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撕裂
黑暗被“啪”地一声拉断。
灯亮起的瞬间, 狭小的出租屋无所遁形——凌乱的桌面、堆在角落的空酒瓶、还没来得及收起的高跟鞋,像一场被匆忙掩盖却失败了的生活现场。
虞江美下意识眯了下眼。
再睁开时,戚南裕已经松开了她, 退开半步, 站在灯影与阴影的交界处,神色冷得不像刚刚那个贴在她耳边说话的人。
空气短暂地静了一秒。
然后, 撕裂。
“你跟他去哪了?”
戚南裕率先开口,语气很平, 却像是把锋利的东西压进了水里,“酒店?”
虞江美的背脊一僵,随即像被点燃似的抬起头。
“是。”
她笑了一下, 笑意却薄而锋利, “不然呢?你不是都看见了吗?”
戚南裕的目光骤然沉下去。
“你承认得倒是干脆。”她低声道,“那你以前跟我说的那些算什么?”
虞江美的情绪像被这句话彻底挑断。
“算什么?”她冷笑一声,猛地抬手把桌上的玻璃杯扫到地上——
哐当!
碎裂声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
“算我自作多情!”
她的声音拔高, 带着失控的尖锐,“算我傻,算我天真, 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
戚南裕的瞳孔狠狠一缩。
“所以你就去让那种男人碰你?”
她终于压不住怒意, 声音冷得发颤,“虞江美,你恶不恶心?”
这句话像一把刀, 直直捅进心口。
虞江美怔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厉害了,眼眶却红得不像话。
“恶心?”
她一步步逼近,指着自己,“你以为我愿意?”
“戚南裕, 你站在这里装什么清高?”
她声音发抖,却咬得极狠,“这三年你吃的喝的、你安心坐在教室里读书的每一天,钱是哪来的,你心里真的一点数都没有吗?”
戚南裕的脸色彻底白了。
“我让你这么做了吗?”
她几乎是低吼出来,“我说过多少次,我不要!”
“你不要?”
虞江美猛地抓起桌上的摆件狠狠砸向墙壁,又是一声闷响,“可你穷!你就是穷!”
“你以为我看着你半夜啃泡面不心疼吗?你以为我真想当什么好人吗?”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像是终于把积压已久的东西一股脑儿扔出来。
“我只是——不想你那么累。”
这一句话出来,戚南裕彻底僵住。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急促的呼吸声。
几秒后,戚南裕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却冷得彻底。
“所以你就骗我。”她说,“你一边跟我说我是你最亲近的人,一边在别人怀里赚钱。”
她抬眼看向虞江美,目光像冰。
“你把我当什么?”
虞江美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灯光下的空气彻底失控。
戚南裕猛地转回身,眼底那点尚存的克制被彻底碾碎。
“你也别跟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废话。”她冷笑了一声,声音低,却毒,“你现在这样,跟你妈有什么区别?”
话音落下的瞬间,虞江美整个人僵住。
戚南裕却像是被压到极限,终于失手,把最狠的那把刀递了出去——
“一样不要脸。”
她一字一句地说,“一样靠男人活。”
世界仿佛静了一秒。
下一瞬,虞江美的眼睛彻底红了。
“你再说一遍?”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发颤,却像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戚南裕胸口剧烈起伏,理智早已被怒火吞没。
“我说错了吗?”她逼近一步,目光锋利得几乎要割人,“你明明知道那种钱是怎么来的,还拿得心安理得——”
“够了!”
虞江美猛地尖声打断。
她像是被这一句话彻底击碎,又在碎裂里重新站起来,脸色苍白却带着近乎疯狂的冷笑。
“戚南裕,你装什么干净?”
她抬手狠狠推了她一把,力道不大,却带着恨。
“你爸你妈收破烂收了一辈子,供得起你上大学吗?”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吃的、住的、交的学费,哪一分钱是他们给的?”
戚南裕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虞江美却没有停。
“没有!”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分都没有!”
“你现在站在这儿骂我、骂我妈——”她声音陡然拔高,字字诛心,“可你花的,不还是你嘴里那个‘婊子’的钱吗?!”
这句话像一记闷雷,狠狠砸下来。
戚南裕的耳朵嗡嗡作响。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敢说你没用?”虞江美一步步逼近,几乎是贴着她的脸,“你敢吗?”
戚南裕的指尖在发抖,喉咙发紧,眼底却迅速泛起一种危险的红。
“我宁愿不读这个大学。”她哑声道,“也不想用这种钱。”
“可你已经用了!”虞江美厉声打断,“用了三年!”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撕裂的呼吸声。
下一秒,虞江美抓起桌上的东西狠狠砸向地面——
碎片四散,声响刺耳。
“你要是嫌脏,现在就还给我啊!”她几乎失控地喊,“把你这三年吃进去的,全都吐出来!”
戚南裕死死盯着她。
那一刻,她忽然发现,自己最珍惜的人,正用最熟悉的方式,往她心口捅刀。
“你真让我恶心。”她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恶心到我以前竟然觉得你是家人。”
虞江美的身体猛地一晃。
那句话,比任何辱骂都狠。
下一秒,戚南裕转身,拉开门。
冷风灌进来。
她没有再回头。
门关上的那一刻,虞江美终于站不住,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
楼道里,戚南裕点燃了一根烟。
火光映亮她发红的眼睛。
她狠狠吸了一口,像是要把刚才那一切,连同那个人,一并烧掉。
烟火在黑暗里明灭。
戚南裕靠在楼道冰冷的墙上,指尖夹着那支烟,却并没有熟练的姿态。
她其实并不爱抽烟——更谈不上习惯。对她而言,这东西既奢侈,又无用,拮据的生活从不允许她把钱花在这种短暂的消耗品上。
这烟,还是朋友塞给她的。
前几天,那人失恋,喝得烂醉,抱着她哭得一塌糊涂,把整包烟往她怀里一塞,语无伦次地说:“留着吧,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她当时没当回事。
直到现在。
戚南裕低头,吸了一口。烟雾呛进喉咙,辣得发疼,胸腔像被什么粗暴地刮了一下。
那味道并不好受,甚至让人反胃,可她没有立刻掐灭。
她只是需要一点什么。
一点能暂时堵住心口裂缝的东西。
烟雾在肺里散开,带来短暂而迟钝的麻木感,像是给那股翻涌的愤怒、委屈与失落蒙上一层薄薄的纱。
空虚被填了一瞬,又很快塌陷下去。
她忽然觉得可笑。
戚南裕抬头,缓缓吐出一口烟。白雾在昏暗的楼道里散开,又被夜风吹得支离破碎,像她此刻的心绪。
她盯着那点火星,眼神沉得发冷。
原来,这就是被背叛的感觉。
没有歇斯底里,也不是立刻爆发。像是心被撕裂一样,发现自己连愤怒都显得多余。
她又低头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呛进肺里,刺得喉咙发疼。
可这点疼,远不及心口那一处。
脑海里却偏偏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虞江美拉着她的手,在商场橱窗前站了很久。
那条红色的裙子在灯光下像一团柔软又张扬的火焰。
她笑着说“算啦,太贵了”,转身时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她记了很久。
戚南裕闭了闭眼,指节用力到发白。
礼盒。那个她一路小心翼翼抱着、舍不得磕碰一下的礼盒,此刻还安静地躺在屋里。
像个迟到的笑话。
烟灰落到裤脚,她却没有察觉。
戚南裕忽然意识到,自己真正愤怒的,从来不是虞江美骗钱,也不是那个男人轻佻的目光,而是——虞江美那么地轻贱她自己。
她不知道,她其实有多好,有多珍贵。
烟烧到了尽头,烫意贴上指腹。她这才回过神,用力将烟摁灭。
指尖微微发红,她却像没察觉到疼一样,只是转身,把那点狼狈留在空荡的楼道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戚南裕没有立刻去看。
她盯着对面斑驳的墙皮,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又震了一下。
再一下。
戚南裕终于伸手,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起,是虞江美的名字。
一连串未接来电。戚南裕盯着那三个字,目光冷得近乎残忍。
她没有回拨。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身后的门却轻轻响了一声。
很轻。像是被人迟疑着推开。
戚南裕的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虚浮而疲惫。
虞江美站在几步之外,没敢靠近,声音低得几乎要碎掉:“……阿裕。”
夜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戚南裕的肩线绷得笔直。
“你不是挺会骗人的吗?”她开口,语气冷硬,“还追出来做什么。”
虞江美的呼吸乱了一拍。
“我不是想骗你。”她哑声说,“我只是……不想你知道,然后对我……失望。”
戚南裕终于转过身。
楼道昏黄的灯光下,虞江美的妆早就花了,眼尾泛红,狼狈得不像她。
那一刻,戚南裕心口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疲惫。
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累。
“你不想我知道什么?”她低声问,“知道你靠男人活?还是知道,我在你眼里,只是一个被你养着的、心安理得花钱的废物?”
虞江美猛地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的……”
她上前一步,却又停住,像是怕被拒绝,“你是我唯一不想骗的人。”
戚南裕盯着她,眼神复杂得可怕。
半晌,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可你还是骗了。”
空气沉下来。
虞江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良久。戚南裕移开视线,声音低哑:“回去吧。”
“阿裕——”
“我现在不想再听你说话。”
她打断她,语气克制到近乎残忍,“再多一句,我怕我会真的做出什么,连自己都收不回的事。”
虞江美怔在那里。
戚南裕转身,一步一步往楼下走去。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空旷又冷。
她没有回头。可她知道,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
像一道迟来的、无处安放的影子。
屋子里一片静。
门关上的那刻,外头的风声都被隔绝了,只剩下她急促的呼吸。
虞江美靠在门边,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力气。脚步虚浮地往里走,直到目光落在茶几上。
精致的礼盒正静静放着,丝带松了一点,像是被人犹豫地摸过。
她怔了一下,蹲下身,颤着手去解那道蝴蝶结。盒盖掀开的瞬间,她呼吸一窒。
红色的礼裙静静躺在绒布底上,光泽温柔又明艳。
那是她几个月前在商场橱窗前驻足良久的那条——价格高得离谱,她笑着说太贵了,拉着戚南裕转身走开,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时候,戚南裕在旁边沉默地看着她。而现在,那条裙子,完完整整地躺在她手心。
虞江美愣了很久,眼泪就那样无声地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裙摆上,渗开细小的痕。她捂着嘴,肩膀微微发抖,像是终于被击溃。
那一瞬间,她似乎什么都明白了。
虞江美的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几乎要窒息。
她忽然慌了。
她跌跌撞撞地起身,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条裙子,鞋都没穿好,推门冲了出去。
走廊的灯昏黄,她踩在楼梯口差点滑倒,仍旧没停。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她泪眼模糊。
“戚南裕——!”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没人应答。
虞江美一路跑下楼,穿过那条老旧的巷子,夜色深得像一口井。
街角的灯光拉长她的影子,她抱着那条裙子,整个人都在发抖。
“阿裕……你在哪儿啊……”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要被风吹散。
那条裙子被她死死抱在怀里,红色的布料被泪水打湿,湿透的地方贴在她的皮肤上,像是一团灼人的火。
她终于停在街口,气喘如丝。
灯光从路边的便利店里洒出来,映在她的脸上,乱七八糟的泪痕里带着一点茫然。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世界静得可怕。只有怀里的裙子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那是阿裕的温度。
她咬紧唇,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哽咽着一句:“阿裕……我错了,别不要我……”
风吹乱了她的发,她孤零零地立在路灯下,怀里那抹明艳的红色,在寒夜里亮得刺眼——
作者有话说:吵架,真的是互相用话把刀子往对方心里戳,但其实双方都很痛很痛……宝子们对自己爱的人一定一定要口下留情……小时候我也被家人骂过,那些恶毒的话我记了十几年,现在想起来还是心好疼。那时候真的太恨太恨,想着长大了为自己报仇雪恨,可是真的到长大了,却仿佛已经失去了复仇的力气。[蓝心][蓝心][蓝心]
第72章 礼物
夜色更深了一些。
阮枝合上门的那一刻, 屋子里的安静几乎是迎面扑来的。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昏黄,照亮沙发的一角。
母亲的房门紧闭着, 门缝下没有光, 弟弟的房间里传来细微而均匀的呼吸声,一切都沉入了睡眠。
她站在玄关, 背贴着门板,轻轻吐出一口气。幸好他们都睡了。
如果母亲还醒着, 看见她这么晚回来,哪怕今天是她的生日,也免不了要被数落一通。
其实阮枝并不是真的害怕被骂, 只是今晚的好心情, 她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她低头换好鞋,踮着脚穿过客厅,像一只小心翼翼归巢的猫。
房门关上的声音极轻, 几乎与夜融在了一起。
这是她的世界。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落在书桌和床沿上,柔软而安静。
窗外远处偶尔有车灯划过, 光影在窗帘上晃了一下, 又迅速隐没。
阮枝坐到床边,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晚上海风的气息似乎还留在她身上,带着一点潮湿的咸味, 也带着隐约的甜。
她低头看向脚边那个被她一路小心提回来的袋子,心口忽然泛起一阵细小而真实的欢喜。
那是陈夏送她的礼物。
她把袋子放到书桌上,拉开,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一份不能重来的时刻。
一件, 又一件。
小小的饰物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包装精致的物件被她轻轻摆好。
她指尖掠过每一样东西,指腹的触感清晰而温暖。
阮枝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落在夜里,带着甜意。
她把东西一件件收进抽屉,收得很整齐,像是在给它们安排一个妥帖的位置。可当她伸手触到袋子最底下时,动作却停住了。
那本日记本。
墨绿色的封皮在灯下显得很安静,边角的纹路细致而复古,像是旧书店里被时间耐心保存的东西。
她把它拿出来,双手托着,生怕弄皱。
纸页翻动时发出轻微的声响,干净、厚实,没有一丝杂音。
阮枝的指尖停在封面上,轻轻抚过那行低调的纹饰,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仿佛这本日记,本来就该在这里等待。
等她长到十七岁,等她遇见陈夏,等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心事是值得被珍藏的。
她把日记本抱进怀里,靠在床头,背后是柔软的靠垫。灯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影子轻轻颤动。
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
夜风里的海,远处明明灭灭的灯火,还有陈夏站在她身旁时,那种克制而温柔的陪伴。
她想起陈夏看着她笑的样子,语气低低的,说:“生日快乐,枝枝。”
心口忽然软得不像话。
阮枝低头,把日记本放在床头最顺手的位置,又把其他礼物一一整理好,收进柜子里。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格外认真,像是在为某种珍贵的情绪留一个安稳的角落。
最后,她关掉台灯,躺回床上。
窗外的夜色安静地铺展开来,世界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却又并不孤单。
她抱着那本绿色的日记本,闭上眼睛,嘴角仍旧带着一点未散的笑意。
这一晚,她竟然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十七岁,正在温柔地开始。
夜色在梦里悄然变质。
起初,只是风。
高处才有的、毫无遮挡的风,裹着寒意,从四面八方灌过来。
阮枝站在梦里,却没有脚踩实地的感觉,仿佛悬浮在半空,意识清醒,却无法控制身体。
她慢慢意识到,自己身处一座天台。
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灯火密密麻麻,却冷得像一片没有温度的星群。夜色沉重,压得人胸口发闷。
然后,她看见了陈夏。
陈夏背对着她站在天台边缘,身形修长,却透着一种陌生的锋利。那好似不是她熟悉的陈夏。
她的肩背绷紧,像一根拉满的弦。而她身侧,站着一个女人。
夜色在梦里变得更加浓稠。
阮枝这才发现,天台上并不只有她刚刚看到的两人。
在陈夏与那个女人之间,还站着第三道身影。
那是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存在。
浑身都是黑的,黑色的衣服、黑色的轮廓,像是被夜晚剪下来的一块影子,安静地立在天台边缘。风掀动衣角,却看不清任何细节。
那张脸被阴影完全吞没,没有五官,没有表情,仿佛本就不该被看见。
可偏偏,阮枝能感觉到他的“注视”。
那种黏稠、令人不适的存在感,像是有什么东西贴在皮肤上,缓慢地、阴冷地爬行。她从心底生出寒意。
阮枝想移开视线,却做不到。
那黑影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只是静静站着,却仿佛操纵着整个场面。
陈夏的情绪失控、女人的退让与慌乱,都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
然后,那一刻来临了。
争执并非一开始就爆发,像是被压抑了很久,终于在某个临界点失控。
他们的声音在风里断裂、重叠,句子被吹得支离破碎,阮枝听不清内容,却本能地感到不安。
她想靠近。
可无论她如何用力,脚步都被钉在原地,只能像一个旁观者,被迫看着一切发生。
突然,那个女人被黑衣人推了下。
她的身影在夜色里晃了一下,重心失衡,手指徒劳地在空中抓了一把,像是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有。
坠落。
风声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呼啸着穿过阮枝的耳膜。
她的心狠狠一沉,像是被什么重物砸中,连呼吸都被截断。
她看见陈夏僵住了一瞬。
仅仅一瞬。
下一秒,陈夏像是被什么撕裂了理智,猛地转身,疯了一样冲向楼梯。
她的脚步凌乱、急促,几乎是跌下去的,整个人被一种失控的力量拖着往下奔。
阮枝想追,却发现自己被困在原地。画面开始跳跃。
下一幕,她已经站在楼下。
陈夏跪在地上,将那个坠落的女人紧紧抱在怀里,抱得那样用力。
她的手臂死死收紧,仿佛要把对方从死亡里抢回来。
陈夏低着头,额头抵着那人的肩,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是在无声地崩塌。
那样的悲伤,像是彻底失去支点后的绝望。
阮枝的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像是被什么细小而冰冷的东西慢慢割开。
那疼来得毫无道理,却真实得让她几乎站不住。
她忽然明白了。
那个女人,对陈夏来说,非常重要。重要到,哪怕只是失去的瞬间,都足以让她发疯。
阮枝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移。她想看清那个人的脸。她拼命想知道,那究竟是谁。
画面却开始变得模糊,夜色像是被水浸透,灯光晕开,世界开始缓慢旋转。就在那张脸即将清晰的刹那——
一切骤然断裂。
阮枝猛地睁开眼。
她坐起身,大口喘息,心跳在耳边轰鸣。夜色真实而安静,房间里只有台灯残留的微弱光影。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后背一片湿冷。
她抬手按住胸口,却发现那股疼仍旧残留着,隐隐作祟,像是从梦里被带了出来。
是梦。她这样告诉自己。
可那种不安和恐惧却迟迟没有散去。
那种恐惧,在她醒来之后仍旧残留在身体里,像一层冰冷的阴影,贴在她的梦与现实之间,迟迟不肯散去。
阮枝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揉了揉太阳穴,想去卫生间洗把脸,把梦里那种诡异的感觉冲掉。
就在转身的一瞬间,她的目光,落在了书桌上。那本绿色的复古日记本,安静地放在那里。
阮枝的脚步倏地停住。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清楚地记得,睡前,她是抱着那本日记本入睡的。她甚至记得自己把脸埋在封皮上,闻到纸张淡淡的味道。
她慢慢转过头。
床上。另一本文样一模一样的绿色日记本,正躺在她的枕边。
封皮的色泽、边角的纹路、甚至光影下的细微折痕,都毫无差别。
像是被人复制出来的。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阮枝站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胸腔里的心跳却越来越快。
夜色无声。
两份一模一样的礼物,一模一样的绿色日记本,一本在书桌上,一本在床边,安静得近乎诡异。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它们的封皮泛着同样的色泽,纹路重合得毫无偏差,像是镜中与镜外的倒影。
阮枝的后背慢慢沁出冷汗。
一种说不清的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汗毛几乎在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
阮枝下意识地抱紧了手臂,却仍旧止不住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不安。
房间太安静了。
安静得仿佛连空气都在屏住呼吸。
她忽然生出一种荒谬却真实的感觉——似乎在这片黑暗与静默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她。
她的心跳开始失控。
噗通、噗通、噗通。
每一下,都重重敲在耳膜上,响得几乎盖过了夜里所有的声音。
就在这时——
窗户“啪、啪”地响了两下。
声音清脆,却突兀。
阮枝猛地一颤,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跟撞到床沿,发出轻微的声响。她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那声音,像是有人在敲窗。
又轻,又慢,带着试探的意味。
恐惧瞬间涌上来,她的指尖发凉,掌心却全是汗。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梦里那道黑色的影子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与窗外的黑暗重叠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逼着自己动起来。
阮枝咽了咽喉咙,脚步虚浮地朝窗边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伸出手,指尖微微发抖,贴在窗框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把窗户拉开。
夜风瞬间涌进来。
凉意扑面而来,带着树叶的气息,也带着夏夜特有的湿润。
窗外的树枝在风中晃动,枝叶被吹得贴在玻璃上,又被弹开,发出刚才那样的声响。
啪。
啪。
啪。
阮枝怔了一下。
她站在窗前,看着树影在路灯下摇晃,心口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慢慢松了下来。
原来只是风。只是夜里的风,把树枝吹到了窗上。
阮枝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可即便如此,那股不安仍旧没有完全散去。
仿佛,某种无法言说、无法理解的东西,似乎正悄然在她的世界里,掀开一道细小却致命的裂缝。
然后,黑暗的流质一点一点地,渗透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枝枝的第六感很准的哦……这种惊悚的仿佛被窥视的感觉……
第73章 敲门
夜色像一层被酒精浸透的幕布, 低低压在酒吧上空。
灯光暧昧又疲惫,红蓝色的光在杯沿与人影之间游走,音乐鼓点沉闷, 像心脏被人反复敲击。
空气里混杂着酒精、香水与失眠的味道。
陈夏是在吧台边看见戚南裕的。
她坐在最不起眼的位置, 一身黑衣几乎要融进暗影里,背脊却绷得很直。
酒杯一次次被端起, 又一次次被放下,冰块撞击杯壁, 发出清脆却冷的声响。
她喝得太急了,像是生怕慢一点,情绪就会追上来。
陈夏站在不远处, 看着她一杯又一杯地灌, 喉咙发紧。
再看下去,那个人似乎就要喝酒喝溺毙了。
陈夏走过去,在戚南裕再次举杯时, 伸手夺过了她的酒。
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带点粗鲁。
“别喝了。”她低声道。
戚南裕一怔,抬起头。
灯光掠过她的眉眼, 她眯了眯眼, 像是在辨认什么,随即冷淡地笑了一声:“……是你?”
那笑意里没有温度,只有被打扰的不耐。
“把酒还我。”她伸出手, 语气不容置喙。
陈夏摇了摇头,把酒杯放远了些:“不还。”
戚南裕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底浮起明显的不悦:“你这人,管得是不是太多了?”
“我知道你不想被管。”陈夏轻声说,“但你这样喝, 会把自己身体喝坏的。”
戚南裕嗤笑:“坏了又怎样?”
她的声音低,却锋利,像是已经不在乎任何后果。
陈夏看着她,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拧了一下。
她忽然说:“虞江美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她会不忍心的。”
那一瞬间,戚南裕整个人僵住了。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猝不及防地戳中。
“你认识她?”她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猛地收回,眼神冷了下来:“管你认不认识……你少提她。”
“你明明最怕她看见你这样。”陈夏没有退让,“你怕她觉得你软弱,怕她心疼,也怕她把错全揽到自己身上。”
戚南裕的呼吸乱了。
她别开脸,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却依旧刻薄:“你懂什么。”
陈夏看着她,眼底却是一片复杂的温和。
她想起很多年以后的那个时空。
想起那个站在讲台上的戚教授,白发初生,眼神冷静却空洞。想起她在深夜里喝着酒的低声絮语:
“……不过,那些错事,却也是她因为我犯下的,我也有责任。对她,和她做下的错事,我都有责任。”
那时候,虞江美已经不在了。
可她已经失去了和她道歉的机会。
陈夏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在压下某种沉重的情绪。
“我懂的。”她轻声说,“你爱她,不要等到失去,才后悔。”
戚南裕猛地转头看她,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动摇。
陈夏握紧了手中的酒瓶,却没有再递回去。
“所以,”她看着她,语气低而坚定,“别喝了,好吗?”
酒吧的音乐还在响,灯光仍旧晃眼。可在这一刻,戚南裕忽然觉得,胸腔里那点翻涌的痛,被人轻轻按住了。
戚南裕沉默了片刻。
酒吧里灯光一闪一灭,像被人反复按下的开关,映得她的侧脸忽明忽暗。
她忽然转过头来,目光直直落在陈夏身上,像是在重新审视一件来路不明的东西。
“你到底是谁?”她问得很轻,语气却冷,带着戒备与审视。
陈夏被那目光看着,却没有躲开。
她反而轻轻弯了下唇角,那笑意很浅,不张扬,却让人莫名放松:“我叫陈夏。”
她停了一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不如认识一下?做个朋友,如何?”
戚南裕盯着她看了几秒。
那几秒很长,长到酒吧的音乐像是被拉远了,长到杯中冰块融化的声音都变得清晰。
随即,她转过脸去,冷冷地哼了一声。
“少来这一套。”她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江大这一届,没有你这个人。”
陈夏微微一怔,却很快恢复如常。
“我看过学校的名册。”戚南裕继续道,像是在陈述一条事实,“对你这个人,没有任何印象。”
她说这话时并没有咄咄逼人,只是平静地指出破绽,仿佛已经习惯了拆穿谎言。
陈夏却笑了。
那笑意并不慌乱,反而透着一种近乎坦然的从容。
“来自哪里,很重要吗?”她轻声反问。
戚南裕偏头看了她一眼。
陈夏与她对视,目光清澈,却深得让人看不透:“至少现在,我对你没有恶意。”
她顿了顿,语气低下来,像是在说一件很私密的事。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甚至是同一类人。”
戚南裕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哪一类?”她冷声问。
陈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掠过吧台,掠过晃动的酒影与人影,最后落回戚南裕身上,声音轻,却很笃定——
“跟命运做对抗的人。”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戚南裕的指尖微微蜷紧。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否认。
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像是被人无意间揭开了一角盔甲,冷风顺着缝隙灌了进来。
良久,她才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一点自嘲。
“你这个人,”她说,“倒有点意思。”
*
深夜的房间很安静。
台灯被调到最低档,暖黄的光只照亮书桌一角。
陈夏坐在那里,笔尖在纸上缓慢移动,一行一行地写着,字迹克制而清晰,像是在为纷乱的思绪搭建秩序。
她把时间、人物、可能的交叉点一一列出,又反复在某些名字旁画圈、划掉,眉心始终没有松开。
窗外偶有风声掠过,远处的城市像是已经睡熟了。
就在她准备合上笔记时——
笃、笃。
很轻的两声敲门,几乎要被夜色吞没。
陈夏的笔尖一顿。
她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愣了一下。走到门口时,她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像是怕惊扰什么。
门被拉开的一瞬间,走廊昏暗的灯光倾泻进来。
阮枝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柔软的浅色睡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细白的锁骨。怀里抱着一只枕头,几乎要把自己缩进去。
她的头发有些乱,眼睫湿润,像是刚从梦里被人拉出来,还没完全醒透。
“陈夏……”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阮枝抬头看着她,眼睛像被夜色洗过,干净却藏着不安:“我、我能不能……和你一起睡?”
她顿了顿,像是在为自己的请求找一个足够合理的理由。
“陈夏,我又做噩梦了,有点害怕。我……明天一早就回去。”
话说到最后,声音几乎低得要消失。
陈夏站在门口,呼吸却在那一刻停滞了半拍。
夜色、走廊、阮枝湿润的眼睛,全都在同一瞬间变得过于清晰。
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失了原本的节奏。
她下意识想要拒绝。
理智在提醒她,这太近了,也太危险了。可身体却先一步作出了选择。
陈夏侧过身,让开门口,声音压得很低,却温和得不像话:“……进来吧。”
她关上门,夜色被隔绝在外。
阮枝像是松了一口气,抱着枕头小步跟着她走进房间,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她站在房间中央,有些局促,目光不自觉地扫过那盏台灯、摊开的笔记、还有那张并不算大的床。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却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温度。
她转过身,看见阮枝站在那里,像是终于卸下了强撑的勇气,肩膀微微塌下来。
“你先进被子里来,夜里冷。”陈夏低声说。
阮枝乖乖地爬上床,陈夏替阮枝拉好被子,又将灯光调得更暗一些。整个过程克制而小心,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东西。
而阮枝坐在床边,抱着枕头,偷偷抬眼看她。
夜色静谧,陈夏的笔尖在纸上忽然停住了。
她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轻轻转过脸,对上床上那道安静又专注的目光,忍不住笑了一下,声音放得很低:“枝枝,还不睡吗?已经很晚了。”
被当场抓住偷看的阮枝明显一愣,耳根一下子红了。
她抱着被子,支支吾吾地找理由:“你、你亮着灯……我睡不着。”
陈夏看着她那副明显心虚的样子,笑意更深了些,没有拆穿。
她合上笔记本,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随即起身,关掉台灯。暖黄的光熄灭,房间一下子陷进柔软的黑暗里。
“那我出去。”她低声说,“你睡。”
话音刚落,她才走出一步,衣角却被人轻轻拽住。
那力道很小,却执拗。
“你去哪?”阮枝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去沙发上睡。”陈夏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阮枝沉默了一秒,像是在努力消化着这句话,随即抬起头,小心翼翼又带着点委屈地问:“……是嫌弃我吗?”
那一瞬间,陈夏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叹了口气,重新坐回床边,伸手揉了揉阮枝柔软的发顶,声音低缓而耐心:“不是。是想让你睡得安心一点。”
阮枝却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
她往床里挪了挪,给陈夏空出位置,语气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那你陪我一起睡嘛。沙发上多不舒服啊。”
她说完,又小声补了一句:“而且……我一个人还是会怕。”
她求得并不张扬,却一声一声,正好落在陈夏最无力抵抗的地方。
陈夏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妥协般地笑了一下:“……好吧。”
床垫轻轻下陷。
两个人并肩躺着,之间隔着一小段若有若无的距离。黑暗像一层温柔的幕布,把所有表情都遮住了,却放大了呼吸与心跳。
过了好一会儿,陈夏很快察觉到,身旁那道呼吸并不平稳。
她侧过一点身,轻声问:“还没睡?”
阮枝在黑暗里点了点头,又意识到她看不见,才小声“嗯”了一声。
“之前,你做了什么噩梦?”陈夏问。
阮枝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低的,像是还没完全从梦里出来:“我梦见……我死了。”
陈夏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
“我躺在棺材里,”阮枝继续说,语速很慢,“地下好冷,好黑,什么声音都没有……我动不了也喊不出声。”
陈夏没有打断她,只是转过身,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她的动作很克制,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安抚意味。掌心在阮枝背上轻轻拍着,像哄一个受惊的小孩。
“那都是梦。”她低声哄道,“不是真的。”
阮枝在她怀里蹭了蹭,像是终于找到了安全的地方,声音却还在继续:“后来……我还梦见了你。”
陈夏的动作一顿。
“梦里有一个女人,”阮枝说,“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她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你冲过去抱住她,哭得很伤心,很伤心……”
陈夏的手停在半空中,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了一下。
她几乎是错愕的。
那些画面,明明还没有发生。
第74章 坍缩
“我不知道为什么, ”阮枝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我就是觉得,那个人对你来说……很重要。”
这句话落下时, 阮枝心口莫名一紧, 仿佛无意间触碰到了什么不该触碰的东西。
黑暗里,陈夏的喉咙发紧。
她原本平稳的呼吸, 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极轻微的停顿。那种停顿几乎察觉不到,却真实存在着。
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像是被人点中了某个不愿被提及的角落。
而阮枝并没有停下。
“还有……”她的声音更低了些,“我还梦见了一双眼睛。”
“黑色的,很可怕, 像怪物一样。它一直在看着我, 躲在暗处,偷偷地看着我。”
她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陈夏的衣襟,呼吸乱得不像话:“它好像……一直在窥视我。”
陈夏猛地回过神。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 把阮枝整个抱进怀里,动作迅速而坚定,像是在护住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她的下巴抵在阮枝的发顶, 身体微微前倾, 形成一个近乎庇护的姿态。
“别怕。”她的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没有一丝犹疑。“有我在。那些东西, 碰不到你。”
黑暗深处,阮枝听见了她沉稳而清晰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
像是替她挡住了所有未知的黑暗。
阮枝在陈夏怀里轻轻动了动,像是被那句“有我在”安抚住了,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低声开口, 语气变得柔软而认真:“对了……前两天你送我的那些生日礼物,我真的很喜欢。”
陈夏的手还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我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生日。”阮枝小声说,“有人记得、有人陪着,还为我准备这么多东西。”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我很开心,也很感激你。”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轻,却不像是在客套,更像是在黑暗里小心翼翼地把心意递出来。
陈夏的心口微微发热,正要说什么,却听见阮枝又接着道:“尤其是那个绿色的日记本……我真的特别喜欢。”
说到这里,阮枝的语调却慢慢低了下来,带上了一点迟疑。
“只是……我有点困惑。为什么你要送我两个一模一样的日记本呢?”
阮枝抬起头,在黑暗里努力看向她,“连封面、纸张、颜色都一样。”
陈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而且……”她的声音更轻了,“就连扉页上写的祝福语,都是一样的。”
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
陈夏的动作,清晰而突兀地停住。她没有立刻回答。
房间里只剩下窗外极远处的风声,还有两个人贴得很近的呼吸。短短几秒,被拉长的沉默像一段失重的时间。
终于,陈夏低声开口,语气刻意放得平稳:“枝枝。”
“你是不是记错了?”
阮枝一愣。
“我只送了你一本日记本。”陈夏说得很慢,也很清楚,“不是两本。”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阮枝只觉得后背窜过一阵凉意。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被角,喉咙发紧:“可、可是——”
她想说,她很确定。
她想说,那两本一模一样的绿色日记本,一个放在桌上,一个被她抱着入睡。
她甚至记得自己翻过两次,看见一模一样的字迹、一模一样的祝福。
可话到嘴边,却忽然卡住了。
因为陈夏的语气太笃定了。
阮枝张了张嘴,最后只发出一点细小的气音。
黑暗里,陈夏重新抬手,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不动声色地安抚着。
“别想太多。”她低声说,语调温柔,“可能是你这两天太累了,做噩梦,又记混了。”
她的声音贴在阮枝耳边,带着一贯的沉静:“先睡吧。”
阮枝被她抱着,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想起梦里那座天台,那道看不清面孔的黑影,还有那双在黑暗中,始终注视着她的眼睛。
阮枝没有再说话,只是慢慢闭上眼。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陈夏睁着眼,望向天花板的黑暗深处,神情一点点沉了下去。
*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屋里没有开灯,一片沉静的黑。
戚南裕刚走进来,熟悉又陌生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点滞涩的闷。
她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却在下一秒被人按住了手腕。
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她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出声,一道温热的呼吸已经贴近了她的脸侧。
黑暗里,有人靠得太近了,近到她能分辨出那耳后的香水气味。
下一秒,一个黏腻腻的吻落了下来。
有点急切,却刻意放慢的贴合,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
唇贴着唇,停留了好一会儿,虞江美才轻轻加深了这个吻,带着一点熟稔的坏心思。
戚南裕没有反抗。
她甚至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个人贴着自己,任由那点甜味一点点蔓延开来。
几天来的疲惫、压抑、克制,在这一刻忽然被什么轻轻戳破了。
虞江美终于离开她的唇,却没有退开,只是贴在她耳边,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又甜又软:
“我新买的草莓味唇膏……味道甜吗?”
那一瞬间,戚南裕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她闻见那股草莓的甜,混着虞江美身上特有的香气,像是刻意为她准备的陷阱。
黑暗里,她看不清虞江美的表情,却能想象她微微弯起的眼睛,还有那种明知故犯的得意。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在短暂的沉默后,抬手扣住了虞江美的手腕,指尖微凉,却稳得出奇。
“……你就这么确定,”戚南裕低声说,嗓音有些哑,“我会告诉你答案?”
虞江美轻笑了一声,气息贴得更近了些。
“当然,因为你从来都不会真的推开我。”
黑暗像一层温柔的幕布,把所有未说出口的情绪都包裹进去。
暧昧在狭小的空间里无声发酵,甜得危险,也真实得让人无法后退。
灯被按亮的那一瞬间,昏黄的光倾泻下来。
戚南裕的呼吸,明显停了一下。
虞江美站在客厅中央,身上穿着那条红色的裙子。
布料贴合得恰到好处,勾勒出纤细的腰线与柔软的曲线,颜色在灯下并不张扬,却艳得惊心。
她的头发随意披着,肩颈线条白得晃眼,像是被这条裙子小心托举着的礼物。
不是炫耀,也不是展示。
而是一种近乎安静的、刻意的等待。
戚南裕忽然明白过来,她不是在穿一条裙子。她是在把自己作为礼物,郑重地递到她面前。
“你……”戚南裕开口,却发现嗓子有些发紧。
虞江美走近一步,裙摆在腿边轻轻晃了一下。
她抬头看她,眼神里少了往日的轻佻,多了一点罕见的认真,还有一丝不安。
“我想过了好几天。”她低声说,“那天我说的话,很伤人。”
她伸手,轻轻拽住戚南裕的衣角,像是怕她转身就走。
“阿裕,我不是不懂你为什么生气。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好好道歉。”
戚南裕的目光落在那条裙子上,又慢慢移回虞江美的脸。
她忽然想起自己攒钱时的夜班,想起礼盒里那层薄薄的包装纸,想起在橱窗前站了很久很久的自己。
那些愤怒、委屈、失控的念头,在这一刻,像是被人轻轻按进水里。
她伸手,扣住虞江美的手腕,却没有用力。
“你总是这样干一些蠢事。”她低声说,“可我偏偏……对你毫无办法。”
虞江美的眼眶微微红了,却还是笑了一下:“阿裕,原谅我,我以后不会再让你伤心,我只会永远陪伴你一个人。我……永远是你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距离忽然被拉近。
戚南裕低头,轻轻吻住了她。
这个吻没有侵略性,只是贴合,像是把几天的冷战、失眠、思念都压进这一秒里。
虞江美的手慢慢攀上她的肩,指尖微微发抖,却抱得很紧。
灯光下,红色的裙子像一簇安静燃烧的火,而戚南裕伸手,将虞江美轻轻拥进怀里,额头抵着她的。
“虞江美。”她低声说,“人可以犯错,但不能犯第二次。否则就算是我,也不会原谅。”
虞江美闭上眼,轻轻应了一声。
光落在地板上,像一片安静的水。
红色的裙摆在光影里轻轻晃动,映着两个人交叠的影子,近得几乎分不清界线。
空气里有草莓唇膏的甜,有香水的气味,还有彼此熟悉到骨子里的温度。
世界很大,大到一句话说出口,要绕过无数犹豫与顾虑。一句迟疑,会被风吹成冷淡,一次沉默,会被理解成疏离。大到爱意必须跋涉很远,才能穿过恐惧、记忆与不安,抵达另一个人怀里。
那些未被看见的努力、未被听懂的温柔,曾在这辽阔里显得微不足道,甚至差一点,就被世界吞没。
世界也很小,小到所有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委屈,终于坍缩为一个拥抱、一道呼吸、一次心跳时,那份靠近,才显得弥足珍贵。
那一刻,世界忽然被收拢了。
像是有人轻轻合上了喧嚣的门,把所有纷乱、误解、愤怒与不安都隔绝在外。
时间变得缓慢而柔软,连呼吸都被拉长,只剩下这间狭小却温暖的屋子,这盏不算明亮却足够安定的灯。
戚南裕的下巴抵在虞江美的发顶,感受到她真实而平稳的心跳。虞江美闭着眼,像是终于确认自己没有被抛下。
灯静静亮着,一如昨日。
第75章 秘密
开学后的校园,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拨正了秩序。
人群按部就班地涌动,铃声准点响起又落下,教学楼前的梧桐叶被晒得微微卷起, 风一吹, 便落下一地细碎的影子。
阮枝走在熟悉又陌生的路上,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滞涩感,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假期结束的那一刻, 被悄然留在了原地。
她在走廊尽头看见了乔舒宛。
那一瞬间,阮枝的脚步下意识地慢了半拍。
她们隔着三四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眼,像是确认了彼此的存在, 又同时意识到什么不该被继续触碰的东西。
“……早。”乔舒宛先开了口, 语气平静得几乎听不出情绪。
“早。”阮枝点了点头。
只这一句。
随后,乔舒宛移开视线,低头翻着手里的书, 从她身旁擦肩而过。
空气里短暂地留下一点空白,又很快被来往的同学填满。
阮枝站在原地,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却什么也没说。
有些关系, 好像在不知不觉中,被时间推远了。哪怕靠近一点,都会显得多余。
放学铃响起时, 天色已经开始向傍晚倾斜。
阮枝收拾书包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是陈夏的消息:
【我一会儿来接你,一起回去。】
她的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心里那点从开学起就隐约盘踞的空落, 像是被轻轻托住了。
她回了一个“好”,然后乖乖在校门口等。
人群渐渐散去,夕阳的光线被校门口的铁栏切割成一格一格的。
阮枝站在那儿,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朝自己走来。
是陈夏。
又好像……哪里不一样。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像是随手扎过又松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眼下的黑眼圈比往常深了些,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带着一种没睡好的疲惫。她的神情很静,甚至有些沉郁。
可当她抬眼,看见阮枝的那一刻,唇角却缓缓勾起一个极浅的笑。
那笑意很轻,像是只为她存在。
“等久了吗?”她问。
声音还是陈夏的声音,低而温和。
阮枝却莫名觉得心口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她摇摇头:“没有。”
她跟着陈夏往回走,肩并着肩,却隐约觉得今天的空气比平时要冷一些。
陈夏走得很稳,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打断的节奏。
她偶尔会侧过头,看阮枝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又很快移开,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克制什么。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她问。
“还好。”阮枝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是……刚开学,有点不适应。”
陈夏低低地“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走到小区楼下的时候,她忽然停住脚步,抬头看了看楼上亮着的灯,像是在思考什么。
“枝枝。”她忽然开口。
“嗯?”
“你……”她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模糊,“你喜欢我送你的生日礼物吗?”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
阮枝愣了愣,下意识点头:“喜欢的。”
她想起那个绿色的日记本,指尖仿佛还能触到纸张微凉的触感。那份喜欢是真的,没有任何迟疑。
陈夏看着她,眼神深了一瞬,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她轻轻笑了笑,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
“那就好。”她说。
她又说了几句似是而非的话,阮枝听着,心里的困惑一点点堆积,却又抓不住具体的形状。
“我先走了。”陈夏最后说。
她转身下楼,没有再回头。
阮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的阴影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
她上楼,进门,换鞋。
房间里很安静。
就在她放下书包的那一刻,手机再次亮了起来。
屏幕上,是陈夏的名字。
——【我在校门口。】
——【枝枝,你去哪了?】
那一瞬间,阮枝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门口尚未完全合拢的黑暗。窗外的风吹动树影,轻轻拍在玻璃上。
心跳声在耳边,一下,一下,清晰得几乎刺耳。
*
陈夏收到阮枝那条消息的瞬间,心口猛地一沉。
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那短短一句话却像是骤然落下的一块冰——
【你不是刚刚送我回家了吗?】
她站在校门口,晚风从街道尽头灌过来,吹得路边的灯影摇晃。
人声、车声、笑闹声混杂在一起,可她却仿佛被隔在了一层无形的玻璃后面,什么都听不真切。
心慌只持续了几秒。
下一刻,陈夏几乎是本能地收起手机,抬脚就往马路对面走。
她走得很快,步伐却乱,肩膀被迎面而来的行人撞了一下,她低声道歉,却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
街灯在她眼前一盏一盏掠过,影子被拉长,又迅速缩短。
就在快到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毫无预兆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背后轻轻拽了她一下。
陈夏站在原地,呼吸微微发紧。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来往的行人,越过亮着灯的便利店,望向刚刚走来的方向。
人群川流不息。
没有人看她。也没有人停下。
可那一瞬间,她却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有人“看过来”了。
某种更阴冷、更隐秘的存在感,像是贴着脊背爬上来,让人头皮发麻。
她迟疑了几秒。
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猛地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追了过去。
只是还没跑出两步,刺目的红灯骤然亮起。
尖锐的鸣笛声在耳边炸开。
“找死啊——!”
刺目的车灯照亮她苍白的侧脸。陈夏被迫停下脚步,站在斑马线前,胸口起伏得厉害,指尖却在不自觉地发冷。
等绿灯亮起,她已经看不见任何“异常”的痕迹了。
只有夜色,和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树叶。
陈夏几乎是一路跑回去的。
楼道里感应灯亮起又熄灭,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被放得很大。
等她站在阮枝门前,抬手敲门的时候,指节甚至有些发抖。
门很快被打开。
阮枝站在门后,脸色还有些白,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强撑着镇定。
“……你刚刚是在开玩笑,对不对?”她先开了口,声音轻,却带着明显的不安,“真的很吓人,陈夏。”
这句话像是一根细针,扎进了陈夏的心口。
她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说出话来。
屋子里灯光温暖,和走廊里的冷白形成鲜明对比。那样明亮而安全的光,让她一瞬间产生了退缩的冲动。
她不想让阮枝害怕。
可有些事情,一旦发生过,就无法去忽视。
陈夏沉默了很久。
久到阮枝的指尖慢慢攥紧了衣角,久到空气里的紧张几乎要凝固。
终于,她低声开口:“枝枝。”
她的声音有些哑,却很认真。
“那个人……不是我。”
阮枝怔住了。
“你看到的,送你回家的那个陈夏,不是我。”陈夏说得很慢,像是在一字一句地确认这个事实,“我一直在校门口等你。”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如何出口。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她的目光落在阮枝脸上,深而复杂,“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她微微向前一步,语气放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以后,如果你再遇到‘我’,而我说的话、做的事,让你感到不对劲——”
“不要完全相信。”
阮枝的呼吸不自觉地乱了。
她想说这听起来太荒谬了,太不真实了。可回忆却先一步涌了上来。
那个人略显阴郁的神情,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还有她离开时,没有回头的背影。
“那……她是谁?”阮枝轻声问。
陈夏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坦诚地说。
屋子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吹过,带来一点凉意。陈夏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影子落在脚边,被拉得很长。
“枝枝。”她忽然又开口,语气比刚才更低,“这段时间,你要小心一点。”
阮枝点了点头,却又忍不住问:“那你呢?”
陈夏看着她,眼神在那一刻变得异常柔软。
“我会在的。”她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
阮枝这几天的上下学路,走得格外慢。
并非脚步迟疑,而是她的心总在不自觉地绕远路。
人群、街道、熟悉的店铺在她眼前一一掠过,她却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在看这个世界,既真实,又不太真实。
她开始明白,那两本一模一样的绿色日记本,并不是记忆出了错。
另一个“陈夏”,也送给了她。
夜晚,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时,会忍不住想,是不是自从她遇见陈夏的那一刻起,她的世界,就已经悄悄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她的世界果然在遇见陈夏之后,就变得奇异起来。
像一场并不张扬的梦,梦里的一切看似合理,却总有某个细节轻轻错位。
可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害怕,甚至隐约有种被命运本该如此的感觉。
当然,陈夏本身就是个奇异的人。
更别提她们的第一次相遇。那样突兀、荒谬,却又像是早已写在某个地方,等着她按部就班地走过去。
有时候,阮枝也会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会不会,这个世界本身也是虚假的?
可她想了想,又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没那么重要了。
虚假也好,真实也罢,只要此刻她心里的感受是真的,那就够了。
夏天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白日里依旧明亮,到了晚上却已经开始泛凉。风从衣领灌进来,让人不由自主地缩一缩肩膀。
就在这样一个傍晚,天空忽然落下了第一场秋雨。
雨来得并不大,却很密。
阮枝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线在灯光里细细密密地织下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又忘了带伞。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等雨小一点再走,抬眼的那一瞬,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夏撑着一把伞,站在门口。
伞是深色的,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她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雨水打在她的侧脸上,显得安静又清晰。
阮枝的心猛地亮了一下。
几乎是没有经过思考,她就从小雨里跑了过去。
雨点打湿了她的发梢和肩头,可她毫不在意,只觉得脚步轻快得不像话。
“你怎么来了?”她抬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陈夏微微一笑,把伞往她这边倾了倾:“来接你。”
那句话说得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她们并肩走在伞下。
雨声落在伞面上,发出轻轻的、连绵不断的声响,把外界的喧闹隔得很远。街灯一盏盏亮着,地面映出模糊的光影。
她们随意地聊着。
聊课堂上的小事,聊天气忽然变凉,聊街角那家换了招牌的店。
陈夏大多时候只是听,偶尔应一句,语气温和。
可渐渐地,阮枝察觉到了不对。
她发现,有些话,陈夏接不上。阮枝的心一点点悬了起来。
伞下的空间明明很小,她却忽然觉得空气变得稀薄。她的手心开始冒汗,指尖发凉。
雨声变得很大。
她们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巷子,路灯昏暗,雨水顺着墙角流下来,发出细碎的声响。
就在这里,阮枝忽然停住了脚步。
陈夏也随之停下,回头看她,神情依旧温和:“怎么了?”
那一瞬间,阮枝胸口积攒了许久的情绪忽然涌了上来。
她抬起头,语气冷了下来,带着一点压抑不住的颤:“你到底是谁?”
雨声仿佛在那一刻变得遥远。
陈夏看着她,眼神没有闪躲。
然后,她笑了。
“我是陈夏。”
那样平静、笃定。
阮枝的心却猛地一沉。
“够了。”她的声音里带上了恼怒,“别再用这个名字骗我。”
她往后退了一步,像是下定了决心:“我不想再陪你玩这种游戏。”
说完,她转身就要冲进雨里。
可下一秒,手腕被人一把攥住。力道不算粗暴,却极其用力。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拉进了一个怀抱里。
雨伞倾斜,雨水打在她们的肩头,而陈夏已经低下头,将她紧紧抱住。
她的脸埋进阮枝的颈窝。
呼吸温热,带着雨水和一点淡淡的气息。
“阮枝。”她的声音贴着她的耳侧,低而缓,“你知道吗?”
“其实,我好恨你的。”
这句话轻得不像控诉,更像是压抑了很久的坦白。
阮枝的身体僵住了。
“你把我当坏人。”陈夏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委屈,“我真的……很伤心。”
她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像是害怕她再一次挣脱。
“可即便这样,我还是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她微微停顿,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
“你以为,那个陈夏,又是抱着什么心思接近你的呢?”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阮枝只觉得心口停滞了。
雨还在下,巷子很长,世界在这一刻仿佛被雨挤压到到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作者有话说:枝枝呀枝枝,小夏呀小夏……[绿心]
第76章 谎言
阮枝在她怀里微微颤栗。
她感到羞怒、抗拒, 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你是不是——”她的声音发紧,几乎是咬着牙问出来的,“你就是之前一直跟踪我的那个人?”
这句话像是终于戳破了某层薄膜。
陈夏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 却贴着她的耳骨震开, 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轻佻,甚至称得上愉悦。
“是啊。”她毫不避讳, 语调自然得像是在承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让你困扰了, 抱歉。”
那一刻,阮枝的怒意几乎冲上头顶。
“变态!”她失控地骂出声,用力挣扎起来, “你放开我!”
可陈夏的手臂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切, 反而收得更紧了些。
并不疼,却完全不给她逃开的余地,像一圈冷静而耐心的牢笼。
“枝枝。”她贴在她耳边, 声音低下来,语气却出奇地温和,“我对你真的没有恶意。”
“你不信任我, 也没关系。”她像是在安抚, 又像是在陈述某种事实,“如果我比那个陈夏来得早一点,你未必会这么防备我。”
阮枝呼吸一滞。
她还没来得及反驳, 陈夏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但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
“那个陈夏,并不是为你而来的。”
这句话像一枚冰冷的石子,落进阮枝心里, 激起一圈失序的涟漪。
“你既然已经把我和她当作两个人看。”陈夏低声道,“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认为——”
“这个世界上,也存在另一个阮枝?”
阮枝的身体僵住了。
“而那个阮枝,”陈夏的声音贴着她的颈侧,像一条缓慢游走的线,“也并不完全等同于你。”
雨声在伞外密密地敲着,巷子里昏黄的灯光摇晃了一下。
“我和她不是同一个人。”陈夏轻声说,“就像你和她,也不是。”
“而陈夏——”她刻意停顿了一瞬,像是在观察阮枝的反应,“是为了那个阮枝,才靠近你的。”
“不是!”阮枝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用力挣扎,指尖发白,情绪彻底失控:“你胡说!总之——你不是她!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陈夏!”
“而我就是我!”
“我也不是另一个阮枝!”
她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拼命为自己划定边界。
陈夏没有打断她。
等她说完,才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不带嘲讽,反而耐心得近乎纵容。
她抬起一只手,缓慢而克制地替阮枝把被雨打湿、贴在颈侧的发丝拨开,动作温柔得与她话里的内容形成了极其危险的反差。
“嗯。”她应了一声,“你当然是你。”
“至少现在是。”
这句话说得意味不明。
阮枝的心脏猛地一沉。
“既然你不相信我说的话。”陈夏的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像是换了一个话题,“那不如——”
她微微低下头,与阮枝额头相距不过几厘米,视线在昏暗中交汇。
“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如何?”
雨声骤然变得清晰。
阮枝被她困在怀里,几乎能感受到她胸腔里那平稳而有节奏的心跳。
而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安静、专注,阴郁,像是在等待她踏入某个早已准备好的圈套。
*
便利店的灯光在雨夜里显得过分明亮。
白色的冷光透过玻璃照出来,把雨丝照得细碎而凌乱。
阮枝就站在门口的檐下,校服的肩线已经被雨水洇湿,布料颜色微微深了一圈,发尾贴在颈侧,凉意顺着皮肤慢慢往里渗。
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等。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等雨停。
陈夏找到她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这副画面。
她撑着伞,从雨幕里走近,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目光落在阮枝身上时,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阮枝太安静了。
那种安静如同一种被雨水泡软了的、近乎失落的沉默。
阮枝的眼睛微微红着,眼尾泛着不自然的潮意。
陈夏停在她面前,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想去摸摸她的脸颊。
指尖还没碰到,阮枝便偏过了头。动作不大,却很明确。
陈夏的手僵在半空,怔了怔,才缓缓收回去。
“枝枝。”她低声叫她的名字,语气比雨还轻,“你怎么了?”
她看着阮枝的眼睛,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口:“是不是……哭过了?”
阮枝抬眼看她。
那一瞬间,她的目光很复杂,像是有话,又像是把话生生咽了回去。
便利店的玻璃上映出她们并肩的影子,被雨水切割得模糊不清。
“没有。”她很快开口,声音有些干,“刚才风大,沙子吹进眼睛里了,揉了一下。”
这解释很明显是谎话了。
陈夏没有戳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把伞又往她那边挪了挪:“走吧,别站在这里了。”
她们并肩走进雨里。
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湿漉漉的地面反射出昏黄的光,像被揉碎的星子。
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声响,把世界隔绝成一个狭小而封闭的空间。
走了没几步,陈夏忽然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阮枝的手。
指尖触到的那一刻,她明显感觉到阮枝的身体僵了一下。
阮枝下意识地想抽回手。
那股冲动来得很快,可她很快就忍住了。她告诉自己不要显得太刻意,不要让这份疏离看起来像是一种指控。
毕竟——
她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这个陈夏什么都没有做错。
错的是那个突然出现、说着奇怪话语的“陈夏”,是她用那些真假难辨的话,在她心里投下了阴影。
她不该把那份不安,转嫁到眼前的陈夏身上。
她也根本不想和那个人,玩什么所谓的“游戏”。
阮枝慢慢松开了力道,没有再挣脱,只是任由陈夏牵着。
可那只手,却始终有些僵硬。
陈夏察觉到了。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握得更轻了一点,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确认边界。
可她心底那股不安,却并没有因此消散,反而像雨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渗了进来。
她侧过脸,看了阮枝一眼。
少女的侧脸在伞下显得格外安静,睫毛低垂,唇线抿得很紧。
这种平静,让陈夏隐隐心慌。
她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她们之间悄然偏移。
雨还在下。
伞下的世界却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安静。她们继续走着。
不知何时,雨势小了下来,只剩下细细密密的声响,像有人在夜色里反复敲着同一根弦。
走到半路,陈夏忽然放慢了脚步。
她没有立刻停下,却低声开口,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像是在问一件并不重要的小事,“枝枝,你是不是……又碰见那个人了?”
阮枝的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下一秒,她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很快:“没有。”
声音也很稳,稳得有些过分。
陈夏侧过脸看她,目光在她的侧脸上停了两秒,随后轻轻叹了口气。
她抬手,指尖在阮枝的脸颊上捏了一下,力道不重,带着一点熟稔的亲昵。
“枝枝,”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温柔,“你在说谎哦。”
阮枝下意识地抬眼,却又很快避开。
“每次你说谎,”陈夏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验证无数次的事实,“眼睫毛都会颤两下,目光会低下去,不敢看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还会微微咬牙,脸绷得很紧。”
雨声在这一刻变得清晰。
阮枝的指尖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陈夏的语气没有指责,只是平静得近乎耐心:“她……和你说了什么?”
伞下的空气像是忽然被压缩了。
阮枝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着头,看着脚下被雨水打湿的路面,反射出模糊而摇晃的光影。那些光像是浮在水面上的碎片,怎么也拼不完整。
时间一点点过去。
久到陈夏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可下一秒,阮枝却忽然抬起头来,看向她。那一眼很认真,认真得让陈夏心头猛地一跳。
“陈夏。”她叫她的名字,声音有点轻,却没有颤,“你终有一天会离开我,对吧?”为了另一个阮枝。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阮枝的喉咙微微发紧。她没有把后半句问出来。
她把那句话死死压在心底,像只要不说出口,就还能假装它不存在。
陈夏却愣住了。
她显然没料到阮枝会这样问。眉心迅速蹙起,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错愕,随即是压不住的凝重。
“阮枝,”她几乎是立刻开口,语气比方才急促了些,“你不要相信那个人的话。”
她停下脚步,正视着她,伞微微倾斜,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地。
“现在我们根本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陈夏的声音低而沉,“更何况——”
“抱歉。”
阮枝忽然出声,打断了她。
那声“抱歉”很轻,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干脆利落地切断了话头。
她垂下眼,语调恢复了平日里的克制和疏离:“我想回去写作业了。”
“我有点累。”
说完,她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
动作不急不慢,却没有给人任何挽留的余地。
雨水重新落在她裸露的指尖上,凉意顺着皮肤蔓延开来。阮枝没有再看陈夏一眼,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单薄,却孤单。
陈夏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伞还握在手里,雨声却像是忽然远了。
她看着阮枝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巷口的拐角,眼底的温度慢慢褪去——
作者有话说:嘶……那个陈夏究竟是坏人呢还是想干嘛呢?她会是那个凶手吗?一个人该怎么定义呢?过去的你和现在的你、未来的你是同一个人吗?爱着未来的你,是否等同于爱着现在的你?其实枝枝是个敏感又较真的人。
第77章 坠落
傍晚总是慢慢暗下来的。
实验楼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 叶影落在水泥地上,像被时间揉碎的光。
天还没完全黑,路灯却已经一盏一盏亮起, 学生三三两两地从楼里出来, 讨论着报告、作业,或者今晚去哪儿吃饭。
戚南裕合上实验记录本的时候, 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这组数据总算对上了。”她低头又看了一眼,“不然我今晚要在实验室通宵。”
陈夏站在她旁边, 闻言眨了眨眼,语气轻快:“还好吧?我觉得挺顺的。”
戚南裕侧头看她。
这话说得太轻松了。
从建模到变量控制,再到最后的数据校正, 两个人几乎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却偏偏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她抬个眼,陈夏已经把下一步要用的试剂递过来。她刚皱眉,陈夏便已经低头在草稿纸上重新算了一遍。
那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她们早就合作过无数次。
“你之前是不是做过类似的实验?”戚南裕忍不住问。
陈夏笑了一下, 没正面回答,只是轻描淡写地说:“算是吧。”
——算是。
毕竟,那些方法、思路、容易出错的地方, 确实也是“日后”戚南裕亲自教给她的。
只不过现在, 她还不能说。
两人并肩从实验楼出来,沿着校园主路慢慢走。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人脑子都清醒了不少。
戚南裕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眉眼瞬间柔和下来,脚步也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喂,小美。”她接起电话。
陈夏不用听内容,也能猜到是谁。
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很轻,她听见戚南裕“嗯”了一声, 又低声笑了笑:“知道了,晚点回去。”
“想吃什么?我回去做。”
她停下脚步,在路灯下认真想了想:“番茄炒蛋?行,那就这个。”
陈夏偏头看着她。
那种神情很陌生。
不像平时略带防备的克制,反而有一种……极其自然的温软。
电话挂断前,戚南裕低声说了一句:“我在家里等你。”
那语气轻得像落在水面的一片叶子。
挂了电话,她才发现陈夏正一脸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跟对象关系真好呢。”陈夏笑着打趣。
戚南裕瞪她一眼:“怎么,你没有?”
陈夏耸了耸肩:“本来有。”
她顿了顿,又很自然地补了一句:“但是现在好像没有。”
戚南裕脚步一顿,侧头看她:“分了?”
“没有。”陈夏想了想,“算是……暂时不能在一起吧。”
她语气轻描淡写,却还是泄出了一点说不清的苦恼。
“现在对象还小。”她一本正经地补充,“不可以早恋哒。”
戚南裕:“……”
她反应了两秒,随即猛地睁大眼:“你——!”
“老牛吃嫩草?!”
陈夏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反驳:“我很老吗?我也才二十一好不好!”
“二十一拐未成年,你说呢?”戚南裕毫不留情。
陈夏噎了一下,随即泄气似的叹了口气。
她们继续往前走,校园里的笑声渐渐远了,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说真的。”陈夏忽然开口,语气低了些,“如果跟小女孩闹别扭了,要怎么哄?”
戚南裕脚步慢下来。
她想了想,语气随意:“我跟小美啊,一般就是冷战一会儿。”
“谁先绷不住,就去买点吃的,或者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时间久了,自然就好了。”
她说得轻松,像是在描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陈夏却沉默了几秒。
“……完全没有任何借鉴意义。”她诚恳地评价。
戚南裕忍不住笑了:“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夏抬头看向远处的灯光,像是在认真思考,又像只是随口一说:“不知道。”
她跟阮枝的情况毕竟还是太复杂了。现在甚至还牵扯到另一个不知道情况的情敌陈夏。
那一瞬间,她的语气罕见地露出了一点无奈。
戚南裕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看起来什么都游刃有余的人,其实也会在某些地方,小心翼翼又无措。
走到岔路口时,两人停下。
“我先回去了。”戚南裕扬了扬手机,“有人在等。”
陈夏笑着挥手:“路上小心。”
她站在原地,看着戚南裕的背影消失在灯光里。
夜色渐深。
陈夏却忽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预感。
*
玉兰街的秋天似乎总是慢半拍。
太阳落下去很久,热气却仍旧贴在地面上,像一层化不开的旧胶。
街口的路灯坏了一盏,灯罩里积着飞虫的尸体,风一吹,影子在地上摇摇晃晃。
虞江美拎着一袋水果走进这条街时,心情却是近些日子里少有的平静。
她刚从戚南裕学校那边回来,和她在电话里约好了晚饭,语气里全是轻松的琐碎——明天吃什么、房租什么时候交、她想学做一道新菜。
那种踏踏实实往前走的感觉,让她觉得,或许人生真的可以不用再那么用力地挣扎。
至少这一刻,她愿意相信。
玉兰街尽头那家发廊还亮着灯。
招牌早已褪色,红色的“美发”两个字像是被烟熏过,发黄发旧。
门半掩着,里头传来收音机断断续续的女声,唱着老掉牙的情歌。
虞江美推门进去。
空气里一股刺鼻的廉价香水味和烟味混在一起,像一块陈年的抹布。
她妈躺在洗头床上,眼睛闭着,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积了很长一截,却懒得去弹。
“回来了?”她妈眼也不睁,声音沙哑。
“嗯。”虞江美把水果放在柜台上,走过去给她倒了杯水,“别抽这么多烟。”
她妈嗤了一声:“活都快活不下去了,还怕死得早?”
虞江美没接话。
她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看着镜子里那一排旧得发黄的椅子。
白天几乎不会有人来,夜里偶尔会有几个熟客,但也越来越少。
她妈年纪大了,身材走样,脸上妆画得再浓,也遮不住松垂的皮肤。
很多时候,她甚至会庆幸,至少现在,已经没有男人来敲这扇门了。
“你跟那姓戚的孩子,最近还行吧?”她妈忽然问。
虞江美点头:“挺好的。”
“好有什么用。”她妈睁开眼,吐出一口烟,“她爸妈不是捡破烂的吗?”
虞江美的指尖一紧。
“呵,”她妈继续说,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见血,“一辈子收破烂,把孩子供上好大学,又怎么样?到现在享过半点福没有?”
她哼笑了一声:“钱没攒下,身体倒先垮了。老了老了,还是穷命。”
虞江美低声道:“他们至少……很爱阿裕。”
“爱能当饭吃?”她妈斜睨她一眼,“小美,你别傻了。”
她翻了个身,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一种熟稔的算计:“要我说,你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找个有钱的,傍个大款,日子不就好过了?你妈我,也能少受点罪。”
那句话像一根细针。
不深,却准,扎在虞江美心里最软的地方。
她的喉咙忽然发紧。
“你就这么希望……”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希望你女儿也变成那样吗?”
她妈愣了一下,随即不耐烦:“哪样?”
“卖掉自己的身体。”虞江美猛地抬头,眼眶一下子红了,“你觉得,我就这么贱,是吗?”
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滴一滴,像积攒了很久,终于找不到出口。
“我做过那些事。”她的声音颤得厉害,“我知道。我做过。”
“可是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我每天洗澡的时候,都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脏透了。”
她用力捂住胸口,像是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腐烂:“好恶心。我觉得我自己好恶心。”
“我觉得我都不算一个人了。”
“就是一块烂掉的肉。”
她几乎是哭喊出来的:“那些男人……就像苍蝇,叮在我身上的脓水上。”
发廊里一瞬间安静得可怕。
“你真的是我妈妈吗?”虞江美哽咽着,“我倒宁愿,我妈是个收破烂的——但至少,她爱我。”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她被打得偏过脸去,耳朵嗡嗡作响。
“长大了,翅膀硬了是不是?”她妈站起来,脸色阴沉,“敢这么跟你老娘说话?”
“嫌脏?”她冷笑,“那你别用你妈的脏钱啊。”
“从小到大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
“还钱!”
最后两个字,像是狠狠砸下来。
虞江美站在那里,脸颊火辣辣地疼,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忽然明白了。
有些地方,从来就不是家。
她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夜风扑面而来,玉兰街的灯光在眼前拉成一条模糊的线。她走得很慢,脑子却一片空白。
世界像是被人掏空了。
就在她拐进街口的那一瞬间,远处的车灯忽然亮起。
刺目的白光。
她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只听见引擎猛地轰鸣——
“砰——!”
身体被巨大的力量撞飞出去。
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声音。
她摔在地上,骨头断裂的痛迟了一拍才涌上来,尖锐、撕裂,几乎要把她的意识生生撕开。
她躺在地上,看见模糊的车影停在不远处,又迅速倒车、离开。
没有人下来。
夜色重新合拢。
她想动,却发现左腿完全没有知觉。血慢慢从身下蔓延开来,冰凉。
在意识彻底沉下去之前,她忽然想起戚南裕。
想起她小心翼翼把那条给她穿上裙子的样子。想起她带笑的眼睛——
要一起,好好生活。
黑暗降临。
泪水从眼角坠落——
作者有话说:冬至快乐宝宝们![绿心][蓝心]今天大家有没有吃饺子吃汤圆呀?[让我康康]
第78章 家人
放学铃声落下时,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九月的傍晚不再像夏天那样张扬,风里带着一点薄凉,路边的树叶被吹得簌簌作响。
阮枝背着书包走出校门,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母亲。
她接起电话, 那头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匆忙与不耐:“晚上我带你弟去医院看一下,他说身体不舒服。你自己回家, 泡点泡面吃,别乱跑。”
语气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嗯, 好。”阮枝应了一声。
电话很快被挂断,连一句多余的叮嘱都没有。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脚步却不自觉地轻快了一点。
今晚, 家里会很安静。
不用小心翼翼地听母亲的情绪, 不用忍受弟弟的吵闹,也不用在饭桌上被忽视得彻底。
她可以一个人回家,关上门, 泡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听水烧开的声音在厨房里咕嘟作响。
那是一种短暂却真实的平静。
想到这里,阮枝的唇角微微翘了一下。
可这点轻微的快乐, 很快又被另一种情绪覆盖。
陈夏。
这个名字几乎是毫无预兆地浮现在脑海里。
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随即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与恼意。
最近几天,她一直在躲她。
不是因为讨厌,也不是因为不在意, 而是因为太乱了。
她需要时间。
需要把那些诡异的事情理清,需要确认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在怀疑什么。
更重要的是,她马上就要进入真正紧绷的高三状态了,她不能让自己分心。
她告诉自己,这是对的。
可越是这样想, 心里那点不安就越是顽固。
阮枝低着头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街道被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就在她拐过一个路口时,余光里忽然掠过几道熟悉的身影。
她的脚步一顿。
那几个人走在不远处,背影并不陌生。女人的发型、男人的肩背轮廓,还有中间那个蹦蹦跳跳的小小身影。
阮枝的呼吸慢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不敢走得太近,也不敢走得太快,只是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那一家人说说笑笑地往前。
弟弟似乎在讲什么趣事,母亲侧头听着,脸上带着阮枝很少见到的轻松笑意,继父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
那画面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是他们本就该这样。
她看着他们走进一家餐厅,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里倾泻出来。
那是一家不算高档、却干净温馨的小餐馆,玻璃透明得近乎残忍。
阮枝站在街对面,隔着车流与夜色,望了过去。
透过玻璃,她看见他们落座。
母亲把菜单递给继父,继父低头翻着,弟弟趴在桌子上兴奋地指着图片说要这个、要那个。
母亲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语气里是她从未得到过的纵容。
一家三口。
完整得没有她的位置。
那一瞬间,阮枝只觉得心脏某个地方骤然冷了下去。
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又被冰水灌满。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灯光在眼底晕开,餐厅里的笑声仿佛被隔在一层厚厚的玻璃后,遥远而失真。
她忽然意识到,原来母亲所谓的“去医院”,不过是一句顺口的托词。
不是不小心忘了她。
是根本没有打算带上她。
阮枝站在那里,手指慢慢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在这样的傍晚,她一个人坐在家里等饭,等到天彻底黑下来,才发现他们早就吃过了。
那时候她安慰自己,他们只是忘了。可现在,她忽然有点不想再骗自己了。
眼眶发热,酸胀得厉害,她用力眨了下眼,却没能把那股湿意逼回去。世界像是被水浸过,边缘模糊不清。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贴近她的耳侧。很轻,很低,却清晰得不像幻觉。
“枝枝。”
她猛地一震。
那声音带着一种熟悉又陌生的亲昵,像是贴着她的呼吸落下的。
“难道你还对他们抱有想象吗?”
阮枝的指尖一凉。
她僵在原地,心跳骤然加快,却没有立刻回头。
那声音继续说着,语调温和,甚至带着一点似是而非的怜悯:“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他们,本来就不是你的家人啊。”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她最不愿意承认的地方。
街灯亮着,车流穿梭,餐厅里的笑声还在继续。而她站在原地,只觉得自己像被世界轻轻推开了。
阮枝缓慢地转过头。
果然是她。
陈夏站在路灯的阴影里,肩线被夜色描得柔软又模糊。
她离得很近,近到呼吸几乎贴着阮枝的侧脸,像一阵带着潮湿气息的风。
那双眼睛在灯下显得格外温柔,甚至带着一点怜惜。
“嘘——”陈夏轻轻出声,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她抬手,指腹极轻地拂过阮枝的眼角,把那点几乎要坠下来的湿意抹掉。
动作温柔得过分,仿佛早就演练过无数次。
“别哭。”她低声说,“他们不值得你为他们难过。”
阮枝浑身僵住,喉咙发紧,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夏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一字一句,慢慢地往里渗:“枝枝,你看,他们现在多开心啊。没有你,也一样。”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笃定又残忍。
“不,应该说——没有你,反而更完整。”
阮枝的指尖猛地一颤。
“你心里其实很清楚,对不对?”陈夏继续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耐心,“他们根本不能算你的家人。顶多,只是有一点血缘关系罢了。”
“血缘这种东西,说穿了也没什么意义。”她轻笑了一声,“不是所有有血缘的人,都会爱你。”
夜风拂过,阮枝只觉得那股凉意顺着脊背一路往下。
她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母亲至少……至少也曾经抱过她。
可那些零碎的记忆在此刻显得那么单薄,甚至经不起推敲。
陈夏像是看穿了她的犹豫,语气愈发温和:“你一直在等他们回头,对吗?等他们发现你不该被丢在一旁,等他们终于记起你也是家里的一部分。”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在替她心疼。
“可枝枝,你已经等了这么久了。”
“还不够吗?”
陈夏伸出手,轻轻覆在阮枝的手背上,指尖冰凉,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只有我。”她低声说,“只有我,才是真正站在你这边的人。”
“我会包容你,陪着你,不管你是开心、难过、迷茫,还是一无所有。”她的声音低得像是誓言,“不需要你乖,不需要你懂事,更不需要你被谁选中。”
那一刻,阮枝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她明明察觉到了危险,察觉到这份温柔里裹着某种过于浓稠的东西,可偏偏在这个瞬间,她的世界空得可怕。
而陈夏,正站在那片空无一物的地方,微笑着看她。
“枝枝,”她最后轻声哄道,“把他们放下吧。你真正的家人,从一开始,就只有我。”
空气带着一股湿冷的味道,路灯下的光被水汽晕开,像一层不真实的薄纱。
陈夏站得很近。
近到阮枝能闻到她身上那点淡淡的、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她的声音贴着阮枝的耳侧落下,低低的,缓慢的,像是在一点点拆解她心里最后的防线。
“枝枝,”她轻声说,“你看,他们多轻易就能把你放下。”
“可我不会。”
她抬起手,指尖先是犹豫了一瞬,随后顺着阮枝的发梢落下,动作极轻,像是在试探一只随时会受惊的小兽。
“你不用再回头看他们。”陈夏的语调温柔得近乎蛊惑,“你有我,就够了。”
她往前一步,低下头,额前的影子几乎覆住阮枝的视线,手臂缓慢收拢,像是要把她圈进怀里。
那是一种带着占有意味的靠近。
就在那一瞬间,阮枝猛地回过神来。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抬手,用力推在陈夏的胸口。动作甚至有些狼狈,却异常坚决。
“别碰我!”
陈夏猝不及防,脚步微微一晃,手臂停在半空中。
阮枝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肩膀微微起伏,呼吸急促。
她的手还悬在身前,指尖发凉,掌心却带着一层细密的汗。她推开她的那一下并不算用力,却像是把什么东西狠狠掀翻了。
雨后的夜色静了一瞬,路灯下的水洼微微晃动,映出两个人被拉长的影子,彼此错开,再也没有重叠。
她抬起头,倔强地迎上陈夏的视线。
“就算他们不是我的家人又如何?”阮枝的声音发着抖,却咬得很紧,“你凭什么替我决定,谁可以做我的家人?”
她抬起头,眼眶发红,却没有再掉一滴泪,像是把所有的脆弱都死死按回身体里。
“我不知道你接近我有什么目的。”她一字一句地说,“但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我很讨厌你。”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骤然变冷。
陈夏脸上的笑意没有立刻消失,只是慢慢地、极细微地凝住了。
她的眼眸暗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翻涌,又被强行压下去。
戾气并不明显,却像一层无形的阴影,从她身上缓慢地铺展开来。
“讨厌我啊。”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语调却出奇地平静。
下一秒,她又笑了。
那笑容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点无辜,只是眼底再没有方才的怜惜,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静的执拗。
“枝枝,”她缓缓开口,声音低而稳,“你现在这样说,是不是还在期待——那个陈夏,会在你最难过的时候,赶到你身边?”
阮枝的指尖猛地蜷紧。
陈夏像是捕捉到了这个细小的反应,轻轻歪了歪头,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不可能的。”
“她不像我。”
“她的世界里,还有很多事要去做。”陈夏慢慢地说,“学业、实验、未来、她要承担的责任,还有……另一个阮枝。”
她刻意放轻了那几个字,却像钉子一样,一下下敲进阮枝心里。
“即使她接近你、亲近你,也不过是顺路。”陈夏低笑了一声,“甚至可以说——是为了那个人。”
“而不是你。”
夜风掠过,吹起阮枝的发梢,她却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陈夏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像是在克制什么。
“可我不一样。”她低声说。
“我的世界里,没有那么多选项。”她抬眼看着阮枝,目光专注得近乎偏执,“没有学业,没有未来,也没有别人。”
“只剩下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沉得可怕。
“你不觉得这样很好吗?”陈夏的语气变得柔软,像是在描绘一个温存的梦,“我们的世界,都只有彼此。”
“没有被忽视,没有被抛下,没有谁是顺便的、次要的。”
她轻轻张开手臂,声音低低地诱哄着:“永不分离。”
那一刻,阮枝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拉扯。
那是一种危险而熟悉的感觉。被需要、被选择、被放在唯一的位置上。
她明明知道这份靠近不对劲,知道这句话背后藏着无法回头的代价,可心脏却还是不受控制地一阵阵发紧。
“这不好吗,枝枝?”陈夏轻声问。
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把那双眼照得异常清晰。
那里面没有世界。
真的,什么都没有。
只剩下她——
作者有话说:今天听a妹的永恒阳光,真的神之专辑,听永恒阳光专辑一定要专辑34连着听!土星回归后面接着永恒阳光感觉灵魂都被洗礼了,这个衔接简直天才!尤其副歌部分歌词——
Wont break, cant shake,
无法破除 无法摆脱,
This fate, rewrite,
这个命运 将其改写,
Deep breaths, tight chest,
深深呼吸 胸口紧闭,
Life, death, rewind,
生存死亡 倒带往复。
真的边听边写小说很有感觉,也很符合夏枝的故事意境……对了,宝宝们有用网易云的吗?我创建了一个「夏枝」的BGM歌单,我一般边听这个歌单边码字,感兴趣的宝子也可以听听哦,跟我一起感受相似的心情~
第79章 眼泪
陈夏的目光在那一刻变得极深, 像是坠入一口无底的井。
她忽然向前一步,几乎是失控般低下头,唇覆上来。
没有任何预兆, 也没有留给阮枝反应的余地。像是在确认什么, 又像是在强行留下些什么。
阮枝怔了一瞬,随即猛地清醒。
她用力推开她, 掌心落在对方肩上,下一秒, 清脆的一声响在夜色里炸开。
——啪。
那一巴掌不算重,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与抗拒。
陈夏偏过头去,脸侧微微发热, 却没有抬手去挡。她站在原地, 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阮枝的手在发抖,掌心一阵发麻,心脏跳得又急又乱, 羞愤、恐惧、以及恶心感一起翻涌上来。
而就在她以为这个陈夏会暴怒、会失控,甚至会反过来伤害她的时候,陈夏却慢慢转回了脸。
她笑了。
那笑意很浅, 却诡异地柔和下来。她伸出手, 竟然轻轻牵住了阮枝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指腹落在她泛红的掌心上,动作轻得像是在安抚。
“枝枝。”她低声说, “你要是生气,其实可以不用这么用力。”
她甚至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只手,语气温柔得几乎不像话:“你手都红了。”
“要不然,下次我自己打。”
“省得你手疼。”
阮枝猛地抽回手, 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她的脸涨得通红,羞恼与愤怒几乎要冲破理智,声音都在发抖:“你是不是有病?!”
“变态!”
那两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陈夏却忽然笑出了声。带着明显愉悦的、毫不掩饰的笑意,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
“枝枝。”她笑着看她,“其实你也喜欢我的。”
阮枝的心猛地一沉。
“因为另一个陈夏。”她继续道,语气轻快,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喜欢她,所以你才会这么生气。”
“这一点我不介意,真的。”
她歪了歪头,目光却变得异常专注,像是要把阮枝脸上的每一点情绪都拆解干净。
“但我知道,你在意的是什么。”
“你在意的是——她到底喜不喜欢你。”
阮枝的呼吸微微一滞。
陈夏的笑意渐渐收敛,语调也慢了下来,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就已经发生、却仍旧让人心口发紧的故事。
“很多年后。”她说,“你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
“那时候的陈夏,为了让你醒过来,来到这里。”
“她想唤醒你,也想唤醒她自己。”
阮枝怔怔地看着她。
“而那个唤醒的契机,”陈夏轻声道,“就是‘爱’。”
“你越是爱上她,她离开你的时刻,就越近。”
她顿了顿,像是故意给这句话留下回响的空间,随后轻轻一笑:“听起来是不是很残忍?有点痛苦,对不对?”
她摊了摊手,语气又变得随意起来:“不过没关系。”
“你很快就会忘记她。”
“就像命运早就安排好的一样。”
“直到很久以后——”
“你和她,也可以说,和我,再次相遇。”
“命运是不是很会开玩笑?”
阮枝死死地瞪着她。
她想反驳,想否认,想说这一切都是疯话,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陈夏的笑意终于淡了下去,像是觉得索然无味一般。
她的眼神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短暂地裂开了一道缝隙。痛苦从那道缝里泄露出来,快得几乎让人来不及看清。
“枝枝。”她低声说,“你不知道。为了见你,我花了多少力气。”
她抬起头,看向夜色深处,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确认某个早已无法更改的事实。
“这真的很痛苦。可我已经深陷其中了,因为你。”
她的声音轻得不像是在对阮枝说,更像是在对自己。
“很痛苦。也很快乐。”
她重新看向阮枝,唇角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笑意里却不再有先前的偏执,只剩下一种近乎疲惫的温柔。
“再次见到你,我真的……很开心。”
就在阮枝抬头望向她的那一刻,她仿佛看见了那双始终游刃有余、带着戏谑与疯狂的眼睛里,闪过了一点极快的湿意。
她心口猛地一缩。
还没等她开口,陈夏已经转过身去。夜色吞没了她的背影。
那背影显得异常孤寂,又疲倦得不像话,像是一个已经走了很久很久,却始终没有真正抵达终点的人。
阮枝站在原地,胸口发紧。
她看着那道身影一点点远去,心脏忽然狠狠抽了一下,疼得她几乎站不稳。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无论那个陈夏是谁,无论她说的话是真还是假,她的确已经无法做到无动于衷了。
*
路灯下的光在夜色下,显得格外白,也格外冷。
陈夏赶到的时候,阮枝正坐在那里。她抱着膝盖,影子被拉得很长,贴在地面上,像一块无法拼回原处的玻璃碎片。
听见脚步声,阮枝慢慢站起身来,动作有些僵,像是站得太久,又像是刚刚才从某种失重的情绪里挣脱出来。
她抬头看向陈夏。
她的眼睛是湿的,红得厉害,像是被风吹过,又像是刚哭过一场却倔强地不肯承认。
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日的温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逼问的清醒。
“你到底是谁?”
她的声音不高,却发紧。
那一刻,陈夏的心猛地塌了一下。
不是恐惧,也不是慌乱,而是一种很清晰的心疼。
像是看见一个人站在真相的边缘,既不愿意相信,又已经无法再假装无知。她……终究还是知道了。
陈夏走近一步,却没有立刻碰她。
她知道阮枝现在不需要安抚,她需要答案。
“枝枝……”
陈夏轻轻唤了一声,随即却停住了。
只要涉及“你是谁”这个问题,便总是绕不开另外两个——
你从哪里来?
你要到哪里去?
陈夏在阮枝的眼睛里,看见了这三个问题叠在一起的重量。
她终于明白了。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抬手,动作迟疑了一瞬,才慢慢落在阮枝的眼角,用指腹替她擦去将落未落的泪。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这种感觉来得很莫名。她明明早已习惯了离别、习惯了失去、习惯了与时间对抗,可在阮枝面前,她却总是轻易失守。
陈夏尽量撑起一个温和的笑。
“枝枝,我就是陈夏。”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吓到她。
“我……”她停顿了一下,“来自很多年后。是为你而来的。”
阮枝没有打断她,只是直直地看着她,像是在判断她每一个字的真假。
“很多年后,因为某种宇宙规则。”陈夏继续道,“你已经忘记我了。”
“忘记现在的我们。”
“而我们……又重新相爱了一遍。”
空气在她们之间沉默下来。
阮枝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要从那里找出一点裂痕。
过了很久,她才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那很多年后的我……和我现在一样吗?”
陈夏怔了一下。
她垂下眼,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回答:“像,又不像。”
“人总会变。”
“可你依然是你,不是吗?”
阮枝却摇了摇头。
她摇得很慢,却很坚定。
“不。”她说,“不一样。”
“既然人会变,那多年后的我,也不算现在的我。”
她看着陈夏,眼眶又红了一圈,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你因为多年后的她而喜欢现在的我。有没有想过,对我很不公平?”
“陈夏,你是一个骗子。”
这句话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扎进陈夏的意识里。
阮枝继续说下去,声音有些颤,却异常清晰。
“你和她的相知、相遇,那些回忆里,并没有我的存在。”
“对我而言——”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压住某种翻涌的情绪。
“我初遇你的那一刻,你就已经爱上我了。”
“而我,却没有与你真正互通心意的记忆与时刻。”
“你为她而来。”
“以后,也会为她而离开。”
那一刻,陈夏的思绪几乎彻底乱了。
怎么会不是一个人?
十几岁的阮枝,三十几岁的阮枝,那些记忆、情绪、选择与悔恨,全都在同一条生命里延续。
阮枝……明明就是阮枝啊。
过去的她包含在未来的她里,记忆或许会模糊、会断裂,但灵魂从未分开。她甚至是循着阮枝的记忆,才来到这里。
可阮枝的眼泪,让所有的理论和逻辑变得毫无意义。她双眼泛红的样子,让人心疼。
陈夏只能伸手,将阮枝拉进怀里,动作有些笨拙,甚至带着点无措。
“对不起。”
“枝枝,对不起。”
她一遍遍地说。
像是道歉,又像是恳求。
阮枝在她怀里挣了一下,随后轻轻踮起脚尖,闭上了眼。
那个吻来得很轻。
轻到几乎不像是亲吻,陈夏只觉得唇瓣一凉,随即尝到了一点淡淡的咸涩。
是眼泪。
阮枝的眼泪。
唇与唇分开,阮枝贴在陈夏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却很悲伤。
“你爱她……”
“可你,只是喜欢我。”
陈夏的心猛地一震。
就在这一瞬间——
她听见了脑海里的第二声钟声。沉重、悠远,像是从时间深处敲响。
她闭上眼。
那是另一个时空的戚南裕在提醒她,不久之后,她即将离开。
如同命运的钟声,达摩克里斯之剑,悬于顶上。
或许,阮枝在某种程度上,说得没错。
她是一个骗子。
她以未来的爱,覆盖了现在的相遇,以终点的执念,介入了起点的心动。
可陈夏怎么还是想不通。
阮枝为什么会纠结于她是否就是她的言论。
十几岁的她,包含在三十几岁的她里。那些记忆、那些疼痛、那些爱与失去,都是同一条灵魂走过的路。
难道记忆的多少,真的可以把一个人分割成两个人吗?
如果是这样,那她究竟爱的是谁?
还是如阮枝所说,她爱着未来的阮枝,对此刻的她只是喜欢?
钟声在脑海里余音未散。
夜风吹过路灯,光影摇晃——
作者有话说:……是不是看得有点晕?好吧,我写的都有点晕了。[让我康康]
第80章 选择
陈夏失魂落魄地走着。
夜色像一层潮湿的薄膜, 覆在城市上空。路灯的光被拉成细长的影子,她的脚步却没有方向,只是凭着身体的惯性, 一步一步向前。
等她回过神来时, 脚下的地面已经变得熟悉——江大。
校门口的路灯,主干道旁的银杏树, 深夜仍亮着零星灯光的实验楼。
她站在原地怔了几秒,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 转身,顺着那条她无数次走过的小路,一直向上。
风渐渐大了。
她爬上天台时, 夜风迎面而来, 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远处的海在夜色中翻涌,黑得没有边界,偶尔有白色的浪头一闪而过, 像某种无声的召唤。
陈夏站在护栏前,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
风灌进她的衣领,吹散了她额前的发, 却吹不散她脑子里混乱的回声。
阮枝的眼泪、钟声、那句“你是个骗子”。
陈夏的胸口发紧, 像是被什么一点点掏空。就在这时,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却清晰。
陈夏没有回头, 她已经知道是谁了。
“看起来,你很苦恼呢。”
那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温和。
陈夏慢慢转过身。
果然。
天台另一侧,另一个陈夏站在那里。
她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风吹起她的发, 露出那张与陈夏一模一样的脸,却因为眼神而显得陌生。
偏执、幽暗、像深井里的水,静得让人不寒而栗。
那双眼睛,让陈夏心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
就是她。
那个形迹可疑的黑衣人。
将阮枝推下楼,跟踪阮枝,跟踪自己,在阴影里窥视一切的存在。
“你有什么目的?”
陈夏的声音冷了下来。
面对一张与自己完全相同的脸,她只觉得生理性的排斥,以及一种似乎被窥视、被复制被替代的恐惧。
任谁在世界上看到另一个“自己”,都不可能心平气和。
另一个陈夏却笑了。
“你的感受,我很理解。”她歪了歪头,语气甚至带着几分真诚,“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也觉得很膈应。”
“不过——”她向前走了一步,“陈夏,你和我,又有什么不同呢?”
陈夏立刻否认:“我不是你。”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坚定。“至少,我不会伤害阮枝。”
另一个陈夏轻轻摇头。
“我也不想伤害她。”她叹息似的说道,“真的。起初,我只是想取代你而已。”
这句话说得太轻,轻得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我错了。”她抬起眼,直直看向陈夏,“我低估了阮枝对你的爱。”
“她宁愿为你去死。”
风声骤然变得尖锐。
陈夏的指尖微微一颤。
“而你呢?”她的语气开始带上锋芒,“你比她自私。”
“你只是想让她一直陪着你、爱着你,填补你内心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空洞而已。”
“够了!”
陈夏厉声打断。
“不够。”她的笑意淡了,眼神却亮得可怕,“远远不够。”
“我就是你。”她一步步逼近,“我了解你,就像了解我自己。”
“我们都一样。”
“自私、阴暗、可怜。”
夜风在两人之间呼啸。
她忽然低笑了一声,语气像是带着怜悯。
“你知道吗?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个怪物。”
“只要稍不留神,它就会被放出来,伤人,也伤己。”
她微微歪头,像是在回忆什么。
“让我想想——这个怪物,是从什么时候在你心里长大的?”
她的笑容忽然变得尖锐。
“啊,对了。”
“是你母亲跳楼自杀的时候。”
陈夏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些被她反复压进记忆深处的画面,被毫不留情地撕开。
“你骗了自己。”
另一个陈夏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忍,“骗自己说,她临死前对你还留有温柔。”
“可事实上呢?”
“那时候的她,早就精神失常了。”
“她想拉着你一起死。”
“她骂你、打你、拽着你。”
“可你不想死。”
陈夏盯着陈夏,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你拿起绿萝,砸破了她的头。”
“她这才放过你,跳了下去。”
风声忽然静了一瞬。
“她临走前,那双满是怨恨的眼睛——”
“你忘得掉吗?”
陈夏的指节发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也恨她。”
她继续道,“可你无能为力。”
“你的父亲呢?”
她轻笑了一声,“对你不闻不问。”
“他在那段婚姻里被互相伤害,精神被拖垮,身体也被拖垮。”
“他失去了作为男人的功能。”
“于是,这份恨,就转嫁到了你身上。真奇怪,为人父母,其实在心底总是暗暗恨他们的孩子。就像做子女的,也恨着他们的父母。”
她看着她,语气几乎温柔。
“真无辜啊,也真可怜。”
风再次卷起。
陈夏却在她逐渐激动的语气中,慢慢平静了下来。
那种平静,像冰封的湖面。
她看着另一个陈夏,仿佛看着另一个自己,忽然问:
“所以,你想杀了我?”
“取代我。”
“占有阮枝。”
陈夏微笑。
“对。”
没有犹豫,没有否认。
夜风在天台上骤然加重,吹得两人衣角翻飞,仿佛连空气都在屏息。
陈夏却在这一刻,反而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极轻的动作,像是终于拼凑齐了某个被反复拆解的真相。
“原来如此。”
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我明白了。”
她抬眼看向对方,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动摇。
“但有一点,你说错了。”
另一个陈夏眯起眼,像是在审视着她。
陈夏继续说道:“你是我,没错。”
“你拥有我的记忆、我的恐惧、我的欲望,甚至那些我不愿直视的阴影。”
“可我——不是你。”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拔高音量,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晰。
“你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你做出了和我不同的选择。”
“正是那些选择,让我们分化成两个人。”
风声呼啸而过,天台的灯光在她们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你放任了心底的怪物。”
“你没有再关上那扇门。”
陈夏的目光冷静而克制,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于是,你变成了那个怪物。”
她顿了顿,语气却并没有半分轻蔑。
“可我依旧站在这里。”
“我仍然选择不成为你。”
“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区别。”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空气仿佛彻底凝固。
陈夏的表情,在那一刻终于出现了裂痕。
那不是悲伤,而是被戳穿后的恼怒,是被否认存在意义后的暴戾。
“你以为你在说什么?”
她猛地上前一步,伸手攥住陈夏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骨头里。
“你和我——又有什么不同?!”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失控的颤意。
“你以为你的爱很高尚吗?”
“你以为你站在道德的高地上,就显得比我更干净?”
她冷笑出声,眼眶却微微发红。
“别自欺欺人了。”
“我们都是一样的自私。”
“一样想要被选择,一样害怕被抛下。”
“我经历的,远比你多得、多得多!”
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最后一句话。
“如果你是我——”
“如果你真的走过我走过的路,看过我的结局——”
她逼近一步,声音低哑而狠厉:
“你未必,会比我现在更像个人。”
风声骤然炸开。
陈夏被她攥住的那只手,已经开始发麻。而她清楚地意识到,这一刻,她们之间,已经不再只是对峙。
就在这一刻——
那个人猛地出手。
陈夏只来得及看见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在夜色中骤然放大。下一秒,身体失去平衡,护栏从她掌下滑脱。
天台的边缘掠过视野。
风声在耳边炸开。
坠落的那一瞬间,剧痛如同撕裂一切的白光。
……
世界在下坠中被拉长、溶解。
像一整片海忽然翻涌而来,深蓝色的水压住她的胸腔,耳边是空旷而遥远的回声。
她仿佛又站在夏日的尽头,潮湿的风裹着咸味,天光白得刺眼。
有绿色在视野里晃动。
窗台上的绿萝,叶片被水浸得发亮,水珠沿着叶脉滚落,砸在地面,发出细小却清晰的声响。
青苔在阴影里疯长。
潮湿、滑腻、无声无息。
她想起那个夏天。
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空气里全是雨前的闷重。
有一具温热的身体贴近她的怀抱,呼吸轻浅而真实,脊背起伏,像一只终于安静下来的小兽。
她低头时,视线被泪水模糊,只能看见发顶、肩线,还有颤抖的影子。
世界忽然安静得可怕。
雨落下来。
不是从天空,而是从身体内部。
那种痛像是被什么穿透了心脏。
不是尖锐的,而是绵长的、持续的,带着无法回避的失重感。
她想开口,却发现声音被吞没,只剩下无意义的回荡。
怀里的重量一点点变得空白。
她拼命收紧手臂,却感觉有什么正在从指缝里滑走,像光,像时间,像她无论如何都抓不住的命运。
阮枝躺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安静得近乎死亡。
她想喊她的名字。
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坍塌。
……
然后,她猛地睁开了眼。
心脏狂跳。
天花板映入眼帘。
熟悉的白色,熟悉的吊灯。
陈夏怔住了。
她几乎是从床上弹坐起来,呼吸急促地环顾四周——书架、窗帘、桌角摆放的位置,全都无比熟悉。
这是……她和阮枝的家。
2019年的她所在的时空,她和阮枝一起住过的那间房子。
她回来了?
陈夏的脑子一片混乱。
头很疼,像是被强行塞进了太多不属于同一时间线的东西。
陈夏抬手按住太阳穴,心跳还没从坠落的恐惧中缓过来。
她怎么会突然回来?
明明钟声只响过第二遍。
难道是戚南裕……强制唤醒了她?
那阮枝呢?她醒了吗?
无数疑问在脑海里翻涌,她甚至来不及整理。
就在这时——
电话铃声响起。
陈夏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抓起床头的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名字——林瑜。
她接通。
“小夏。”林瑜的声音带着刻意放轻的安抚,“今天就别太难过了。”
“都过去这么久了,别一个人闷着。出来走走吧?我陪你逛逛。”
陈夏完全没听明白。但许久没听见林瑜的声音,她竟有几分想念。
但她这个好友似乎又东拉西扯地不知道在说什么。陈夏只能含糊地应着,随意找了个理由敷衍着挂断了电话。
手机放回床头的瞬间,她的目光忽然一凝。
就在屏幕即将熄灭的刹那——
她猛地将手机按亮。
时间清晰地显示在屏幕上.
9.18。
陈夏的呼吸,骤然停住。她坐在床上,指尖发凉。
房间安静得可怕——
作者有话说:人一生要面临无数选择,你做出了不一样的选择,意味着你走向不同的宇宙。说不定在不同的宇宙,此时此刻的我已经把这本小说写完了……幽我一默呵呵。[捂脸笑哭]
但也快了,还有几天就能完结了,虽说拖了很久但还是有点舍不得,等这本完结了,将会是我人生第一本长篇小说咧。然后我要好好存稿开下一本!
对了,没想到这周还能排上榜,以为会一直轮空到完结呢,毕竟中途断更追更人也少还掉收,涨幅更是几乎没有(没榜就没曝光),虽然是PC榜,但感谢编编![求你了]
很感谢一直追更投雷灌营养液的宝宝们!让我不是一人孤单码字[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