娘, 以你做虔婆的眼光来看,我这副姿色如何?”
燕恪骤听此言, 两眼一翻,跌回座上。
兰茉见缝插针,将毕生溜须拍马的工夫都使了出来, “哎唷唷,不是我吹捧你, 就你这副模样, 简直就是倾国倾城!往坏了说, 你这样的,搁在皇帝老爷身边,就是红颜祸水, 就是祸国妖妃!要搁在寻常人家,可了得,多少人得为你弄得倾家荡产,妻离子散!西施照你差三分,玉环见你羞愧脸,那昭君碰上你愧得没处躲,那貂蝉在你跟前,哼,连头也不敢抬!”
一席话哄得童碧晕头转向找不着北,前仰后合笑着,摸到燕恪旁边椅上坐了,摆一摆手,以示谦虚,“您真是,过奖了!”
眼见兰茉似还有拍不尽的马屁,燕恪冷声打住,“你来看看这是什么。”说话间将那片带血迹的残布搁在桌上。
兰茉近前一看,当即慌起来,捉裙便跪,呼天抢地,“青天大老爷,我冤枉啊!”
燕恪眉头紧蹙,“你先起来,吵吵嚷嚷的,还怕人听不见?我只问你,真的宋兰茉现在何处?”
“真的宋兰茉——她,她已经死了。”
“死了!”童碧眯起眼,“不会是你害死的她吧?”
兰茉两步赶来她身旁,“可不敢可不敢!奶奶明察,我虽吃过官司服过刑,可我也是被冤枉的,我可是半点犯法的事也不敢做!想当初我吃的那桩官司——”
“别想当初了,就说眼前事,宋兰茉到底是怎么死的?”燕恪不耐烦地睐过眼。
“她的死真的不与我相干呐!”兰茉又踅来他这头,“我记得是四月初,宴章自从进京考试,一直没信捎回家来。按说早该放榜了,到底考没考中,也该来个信才是。兰茉姐在家等得焦烦不安,就叫我陪她去玉佛寺烧香。”
那玉佛寺在嘉善县城郊,当时二人烧完香回城,天色将晚,却在一条山林小路上撞见三个强盗。
强盗拦路剪径,叵耐真兰茉身上并未带多少银两,全给了还不作数,强盗又看上她身上一块玉佩。
那玉佩原是当年苏大老爷送她的定情信物,真兰茉不舍得,与三个强盗争抢不下。这假兰茉在旁央告不迭,一场混乱之中,不想那强盗的刀误刺入真兰茉腹内。
“三个强盗没承想真斗杀出人命,当时就拿了财物跑了,我乱着要救兰茉姐,可荒郊野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实在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流血而死。”
童碧因问:“那你为什么不去报官?”
“我原想去报官的,可后来一想,当今世道,贼匪横行,官府缉查不力,我要是去报了官,官府若拿不住强盗,见我是个服过刑之人,还不把罪名扣在我头上?所以,我,我就没敢去——”
底下的事燕恪猜着了,“然后你偷偷掩埋了真宋兰茉,假冒她姓名,到南京来享这荣华富贵?”
兰茉慌着摆手,“我没有!我,我也是迫不得已才来的!那日我在那荒郊就地埋了兰茉姐,冒夜回去,烧了带血的衣裙,本来想等天一亮我就走的。不想次日一早,苏家派去的小厮就找来了,他们就把我错当成了兰茉姐。我怕说出来,他们追问我兰茉姐的下落,所以我,我就——”
童碧斜着燕恪冷笑,“又是个将错就错的。别说,你们俩还真像对亲母子,连这种阴损法子都能想到一处去。”
兰茉趁势一笑,赶忙表白,“我知道你是假的苏宴章,但我从没跟人说过半句,我敢指天发誓!真的,我自己就是个假的,怎敢说你呢?”
说着跑到童碧这头,对着她那副肩颈,又是捏又是捶,好不周到,“我没坏心,真的真的!我就是想在苏家混口饭吃。你看我,眼看快四十的人了,无儿无女,无家无业,从前赚的钱也都被人坑去了,我实在是没办法。三奶奶,你人美心善,体谅体谅我,啊?”
童碧一心软,便心虚,嘴边不由溜出一句,“连我也是假的,还体谅你什么。”
燕恪忙咳嗽一声,为时已晚,已被兰茉听了去,当即笑了,“你也是假的?你不是易敏知?”
无法,童碧也只得将自己代人出阁的事备细说了,顺嘴将燕恪的老底也倒了出来。
燕恪在旁听得脑袋发昏,只恨当初没学个针线,此刻便好将她那张嘴缝起来!
兰茉听完,心头松了一大口气。那么好了,大家都是假的,彼此都有把柄,他们这假两口也不敢拿她怎么样,小命算是保全了。
便又喜孜孜跳去燕恪那头,往他肩头捶捶,“大家既是一条船上的人,不管你是燕二郎还是苏三郎,放心,往后在这宅子里,我对你还是一个样,只拿你当亲儿子。”
“谁是你儿子?”燕恪斜上冷眼,拂开她的手,“不过戏还是要唱下去。”
兰茉连连点头,“自然自然,往后你就是班主,你说唱哪出,咱们就唱哪出。”
这副谄媚的嘴脸看得童碧在那厢摇头,朝她竖起个大拇指。真不愧是老鸨子出身,论这做小伏低的态度,简直是人见人愧,鬼见鬼羞!
燕恪将指头抡在几上轻敲,“眼下还真有桩小事要托你。我看晖二哥是真拿你当亲姨母了,对你格外亲厚,你去他嘴里打听打听二老爷做瓷器生意的事。我想知道的,第一,货款是多少,有多少货;第二,定了谁的船,船上情形如何;第三,是谁押货出海,在暹罗国是否有出货的门路?”
这兰茉一壁铭记于心,一壁点头奉承,“你就放心好了,包在我身上,我保管给你打听个明明白白。那时到了苏家一见你,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你敢是想借苏家的本钱做生意?我看是个好法子,反正他苏家钱多!”
正说着,见春喜打着灯笼沿石廊寻来,骤见三人在这屋里,却不点灯,心内狐疑,面上笑了笑,“原来爷奶奶在这里,害我到处找。唷,姨娘也在,这么暗了,姨娘还不回房歇息?”
兰茉又装瞎子样,伸出胳膊在空中摸着,“正要回去呢。”
燕恪童碧便来搀住她左右胳膊,欲将其送回缀红院。
春喜说是先自回黛梦馆,可燕恪晓得,她一定是往金粉斋告诉三太太去,今日他们三人聚在这少有人来的梦余阁内说话,实在有些异样。
他一行暗里盘算打发春喜之事,一行并童碧送兰茉及至缀红院这头。甫进外院,三人听见东厢苏罗香房里有吵嚷声,细听原是苏罗香在与穆晚云争执。
燕恪暗一掐算,八成黄令安那厮在外头闹出些流言,母女二人此刻正关上房门吵架。
果然进去内院听柳枣说,下晌有个婆子进来回穆晚云,外头有闲话说苏家大小姐与店内伙计情投意合,给东家知道了,瞧不上那伙计,便辞了那伙计,又找人剪了他的舌头。
穆晚云听见便气冲冲走去屋里盘问苏罗香,责骂罗香假公济私,帮着伙计说话,借库房重修名目坑骗自家银钱。
两个人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还听见罗香埋怨母亲不为她筹划婚姻,想将她留成个终身嫁不出去的老姑婆。
说到此节,柳枣提起调门学穆晚云,“太太回骂大姑娘说:‘我就是不留你,你就当你好嫁么?你也不照照镜子你长副什么面孔,是个什么性情,你以为从前来说亲的那些人是看中了你的人才?人家是看上了我们苏家的钱!’”
这话说得难听了,事实归事实,也不能往人肺管子里戳啊,何况还是亲娘,童碧兰茉皆是咂舌摇首。
柳枣也连啧两声,“要是老太爷病好听见这事,肯定治咱们大姑娘一个败坏门风之罪,绑起来,二十个藤条是免不了的,没准还得罚去田庄上思过。”
这老太爷一向治家严明,听说苏家家法不许养外宅,大老爷当初养了真兰茉,就遭了好一顿打。
兰茉自从到了苏家来,日夜不停地怕假宴章与这老头子,怕得成宿成宿睡不着,好在没几天,那老头子就病了,挪去梅兰居养病去了。
即便不日病好了回来,听见苏罗香这桩新闻,大概眼睛也顾不上盯她了。
她不禁嬉出声,“大姑娘真是救人于水火啊。”
童碧不解,“救谁?”
“我是说,她救那个黄令安嘛,人家穷,她暗里许好处,这还不是救人于水火?”
童碧摇手,“直接给钱接济多好,借这个名目借那个名头的,累得慌,反给人话柄。”
说话间朝罩屏外瞟去,只见燕恪紧贴在外间门后,仿佛在听外院的动静。天色早暗了,院内溶溶月色,夜风向后拂动他的衣袍,他站在那里像是对月沉吟。
读过书的贼果然不一般,连偷听都显得风度翩翩,童碧明知他伪善,也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谁知燕恪听不见什么,只得踅回罩屏来,鄙夷的目光将她从头扫一遍。她以为谁都像她?给男人送钱像给家人送饭,那叫一个不远万里,不辞辛劳!
他蔑笑道:“你还不回房,在这里等着太太出来拿你我出气?”
童碧登时跳起来,一道烟溜在前头。
这兰茉也恐穆晚云被女儿怄得恼火,一会来挑她的刺,忙命柳枣关门熄灯睡下。
一夜无话,翌日起身,兰茉一刻未敢慢待燕恪的交代,梳洗过便要往缀红院去瞧苏殿晖。
昨日听完童碧一番讲述,她比先前更加惧怕燕恪三分,他虽不是强盗,却是牢营里服役最久的。玩笑不得,能在牢营里待上五年,最后还能挣出命来的,岂是善类?
譬如她当年在盐场牢营,得亏是年老色未衰,靠笼络上差官大人免了诸多罪受,方挣命活着出来。
柳枣欲送她过去,她推脱了,自己点着细拐乔摸索到缀红院,先去见过二老爷二太太,方踅至院来,一径进了正屋卧房。
这里头倒不寂寞,二老爷苏观新买来的一个年轻小妾正在屋里坐着,叫陆玉荷的,听说二老爷嫌人丁单薄,买来想多添几个儿女。
这陆玉荷才来了没几天,奉二太太许多彩之命,亲自来替苏殿晖熬了碗蟹黄粥来,谁叫她爹生前是个厨子,下厨她是半个行家,许多彩物尽其用,天不亮就使丫鬟唤了她起来。
费时费力熬得这碗粥,殿晖却连瞧也懒得瞧,歪在榻上道:“多谢姨娘,我眼下没胃口,您自端回去用。”
那玉荷不知是不是怕不能向许多彩交差,臊眉耷眼地站在跟前,既不吭声也不走,看得苏殿晖正没好气,眼睛一斜,瞥见兰茉正站在帘下,又笑着起身来搀兰茉。
“姨母怎么一个人过来,柳枣那丫头也学人偷起懒来了?”
“没有的事,这条路我走熟了,就自己摸过来了。柳枣那丫头年纪虽小,却从不烦懒,听话得很,手脚也麻利。”
那柳枣先前还是殿晖屋里的丫鬟,他听说老太爷与大太太商议了要接亲姨母来,便特地向许多彩请示了,拣了屋子最伶俐勤快的小丫头去服侍。
要不是许多彩说姨娘按例只能使一个丫鬟,他非得将屋里这几个都送去不可。
兰茉一半感念他的孝心,先抓着他的手问:“晖儿,你今日可好些了?”
“热退了些,只是还是没胃口。”
殿晖将她搀来榻上,那陆玉荷见殿晖再不和她说话,便先告辞出去。殿晖只懒淡淡道声“慢走”,回头仍问兰茉:“姨母昨日被弟妹那般郑重请去,不知送了您什么好东西?”
哼,只送了一番胆战心惊!兰茉腹内咕哝,面上却笑,“从叶家带回来的嘉兴的吃食,本想拿些来给你尝尝,偏夜里放坏了,只好丢出去了。”
殿晖搬根圆凳面对面坐她跟前,笑得有些孩子气的高兴,“姨母心里想着我,就当我吃在嘴里了。”
兰茉目光落在半空,假装看不见,“说起那叶家,你父亲想做的那宗瓷器生意,你怎么不再劝劝他,你不是不赞成么?”
殿晖直起腰来,嘴角若有似无带着冷笑,“做儿子的哪能说得动做爹的?他执意要做,我也没法子。”
“二老爷从没去过暹罗国,连个暹罗国的人都不认得,海上的事他又不懂,这未免太冒险了,难道不怕折本?”
这些话本不该对另两房人说的,他们只要听见苏观要做这门生意,就会猜到本钱由哪里凑集。
不过也许她是姨母,殿晖当知无不言,便散散淡淡笑道:“父亲认得一个朋友,叫周明才,从前往暹罗国倒过铜钱。”
“倒铜钱?怎么个倒法?”
“姨母不知道,咱们的铜钱在暹罗国也流通,价值比在咱们这里还高些,这周明才便带着铜钱去到那里,买些犀角和象牙回来,您知道,这两样东西在本朝算是价值不菲,他跑了两趟,发了两回横财,就在南京商海中略闯出些名堂来了。”
说来说去,还是倒买倒卖的生意,兰茉点一点头,“那他有船出海囖?”
“听说他在广州府有熟识的船家,包人家的出海福船。出海不是小事,寻常货船可不能航海,他包的那船上有五六十水夫,二.三十人军营出身的卫队,还装点了三门佛朗机炮。非是如此武力,可不敢擅自出海。这批瓷器加上包这样的两艘船,大概需费十三万两银子,不过只要货物能在暹罗国贩出,少说能赚五.六万。”
说着,殿晖两个胳膊肘撑在腿上,坍着背笑窥她的神情,“姨母怎么忽然对生意上的事起了兴致?”
谁有兴致,这么大的买卖,光是听也听得头大!兰茉陡地心虚,把手贴在他左脸上轻抚,“我是怕二老爷回头折了本钱,又拿你撒气。”
做戏要做全套,她哀哀地长叹一声,“我虽是你姨母,可你娘老早没了,我在嘉善的时候就总想着,将来若能进苏家的大门,就把你当自己儿子疼。我晓得,二太太虽抱了你去养,可到底不上心,只叫奶母丫鬟照管;二老爷虽是亲爹,他顾自己还顾不过来呢,哪还有心照管孩子,你小时候肯定没少吃苦。”
他自幼要吃有吃要穿有穿,要说苦,无非是只将他挂在嘴上,无人真将他搁在心头上。
好在眼下她来了。他在她的抚摸之下注视着她,直到今日还有意外之喜,原来他这姨母竟生得如此端丽,上了年纪也不出老,两鬓略有几丝银发,反倒替她添了些淡出尘世外的风韵。
他把脸偏在她手上,恋恋目光,“您要是把我当亲儿子疼了,又把三弟置于何地?”
兰茉笑笑,“宴章自然是我的儿子,这有什么妨碍呀?你们俩做对亲亲热热的兄弟,难道不好么?”
他那目光虽仍依恋,可眼中一份炙热却不由自主地冷下来,似是而非地点一点头——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这两天有事情有点忙,过两天再加更。
第29章
次日兰茉将从殿晖这里打听来的消息, 走来黛梦馆告诉燕恪。“母子”二人坐在卧房榻上,却将门帘子高高挂起,支使童碧搬根圆凳坐在帘下望风。
燕恪闷头盘算苏殿晖那番话, 苏观这宗买卖要花费约莫十三万本钱。
兰茉从那头凑来脑袋, “我听说二房有十万私财,二太太还有两万嫁妆, 不过她肯定是不愿给二老爷使的, 下剩的本钱,二老爷只能自己想法。”
苏观能想出什么法?只怕和燕恪料想一样,得在染坊公账上私自挪用。只要这买卖血本无归, 老太爷必会怒中加怒, 认定苏观不成器,织造坊那产业,将来如何还肯放心交给他?
燕恪面上微笑,对兰茉另眼相看, “崔妈妈好本事啊,连二房有多少私财都打听出来了。”
兰茉不高兴道:“别这样叫我, 从前的老黄历了,还是叫我‘娘’好了。”
燕恪冷笑,真能蹬鼻子上脸。
兰茉见他不肯屈尊, 心里嘀咕,要是早些生养, 也未必不能生下他这么大个儿子。面上笑道:“那你叫我崔姨好了, 显得亲热些。”
既然迫不得已上了一条贼船, 燕恪也只好认了,虽说她在这家里只是个小妾身份,可人却比童碧机敏许多, 又会来事,苏殿晖还拿她当“亲姨母”,总归是人多势足。
再斜眼看童碧,好样的,竟在帘子底下打起瞌睡来。失策失策,叫她望风,不如就叫人进来明着听。
岂不知童碧这人,人家说话她不一定听得清,可对那些鬼鬼祟祟的动静如同猫拿耗子,格外敏锐。
她倏地一个激灵醒了瞌睡,定神须臾,将圆凳搬回榻前,“春喜要出门去。”
燕恪扭头朝西厢一望,果见春喜开门出来,拂了拂头发,在廊庑底下交代梅儿小楼两句,便绕廊出了院门。
近来她往金粉斋去的遭数益发多起来,燕恪揣测,多半是因为苏文甫暗中结识童碧之事,陈茜儿使她盯得紧了些。
打探“奸情”还不怕,就怕她这一紧,看出点别的什么苗头来。
果然如他所料,春喜自从告诉三太太那日在柳月斋的所见所闻,得三太太的赏钱便翻了番,因此一有风吹草动,便来告诉。
管它是不是要紧消息,反正三太太如今格外重视这三奶奶的动向,不论禀个什么,都有钱拿。
“三个人这时候正坐在屋里悄悄说话,把我们三个丫鬟都支使出来,好像在商议什么要紧事。”
依常眼看,母子媳妇三人散了丫头亲亲近近说话也没什么奇怪。就算说什么要紧话,也无非事关宴章的前程。他近日不是辞官不做了嚜,想谋份事业做,也无可厚非。
茜儿倒不在意这些家财上的纷争,一心只记挂丈夫文甫,“近来三奶奶可私下里再见过老爷?”
反问得春喜一懵,“三老爷不是到江浦县去了么?”
这不过他的说辞,自从那日茜儿婉转问及他与新来的三奶奶见没见过面,文甫会其意思,便借口往江浦县去,索性搬去庆安街茶庄后房里住了几日,避开不与三奶奶碰面,免得她刨根究底起来,宅子里生闲话。
哼,原来他也知道和侄儿媳妇私下会面不妥当。不过听春喜的意思,好像近日果然两个人没见面。
她将一根金簪斜在脸边,轻轻挑动唇笑一笑,“老爷事情多,才懒得管家里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那三奶奶呢,就没向你们打听打听三老爷的事?”
“没听她问过。”春喜摇摇头,一念动,又添一句,“倒是成日把三老爷送的那把扇子摇在手里,三老爷送的那长命锁,也日日挂在脖子上。”
茜儿眼一冷,簪子还没插去头上,先丢回妆奁里,凳上回过身来,“这三奶奶也太不讲规矩了,你将那扇子的事去回大太太,别牵扯三老爷,就说她外头得的,不知哪个男人送她的。”
春喜拿了赏钱,便又往穆晚云屋里去了。
这头童碧还在寻思,自己耳朵虽长,可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梅儿小楼两个无心尚不怕,春喜却是个有心的,就怕提防不住。
一念及此,同燕恪道:“你不是说要设法把春喜从咱们这院里赶出去么,怎么还没个主意?”
兰茉一听要赶春喜,生怕赶到她那头去,忙在果碟里扯了颗葡萄奉给燕恪,“苏家的规矩,姨娘只许使一个丫头,我那头可是有柳枣了。”
燕恪眉上攒愁,闷不做声。
童碧半晌等不到他答话,早是个不耐烦,一巴掌拍在他腿上,“我耳朵再好,可我心眼大啊!我早晚防不住春喜!”
她总算对自己有个精准的认识,燕恪颇感欣慰。
他在水晶果碟里摘了颗葡萄塞进她嘴里,“别闹,我已想定一个主意了。”顺便斜兰茉一眼,“放心,不会送去你屋里。”
兰茉大松口气,“那就好,我成天在柳枣跟前装瞎子险些没累死,再添个人,我怕我装不住。再说柳枣虽然勤快麻利,心思却同这媳妇一般粗,要是有这春喜,我可招架不住。”
童碧直把兰茉狠剜一眼,“你这黑心虔婆!前头把我哄得团团转,这会又来说我!”
兰茉忙笑,“我是夸你耿直爽快呢,不像他们,满肚子的坏心眼。”
燕恪给她二人闹得脑仁疼,起身走开,“不过我这主意,还得崔姨你帮忙才使得。”
兰茉又忙转着眼对他一片背脊笑,“乐意效力!你说,我总听你吩咐就是了。”
“不是什么难事,春喜明是大太太安插过来的,私下却又受着三太太的好处,大太太最恨吃里扒外的人,只要您暗示一下太太,春喜近来有了银子替她哥哥还赌债,太太心里自然就能猜个七.八分。”
兰茉恨不能将一个脑袋都点下来,“交给我你只管放心,我保管太太听了单对这春喜起疑心,不对咱们起疑心。”
老鸨嘛,挑拨离间最有一手,还有这副讨好的嘴脸,看得童碧心内叹服,连声咂舌,“崔姨,您这般会巴结,当初怎么会落得吃官司?”
兰茉嗔笑,“这叫识时务,要不是会巴结,只怕这会还在盐场没放出来呢。”
燕恪还在那头盘算,就怕穆晚云不过教训春喜一顿就完事,毕竟眼下哪里再去找个机警丫头放在这院里当眼线?
这苏家大宅虽大,却是人才凋敝,连童碧这样的落在这里,也可同那些下人斗上三个来回。
他再一忖度,舒展眉头回过身,“还有件小事得靠三奶奶去办。”
“我?”童碧被陡然点兵,立时散了骨头,一歪把脑袋歪在炕桌上,“这种事就别叫我了,我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
上回在穆晚云跟前暗说那黄令安与苏罗香的私情,险些将她八辈子的积攒的细腻心思都耗尽了,再来一回,头发恐怕要掉光!
燕恪却握住她两边胳膊,将她半截身子提得板板正正,毫不吝啬地夸赞,“上回黄令安的事你就说得很不错,再接再厉。那二百两银子,少算你些利钱。”
童碧双眼一瞪,只须臾便泄了气。
罢罢罢,谁叫人家是债主!她这辈子只有人欠她的,她还没欠过人,也不惯欠人!
次日兵分两路,早上兰茉趁吃早饭,待要往穆晚云耳根子边吹风,没承想晚云趁吃完饭,倒先赶了房里下人,刮着茶碗道:“我听说三奶奶手里有把价值不菲的扇子,却不是家里的东西,也不是外头买的,是人送的。奇怪了,三奶奶嫁来南京,既没有亲友,也没熟人,谁会送她?”
兰茉先发了蒙,随即一想,童碧手里是常摇着把好扇子,她先前没大留心,听意思难道这扇子里还有隐情?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兰茉摸得茶碗嗤嗤磕磕响,吵得穆晚云狠瞪了她一眼。
瞪就瞪,反正她“不放眼里”,仍做出副小妾的谦恭态度,抿唇微笑,“媳妇在南京城有熟人呐,不是那叶家小姐嚜,前头还为叶家小姐打了许家表少爷一顿呢。”
穆晚云适才想起这桩事,也许是叶家送的也未可知,偏那春喜拿这种小事也当件正经事来回。
兰茉又道:“我听殿晖说,二太太为媳妇打了许常林的事,至今还过不去。听见宴章辞了官,又怕老太爷病好了归家,使宴章去帮着管染坊的事,所以常向黛梦馆的丫鬟东问西问的,想挑宴章个错处,到时候好告诉老太爷。”
这倒是二太太的做派,晚云鄙薄笑道:“她能挑什么错,她舍不得赏钱,各院的丫鬟自然是向着各院的主子,岂会在她跟前说主子不好?”
兰茉捧着茶碗低头,轻言细语,诉说家常,“倒也是,要说大方还属三太太大方。我听说春喜常去给她请安,去了几趟,连哥哥的赌债也还上了。”
轻描淡写两句话,却使晚云蓦地提起神来。险些忘了,这苏家还有位“不争不抢”的病秧子陈茜儿。她不争不抢,可她还有个亲老公呢,保不准见她大房来了个男人,也提起神来了。
兰茉点到即止,再说两句闲话,便抖着细拐自回房去歇,余下就看童碧的本事了。
不过那媳妇心粗嘴拙,可别适得其反。
这边厢午晌一过,童碧硬着头皮满宅里寻苏罗香说话,一行将燕恪教她的话在脑中打了几番草稿。
那些话无非说春喜那丫鬟素日待他如何体贴,如何殷勤,简直超出个下人的本分。她也听出来了,显然是要栽赃春喜对他有非分之想。
当时她便指着燕恪冷笑,“你也太把自己当头蒜了,你以为是个女人就瞧得上你?”
她说这话也有点违心,毕竟他那副皮囊的确很能迷惑人。
燕恪神态轻浮,“你当初不是也瞧上了我么,否则怎会三番四次饶我?”
往事不堪回首,那简直是她姜童碧人生的一大污点,她咬牙道:“我求求你,别再提那段老黄历了,我自己都没脸回想!”
偏兰茉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逮准时机便对燕恪一通溜须拍马,“嗳,话不是这么说,依我在风月场中混了一二十年的眼光看,二郎这样的,到行院里头耍乐姑娘们还得倒贴呢。二郎不单模样好,头脑也灵光,不然如何能考中进士?”
童碧当时听得心口犯恶心,眼下想起来,倒也是那么回事,人家五年牢狱也没耽搁学问,照样能高中。
怀着这愤愤不平的心情,终于在醉鱼池畔看见苏罗香。听说她早上出门去了,却没到铺子里,不知哪里耽搁了半晌。回来多半又与穆晚云争执了几句,不在房里歇中觉,偏到这里来逛。
今日偏是个毒日头,她在树荫底下闲步,低着脖子,一把纨扇扣在胸前,满面寂寥无趣的情绪。
童碧略站一站,便赶上去喊她,“大姐姐,原来你在这里,我还到处找你呢。”
罗香一见是她,心内又添堵,脸上恢复了往日的骄矜神态,“是你啊,真难得,你还有事找我?什么要紧的,说吧。”
童碧如临大敌,“这事情我不知除了大姐姐,该和谁商议,和太太姨娘说,只怕小题大做,可又不是什么小事。”
“到底什么事,神神秘秘的,你不说我可走了。”
“大姐姐,我们房里那个春喜,你看她如何,我怎么瞧着她有些别扭呢?”
春喜原是缀红院拨过去的丫鬟,难道这媳妇要找茬挑不是?量她也没那个胆,罗香轻抬着眼,“有什么别扭的,难道是那丫头服侍得不好?”
“哎唷,那实在是服侍得太好了!就是好得,有些过了头。宴章的事她大大小小都打理得妥妥帖帖,宴章的喜好习惯她也知道得一清二楚,连宴章爱看什么书她都认得封皮上的字,宴章吃饭她布菜,宴章伸手她递茶,宴章抬脚她脱靴,宴章打哈欠她递枕头——”
罗香听她列举了一大堆,简直把春喜说成天下一等一勤谨有眼色的丫鬟。这春喜,当初在缀红院的时候可没见她这般能为,换个地方竟变得如此“展才”。
倒别是因为如今的主子是个男人——
可巧童碧问:“大姐姐,这春喜还没定亲吧?”
忽地如石惊澜,罗香禁不住一圈圈多想了去。这春喜今年十.九岁,家中无父无母,只有个好赌的哥哥,哥哥十二.三岁上将她卖入苏家,每月赚着她的月钱吃喝嫖赌,哪有工夫替她张罗亲事?这丫头可别是把念头动到了宴章身上。
她脸色变了又变,神色一定,怒道:“我看她是在做梦!”
言讫转背走了,童碧只看她背影气冲冲,心道还真让燕二那贼狗算准了,苏罗香听见这些话,竟比她这“三奶奶”还显得恼怒。
难不成苏罗香良心发现,对着外人,还真向着她这“弟妹”?她禁不住稍微感动了一下。
哪晓得罗香就是这性子,自己不得出阁,便嫉妒别人做新娘子。尽管春喜即便能称心,也只能做个姨娘,她也不许!
一个丫头,倒叫她如意?她这兄弟娶个三奶奶还不够,还要弄几房姨奶奶不成?简直不成体统!
于是回到缀红院来,就将春喜想扒高做“三姨奶奶”的事告诉她母亲。
晚云一听,连连冷笑,真是个好算计的丫头,受了她的命,却拿陈茜儿的好处替人盯梢不说,还想做姨奶奶,陈茜儿那头八成也答应将来替她筹划这事了,所以她转头替人家去卖命。
她这院里竟出去个忘恩背主的东西,岂能纵她?当即晚云心窍一动,打发了罗香,叫来江婆子,两个人只一时半刻便商议出个打发春喜的妙招。
时隔两日,春喜便被晚云放回家去了,童碧下晌也给晚云叫去告诉,春喜大了,将她许了人,不要她什么身价银子,就放她出去嫁人过日子,往后再替她这里寻个可靠丫头。
一问许的谁,晚云说是从前铺子里那伙计黄令安。
妙啊妙啊,那黄令安想必还在家做梦,盼着苏家禁不住外头流言所扰,招他做个上门女婿呢,谁知穆晚云转头来了个一箭双雕,既打发了春喜,又赏了黄令安一个媳妇,堵上他说东家不仁义的嘴。
童碧兜着下巴回房来和燕恪说,燕恪倒像早有预料一般,半点不惊,仍在小书房内写他的信,“春喜走了,她的缺谁来顶?”
“太太说日后再寻个丫头来,眼下暂叫小楼管院里的事。”
童碧转到案后瞧他写信,瞧得两眼一翻,半个字也不认得,问他写什么,他从容笑道:“你自己看,我又不是不让你看。”
她有理有据地怀疑,他那笑是嘲讽的笑。她情不自禁想念起杜连舟,当初她背那鬼家训闹过那么多笑话,可杜连舟就从不会笑她。
待信写完,燕恪叫来昌誉,命其将信寄去广州府。回头仍盘算起黄令安这事,此事虽给穆晚云平息,可黄令安同苏罗香的流言蜚语到底在外头传了几日,老太爷那头多半已听见些风,败坏家门的事,他老人家岂有不过问的道理?
他心内算准,老太爷撑着一副病身子,这两日也该回家来兴师问罪了。
不出所料,隔日黄昏,童碧吃过早饭正到处逛着消食,逛到柳月斋上头不远那香雪馆,忽见路上有个两鬓斑白衣衫破旧的瘦老头探头探脑,在前头四处瞻望。
别是哪道角门没闩严,摸进来个老叫花,童碧上前搭问:“老头,你是哪里来的?进人家大院里来做什么?”
这老头搔头挠脑,双眼呆迷地望向四周,“这里,像是我家。”
童碧将其由头至脚细细端详,这老头穿着件四处补丁的蟹壳青襕衫,一双破了洞的黑皂靴,乱蓬蓬的头,脸上胡须缭乱,两颊凹陷,眼睛呆迷,就是苏家有年纪的下人也不会是这副打扮。
她信不及,指向前头柳月斋的一片粉墙青瓦,“既是你家,你说那是个什么地方。”
这老头支支吾吾说不清,“我记得,嘶——什么地方来着?”
她浮起个冷笑,好个不要脸的老叫花,做贼做到苏家来了。门房那些小厮也不知干什么吃的,多半只记着赌钱吃酒忘了闩门,叫这么个老贼头摸了进来。
想着,伸手拽这老头膀子,“趁我还没发火,赶紧走,否则打你事小,报官叫衙门拿了你去!”
老头只顾朝后挣,“这里好像是我家——就是我家!”
“你糊弄鬼呢?”童碧反手指着自己的脸,笑道:“家你个鬼!你走不走?”
“这是我家,我凭什么走!”
犟得童碧火气上来,撸起袖管子,一拳朝老头面上砸去。这一拳力道不大,可架不住这老头上了年纪,身子骨支撑不住,仰头便倒在地上,像是磕了后脑勺,蜷在地上抱着脑袋直哎唷。
她只管望着地上冷笑,“老贼头,别想讹我,看你年纪大,我这一拳压根就没使力。”
忽然哪里冒出个小厮急喊:“老太爷!”随即四下里跑来四.五个小厮,嘴里都高呼着“老太爷”。
此起彼伏嚷得童碧心头大震,完了,这是苏家老太爷?难不成有些身份的人都喜欢搞“真人不露相”那一套?
她心恨道:死老头你不早说!——
作者有话说:童碧:马上回房收拾细软跑路!
感谢阅读。
第30章
当下趁乱, 童碧脚底抹油溜回房来。燕恪正在小书房窗根底下坐着看书,恍见一道影子窜去卧房,疑心眼花了, 搁下书踅进卧房来瞧。
只见童碧摊了张包袱皮在床上, 正四处收拾细软,不知又作什么妖, 难不成是要与人私奔?
燕恪当即走到床前, 将她叠好的衣裳又去搁回箱笼里。
童碧拿了斩骨刀走来床前一瞧,衣裳没了,便一屁股坐在床上, 哭丧着脸, “你就别留我了,这回再留我,只怕把你也带累了,我闯大祸了。”
有道是夫妻本是同林鸟, 大难临头各自飞,燕恪闻言, 竟踌躇了一下。旋即他悔骂自己,这时候该图自保才是。
还是先问清楚要紧,仍将箱笼阖上, 回身走来床前,“你被人识破了?”
一抹斜阳扑在童碧裙上, 她只丢魂失魄地摇头。
他还是头回见她似霜打的茄子一般, 心里蓦地抽紧, 故作轻松地笑笑,“那就没什么要紧,天塌下来还有我顶着。别闹了, 一会丫头进来只当咱们吵架了,转头去告诉太太,咱们就不好说。”
童碧抬起眼,“我把老太爷打了。”
“什么?把谁打了?!”燕恪两眼大睁。
“你没听错,我把苏家老太爷打了。”她小心苦笑,“其实也不能怨我,那老头就跟做贼似的,鬼鬼祟祟找不着路,穿得破破烂烂,谁能想到老太爷是那副模样?连自己家里还找不着路!我以为他是摸进来的贼呢,赶他出去他又不走,他还瞪我,我一气,就轻轻,打了他一拳,谁知他跌在地上,昏过去了。”
燕恪二话没说,忙叫来梅儿小楼,吩咐她二人往鸿雅堂那头打探消息。
两人当即领命出去,到鸿雅堂院外一瞧,不得了,连老管家文总管也回来了,正乱着吩咐人请大夫呢。院内各房的婆子小厮丫鬟站了一地,竖着耳朵听他们议论,好像老太爷还没醒过来。
当下两个吓得没敢进院去,小楼先打发梅儿溜回来告诉,“他们说老太爷昏死过去了,正忙着请李大夫呢!”
燕恪忙问:“可有见血?”
梅儿愣愣摇头,“我们没敢进院去,只在院子外头听他们说的。”
“再去探,务必探明伤势到底如何。”
童碧只觉天要塌了,她平生虽好动手,却从没杀人之心,现今只怕失手将人打死了,岂不有吃不尽的官司?就算不偿命,也少不得要将她发配去个什么采石场,人生苦短,难道要在乱石堆混一辈子?
不行!她当即决定跑路,反正从前跟着爹娘跑路也跑习惯了,躲避官府十分有经验。
于是乎,又去翻了箱笼,又将几件衣裳抱出来。
燕恪见她惊慌失措,去一把抢过衣裳,“你慌什么,人还没死呢!说不定一会就醒过来了。”
“醒过来也少不得要告我个殴打之罪,他们都说老太爷有雷霆手段,十分厉害,怎会轻易饶我?我趁这会乱,先走了要紧,明日他们若问你我的去向,你只说不知道就是了。”
说着拍拍燕恪胸膛,“燕二,后会无期,你自己保重!”
燕恪见她要抢衣裳,却将衣裙都丢去榻上,走去榻上坐了,“好样的。我只问你,你往何处躲?”
“随便哪里,先避避风头,老太爷若没死,风声大概没几个月就过去了。若死了——”她眼珠子一转,定下计策,走来榻前悄声道:“那我就去寻我爹年轻时候结义的兄弟,怎么也算我的叔伯,我跟着他们,落草为寇,占山为王。”
真是有本事,燕恪怄笑了,连连点头,“好主意,做个绿林好汉,干回你爹的老本行,也不算辜负你爹教你的一身好武艺。”
童碧眼下也没工夫计较他这嘲讽,弯腰便要取他背后的那堆衣裳。
燕恪两手忙来握住她的腰,仰脸笑道:“你别急啊,老太爷不是还没死嘛,你等我想个应对之策。”
“等你想出来,到监房去告诉我吧!”她白他一眼,仍固执要拿衣裳。
燕恪仍把住她的腰不许,挣来挣去,童碧不留神跌了他个满怀,他趁势将她搂住,语气带着点哀求,“别走了,怎么一出事你就只想着溜?等梅儿打听消息回来再说。”
童碧正挣扎不起,忽见兰茉提着细拐溜进门来,“哎唷,你们两个这时候还有空卿卿我我呢!老太爷都快没命了!啧啧,真不是一般人,这个节骨眼上还不慌不忙的,佩服,佩服!”
燕恪只得撒手放开童碧,坐起身来,“崔姨别说玩笑了,三奶奶这是慌着要逃跑。你敢是从老太爷那头来,见老太爷怎么样?”
兰茉一屁股坐在榻上,将拐棍靠在榻前,叹了口气,“老太爷还没醒,不过别慌,气还喘得匀得很,我看那意思,于性命没什么妨碍。”
总算没闹出人命,老太爷虽说大半截身子早埋了黄土了,可半条命也是命啊。
童碧大松口气,“那几时能醒?”
“不知道,知道我是神仙了。”兰茉摇着头,把眼斜上来看童碧。
万幸万幸,这媳妇名义上不过是她的儿媳妇,不是她的女儿,要是女儿,到时候老太爷追究起来,自己也难逃干系。儿媳妇不怕,天底下谁不晓得“婆媳不和”,牵连大概也牵连不到她头上。
燕恪见她算计须臾脸色却安稳下来,便冷笑一声,“崔姨,不论我和三奶奶谁出了事,你只怕也跑不了,咱们眼下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人又不是她打的,如何牵扯她!他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就是明同她说,她若是站杆岸,他们便要将她的事也抖搂出来,大家一齐死。
这燕二郎,果然没看错他,阴毒得很!
做老鸨的自来欺软怕硬,她忙笑嗔,“这是什么话,我什么时候想跑啦?看你们多心得,我来嚜就是和你们商议的呀。反正我看老太爷一时半会死不了,可什么时候醒过来,这就未可知了。”
燕恪立刻将眼下的情形梳理一遍,转对童碧道:“你到底是大房的人口,穆晚云肯定不会怪罪你;可二房三房就说不准了,那两位太太,对你积怨已深,肯定会揪着不放。”
许多彩不饶童碧倒情有可原,毕竟她打了她的侄儿,上回背书饶她,也是因为有事相托,到底心里的气还是不顺。
“可我又没得罪陈茜儿,她为什么要揪住我不放?我看她为人温柔和善,上回还给我送了一对耳珰呢,不像是落井下石的人。”
燕恪没打算告诉她是因为三老爷苏文甫,只道:“三太太是这家里最孝顺老太爷的,当初可是老太爷做主退了三老爷原来定下的亲事,改娶了她,她的心自然向着老太爷。”
“那怎么办?她们俩难道要吃了我,或是请家法?再厉害的家法无非是痛打我一顿,那我倒还能忍得。”
兰茉插句嘴,“就怕不打你,关你一两个月的禁闭,每日只给你半碗稀饭一碗水,不叫你死,也不叫你好活。”
这也太缺德了,坐监好歹还给两个馍馍吃呢!
童碧叹道:“苏家这家法是为了约束亲人呢,还是毒害仇人呢?”
兰茉又道:“关你禁闭顶多一两个月也就放出来了,也不要紧,就怕她们什么家法也不用,而是去报官!”
童碧两眼一翻,“那我还是跑吧。”
刚一转身,就被燕恪一把拉住腕子,“不怕,我只问你,你方才打老太爷那一拳,到底重不重?”
童碧跳脚道:“还没素日打你的重呢!素日打你我用了三四分力,打老太爷我只用了一分力,他一个糟老头子,就算真是贼,我还会打死他不成?我晓得轻重,我也不是那么心狠的人!要是心狠,新婚之夜我早打得你几日不得下地了!”
听得兰茉笑盈盈走来巴结她,一只手直往她心口抚着,“那就犯不着急了,不关你的事,那糟老头子多半是自己磕的,我才刚听鸿雅堂的下人议论,老头子素日的病是在脑子上,身子骨倒很是硬朗。”
此刻又见梅儿跑进来,“李大夫到了,瞧过了老太爷,没什么外伤,也没见血,说老太爷年纪大了,又有病根,一时半会没醒也不奇怪,要开一副提神醒脑的药,说是老太爷吃过,大约歇一夜就好了。”
三人同时暗松口气。
这时候燕恪方提了童碧来鸿雅堂,到老太爷床前磕头认错,好在阖家一时都只顾着照料老太爷,暂没工夫搭理她。
只晚云将人拉到廊下叱责几句,“你也太鲁莽了些,说动手就动手,就算是贼,家里自有家丁,犯得着你一个少奶奶动手抓贼?你看等老太爷醒来,骂你不骂!”
罗香见缝插针在旁责骂,“说不定咱们这一房人口都要跟着被骂,我看你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骂便骂了,童碧低着脖子生受着,反正只要老太爷一醒,再生气也不至于送她去见官。不是说人越老越好面子嚜,有个上打尊长的孙媳妇,想必传出去也伤他苏家的体面。
三人就这么等了一夜,燕恪晚间连求情的话都想好了,只等老太爷一醒,叫童碧磕几个头,他在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上两句,也许不会重罚她。
谁知次日晨间,老太爷仍没醒,又等到下晌,还是没醒。这时候阖家上下难免慌起来,二老爷苏观与文总管商议,叫一切家人轮流在鸿雅堂服侍。
头一轮便是殿晖与燕恪“兄弟”二人,殿晖吃过晚饭到这头来,见燕恪早在病床前坐着了,便歪嘴笑了笑,“这个家里,三弟是最孝顺不过的人了,这么早就过来守着,老太爷要是醒来,一个高兴,说不定就把织造坊交给你经管了。”
燕恪回首看他一眼,“晖二哥可曾见三叔回来?”
殿晖蹒到床前,也在圆凳上坐下,“不是听说三叔到江浦县去了么?”
苏文甫常不在家,问起来不是去那里就是去这里的,谁知道是真是假。不过老太爷出了这事,他不论身在何处,此刻约莫该在回来的路上了。
燕恪不过随口一问,向床头小几上一摸药碗,搁得半热了,便端起来,原本预备喂老太爷,搅弄两下汤匙,却故意谦让殿晖,“晖二哥来?这么个孝顺机会可别叫我给占尽了。”
殿晖笑睇他须臾,接过碗来,搅弄两下,却陡地将眉头一皱,把药碗端在鼻翼底下细嗅一阵。
燕恪不由得打量他的神色,“怎么了?”
“这药好像有些不对。”殿晖自顾摇摇头,又细嗅片刻,“药里好像加了川乌草乌天雄等物。”
不应当啊,燕恪曾在医书上读到过,这几味药皆有使人麻醉昏迷之功效。老太爷本来就昏迷不醒,李大夫怎会使这几味药?
又听殿晖攒眉嘀咕,“李大夫医术了得,不该用错药,何况他是我父亲推举给老太爷的,近两年来一直替老太爷瞧病,从未出过什么差错。会不会,是有下人动了什么手脚?”
那李大夫原来是二老爷苏观推举的——燕恪心窍陡然一动,猛地联想到苏观欲贩瓷器到暹罗国一事。
正思及此,忽见梅儿慌里慌张跑了来,“三爷,三奶奶被二太太拿去祠堂了!”
原来童碧下晌在鸿雅堂服侍老太爷,才刚回房用过晚饭,正倒在床上欲休息个一时半刻的,却见二太太许多彩跟前那吴妈妈带着两个婆子,不由分说,就将她架着往这苏家祠堂里来了。
这祠堂就在大门内那小鱼池前头,宽宽敞敞一间大屋,墙上挂着些身材相貌差不离的祖宗,其中不乏穿官袍带乌纱的。
据燕恪说,那些做官虽都姓苏,可与苏老太爷的关系远了去了。苏老太爷自从发了家,胡乱攀关系,把这些祖上远亲都画了像请进祠堂来供着,好给他脸上增光。
眼下,二太太许多彩,三太太陈茜儿皆坐在画像底下,在祖宗的威势之下,也板得一本正经。
屋里站着丫鬟婆子十几个,连那许常林也在其中瞧热闹。斜阳往堂中照去,罩着那些人或脸,或衣裙,大有三堂会审,日暮穷途的态势。
许多彩只等婆子押了童碧进来,先一拍桌子,“你这目无家人,残害尊长的媳妇,还不跪下!”
架着童碧的两个婆子正摁童碧的肩,死活摁不下去,反被童碧一甩膀子甩得跌几步,左右剜她们一眼,“不犯着你们摁我,我自己又不是不会跪。”
言讫捉了裙子,扑通跪在地上,两眼朝上一抬,嗔怨了眼许多彩,“人家李大夫不是说了嚜,老太爷今日还没醒或许是年纪大了的缘故,再等两日就能好了的。”
许多彩气得又拍两下桌,“你还敢抵赖!简直目无长辈,无法无天!”
“我没想抵赖,我是说,等老太爷醒了,他老人家要打要罚我都领,他是苦主,我依他的裁夺。可这会他老人家还没醒,你们就急着审我,衙门里升堂还得把双方事主都传到堂上来,当面锣对面鼓地审呢。”
多彩气势冲天,只把一只手作惊堂木,又往旁边桌上拍,“你还敢胡搅蛮缠!我看你简直不把我这个二婶放在眼里,这家宅内的事物,老太爷早就交给我管着,你毒打老太爷,我难道还罚不得你?!”
童碧待要申辩,却听门外穆晚云的声气,一样盛气凌人,“这是我的儿媳妇,二太太要判她也好罚她也罢,好歹也该着人告诉我一声,我再怎么样也是苏家的大嫂子。怎么,大老爷死了,连我这个大太太在这家里也说不上话了?”
扭头一瞧,穆晚云左右又跟着宋兰茉与苏罗香。
宋兰茉自是由江婆子搀着,进门时朝童碧抬了下眉毛,像是告诉,人是她请来的。
总算这虔婆的良心还残存一点,竟想着替她搬救兵。童碧见许多彩与陈茜儿皆起身相迎,料想穆晚云是大嫂子,妯娌多少要看她的脸面,便把屁股一坠,安然地落在脚后跟上,且看她们妯娌间如何周旋。
那陈茜儿将椅子让与穆晚云,她那陪房罗妈妈十分有眼力见地另搬了根官帽椅来,就搁在穆晚云椅下。
这罗妈妈扶着陈茜儿坐了,向穆晚云笑道:“大太太多心了,我们太太正要打发人去告诉大太太一声,没想大太太就先来了。”
穆晚云冷笑,“我再不来,我房里的人,不就任由你们摆布了?”
许多彩在那头揪起眉毛冷笑,“大嫂你这话可有些没道理了,三奶奶殴打尊长,难道不该追究?连这种事都放着不管,人家不说我们苏家宽宏大量,反要笑我们苏家上上下下没了规矩,连那些小户人家都不如。”
苏家因是商贾之家,老太爷怕人诟病,立下的规矩,有必要没必要的,比那官爵人家的规矩还繁琐。
不管有心无心,此事到底是童碧的过失,穆晚云左右不能推脱,只得向旁瞟着眼,“就算要处置,也该等老太爷醒了再做道理,二太太急什么。”
多彩总算在穆晚云跟前逮住个耀武扬威的好机会,梗着脖子道:“大嫂,你是管外头铺子里的生意,老太爷早立下的规矩,既管了生意,家务事可就管不着了,得听管家人的。我这个管家人,又不是平白冤枉她的,早晚都要罚,赶晚不如赶早。”
说着,眼睛高高在上地睨着童碧,“再说我看这媳妇八字与咱们老太爷犯冲,此刻老太爷还不醒,多半就是她冲的。关她个禁闭,避开老太爷,没准老太爷就醒了。”
还真让宋兰茉猜着了,要关禁闭。听说是关到后门柴房里,门窗钉死,少吃少喝,连一丝太阳也难见着,童碧是万不能忍的。
谁知她刚抻起半截身子欲要抗争,兰茉先在旁温柔笑道:“二太太,当初张天师看了这媳妇的八字,是说下话的,正因为她的八字同老太爷相克,才早早娶她进来强冲老太爷的病根,这法子叫以毒攻毒,以火攻火。”
多彩斜挑她一眼,“这祠堂里几时轮到一个姨娘说话?按说做姨娘的,连祠堂也不该进来。我看你也是个不懂规矩的。罚了三奶奶,怕还得罚一罚你呢。”
童碧倏地抻起身子,把手朝仆妇后头站的那许常林冷不丁指着,“姨娘纵是姨娘,也是苏家人,可这姓许的不过是表亲,连他都能进苏家祠堂,为什么姨娘进不得?要罚,连他一块罚!”
这丫头好不仗义!兰茉见她说得很是,登时将方才萎靡下去的腰杆又抬得笔直——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