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学子学政,元春封妃
林黛玉这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 刘义不放心,就在外间守着他,其间但凡有人来拜访, 都交给刘二打理。
刘二是自小跟着安介山的老人, 当年安介山考试的时候, 他就着老管家打下手,忙前忙后, 懂得比刘义多。
好容易黛玉醒了,刘义提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连忙催促小春把熬好的黄芪汤端过来,喂黛玉喝了一碗。
黛玉问:“我睡了多久?”
刘义道:“也有一天一夜了。”
黛玉笑道:“怪不得身子一阵阵发虚,腿也软绵绵的使不上力。”又问,“期间可有人来找我?”
“有, 黄公子和石公子都来过, 都是刘二哥出面接待的。得知大爷您还没醒, 两位公子分别留了话, 说是过两天再来。”刘义想了想, 补充道,“石公子还让人送了些补气益血的药材,刘二也做主收了,把咱们从京城带来的土仪回了些过去。”
林黛玉点头道:“刘二哥是跟着老师走南闯北的老人, 他行事自有道理,你在一旁也看着学着,好多着呢。”
刘义笑着应了:“这一路上, 刘二哥教了我许多。从前我也自认是个机灵的,等真跟着大爷出了门才知道何谓‘穷家富路’。这里头的门道多了,若不是刘二哥提点, 好些我都看不出来。”
得知他醒了,刘二又去请大夫,跑了一圈却没请来。
刘义问他怎么回事,他一摊手,苦笑道:“号房里一关就是五天,便是铁打的人也要熬出个好歹来。何况这些读书的爷们身子都金贵,不止咱们一家要请大夫。”
黛玉刚从考场出来就能有大夫,还是他们早有准备,提前请好的。
那老大夫一从他们这儿出去,立刻就被另一家请走了,连续这两三天,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原本刘二是提前和人家说好了,可黛玉一直不醒,另外有人来请,老大夫推脱不过,到底被人给拉走了。
可巧黛玉从屋里走出来,听见两人说话,笑道:“我喝了这两天的黄芪汤,身上好得很,大可不必再去请大夫。便是请来了,也只是开些无关痛痒的补药,还不如接着喝黄芪汤呢。”
两人“哎哟”一声迎了上去,刘义扶住他埋怨道:“大爷,您怎么出来了?不是说了让您再歇两天吗?”
黛玉笑道:“不能再歇了,再歇人就废了。你跑一趟,到石兄和黄兄那你看看,若是两人有暇,便请他们来坐坐。”
石公子名石涛,黄公子叫黄秉文。黛玉这些日子结交的学子中中,这两人不止学识好,品性也佳,黛玉也有意深交,日后在朝堂上做个臂膀。
恰好这两人住在同一家客栈里,刘义奉命跑了一趟,走到那客栈的大堂里,恰好碰见两人结伴从后院出来,身上都穿着吉服,像是要出门。
“石公子,黄公子。”刘义忙上前行礼,陪着笑问道,“二位这是要出去?”
看见是他,石涛笑了起来:“我们正要去探望你家公子呢,不想你先来了。”
黄秉文问:“你们家公子如何了?可请大夫看过了?”
刘义陪笑道:“托您二位的福,我们大爷喝了两天黄芪汤,身上松快多了。这不,身上才好些,便忙忙地吩咐我,我来请二位去坐坐。”
两人对视了一眼,黄炳文笑道:“我们正是要去探望林兄的,但凡你晚来一会儿,我们就走到了。”
“那可真是太好!”刘义欣喜不已,忙侧身让路,“两位公子,马车就在门外,请两位移步。”
二人也没多言,跟着他出去坐上他租来的马车,一路到了林家租住的院子。
林黛玉得知他们到了,忙走到天井里迎接,三人相互见了礼,黛玉请两人进正堂一叙。
三人入内,分宾主落座,小春上了茶来,便立在一旁伺候着。
考试之后重聚,免不了要对答案,这一点古今皆然。
他们三个也不废话,直奔主题。
默写《圣喻广韵》自然难不住三人,且略过不提,最主要的是一篇八股文、一篇策论和一首试帖诗。
黛玉干脆要了笔墨纸砚来,三人分别把自己的文章与诗篇墨了下来,相互传看。
看完之后,三人都对另外两人钦佩不已,也都觉得对方这次十拿九稳了。
其中,尤以石涛八股做得最好,黛玉那首应制诗更是别出心裁,令两人惊艳不已。黄秉文各方面都比较平均,没有特别突出的,但也没有短板。
过了几天,县试的榜文下来,三人果然都榜上有名。彼此庆贺了一番,静待一个月后的府试。
府试之后又有院试,黛玉与两个好友一路过关斩将,非但顺利进学,黛玉院试时的那篇策论和应制诗,还让主考官吴学政印象深刻。
询问之后得知他如今随母亲在京城定居,便让他回京之后常到府上走走:“你这经义文(策论)火候是到了,只是四书文(八股)略欠着些。
你如今拜在安侍郎门下读书,安侍郎的学问自是极好的,只是他在户部坐堂,日理万机,哪有空天天指点你的学问?回京之后常到我府上走走,我是个闲职,空闲多着呢。”
黛玉听到这里,心下了然:原来不是冲着我,而是冲着老师来的。
他虽有些失望,却并不因此气馁,只唯唯应了。至于回京之后去或不去,他还得请教请教老师。
毕竟他尚未入朝,虽然也听老师分析了不少朝中局势,对各方派系却了解不深。
像学政这种临时的差遣,圣人未点之前,多半也就是个翰林院的五六品小官。
翰林院又是清水衙门,除非是有惊天之才,不然进了哪个派系都是边缘人物,安介山哪有功夫格外提一句?
这位吴学政,就是没被安介山单独提过的,自然不是什么惊天大才。
对黛玉一番提点,吴学正自觉卖了安侍郎面子,顿时心满意足,语气温和地叫黛玉退下了。
院试过后,三人在践行宴上约好了乡试再见,便各自返程。
此时已是七月天,江南绵绵多雨,天气越发湿热。
原本黛玉自幼在扬州长成,对这种天气最是熟悉,也早就习惯了。可在京城住了两三年,再回江南,却觉得这绵绵不绝的雨水真叫人心烦。
好不容易有了个晴天,林黛玉也管不着黄历上如何,带着一众小厮长随回京去也。
一路上虽又遇上几场雨,倒也顺风顺水。进了北方的地界,连雨水也没了,一连好几个大晴天。
就在黛玉感慨天公作美的时候,长安到了,贾敏派来迎接他的吴越带给他一个消息:“荣国府的大姑娘,就是早年送进宫那个,入了圣人的眼,被超拔为贤德妃,又加封了凤藻宫尚书。”
黛玉听得满心迷惑:“这到底是女官还是嫔妃?”
吴越笑道:“咱们太太也是这样说的,又是封妃,又是加官衔,又没个具体的说法,谁知道这算是嫔妃呢,还是女官呢?”
刚得了这个消息的时候,贾敏还曾疑惑过:莫非圣人要复古制?
却说唐宋之前,宫中的高阶女官都由嫔妃兼任。
但本朝开国之后,开国皇后为了收揽后宫权柄,就把嫔妃和女官彻底分隔开来。
嫔妃是嫔妃,女官是女官。前者的职责是侍奉好皇帝与皇后,教养好皇子与公主,后者才是真正接触后宫权力的。
后宫嫔妃的衣食住行,都在女官的掌控之下,也就是都在皇后的掌控之下。
这许多年下来,不但后宫早已习惯了这套新制度,便连前朝官员也都认可了。
圣人猛然来了这么一出,就像半空云里闪过一道霹雳,诧异的远不止林家母子,满朝文武哪个不为此侧目?
林黛玉便问:“荣国府那边是怎么说的?”
“他们家?”吴越没忍住撇了撇嘴,“他们家高兴得很,一家子像是得了什么稀世珍宝似的。家里的几个小爷,已经在外面以国舅自居了。”
“国舅?”
饶是早知道贾家男人糊涂,骤然听闻这“国舅”一说,林黛玉还是震惊了。
他想问:他们家老太太就不管管?
话还没出口,他自己就先明白了:老太太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已经多年不理外头的事。这些年又有王夫人逐渐把持了内宅,只怕这些人就算在家里,只要关上了门在自己院子里说,也传不到贾母耳中去。
林黛玉叹了口气:“先回去吧,别让母亲久等。”
吴越扶着他上了车,亲自架着。刘义和刘二跟随左右,其余人等拉着行李,回了长安城中的林宅。
母子相见,叙过温寒,钟、迟两位姨娘也知道荣国府那边的事,猜他们母子必然有私话要说,确认了黛玉平安无事后,也非常识趣地主动退下了。
林黛玉先去书房写了张拜帖,让刘二直接拿回去转交给老师,又换了身家居的衣裳,才再到上房去正式拜见母亲。
丫鬟拿来红绒垫子铺在地上,林黛玉大礼拜过,凝霜奉命把他扶了起来。
贾敏方才已问过了刘义,知晓他这趟南下没生病,心下十分宽慰。见儿子行了礼,便招手让他上前,拉着他一同坐在榻上,口中连连道:“平安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
说着说着,就忍不住落下泪来。
林黛玉一惊,慌忙安抚:“母亲,孩儿一路上都遵从母命,好生保养自身,连咳嗽都没有一声。这些年多亏了母亲悉心照料,想是胎里带来的弱症也补全了。”
听了这话,贾敏心里好受多了,搂着他笑道:“傻孩子,胎里的弱症岂是那么好补的?这回不过是侥幸而已,往后可不敢掉以轻心。”
林黛玉笑道:“母亲放心,便是为了自己好受,孩儿也会爱惜身子的。”
“这就对了。”贾敏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沉吟了半晌,终究还是不免说起了荣国府,“你大表姐的事,吴越已经跟你说了吧?”——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明天中午12点。
第112章 阖家团圆,拜见师母
“说了。”黛玉点了点头, “说是二舅舅家的大表姐得了圣人青眼,被封了贤德妃,又加了个女官的衔——凤藻宫尚书?”
贾敏道:“可不就是?且不说这又是女官又是嫔妃的, 单就这‘贤德妃’的封号, 就让人浮想联翩。”
本朝后妃因不兼职女官的缘故, 品级划分就不是那么规整。除皇后是超品之外,明确规定正一品的是贵妃, 贵妃再往下就是各种各样的妃。
这些妃虽然听起来是一样的,可具体享受什么待遇, 得看受封时诏书上写明的是几品。
现如今宫里有一位贤妃,有一位庄妃,还有一位淑妃。这三位享的都是从一品的待遇,位在贵妃之下, 又在诸妃之上。
在正二品上的有五位, 头一个就是德妃, 再有就是宜妃、慧妃、定妃、宁妃这四位。
无论从一品也好, 正二品也罢, 都是单字的封号。
双字的有吗?
也有,不过是给死人的。
就比如上皇已故的成穆贵妃,还有今上登基后,追封在潜邸时病逝的一个庶妃为宁淑妃。
确切地说, 两个字的都叫“谥号”。
自本朝开国至今,给活人双字封号的,贾元春算是开了先河。
林黛玉听到这里, 心里已经有了些猜测,只是怕惊到母亲,又怕自己推测有误, 这才忍着没说,只是道:“待明日见了老师,看他老人家怎么说。”
贾敏点了点头,叹道:“是该问问你老师,他是在朝中任职的,又是户部的要员,便是他不着意打听,也有的是人把消息送到他耳中。”
林黛玉想到这次的吴学政,不禁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见他面上略有疲色,贾敏看得心疼,忙催促道:“你舟车劳顿一路,定是乏急了,快回去歇着吧。”
说着便拉着他起身,亲自把他送到门口,又叮嘱跟来的雪砚:“好生看着你们大爷,回去就叫他养身,不许他再看书。”
雪砚响亮地答应了一声,如同奉了圣旨一般,跟着林黛玉回了院子,便直接把人往卧室那边引,还侧身挡着通往书房的去路。
黛玉看得好笑,故意逗他:“若我执意要去书房温书,你是听我的,还是听太太的?”
雪砚顿时苦了脸,苦哈哈道:“小的是大爷身边伺候的,自然是听大爷的。至于太太那里,瞒得过去便罢,瞒不过去也只好挨一顿好骂了。”
林黛玉哈哈一笑:“放心,我不叫你挨骂,这就回去歇着了。”
听说不用挨骂,雪砚顿时高兴起来,十分殷切地上前搀扶着林黛玉,谄媚道:“大爷,您小心脚下,小心台阶。”
进了里屋,雪砚服侍着他把外面的衣裳脱了,黛玉便摆了摆手让他退下,自己歪在床上。
他在船上睡了一路,倒也不瞌睡,就是身子疲乏得很。
先前在母亲跟前都是强撑着,如今倒在床榻上,整个人就像是被抽掉了筋骨一般,陡然疲软了下来,发出一声舒适地喟叹。
雪砚已出去了,只留了两个小厮在外间门口守着,里屋静悄悄的,窗帘也拉了下来,昏暗一片。
黛玉闭着眼睛养神,心里却不由盘算从江南带回来的土仪。
那些东西在当地不值什么,偏运到了京城就以稀为贵了。
扬州毛笔闻名天下,世人谓之“含水不漏,经久耐用”,因此又取名——水笔。
还有漆砂砚,也是深受骚人墨客喜爱的。
每每到了大比之年,这两样东西都是紧俏物。
他们才到了扬州,黛玉甚至顾不上歇息,就带着刘义和刘二,直奔当年林如海做官时,往府里送文房四宝的文墨轩。
文墨轩主要供应的就是江南各地的官员,顶尖的好货自然不会拿出来售卖。林黛玉还是靠着先父的遗泽,才花大价钱买了一批他们老板自留的。
当然他也知道,人家之所以肯卖给他,除了林如海的官声的确好之外,还看在他老师是户部侍郎的份上。
若不然人走茶凉的,便是林如海是个青天,只怕也只能换来几句客套,剩下的都是敷衍。
安家姊妹五个肯定是少不了,一人都要送一方砚、两支笔。当然,老师的也不能少。
还有师母,三妹妹在信里写了,如今师母和母亲要重回诗坛,自然用得着好笔好砚。他这个做晚辈的,自然要孝敬上。
对了,母亲那里也要献上一份,还要她们俩共同的好友罗夫人。
既然罗夫人都给了,三妹妹的老师李先生自然不好漏了,不然三妹妹面子上岂能过得去?
这就是九份了。
还有贾家那边,几个表姐妹自然得送一份,听说她们和安家姐妹玩得极好,对三妹妹都很是照顾。
除此之外,贾政这个以读书人自居的二舅舅也得送一份。贾政好附庸风雅,别的送了他也不稀罕,文房四宝却万万少不得他的。
再往下就是宝玉和贾兰……
想到他们叔侄,黛玉不免又想起了已逝去的贾环,在心里叹了一声。
大房的贾琏不读书,听说那位琮表弟也在家学里,只是远远比不上贾环与贾兰叔侄好学,因此也与他们玩不到一块去。
无论如何,旁人都送了,也不好独短了他这一份。
…………
他暗自盘算了半晌,不知不觉脑子昏沉了起来,竟然睡着了。
等再醒来时,天色已晚。凝霜来请他去正院:“太太和两位姨娘准备了接风宴,就等着大爷过去呢。”
林黛玉起身,小春带着两个小厮进来,小厮手里抬着半盆温水,小春则捧着胰子盒与香脂壶。
凝霜见状,忙上前伺候着他盥沐了,又用香脂沤了手才退了出去,由小春服侍着他重新梳了头发,换了身吉服,整个人打扮得光鲜亮丽。
两位姨娘已经先到了,正坐在下手陪着贾敏说话。听说他来了,两人都情不自禁地往门口看,就像是期盼天上掉下来的活龙。
帘子声响,林黛玉弯腰进来,先拜见了贾敏,又给两位姨娘请安。
贾敏笑道:“快起来吧。都是一家子骨肉,就别多礼了。”又看了两眼他身上的衣裳,扭头对迟姨娘道,“这不是刚入夏时你做的那一身?我原想着要短了,不想穿上正好。”
迟姨娘十分振奋,得意道:“我算着日子呢,做的时候特意长了一寸。”
说了几句闲话,黄山家的便进来禀报,说是宴席已经在次间摆好了,请他们几个过去。
到了次间,果然见摆好了两桌席面,黛玉扶着贾敏坐了正中那一桌,两位姨娘则是到东边哪桌入座。
席间作为晚辈,他先起身给长辈们敬了酒,三人都忙催促他入座,说他瘦了,让他多吃些。
黛玉一一谢过了,笑道:“我从江南回来,带了几匹今年时兴的杭绣和苏绣,已经叫人送到母亲那里了。
等会儿吃完了席,姨娘们也都看看,若有喜欢的就挑两匹,做两身夏天的衣裳穿。”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露出欣喜之色。
钟姨娘道:“大爷是去考试的,倒还惦记着我们。”
迟姨娘笑道:“太太每季都让绣坊来给我们量体裁衣,我们那里的新衣裳尚且穿不完呢,还是给大爷裁了吧。
大爷往后是要做官的,出门在外得穿得体面些,也好让人知晓,咱们林家有大爷顶门立户,还未曾没落。”
两位姨娘并不在乎东西,贾敏也从未在物质上亏待过她们。真正让她们觉得欣喜的,是林黛玉出门在外,还能念着她们。
黛玉笑道:“我给自己也买了,给姨娘们的是特意给你们挑的,都是你们的喜好。我这个年岁,也穿不了。”
贾敏帮腔道:“好歹是孩子的一片心意,你们就别推辞了。”
两位姨娘闻言,这才道了谢。
等黛玉告退离去,贾敏就把黛玉特意给她们挑的八匹绣品搬了出来,一人两匹苏绣、两匹杭绣。
两人上前看了,果然是照着她们的喜好选的,不由更加欢喜,商量着回去就做成衣裳。
再说林黛玉回去之后,又让人把准备给安家的土仪搬了出来,他亲自一份一份分拣好了,按人头贴上了签子,确保不会错了,才放心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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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黛玉给母亲请了安,又陪着母亲用了早膳,小春便进来禀报:“大爷,出门要用马匹已经准备好了。”
黛玉起身告退,回去换了身出门的衣裳,小春抱了个毡包跟在身后,另有几个小厮抬着几个箱子。
一行人走到西角门,刘义已经牵着马等在那里了。另有几辆拉货的马车停靠在墙根。
后面抬东西的几个小厮把箱子抬上车,刘义扶着黛玉上了马,他在下面牵着缰绳,几个小厮压着货车,一行人慢慢往安家走去。
长安气候干燥,七月的天气已经极热了。
马在刘义手里牵着,快是不可能快的,黛玉在马上热了一身的汗,只好把折扇抽出来,展开慢慢地扇着。
安家那边昨天接到了拜贴,刘二一大早就在西角门处等着,等人一来,就忙接了进去,先去内宅拜见周漱玉。
府里的路都是他走熟的,便是闭着眼睛也不会出错。可不知为何,分明是一样的道路,今日他却觉得比往日格外长些。
刘义和小厮们停在了二门处,箱子交给几个粗使的婆子抬着进了内院,交给了周漱玉的陪房刘二家的。
林黛玉跟着来迎接的安家兄弟进了上房,小玉早把一个红绒的垫子铺在地上,他跪在垫子上拜道:“学生给师母请安。数月未见,师母身子可还康健?”
周漱玉忙抬手虚扶:“我们都好得很。好孩子,快起来吧。”
“多谢师母。”黛玉再拜起身,余光立刻瞥见了站在周漱玉身侧的安若素。
两人目光相撞,安若素朝他微微一笑,便假做矜持地移开了目光,垂着头走上前去,行了个万福礼:“小妹给林家哥哥请安。”
林黛玉微微怔了一下,心下失笑,也忍着笑规规矩矩还了个礼:“三妹妹好,小生这厢有礼了。”
在场的众人都是熟悉他们两个的,见他们这一来一回的还挺像那么回事,安若然先憋不住笑出了声,带起了一阵连锁反应,众人笑成一团。
就连他们自己也忍不住笑弯了腰,笑得脸颊通红通红的。
好半天,众人止住了笑,林黛玉调侃道:“数月不见,三妹妹的礼数见长。”
安若素“哼”了一声,歪着头道:“你也不错呀,反应挺快的嘛。”
两人对视了片刻,不由相视一笑,数月分别滋生的隔阂瞬间消弭殆尽——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第113章 拜见老师,婚事变故
周漱玉本不忍打扰他们, 可想到安介山今日下了朝,特意把公务推了,早早便回来在书房等着, 便也不得不打扰了。
“玉儿, 你先去书房见你老师, 等回来了咱们再说话。”
“是,师母。弟子先行告退。”黛玉行礼告退, 临走时又忍不住看了安若素一眼。
安若素下意识上前,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 连忙停住了,转头对两个哥哥行了个礼。
师兄弟三人一同去了书房,安介山早已等候多时,正捧着一本书临窗而立, 似是看得入神。可若仔细观察, 就会发现他那书已经好半天没翻页了。
直到守门的小厮进来禀报:“老爷, 大爷、二爷领着林大爷来了。”
安介山猛然回神, 把书倒扣在桌上, 忙道:“快叫他们进来。”
小厮答应着出去了,片刻后便领着三人进屋。林黛玉忙行了大礼,安介山让安若泰把他扶了起来。
挥手让小厮退下,安介山打量了他半晌, 才开口问道:“你一去半年,身子可好?”
林黛玉笑道:“老师放心,我这半年一声咳嗽都没有, 身子骨比原先强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安介山点了点头,伸手捻着一缕胡须, 下巴往书桌处扬了扬,“你且把你三场考试的策论和八股默写出来,我看看火候。”
黛玉依言上前,见文房四宝已准备妥当,便提笔蘸墨,依着县试、府试和院试的顺序,把三篇经义文和三篇四书文都默写了出来。
安家兄弟上前,他每写完一张,两人便帮着拿到一边铺开晾着。等他最后一张写完,前面的也都晾得差不多了,安介山也看得差不多了。
林黛玉搁下笔,拱手拜道:“还请老师雅正。”
安介山把最后一张看完,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不错,比你平日里写得还好呢。你果然是个好弄急智的,越是危急场合,反而越能发挥出才能来。”
安若然忍不住道:“要是我也能这样就好了。”
安介山瞥了他一眼,冷笑道:“玉儿之所以能如此,那是平日里用功勤勉,关键时刻才能厚积薄发。你?哼,肚里没货还想掏出来?我都懒得说你!”
林黛玉忙帮着说话:“老师息怒,二哥从前虽跳脱,如今却都改了。常言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老师也不该拿旧眼光去看二哥才是。”
安若然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嘴里道:“就是,就是。我这半年可用功了,连洪先生都夸我呢。”
安若泰拽着他的衣袖,意思是叫他少说话。可他心里不服,嘴一秃噜就全说完了。
眼见拦不住他,安若泰心里叹了口气,只好抢在父亲暴怒之前开口:“二郎,你且少说几句吧。父亲也是怕你故态复萌,这才点你几句。”
训斥完了弟弟,他又对父亲陪笑道:“这大半年二郎也的确用功发奋,如今策论和八股都已经很有火候了。洪先生说了,等下回童子试,我们兄弟必然是能入泮的。”
见长子也来说项,安介山到底是没发作,又问林黛玉:“这次主持江南科场的学政,是吴慎吧?”
林黛玉道:“的确是吴学政。学政巡回时,他特意看了弟子的文章,说弟子在四书文上欠一些火候,回京之后可到他府中请教。”
安介山笑了笑,了然地问:“他可是还提到我了?”
“果然瞒不过老师。”林黛玉笑道,“原本学生还疑惑,待他特意提起老师,心里才明白了。”
安介山道:“他是个忠于圣人的清流,并没有胡乱站队,这回也不过是想找个靠山。你得闲的时候,倒是可以往他府上走动走动。”
林黛玉点头道:“学生知道了。”
随后,他又把自己在江南结交了两个好友的事说了,安介山表示知道了,相信他看人的眼光。
把在江南的杂事说完,林黛玉就问起了元春封妃之事,重点提及了他和母亲共同的疑惑:因何又封妃嫔又封女官?圣人可是有意在后宫改制?还有元春那双字的封号,是否预兆不祥?
安介山沉默了半晌,淡淡说了一句:“你回去劝劝你母亲,日后和贾家远着些吧。”
有些话到了这里,就已经说尽了。
此言一出,林黛玉还没怎样,安若然就先急了:“老爷,贾家怎么了?他们家才出了个娘娘,该是缓过一口气才是呀。”
“二郎!”安若泰赶紧拦住他,解释道,“圣人正看那些勋贵不顺眼,却突然给勋贵家的女儿封妃,圣旨上还写明了是从一品。若说这其中没有蹊跷,你信吗?”
安若然呆了许久,忽然意识到,他本以为板上钉钉的婚事,因着突如其来的变故,变得渺茫了起来。
见他瞬间被抽走了精气神,安介山也有些不忍,却又不能给他什么承诺,只好给长子和弟子使了个眼色,让两人去安抚他一番。
“二郎……”
哪知安若泰才开口,安若然便摇了摇头:“大哥,你不必说了。我不是个孩子了,更不是个傻子,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的。”
原本父母就不看好荣国府,后来是因为他实在喜欢,贾家三姑娘又颇有才干,这才同意了。
可他们家这边同意了,也和荣国府那边通了气,贾家那边却迟迟不给确切的答复。
上巳节时他和探春单独见了,两人说了好一会儿的话。他能感觉得到,那姑娘对他并没什么特别的喜爱,却对他们家颇有好感。
贾家那边迟迟不给答复,必然是贾三姑娘的父母看不上他们安家。那时候都看不上,如今他们家大姑娘又封了贤德妃,只怕就更看不上了。
如今看父亲的意思,只怕贾家大姑娘这妃位来得蹊跷。他纵然再喜欢贾家的三姑娘,也不能为了一己私欲,将整个家族陷入险地。
安介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第一次觉得,这个一向不着调的次子,是真的长大了。
“你能想明白最好。京城多得是好姑娘,你母亲定会给你找个合得来的。”
安若然勉强笑了笑:“孩儿知道了,母亲一向疼爱孩儿,自然会替我找个好姑娘。”
在场的三人都知道,此时的安若然需要的是独处。
因而,安介山止住了话头,对林黛玉道:“好了,你师母那里想必也等着急了,你快过去陪她说话吧。”转脸又对自己两个儿子说:“你们两个也都回去温书,下午的课可别误了。”
三人都答应着退了出去,在书房门口分别,黛玉从后门往内院去,兄弟两人则是回了自己的院子。
此时的正院热闹非凡,管事奶奶们或捧着账本、或拿着对牌,往来穿梭,络绎不绝,边走边相互商议着什么,或是抱怨几句,或是说些闲话。
看见林黛玉,她们忙收了声行礼,待对方还了礼便匆匆结伴而去。
等走过了穿堂,黛玉才看见,原来是二姑娘安若与正坐在东厢廊下理事,管事奶奶们都得到她那里去领对牌。
他遥遥行了个礼,也不确定安若与是看见了还是没看见,便往正堂走去。
正堂里并没有人,只有两个小丫鬟在擦抹桌子。看见他来,其中一个笑道:“太太和三姑娘都在内堂呢,太太吩咐了,等林大爷来了,直接到内堂去便罢了。”
林黛玉点了点头,道了声“多谢”,便从后门进了内堂。
才一进门,他就听见一阵欢笑声,听着是周漱玉。随之而来的便是安若素撒娇的声音:“娘,您要是再这样,我可不理您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不说了行了吧?”周漱玉笑声未歇,忍着笑妥协。
小玉等丫鬟也跟着笑,忽听帘子声响,抬头往里屋门口一看,果然见林黛玉走了进来,忙道:“太太,三姑娘,林大爷来了。”
安若素忙从母亲怀里出来,站起来整了整衣衫,脸上因羞恼而生出的潮红还未退却,一双眼睛水汪汪的,还带着几分未退的恼意。
林黛玉迅速扫了一眼,忙垂下眼睫上前施礼:“学生给师母请安,三妹妹好。”
“林哥哥好。”安若素忙还礼,声音不似平日里清脆,带着几分哑和糯,就像是嘴里含了块饴糖一般。
周漱玉笑道:“快都别多礼了。玉儿,你和你妹妹都到我这边来坐,快跟我们说说你在江南的见闻。”
林黛玉应了一声,笑吟吟地看一下安若素:“三妹妹先请。”
因他过来的不是时候,安若素疑心母亲打趣自己的话被他给听了去,此时看着他的笑脸,怎么看都觉得不怀好意,像是在调侃自己。
她心里才压下去的羞恼,又被这笑容勾了起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我先请就我先请,谁还跟你客气不成?”
话音未落,她便转身走到母亲身侧,坐在了右边的脚踏上。
周漱玉轻轻在她背上拍了一下,待她仰起脸,便给了她一个不赞同的眼神。
安若素讪讪起身挪到了左边,把右边让给了林黛玉。
林黛玉虽没听见师母是怎么打趣她的,却立刻猜到了她为何忽然变脸,心里觉得冤枉,又觉得她像只炸了毛的猫,十分可爱——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明天中午12点。
第114章 沿途见闻,扬州美食
两人一左一右坐在周漱玉身侧, 周漱玉见女儿只低着头玩弄手里的锦帕,看也不往那边看一眼,无奈地笑了笑, 转过脸来问林黛玉:“你在京城也住了好几年了, 这次再回扬州, 看着各处的景致,感觉和从前大不相同吧?”
她是想起当年, 夫妻二人一同入京赴任,安介山在翰林院做了三年的庶吉士, 又外放到江南某地做县令。
虽说任职的地方并非故乡,却也相去不远,无论风土人情还是气候,都和故乡差不了多少。
当时那种感觉, 真就和故人久别重逢别无二致, 还更多几分感慨。
“的确是大有不同。”林黛玉感慨道, “从前只在书上看过‘物是人非’, 虽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却总隔着一层。此次重返扬州,竟是忽然就悟了。”
他把自己结交了什么人,与友人结伴游了那些景致,哪一处是从前和父母去过的, 哪一处是只闻其名还未来得及去的……都一一说了。
他是个读书人,又是天生的伶牙俐齿,便是普通的景色到了他嘴里也能妙趣横生。更何况他乘船归去时正是扬州三月?
故人西辞黄鹤楼, 烟花三月下扬州。
安若素本来还在赌气,听着听着就听住了,也忘了自己正在干嘛, 不时就追问一句,林黛玉就把她问的地方说得更详细些。
等他说得口干舌燥,小丫鬟前来换茶,安若素才反应过来,脸上顿时红成一片。
林黛玉只做不知,喝了茶又笑道:“扬州有上好的漆砂砚,我特意带了几方回来,还有几支扬州水笔。我听说妹妹的字如今已写得极好,再有了这好笔好砚,也算是锦上添花。”
听他说到了自己的得意处,安若素就把先前那段心思抛开,矜持道:“只是略有进益罢了,还要多谢林哥哥给的字帖。”
林黛玉道:“写字也是要看天赋的,便是同一份字帖,若是所托非人,也只能埋没尘埃。妹妹能得其中三味,也是那字帖恰逢其主,也算是我一桩功德了。”
见他俩端着架子客套来客套去的,摆明了是在长辈眼前装矜持,周漱玉心中暗笑,便假装困倦,给小玉使了个眼色。
小玉会意,忙露出一副担忧怨怪之色:“太太,昨儿晚上就让您早些睡,偏您因林大爷要回来了,辗转反侧了半夜。
如今人也见到了,您也能放心了,还是快进去歇歇吧。就这么生熬着,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呀。”
两人闻言,忙帮着小玉劝她进去歇着。
周漱玉满脸无奈,却“不得不”顺应人心,被小玉扶到里屋去了。
林黛玉轻声道:“妹妹,既然师母要歇了,咱们还是出去说话吧。”
安若素点了点头,两人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像两只偷了油糕逃跑的小猫儿,生怕被主人发现。
待出了内堂,安若素大大松了口气,扭过头来便笑话林黛玉:“方才在母亲面前,你装的还挺正经的。”
林黛玉笑道:“彼此彼此。”
安若素哈哈一笑,忘形地跳了一下,又连忙站稳当了,瞄见外间的几个丫鬟都低着头,并没有看她的,她暗暗松了口气,又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一本正经地对林黛玉说:“我与世兄多日未见,积攒了好些问题要请教。还请世兄移步花园,你我积香亭一叙。”
林黛玉忍着笑配和她,也做出一本正经的模样:“世妹先请。”
“世兄先请。”
“世妹先请。”
“世兄先请。”
“世妹先请。”
两人推来让去,好半天也没人挪一步,把几个伺候的丫鬟弄得莫名其妙。
碧荷上前问道:“姑娘既是要和林大爷去积香亭,不如我这就遣人先去准备一番?”
四只眼睛齐刷刷落在她身上,碧荷只觉得后颈皮一紧,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我好像殷勤的不是时候。
她立刻闭嘴、低头、后退,假装自己从来没有上前过。
林黛玉咳嗽了一声,柔声道:“还是妹妹先请吧。”
安若素道:“不若一起?”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而出。
碧荷总算是机灵了一回,赶紧叫丫鬟婆子们先赶到积香亭去准备,熏香、坐垫、冰盆、茶水、糕点、巾帕、沙斗一样不少。
一切准备妥当,众丫鬟婆子们退下,两人恰好走了过来。
碧荷上前替两人斟了茶,便拉着春梅一起退了出去。春梅一直沉默寡言的,还有几分呆气,倒是把碧荷凸显了出来。
就连林黛玉都忍不住道:“还是妹妹会调理人,你身边那位碧荷姑娘,倒是长进不少。”
安若素笑道:“也是她自己肯上进,平日里又有红莲姐姐看着,我不过偶尔提点两句,实在不敢居功。”
林黛玉笑了笑,转而道:“妹妹送我那盏灯,我一直带在身边,夜里温书时常摆在桌上,既能照明,读书累了还能看看灯,着实是件妙事。”
听他提起那盏灯,安若素有些羞涩,但更多的还是得意:“那可是我花了大心思才想出来的,你喜欢就好。”
那是一盏走马灯,内层旋转的图案,正是她和林黛玉曾单独相处的几个场景。安若素特意请二姐安若与执笔做画,又花大价钱请了民间顶级的工匠把画做进灯里。
那灯做好之后,便被安若素当做生辰礼,送给了林黛玉。
黛玉自拆开礼盒之后,便对这盏走马灯爱不释手,走到哪儿就带到哪儿,读书时摆在书房里,睡觉时就摆在卧房里。
这次去江南,他更是特意用好几层油布把装灯的礼盒裹了又裹,就怕路上犯了潮气。他带着那盏灯,就仿佛是安若素时刻在他身边一样。
林黛玉道:“我自然是喜欢的。与妹妹送的这盏灯相比,我从前送的那些东西,都是俗物了。”
安若素忙道:“倒也不能这么说。送礼贵在心意,送什么东西倒在其次。人家看中的是你的一片真心,谁贪你那点东西来着?”
被她嗔在脸上,林黛玉笑意更盛,起身离席拜道:“妹妹教训得是,俗的原不是东西,竟是小生。”
安若素嗤的一笑,掩唇瞥向他:“你这都是跟谁学的?可见出门一趟,见的人多了,良莠不齐的,好的坏的都让你给学去了。”
黛玉自己也笑了。
笑过之后,他便又说起了沿途的见闻。只是这一次,可比先前在长辈们面前时说得详细多了,也有趣多了。
“……那天我就特意起了个大早,要看看那行商口中的江上日出究竟是怎么个好法。
却不想,起得太早了,船舱里点着蜡烛还好,一出门外面黑漆漆的,只有船头点了一盏小油灯,晃晃悠悠的,不像是灯,倒像是一簇鬼火。”
听到这里,安若素“啊”的一声,脸就皱了起来:“你也不害怕?”
林黛玉道:“子不语怪力乱神,我一生行得正坐得端,养出满腹浩然正气。便是真有妖魔鬼怪,应该是它们怕我才对,我又有什么好怕的?”
“好吧,你说的有理。”安若素不想和他争这个,“不过我还是害怕,听着就怕。”
也怪她想象力太丰富了,只是听黛玉描述,眼前就浮现出了幽幽长夜,伸手不见五指,连走路都要担心左脚绊了右脚。
忽然一灯如豆闪现在眼前,很难不让她想到前世看过的各类恐怖小说、恐怖电影里那些跳脸的情节。
见她是真的害怕,脸色都有些泛白,黛玉忙转移了话题:“临近靠岸的时候,遇见好些渔船。那些常年在江上飘荡的渔家,会做一种特别的鱼羹。
他们没钱买香料,就靠着日复一日的摸索,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做出来的鱼羹微微带点腥膻,却并不让人觉得恶心,反而更添鲜美。”
提起好吃的,安若素来了兴致,连连追问怎么个好吃法。
好在黛玉读书多,语言表达能力超强,细细描述香味、色泽与口感,安若素只是听着,就觉得口水要流下来了。
说完鱼羹之后,黛玉索性又顺着她的喜好,说了许多别的美食。
安若素的口水,从未像今天这么丰沛过。
“好了,好了,你不要再说了。”安若素赶紧打断他,“听得着,吃不到,你是要馋死我呀?”
林黛玉笑道:“怎么就吃不到了?刚才我说的那些,大多是扬州本地的美食。我们家的厨子就会做。”
安若素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一双眼睛仿佛会说话一般,展现着纯粹的渴望。
林黛玉转身把春梅喊了进来,吩咐道:“你去叫刘义回家一趟,禀报母亲,请厨娘郭嫂来一趟,就说我想念扬州的菜色了。”
接着,他又报了几个菜名,都是方才说过的:“就按照这几个菜来备料,需要什么都叫她从家里直接带过来。”
等他吩咐完,春梅却站在那里半天不动,满脸都是为难之色。
黛玉奇道:“你怎么不去呀?”
春梅讪讪道:“大爷说得太多了,奴婢没记住。”
林黛玉:“…………”
——一走大半年,忘了这丫头不机灵了。
可巧惠香来给安若素送扇子,安若素便忍着笑,把黛玉吩咐春梅的那些重复了一遍,叫她陪着春梅走一趟。
惠香点了点头,自己又重复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便拉着春梅走了——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第115章 冲动承诺,大姐疑踪
当天中午, 安若素就吃到了正宗的扬州菜。
可或许是林黛玉的语言表达能力太强,安若素听他说的时候,不由自主便先给这些菜赋了魅。等真吃到嘴里, 让她觉得有些失望。
倒也不是不好吃, 只是没她想象中的那么好吃。
当时林黛玉就坐在她对面, 见她没吃之前兴致勃勃,菜一入口反而露出失望之色, 不由心下疑惑,自己夹起来尝一尝。
——没错, 是这个味儿啊?正宗的扬州特色菜肴,满京城里再找不出比他们家厨子做得更正宗了。
等用完了午膳,林黛玉就悄悄问她:“不合口味?”
“哎呀,不是。”安若素横了他一眼, 不满道, “谁让你说得那么好吃, 让我觉得那得是瑶池仙宴。等真吃到了嘴里, 难免觉得就那么回事, 也是凡间就有的东西。”
林黛玉听笑了,又得了她一个白眼,忙忍笑道:“是我的不是,是我的不是了。”
见他往自己身上揽错, 安若素又觉得不好意思,红着脸道:“这哪能怪你?真要怪的话,也只能怪你读书太多, 嘴巴太巧,便是平平常常的东西,到了你嘴里也都不平常了。”
得了她一通夸赞, 林黛玉不由把身子站得更直了,又问道:“我这次去江南,带了些特产回来,师母已经让人转交给你了吧?”
安若素的目光瞬间柔软了起来,点头笑道:“母亲已经叫人送过去了。你真是有心,连李先生那一份也备好了。
今儿她没来,回娘家给她母亲祝寿去了。等明儿她来了,见了你特意从扬州带来的笔和砚,必然十分欢喜。”
林黛玉道:“李先生教导妹妹十分尽心,我自然承她的情,把她当做长辈敬重。”
他又想起了什么,忙道:“对了。给妹妹那一份里,有一架缂丝的桌屏,是给妹妹准备的寿礼。妹妹华诞之时,我正在扬州考试,一时也没寻到合适的。直到入了七月,刘义才从一个湖南行商那里收来了这一架桌屏。妹妹别怪我礼到的太迟。”
其实安若素过生日的时候,林黛玉已经送过礼了。不过不是他亲自送的,而是贾敏以他的名义准备了六匹云锦、一套金头面、一套羊脂玉的头面,可谓十分贵重。
可安若素知道这礼是谁准备的,面上连连道谢,心里却不大高兴。
她不住在心里劝自己:林哥哥身在江南,什么都比不过考试要紧。若他在京城,必然会亲自准备,绝不假他人之手。
如此劝了自己许久,那股不舒服才算是散了。等两人见了面,她根本就没准备提自己今年过生辰的事,就怕压不住脾气,才刚见面就要闹翻。
哪曾想,林黛玉自己却提了,还费心替她准备了生辰礼。
安若素忽然觉得委屈起来,眼圈立刻红了,忙转身背对他,赌气道:“我的生辰礼你早送过了,又何必再送一份?缂丝桌屏是吧?等我回去了就叫人找出来,还给你送回去。”
林黛玉一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不由哭笑不得,解释道:“妹妹有所不知,母亲准备的那一份,也是我提前写了信,请她老人家代为转交的。”
安若素根本不信。
原因无它,只因那一份太贵重了。那两套首饰不值什么,可那六匹云锦,便是给安介山、周漱玉做寿礼,也是上等的排面了,何况她一个小辈?
“你也不用诓我,我也不是那等小气的人。当时你在江南奔前程,什么都没你考试重要,何况我一个小小的生辰?”
若是林黛玉混迹过后视网络,此时怕不是要感叹一句:好一个阴阳大师!
虽说他自己也是个阴阳人的高手,却从没把这份功力往安若素身上用过。真正享受到的是安家兄弟,特别是安若然这个性子跳脱的。
安若素话一出口,他就知道对方不信,也大略猜出了为何不信。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问道:“敢问妹妹华诞时,我那一份生辰礼都有些什么?”
安若素豁然转身,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是演都不演了?连送的什么都不知道,还敢说是提前写了信?
林黛玉忙解释道:“我写了信让母亲从我私库里挑,说好了我在江南会仔细准备一份,只怕到的要晚些。母亲具体挑了什么,我是真不知道了。”
安若素仔细盯着他看了片刻,没看出说谎的痕迹,这才道:“里面有六匹云锦。”
至于其它就不必说了,这些云锦随便拿出来一批,就够把那些全买回来还有余钱。
林黛玉明白了。
他苦笑道:“母亲这是把我库房里最好的东西全掏出来了,八成也是觉得我敷衍,有意替妹妹出气。”
安若素脸上总算有了笑模样,故意问:“你是心疼东西?正好我还没用呢,你若是心疼,我还还给你就是了。”
“这倒是不必。”林黛玉摆手道,“再好的东西给了妹妹,都是应当应分的。便是母亲这回不给,日后我找到机会也是要给的。”
江南丝织业兴盛,许多闻名天下的锦缎绣品,皆由江南等地产出的。
林如海在江南为官数载,便是不刻意搜集,底下人敬上的也在库房里堆了许多。
不过,像云锦、宋锦、缂丝、织金等,产出的本来就少,多数又要进上,便是在江南做织造的家里都不多,林家这做鹾政的,就没多少了。
林黛玉私库里这六匹云锦,已经是他们家最后的存货了。日后若想再有,就得等林黛玉入了朝堂,登临高位之后了。
安若素被他哄得红光满面,心里甜滋滋的,一冲动便道:“吴姨娘已经教我裁衣裳了,我那里还有一匹秋香色的漳锻,等入了秋,我替你做一件袍子。”
话才出口,她就已经后悔了。
做针线并不是她擅长的,做衣裳更是个大工程。她今年春天才开始学,但如今也只是学会了裁剪,入秋时真能独立做一件衣裳吗?
可林黛玉已经欢欢喜喜道了谢,满脸都是期待之色,直接把她要反悔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安若素:…………算了,不就是一件外袍吗?漳锻自带的纹路本已够精美,也不用再额外绣花。我就不信了,只是裁剪和缝合我在入秋之前还做不好!
她前脚和林黛玉分开,后脚就去了母亲那里。
因黛玉常年在他们家读书,安家主子们做衣裳的时候,自然少不了他那一份。因而他穿什么尺寸,周漱玉那里都有记录。
“这是要给玉儿裁衣裳?”
“嗯。”安若素点了点头,嘴里有点发苦。
周漱玉笑了笑,又问:“准备让他什么时候穿上身?”
安若素想了想,她那一匹漳锻是秋香色的,上面带的是万寿菊的暗纹,便道:“九九重阳节。”
这样一件衣裳,放到那一天穿,才最是应景。
周漱玉在心里估算了一番,让人拿了纸笔,重新写了尺寸递给她:“那你照着这个做,重阳时他穿上正好。”
安若素接过来看了看,便折好了递给惠香。
周漱玉道:“我接了个帖子,明儿去周翰林府上赏荷,你去不去?”
安若素问:“大姐和二姐去吗?”
周漱玉道:“你大姐不去,她要去牟尼庵里上香。”
“又要去上香?还是牟尼庵?”安若素不禁生疑,“这个月大姐已经去了三次了,那庵里到底有什么宝贝,也值得她频频回顾?”
周漱玉的脸色古怪了一瞬,睨了她一眼,笑着赶人:“你大姐的事你就不用管了,管好你自己就行。明儿你二姐也要跟着我去,你就留在家里,跟着朱三姐处理家事吧。行了,我也乏了,你回去吧。”
安若素满心疑惑地走了,进了院门之后,左思右想仍放心不下,索性脚步一转,去了二姐那里。
可安若与也是一头雾水,满脸迷茫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问了姨娘她不肯说,大姐嘴巴也严实得很。不过你也别担心,看母亲和大姐的意思,应该不是坏事。”
安若素道:“不是坏事也不一定是好事,你就不觉得大姐太上头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到前世看过的小说里的某种情节,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忙摆了摆手让伺候的人都下去,凑到安若与耳边说:“二姐,大姐不会去私会情郎了吧?”
安若与面色一变,豁然起身。她往外走了几步,回头见妹妹跟着,便停住了脚步:“小妹,你先回去吧,我到大姐那里去一趟。”
见她态度坚决,安若素就知道她绝不允许自己跟着去,只好罢了。
把二姐送出院门之后,安若素的心也静不下来,吩咐红莲把那匹菊花纹样的漳锻找出来,她却托腮坐在窗前,眼睛一直往安若与那边看。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安若与才领着棠儿走了回来。安若素忙起身迎了上去,笑嘻嘻地挽住她的手臂,谄媚道:“二姐,你可算是回来了!累不累?渴不渴?不如到我屋里去坐坐?”
安若与挑眉看了她一眼:“你有什么好东西要孝敬我?”
安若素道:“我那里有好茶,请二姐过去喝。”
安若与果真跟着她去了——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明天中午12点。
第116章 姐妹论茶,猛然惊觉
安若素大喜, 忙吩咐碧荷去把茶叶、茶炉、茶壶等都拿出来:“我要亲自烹茶招待二姐,正好也让二姐验一验我的茶道课。”
这些都是官宦世家的郎君姑娘们常备的东西,因大家都是从小就学的, 聚会无聊时也会斗茶为乐。
因此, 茶道的作用, 慢慢就是玩乐比饮用来得多了。
不多时,碧荷就抱着一个箱子走了进来, 按照安若素的指示,把里面的茶炉、茶壶、茶杯和锡罐密封的茶叶, 都摆在那靠窗的案几上。
她身后还跟了个小丫鬟,抱着小小一篓炭,都是已经用钳子夹碎的,好往小茶炉里添。
姊妹两个相对而坐, 安若素由惠香伺候着, 褪去腕上一金一玉两对镯子, 用来兼隔金玉的红藤圈也一并撸了下来。
有两个小丫鬟抬了铜盆过来, 她在温水里净了手, 又用洋巾擦干,并没有拿香脂沤手,就那么清清爽爽地添炭、点火、架炉、添水。
趁着烧水的空档,她把锡罐拿过来打开, 茶香扑鼻而来,她闻出来是什么茶,便问:“二姐, 松萝茶你喝吗?”
如今她的身子虽然好多了,只要注意添减衣物,不受冻也少出汗, 轻易不会再生病。
可母亲却始终对她十分精心,绿茶是不让她喝的。
她这一罐松萝茶,除却平日里待客,更大的作用就是用来上茶道课。
谁让松罗以色绿、香高且味弄闻名呢?用来当做教具,实在是再合适不过。
不过对安若素来说,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老师李先生喜欢松罗这种不必发酵的炒青茶,常赞之为“炒青始祖”。
安若与笑道:“反正你爱喝的那些,我都不爱。除了这个,你也没别的好拿来招待我了,就这个吧。”
“欸,怎么能委屈二姐呢?”安若素一扭脸,就吩咐棠儿,“你回你们屋去,把二姐最近爱喝的茶拿过来。”
棠儿看向自家姑娘,安若与对她点了点头,好笑道:“哪有你这样的?请我喝茶,还得我自备茶叶。”
安若素撒娇道:“那不是怕二姐不适口吗?好二姐,从小到大你最疼我,我哪能连一杯合胃口的茶都不给你呢?”
安若与心头发软,语气也柔和了下来:“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一季的新茶送来之后,你那一份里但凡有我喜欢的,都叫太太转送到我那里去了。”
也不怪她什么好的都想着小妹,这么乖巧可人疼的妹妹,谁能不爱呢?
安若素嬉笑道:“反正我也不能喝,留着也是待客用,还不如让二姐日常喝了呢。再说了,但凡我要用时,随便指派谁到二姐那里去要,二姐还能不给我吗?”
安若与横了她一眼,却软绵绵的没什么威力:“你呀,就会耍赖!”
说话间,棠儿已经捧着一个瓷罐进来了。安若与对她招了招手,棠儿上前把瓷罐放到她手里。
安若与便托在掌心,轻轻送到妹妹面前,笑道:“你只开一道缝闻一闻,猜猜这是什么茶。”
安若素便把盖子轻轻揭开一条缝,鼻子凑过去轻轻嗅了嗅,溢出的香气清冽而干爽。
她眼珠子转了转,脸上便露出喜色:“这是苏州天池茶!纤细弯曲,形态秀美,自带一层银白色的茶毫,素有‘银白隐翠’之称。”
话音未落,她就把盖子揭开,里面剩下的半罐,果然是银白隐翠的苏州天池茶。
安若与笑着把头点了点,赞道:“不错,不错,这几年的茶道没白学。我那里还有一罐未开封的海南天池茶,待会儿给你送过来,专门给李先生喝吧。”
安若素笑道:“这茶是二姐替我谢李先生的,我就不谢你了。”
安若与似嗔非嗔地睨了她一眼:“谁让你谢了?不是要给我煮茶吗?”
可巧茶壶里的水也烧开了,安若素先拿滚水烫了杯,又往茶杯里放入适量的茶叶,直接把开水浇灌了下去。
这就是时下最主流的“散茶瀹泡法”,取的就是茶最本真的原味。
苏州天池本就是极品好茶,又是他们自家姐妹喝的,本也用不着那些花里胡哨的手法,反而把真味给折损了。
安若素双手送了一杯过去:“二姐请。”
“多谢小妹。”安若与伸手接过,对棠儿使了个眼色。
安若素见状,便吩咐道:“你们都出去玩吧,让我们自在说会儿话。”
碧荷、惠香、棠儿等都退了出去,屋子里只剩姐妹两个相对而坐。
安若素迫不及待地问:“二姐,大姐那里怎么样?你可问出来了?”
安若与萃取漂浮的茶叶,轻轻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咽了下去,把茶杯搁在案几上,又从袖子里掏出巾帕擦了擦嘴角。
她本是要看安若素着急的,却不想安若素非但不急躁,随着她的一套小连招下来,反而坐得更稳了。
“行啊小妹,你如今可稳重多了。”安若与夸赞了一声。
对于自己的妹妹,她向来是不吝夸赞的。
安若素道:“我看二姐这么稳得住,就知道大姐没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
不止她关心大姐,二姐这个和大姐年龄更近,还是一母同胞的,只有比她更关心的。
安若与笑了:“果然是读书明智。这几年的书你是真没白读,真是越发明事理了。”
安若素微微一笑,半点也不谦虚:“都是李先生教得好。”
她又话锋一转,追问道:“那栖霞庵到底有什么名堂,也值得大姐一趟又一趟的跑?”
安若与脸上也露出了和周漱玉相似的古怪之色,拿帕子遮着唇,忍不住笑道:“我说了你都不信。牟尼庵的主持得了几张梵文的贝叶经,引得各路比丘尼纷纷入京。
其中有一个山西来的慧明禅师,做得一手好臊子面,大姐月初去上香时吃过一回,从此就惦记上了,隔三差五就要找个借口去上一回香,其实是为了吃那碗素臊子。”
安若素:“…………”
——吃货的力量,恐怖如斯!
“有这好事,也不知道想着我们?”安若素不满道,“不行,明天你们都要出门,我才不要一个人在家呢。我也要跟着大姐去牟尼庵,尝尝那臊子面到底有多好吃!”
好吧,她也是个吃货。
安若与俊眼睨她:“太太不是说了,明儿让你留在家里帮着朱姨娘管家?”
安若素道:“她还先问了我要不要跟着你们一起去赴会呢。当时我是没说话,如今我可要说了,我要跟着大姐一起出门。”
安若与笑道:“那你去找母亲说去,我才不管你们的官司。”
安若素也正有此意,立刻便站起身来,留下一句:“二姐你先回去吧,我去上房那边看看。”
话音还未落,人已经没了影子。
“姑娘,姑娘,你慢点儿跑,别摔了!”碧荷忙不迭跟了上去,惠香则是讪笑着对安若与行了个礼,这才转身追了出去。
棠儿笑道:“咱们三姑娘这么大了,还是这么风风火火的,跟小时候一个样。”
安若与道:“这就好。她上头有我们这些哥哥姐姐,便是她日后出嫁了也能护着她。她打小身子骨就不好,跟着操什么心呢?”
“姑娘说得是。”
这边主仆二人说着话,那边安若素已领着大小丫鬟们进了上房。周漱玉正翻看昨儿送进来的拜贴,听说她来了,诧异道:“不是刚走吗,怎么又回来了?”
恰好安若素走到内室门口,那这句话听的真真的。
这下她可不依了,自己掀开帘子走进去,便扑在母亲怀里撒娇:“母亲这是什么话?是嫌我烦了?不想看见我了?觉得我来了一趟就不该再来了?”
一连串的质问甩出来,把周漱玉弄得又好气又好笑,忙把诗集搁在桌上,双手抱住女儿不住摩挲。
安若素猴在母亲怀里拱啊拱,直到温厚的手掌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温度,她才算是逐渐被安抚了下来,老老实实靠在母亲胸前不动了,只红润润的嘴巴仍就撅着,表示自己还没消气。
周漱玉笑道:“你便是一天来十趟,我也只有欢喜的,哪里就嫌弃你了?只怕你越长越大,就越发觉得我这做娘的管得多,不爱往我这边来了。”
“怎么会呢?”安若素慌忙要解释,忽然又反应了过来,“哼”了一声说,“母亲休要转移话题,更别想着倒打一耙。
现在是我在问您呢,您是不是捡起了诗书,又结交了许多新朋友,就不乐意再管着我了?”
她语气酸溜溜的,话一出口却又忍不住唾弃自己:安若素呀安若素,心疼母亲的是你,替母亲牵线推着她重新出山的也是你。怎么如今母亲重新找回了自我,你又不高兴了呢?
周漱玉搂着她叹了口气:“在母亲心里,自然是什么也比不过孩子的。什么诗会文会,不过是消遣而已,去不去又有什么要紧?”
“不,很要紧!”安若素却又自己先跳反了。
周漱玉笑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是觉得我是因为你们兄妹几个,才放弃了曾经那些玩意儿,只能顾着家里了,是吧?”
安若素在她怀里仰起头,脸上写着五个字:难道不是吗?
周漱玉摸了摸她的脸颊,又问道:“难不成你罗姨家里就没孩子?她的几个孩子还都是她自己生的呢。
咱们家还有你两位姨娘帮衬着我,他们家上上下下都指望着她自己。难不成我比她还忙?”
见她神色逐渐迷茫,周漱玉索性掰开了说:“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有像你罗姨那样的,浑身上下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
也有像我和你贾姨这样精力有限的,年纪越大,就越不爱那些热闹。”
安若素明白了:高精力人群和低精力人群。
她猛然一惊:“那我岂不是好心办了坏事?”——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第117章 自思自疑,回赠新书
想到母亲之所以不再去参加那些诗会, 是因年纪越大就越不爱热闹的缘故,安若素顿时懊恼万分。
她前世到死也不过十八岁,对各种社会问题、亲子问题乃至人生感悟, 都来自隔着屏幕的网络。
偏偏那个时候, 有太多的人在网上浮沉多年, 寻常话题早就难以刺激到他们日渐麻木的神经,既不能让他们觉得痛快, 也不能让他们觉得兴奋。
许多博主为了博出位、博流量、博金钱,角度越发狭隘, 话题越发尖锐,硬生生搞出各种各样的对立来。
这其中,就有父母和子女之间的对立。
一方拼命宣传子女的压力,另一方就使劲强调父母的付出。
其实哪有绝对的呢?
有的父母爱把自己完不成的夙愿强加在孩子身上, 导致孩子从小就生活在压抑的环境里;可也有只希望孩子平安长大的父母, 他们的孩子自然是快乐成长的。
双方都是在以偏概全, 因为网络时代, 流量就是金钱。
挣钱嘛, 不寒碜!
偏安若素是个共情能力极强的人,年纪又小,容易受外界影响,看到哪种观点就会共情哪种观点。
这辈子她有父母疼爱, 有兄姐呵护,林黛玉这个未婚夫对她也是处处体贴。
她作为子女是没什么好抱怨的了,对“父母付出”那一方的共情, 就被无形放大。
遇见罗夫人,可以说是恰逢其会,让她这些隐在暗处的共情爆发了出来。
可她却忘了, 人是会变的。不但身材会变、样貌会变,就连爱好也会改变。
这世上大多数的人到了中年,就不能再共情年轻时的自己。
就比如周漱玉,她年轻时精力旺盛,又自负才高,自然喜欢到处出风头,恨不得让世人都知道她是位大大的才女。
这些在随着丈夫离京之前,她已经做到了。
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心性越发稳重,生活重心的转移不单是因为家里多了几个孩子,也不单是因为丈夫的官位越来越高,还有一个原因:那些荣耀她已经得到过了,心里就不怎么稀罕了。
见女儿满脸懊恼,周漱玉笑了起来,揉揉她的脸说:“知道你是好心,我又怎么会让你办成坏事?偶尔去参加一个文会,于我而言不过是多个消遣。”
安若素再三追问:“母亲真不觉得厌烦吗?”
周漱玉笑道:“你父亲是户部侍郎,且看着圣人的意思,一旦如今的老尚书致仕,你父亲就能再往上走一走。
户部是正儿八经的实权衙门,便是皇亲国戚也轻易不愿得罪咱们家。他们送帖子来多是为了讨好,谁还敢强迫我一定要去不成?”
当手里有了主动权,去不去全由自己决定时,可不就是消遣吗?
周漱玉只需要按照自己的喜好,或看当时的心情,一个月里或应一场,或应两场,全当是出门散心了。
有时候忙起来,连着两三个月一场也不应,谁也不会说她什么,下次再见只会越发恭维她。
毕竟以安家如今的地位,他们家越忙,就说明来拜访求见的人越多,权势也就越稳固。
安若素这才放心了,重又软倒在母亲怀里,毛茸茸的脑袋在她胸前蹭了蹭,把此行最原本的目的说了出来:“娘,明天我也想跟着大姐去牟尼庵。”
周漱玉摸着她乌黑的头发,调侃道:“先时我让你跟着我出去玩,你不答应。我还以为你不想出门呢。”
安若素陪笑道:“那不是没来得及答应嘛!母亲,母亲,您就让我跟着大姐去吧!”
周漱玉笑道:“牟尼庵有贝叶经现世,你大姐是去听法会的,你能坐得住?”
“啊?还得听法会呀?”安若素吃了一惊,她还以为去了玩一圈,吃一顿素斋就回来了呢。
周漱玉笑问:“你是去问了你大姐还是问了你二姐?是不是只记住了臊子面好吃?”
安若素仔细回想了一番,笃定道:“二姐只说了这个呀。她说大姐之所以一个月往牟尼庵跑四回,就是因为新来的比丘尼里,有个在山西修行的,做了一手好素臊子。”
“这话倒是真的,却只说了一半。”周漱玉解释道,“那位山西来的慧明法师,人家之所以到京城来,除了为那几页贝叶经,还为了弘扬佛法。她的臊子面,是做给听她讲经的施主吃的。”
人家又不是牟尼庵的火工道人,是有名有姓的禅师,亲手做出来的斋饭,自然不是拿去售卖给香客的。
安若素听明白了,疑惑也随之而生:“大姐是从来不信神佛的,怎么又对佛法感兴趣了?”
周漱玉笑道:“才刚跟你说过,怎么又忘了?人总是会变的。她从前不喜欢,往后自然也能喜欢,只随她的心意罢了。”
安若素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可心里却已经认定:必然是在苏家经历的那些不好,又经历了和离,接连而来的打击影响了大姐的心性。
可有了对母亲的误判在前,这个念头才从心里过去,安若素又忍不住怀疑自己:当真是如此吗?或许大姐只是忽然觉得佛法有意思了?又或许……喜爱佛法是假,想吃臊子面是真?
她觉得,自己的脑子也糊涂了。
“想什么呢?”周漱玉屈指轻弹在他额头上。
“没什么。”安若素的语气坚定了起来,仿佛是在向谁宣誓,“明天我要跟大姐一起去,我也要听听慧明禅师的佛法!”
——她要近距离观察大姐,看她究竟有没有受苏家的影响。
“你想去就去吧。”周漱玉是无所谓的,“跟你大姐说一声就行,让她明天记得叫你。”
“我这就去找大姐,跟她说一声。”
安若素风风火火地走了,春柳端着一盏桂圆汤走进来,疑惑道:“三姑娘呢?”
小玉笑道:“三姑娘早走了。”
“那这汤……”
周漱玉道:“做都已经做了,你喝了吧。”
春柳笑道:“我可算是托了三姑娘的福了。”
周漱玉无奈道:“那丫头,真是越大越不安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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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用了早膳,周漱玉领着安若与去周家参加文会,安若非领着安若素去牟尼庵听经。
李先生那边一早就遣人去说了,告知她今日不必来。去的人顺便也把林黛玉从江南带回来的笔和砚送了过去。
李先生果然十分喜爱,回了一套新书让去的人带了过来,赠给林黛玉。
虽说李守忠已然从国子监卸任,他们李家在国子监的人脉却没彻底断掉。这套新书就是由国子监校正监制的,上面的注解与批阅,都浸润着当今圣人的选材倾向。
便是林黛玉翻看了几页,也不由慨叹:“太贵重了,太贵重了!”
他转头就让人把安家兄弟请过来,把那部新书借给两人抄录一份,以便各自好生揣摩。
孤木不成林。这样难得的资源,自然要在利益共同体的内部发挥最大的作用。
这个道理,安家兄弟自然明白。
安若泰对他拱了拱手,正色道:“师弟,大恩不言谢,愚兄铭记在心。”
安若然猛然跳上前搂住他,嘻嘻笑道:“好兄弟,我就知道,还是你想着我。只要把这个琢磨透了,哪怕我文章差一些,也是能高中的。”
林黛玉道:“以你的聪慧,只要肯用功,便是没有这个也不愁高中。”
“用功,用功,我肯定用功。”
他那副不以为意的样子,让林黛玉和安若泰都深觉无奈。安若泰叹了口气,把手里一套两本的书递了一本给他:“咱们俩错开抄,等抄完了再换回来。”
因怕他不用心的老毛病又犯了,安若泰又紧叮嘱了一句:“抄的时候爱惜些,也要快些抄完,师弟也等着看呢。”
林黛玉本想说自己不着急,可又想到安若然的性子,瞬间明白了安若泰的用心,也跟着说:“我的四书文仿佛到了瓶颈,或许这套新书能助我更进一步。”
见两人都这样说,安若然果然放在心上,回去之后便立即铺纸研墨,当天晚上直抄到深夜。
若非小厮提醒他,明日洪先生就要来上课,他怕是还不肯睡呢。
这个抛开不提。
且说安若素跟着大姐去了牟尼庵,牟尼庵作为长安最大的尼姑庵,并没有建在城外,就坐落在城西。
按照长安城的格局,城西乃是皇亲国戚乃至勋贵高官的聚集地,安家和林家都住在城西。
平日里就有许多贵妇带着家里的姑娘前去,或是上香、或是求平安符、或是点长明灯、或是听姑子们讲善恶报应。
也因它位于地价极高的城西,占地面积并不大,拢共才两进院子,二十几间房子。
因而,若有世家大族举家打蘸,牟尼庵从来不是首选。反而是位于城外那些大寺庙,既能收拾出宽敞清静的禅院,又能让女眷们趁机见见城外的风光,自然更得青睐。
这回牟尼庵有贝叶经现世,可谓是轰动一时,天下各郡有头有脸的尼姑,都带了亲传弟子入京,希望能一同参悟这件宝贝。
在许多剃得溜光的脑袋里,若有了一个带发修行的,那真是极为显眼。
安若素一眼就看见了,前世的记忆片段恍惚而来,她这才反应过来:对了,贝叶经现世,不正是妙玉入京的契机吗?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过不了多久妙玉的师傅便会在京城圆寂,临死前嘱咐她,她的机缘就在京城,不让妙玉再回苏州。
那贾家的大观园,也要建起来了吧?——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明天中午12点。
第118章 初见妙玉,主动结识
“小妹, 你在看什么呢?”
见她盯着一个方向发呆,安若非便往那边看了一眼,自然就看见了鹤立鸡群的妙玉。
以为她是好奇妙玉的身份, 安若非低声对她说:“那是静安禅师的关门弟子, 据说也曾是官家小姐, 因自幼体弱多病,买了好些替身都不济事, 非得她亲身入了佛门,一身病才算是好了。”
安若素自然知道那是妙玉, 却没法对大姐说明,只得点了点头,低声道:“我是看见这么些尼姑里,就她一个带发修行的, 这才觉得好奇。若她是个官家小姐, 那也说得过去了。”
既然是官家小姐, 若非万不得已, 是绝不可能就这么在佛门待一辈子的。
只怕这妙玉的父母, 还指望着她在佛门养到成年之后就好了,到了那时,再把女儿带回家去找个好婆家呢。
在现代人看来,古代这种对妇女极不友好的社会环境, 背靠着强大的家族,在尼姑庵里也没人欺辱,清清静静过一辈子也不失为一个极好的选择。
可在时下的价值观里, 对女子人生美满的评判准则,就是夫妻恩爱,子孙满堂, 夫荣妻贵,封妻荫子。
但凡妙玉的父母疼女儿,自然不肯让女儿做一辈子尼姑。
可安若素记得,在红楼的原著,妙玉先是跟着师傅来了京城,后又听从师傅临终前的安排,未曾扶灵回乡。后来,她还应贾府之邀,住进了大观园里的栊翠庵。
在这期间,她的父母连旁白都不曾提过。
若按常理揣度,就只有一种可能:她已然父母双亡,要么是宗族无靠;要么是宗族有意侵占她家的资产,嫌她这个亲生的女儿碍眼。
她师傅把她安置在京城,除了那虚无缥缈的机缘,也未必没有教她避祸的意思。
而这“祸”的源头,很有可能就是意欲侵占她家财产的宗族。
不是安若素胡乱揣测,他们安家就有一个现成的例子——吴姨娘。
吴姨娘也算是运气逆天,先是遇见了一个可怜她遭遇的牙婆,又遇上了周漱玉这样的好主母。如若不然,她她下场,怕是不忍言。
如今妙玉已然跟着静安禅师入京,想必她父母已经不在了。
等到法会开始,安若非要拉着妹妹一起坐,安若素却道:“姐姐,我能和那个带发修行的坐在一起吗?”
安若非往妙玉那边看了一眼,见她周身冷寂,除了一个伺候的小尼姑,再无人靠近,便点了点头:“若你不怕热脸贴了冷屁股,你就去吧。”
安若素笑道:“是我自己要去的,自然做好了碰壁的准备。若实在不行,我还回来就是了。”
安若非捏了捏她的脸颊,笑道:“那就快去吧,慧明禅师就要开讲了。”
安若素“啊”的一声,惊讶地看向法坛上端坐的中年尼姑。她没想到,今日第一个开坛的,竟然就是臊子面做得极好的慧明禅师。
却见慧明禅师穿着一身土黄色的直裰,头皮刮得油光蹭亮,身材胖胖的,脸庞也圆乎乎的,非常符合她对厨子的刻板印象。
可对方慈眉善目,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宁静淡泊之气,全然不似那些走街串巷的姑子般贪婪油滑。
“果然是得道高尼!”安若素忍不住赞了一声,才往妙玉那里走去。
因妙玉生性孤高自许,不愿与人虚以委蛇,哪怕是在尼姑这种出家人聚集的地方,她的人缘也很不好。
见有人竟主动走到自己身边,妙玉十分诧异。又见来的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她又有些了然。
——小姑娘家正是爱玩爱闹的时候,哪里会真心倾慕佛法?怕是被自家长辈带来的,又觉得拘束,又不好离去的。
安若素站在妙玉面前,犹豫了片刻,还是行了个俗家的礼节:“小妹见过这位姐姐,姐姐万福。”
妙玉果然不在礼仪上纠结,双手合十还了个礼:“阿弥陀佛,小檀越不必多礼。”
安若素便起了身,笑着说:“我姓安,家中行三。不知这位姐姐怎么称呼?”
妙玉合十道:“贫尼法号妙玉。”
“原来是妙玉姐姐。”安若素又道,“姐姐,那边太挤了,我能坐在你这里吗?”
妙玉淡淡道:“这并不是我家的地方,小檀越请便。”
她既这样说了,安若素也不客气,直接在她身侧坐下,笑道:“这里虽不是姐姐家里,姐姐却是先来的,好歹也请我这个后到的喝杯茶吧?”
妙玉终于被她逗笑了,转身示意小尼姑:“快去倒杯清茶来。对了,小檀越喝什么茶?”
安若素道:“我倒是不挑,只是身子不大好,喝不得绿茶。我看姐姐是个清雅的人,茶叶必然都是好的,随意赏我一杯就是。”
只因在她心里,妙玉就是个真正清高的人。因而,这话从她口中说出,显得格外真诚。
妙玉不由多看了她一眼,示意小尼姑去泡茶,难得主动开口询问:“你是跟着谁来的?”
“跟着我大姐。”安若素往安若非那边指了指,“喏,第二排第五个就是我大姐。她这个月已经来了四次了。”
妙玉道:“想来令姐是深沐佛法咯?”
安若素歪着头沉吟了片刻,说:“那可不一定。也许令她深慕的不是佛法,而是慧明禅师的素臊子。”
妙玉忍不住笑道:“那你呢?你跟来又是为何?”
安若素实话实说:“我是真的深慕晦明禅师的素臊子。我大姐说好吃,二姐说好吃,母亲也说好吃。我倒是要尝尝,究竟有多好吃?”
妙玉回味了一番,说:“的确是极好吃的,你今日是有口福了。”
这时,小尼姑端着一盏茶走了过来,安若素忙伸手接过,道了声:“多谢。”那小尼姑慌忙还礼,口称:“姑娘折杀我了。”
安若素揭开茶盏看了一眼,见汤色红亮,松烟扑鼻,便知道是是正山小种。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果然有股桂圆汤的甘甜。
见她唇角带笑,妙玉就知道她是个懂茶的,心里也觉得高兴,端起自己的茶盏也喝了一口。
“妙玉姐姐喝的是天池茶?”安若素闻见了熟悉的茶香,便道,“我家二姐也喜欢这个茶。”
妙玉道:“我喝茶不看种类,只看人。若是人对了,便是农家粗茶也胜过琼浆玉露;若是人不对,便是瑶池仙品喝进嘴里,也连泔水都不如。”
安若素歪着头问她:“那姐姐如今对着我,喝进嘴里的究竟是琼浆玉露呢,还是涮锅的泔水?”
妙玉嗤得一笑,横了她一眼,反问道:“你说呢?”
安若素当仁不让:“自然是琼浆玉露了。刚才姐姐可是主动喝的茶,哪有人主动喝泔水的?”
妙玉眼唇笑了一阵,啐道:“你可真是不害臊!”
安若素道:“我知道姐姐不是那种俗人,不爱那些俗礼,所以才以我口述我心,有什么就说什么。若是到了俗人面前,我自有虚话应对他们。”
妙玉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说:“你年纪虽小,倒像是我的知己。”
安若素打蛇随棍上:“姐姐若是不嫌我愚笨,我很愿意做姐姐的知己。”
妙玉眼中又染上了笑意,打趣道:“那小知己,你明天还来吗?”
安若素道:“若是姐姐还在,那我就还来。”
妙玉道:“我师傅这次入京,为的就是那贝叶经。贝叶经就在这牟尼庵里,她不走,我自然也是不走的。”
“那我明天就还来。”安若素想到了什么,忍不住笑了起来,“晦明禅师的臊子面那么好吃,想来我大姐也很乐意带着我来。”
妙玉笑道:“你倒是会借力。”
安若说道:“话也不能这么说。就算没有好吃的,我告诉大姐说我要来这里,她也很愿意带着我来。如今又有好吃的,可不就是两全其美?”
妙玉啐道:“歪理!”脸上却带着笑意。
这时,慧明禅师讲到了精妙处,妙玉便将食指竖在唇间,示意她噤声,自己则收摄心神,仔细听讲。
安若素是听不进去的,也听不懂坛上的禅师唱得是什么,颇有些坐立难安。
可在场的大家都坐着,她也不好标新立异,只得按耐住性子坐下去。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这一场才算是完了,安若素问妙玉:“妙玉姐姐,慧明禅师唱得是什么呀?”
妙玉道:“那是《金刚经》。”
安若素奇道:“金刚经我也听我母亲和我大姐念过,不是这样的呀。”
妙玉解释道:“大师念的是梵文。”
“哦~”安若素恍然大悟,怪不得她听不懂。
趁着中场休息,大多数人都出去透气。妙玉见她坐着不动,便问她:“你不出去转转?”
可巧安若非走了过来,对妙玉道谢:“多谢妙玉师傅照顾我妹妹。”
妙玉淡淡看了她一眼,语气冷冷的:“她是个好孩子,也是我的知己。我照顾她全然出自本心,无需旁人道谢。”
安若非这个月已来了四次,对静安禅师这个弟子的性子也早有耳闻。
因而,虽是第一次领教,她却早有准备,依然笑意盈盈:“话虽这么说,她是我亲妹妹,我替她道个谢,也是应当的。”
妙玉也不和她纠缠,看了安若素一眼,说:“我看她就要坐不住了,安大姑娘还是领着她出去透口气吧。”
安若非笑道:“那我们姐妹就失陪了。”
安若素也起道了“失礼”,高兴地跟着姐姐出去了。
——妙玉说得半点不错,她早就坐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第119章 佛堂捐资,偶遇凤姐
佛门清修之地, 最大的叫寺,中间的叫院,最小的才叫庵。
牟尼庵之所以是庵, 就是因为占地面积不大, 前后只有两进院子, 唯一算得上景色的,就是前院种着的一棵菩提树。
菩提树本不是中原本有的, 牟尼庵的姑子们为了保这棵树不死,每到冬天便在树干上厚厚裹一层稻草, 用麻绳一圈一圈扎紧了。
开春之后揭了稻草,又要在树杆上刷一层石灰,为的是防虫害。
这时节虽已七月,今春刷上的白灰还没掉光, 在褐色的树干上斑斑驳驳的, 却奇异的没什么破败之感。
安若素跟着大姐去了一趟净房, 姐妹两个走到菩提树下便站住了脚。
那里已经停了许多人, 都是京城官宦人家的女眷。安若非领着妹妹走到相熟的人身边, 见过礼后便相互讨论因果佛法。
安若素不喜欢这些,便干脆抬起头去数菩提树上的叶子。
众人歇了大约有一刻钟,便有两个小沙弥双手合十走了进来,对众人行了个礼:“阿弥陀佛——诸位檀越, 牟尼堂已开,主持请诸位前去上香。”
上香?
安若素觉得有些怪怪的,被大姐牵着跟随人群一起去了后院正中的牟尼堂, 手心忽然一凉,被大姐塞了什么东西。
她低头一看,见是一块约二两重的银角子, 瞬间就了然了。
——说什么请众人来上香,其实就是让大家来捐钱的。
牟尼堂的门口有尼姑站在那里,给入内的女眷们分发线香。若无特殊要求,每人都是三炷。若是所求甚多,可以再要三炷。
当然,多要了香就得多捐钱,这是潜规则。
安若素也没标新立异,随大流只领了三炷,追随着姐姐的脚步走了进去。
大堂正中最上首摆着一个三尺三高的神龛,神龛里坐着低眉顺目、满脸慈悲的释迦摩尼像。神像前摆了一张大供桌,上面有各色面点和新鲜的果子。
供桌前头,就是一个青铜铸造的三足圆肚大鼎,鼎中插满了燃烧的线香,坠落的香灰已几乎将青铜鼎铺满。
姐妹二人走上前去,在青铜鼎一侧的白蜡上点燃线香,闭上眼睛默默祷祝了一番,把手里的香插进了青铜鼎中。
而后便随着人流往左边走,那里有两个年老的尼姑守着功德香。每当香客往功德箱里丢钱,她们就念一句“阿弥陀佛”,跟一句“佛祖保佑”。
安若素捐的就是那二两,安若非有自己的产业,捐的是五两。
从姐妹两个进屋,完成了上香、参拜与捐赠三个流程,再到从侧门走出去,前前后后不到一刻钟。
安若素“啧”了一声,心想:若论敛财,还得是宗教呀!
后世的资本家还得绞尽脑汁合法合理,这些尼姑就只需要坐在那里,念一句阿弥陀佛,走到她们面前的人就得往功德箱里扔钱。
“想什么呢?”安若非问她。
安若素摇了摇头:“没想什么,就是在想什么时候开斋?”
安若非笑道:“知道你就是为这个来的。别着急,还有一段经要听呢。”
见她满脸失望,安若非正要安慰她,却听她说:“大姐,咱们明天还来吧。”
安若非:“……你不嫌无聊了?”
安若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和妙玉姐姐约好了,明天还来看她。”
安若非想了想,终究点了点头:“罢了,明天我再带你来一趟吧。”
别说什么佛门清净地,许多和尚尼姑,是能完全和“拐子”画等号的。
因着那几张贝叶经,牟尼庵里每日往来的尼姑没一百也有八十,谁能保证个个都是真高尼?
安若素看出她的迟疑,便问道:“大姐明天有事?”
安若非笑道:“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是我陪嫁庄子的管事要送上半年的出息和账册,让二妹帮忙接着就是了,我后天再看也是一样的。”
当初因她要嫁到京城,周漱玉特意托人在直隶买了两处庄子,又在京城的繁华地段替她买了两个铺子。
不是周漱玉不想把庄子也买在京城附近,实在是京郊的地不但贵,还少,都已经被京城的大小官员给瓜分干净了。
除非恰好遇见大规模的抄家灭族,有大片的土地官卖。否则像安家这样没什么底蕴的人家,偶尔空出来的几块,消息根本就传不到他们家耳朵里。
姐妹两个正说着话,忽然有人从后面在安若素肩膀上拍了一下,把她吓了一跳。
“哈哈哈哈哈……”
还没等安若素转身去看,那人自己就先笑得前仰后合。这个声音很熟悉,安若素立刻转惊为喜,回身嗔道:“琏二嫂子,你就会吓我!”
不是凤姐还是谁?
尤氏也和凤姐一同来了,双方相互见了礼,尤氏笑道:“安三妹妹有所不知,她在我们家,是出了名的泼皮破落户,最是爱玩爱闹的。你快拧她的嘴,看她往后还敢不敢了?”
“放你娘的屁!”凤姐在她背上拍了一下,笑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连个玩笑都开不起?”
安若素奇道:“你们怎么来了?”
凤姐笑道:“我们俩也是无聊,听说牟尼庵最近来了许多高人,就求了我们老太太,放我们出来玩一天。”
说是玩一天,出门之前她们妯娌俩都得先把家事处理了,因此直到这个时候才来到。
对此安若素心知肚明,便也不多言,只笑道:“那你们有口福了。实话与你们说吧,我之所以跟着大姐来这儿,就是听说来了一位慧明禅师,做得一手好臊子面。”
凤姐笑道:“那我可得尝尝。你们家也是会吃的,既然你们都说好,那必然是好的。”
说话间又到了讲经的时候,四人结伴去了经坛,安若非拉着凤姐、尤氏一起坐,安若素人去找妙玉一道。
见她直往个带发修行的尼姑处跑,尤氏皱了皱眉,提醒安若非:“你多看着点三姑娘,别让她被尼姑移了性情。”
他们家那位四姑娘,就因为自小和小尼姑玩在一起,养成那么一副左性,将来说亲都让人头疼。
安若非笑道:“嫂子放心,那原是个官家小姐,出家是为了避灾的。”
凤姐了然,对尤氏道:“我听姑妈说过,咱们那位林表弟也是自幼体弱,三岁的时候有个赖头和尚登门,要化他出家,被姑父着人给打出去了。”
听她提起黛玉,安若非立刻上了心:“还有这回事?”
“怎么没有?”凤姐道,“那和尚也不想想,姑丈和姑妈膝下就这一点骨血,哪里舍得让他出家?”
尤氏道:“林表弟我也见过几回,虽身姿清瘦了些,看着倒是挺好的。”
安若非道:“他在我们家读了几年书,也就头两年爱生病。这两年越长越大,病也越发少了。依我看,已经大好了。”
凤姐点了点头,说:“可见那些和尚道士的话,听听也就是了,万不可全信的。”
尤氏和安若非都深以为然。
这时有禅师登坛开讲,三人忙止住了话头,专心听禅师讲经。
那边妙玉看出了安若素无聊,便悄悄引着她去了自己下榻处,叫小尼姑拿出点心招待她,又问了她的喜好,找了本游记给她解闷。
直到前面快讲完了,有小尼姑过来通禀,妙玉才又领着她坐了回去。
等禅师下了坛,安若非立刻起身走了过来,满身都是急切之意。直走到近前,确定眼前的小妹是真的,她才冷静了下来,对妙玉道:“我家小妹没耐心,坐不住,还要多谢妙玉师傅照顾她。”
天知道她听讲听到一半,扭头往这边看的时候没看见小妹,那一瞬间冷汗淋漓。
若不是凤姐听见动静拉住她,低声说看见安若素跟着妙玉走了,她怕是要立刻大闹经堂。
此时妙玉也意识到,不跟人说一声就把人妹妹带走的行为有些不妥,脸上难得露出了歉意,起身拜道:“此事是我疏忽了,我保证绝无下次,还请安大姑娘恕罪。”
安若非笑道:“师傅这是哪里话?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见不得她坐立难安的。”
说完,她伸手在安若素额头上点了一下,手上没用力,嘴里却恨恨的:“你这丫头,也不知道跟我说一声。若不是琏二嫂子恰好看见,我真要被你吓死了!”
可巧凤姐和尤氏也走了过来,两人忙笑着打圆场:“大家都没坏心思,索性也没坏结果。大妹妹、三妹妹,你们都说这里的臊子面好吃,眼见就要开斋了,咱们快过去吧。”
妙玉道:“几位不如到我那里去坐坐?至于斋饭,叫人端过来就是了。”
能有个清静的地方,众人自然不会推辞,道了谢就跟着她去了。
妙玉便吩咐身边的两个小尼姑,让她们用大食盒端了几碗素面来,就在她屋子外间吃。
臊子是豆角、茄子、青瓜与鸡蛋做的,勾着清亮的芡汁。拌匀了之后,每一根面条上都挂着汁水,尝一口又鲜又香,吃多了也不觉得腻,果然是绝好的臊子。
凤姐习惯性地要照顾众人用膳,被安家姐妹拉住了:“一碗面而已,谁还不会自己吃了?用不着你忙前忙后的,快坐下吧!”
尤氏也笑道:“咱们在家时一刻也不得闲,好不容易到了这里,也借机躲个懒。”
安若非道:“就是这样。在家时那么多长辈,还不够你们伺候的?”
凤姐笑道:“那我可就不管你们了。这面闻着就香,颜色也好看,我可得好好尝尝。”
一碗面下肚,就连凤姐和尤氏都忍不住赞叹连连,笑着说把他们家的厨子比下去了。
这自然是客套话,却也能看得出来,这面是少有的美味了——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明天中午12点。
第120章 素素领悟,妙玉身世
等回到家里, 安若素才忽然想到:不对呀,我之所以跟过去,不是要观察大姐吗?
彼时她正在周漱玉那里昏定, 见她面色忽然僵住, 又变来变去的, 周漱玉便有了几分了然,掩唇轻笑了起来。
见母亲笑了起来, 安若非和安若与就知道小妹没事。安若与捏了捏她的脸颊,好笑道:“想什么呢, 这么入神?”
安若素有些羞恼地拍掉她的手:“没想什么!”
众人哈哈一笑,也没追问,给父母请了安便各自散去。
等回去之后,安若素换了衣裳, 正准备就着灯光看会儿书, 忽然又想起裁衣裳的事, 便把看书的念头放下, 去侧间把打好版的料子裁了。
眼见天色已晚, 红莲端着烛台进来催促:“姑娘,该睡了,余下的明儿再做吧。”
安若素点了点头,让人把东西收了, 她洗漱过后便睡了。
等到第二天,她又让人去找李先生请了一天假,跟着大姐再入牟尼庵。
这回她可记住了, 跟妙玉说明的情况,便一直跟在大姐身边,看她听经时是个什么态度。
观察了一上午, 她发现自己什么都没看出来。
大姐听经时的表现,和周围那些太太奶奶小姐们毫无区别。安若素知道这些人不是个个都深慕佛法,大家的表现却如出一辙,怎不让她怀疑?
等到中午用过了斋饭,妙玉见她有些垂头丧气的,便猜出了几分,劝道:“你且别管她是真爱佛法,还是假爱佛法。若是爱佛法能让她觉得自在,你又何必追根究底?”
安若素豁然开朗:是呀,我只是怕大姐不高兴而已。如果听经讲法顺便蹭斋饭能让大姐觉得高兴,我又何必管她是真喜欢还是假喜欢?
“多谢妙玉姐姐提点,我明白啦!”
“你明白了就好。”见她终于开朗了,妙玉也觉得欣慰。
第三天李先生来了,她自然得先上课,凑着午休的空子缝了几针,晚上睡前又缝了几针。针脚算不上细密,却也平稳,看着像是能穿的样子。
一套衣裳陆陆续续做了半个月,总算是赶在中秋前做完了。
她自己看看,觉得不好,欲要不送吧,是已经答应人家的。想想黛玉当时期待的模样,她也不好不送。
那就只好不当面送了。
安若素把衣裳叠好,找了一块朴素的松江布包了,送到了周淑玉那里,让母亲帮忙转交。
周漱玉点了点头,赞道:“我就说,咱们家的孩子都是懂礼的,这衣裳你能做,却不能亲手送。”
安若素闻言,呆了一下,脸颊有些发热。
——其实,她跟这件衣裳磨了半个月,早把礼数的事给忘了。
好在因那翻别扭心思,数据虽然代错了,却把结果算对了,也算是误打误撞,错有错招。
她只心虚了一瞬,立刻就依偎在母亲怀里撒娇:“那是自然的,也不看看我是谁教出来的?”
周漱玉好笑道:“夸你一句就翘尾巴,真是一点也不谦虚!”
“我在自己亲娘面前有什么好谦虚的?到了外人面前,我什么样子做不出来?这点您也是知道的。”
周漱玉搂着女儿,爱怜地摩挲,笑道:“我正是知道,才不肯狠约束你。”
这时春柳进来禀报:“太太,管厨房白案的魏嫂来了,说是做了几样月饼,先送过来叫太太尝尝。若是好呢,中秋节送礼的就照这些做;若是不好呢,她回去再改方子。”
周漱玉道:“叫她进来吧。”
春柳答应着出去了,不多时又领着魏嫂进来。魏嫂手里提了个三层的食盒,行过礼后便走上前来把食盒打开,每一层都有三个月饼,无论造型还是馅料都不一样。
食盒一共三层,也就是九种九个月饼。
安若素跟着一一看了,见都是遵循的老样式,只不过是印花的模子改改花纹,或是馅料在原有的基础上稍微改良一番。
总而言之,没什么新意。
“这月饼的皮,就不能用淀粉揉成透明的冰皮,或者是起了酥做成酥皮的?”
魏嫂笑道:“姑娘不愧是读过书的,就是比咱们有见识。不过,那个冰皮的倒也罢了,若是做成酥皮,吃的时候岂不掉渣?只怕是不雅。”
周漱玉轻轻在女儿背上拍了一下,让她别说话,对魏嫂道:“那你就先把那冰皮的做出来,我看看样式。如果样式好看,今年送礼就用它。至于酥皮儿的,就少做些,咱们自己家人吃,也不怕什么雅观不雅观的。”
见太太发了话,魏嫂不敢再多言,连忙答应了,留下食盒退了出去。
等她走了,周漱玉才对女儿道:“你不管家事,她们自然不肯听你说话。往后再有什么想法,或是来和我说,或是去找你二姐,从我们俩嘴里说出来,保管他们没二话。”
安若素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等到回去之后,她就给妙玉写了封信,把自己遇到的小烦恼向对方倾诉了。
妙玉的回信很快,第二天就送到了她面前。她看了回信才知道,原来妙玉的师傅静安禅师,已经于三日前圆寂了。
与书中写的如出一辙,静安禅师临终前,命妙玉留在京城,说是她的机缘在这里。而她的师姐,则是带着师父的骨灰和舍利,回苏州安葬去了。
在古代生活这几年,安若素深知佛门并非清静之地。
得知妙玉的师傅已经没了,她怕妙玉孤身带着两个小尼姑寄宿牟尼庵会吃亏,便禀明了母亲,请母亲身边的管事娘子出面,请妙玉入府一叙。
那牟尼庵的姑子见妙玉有侍郎府做靠山,自然不敢惦记她的财产,更不敢欺辱于她。
妙玉知晓她是好意,也没推辞,头天接了帖子,次日便带着一个小尼姑登门了。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妙玉才告诉她,师傅之所以把她留在京城,有机缘是假的,躲避远在苏州的亲族才是真的。
正如安若素先前猜测的,自她父母去后,家中的财产便被族人们瓜分了。因着父母疼爱她,在她入佛门时把她惯用的器具都给她带了去,生前还每年都给她送东西、送银子。
若非静安禅师在苏州名气极大,与许多官家太太都有来往,只怕根本庇佑不了她。
如今师傅圆寂,便是没有吩咐,妙玉也是轻易不敢回苏州去的。
安若素已事先告知了李先生,情李先生帮忙待客。李先生得知妙玉也是个才女,欣然答应,还从家里带了自己舍不得喝的好茶。
两人都是才女,琴棋书画、经史子集样样精通,可谓是一见如故,倒把安若素这个东道主退了一射之地。
她自解自嘲:“我也算是牵线搭桥,亲手造了一段佳话出来。”
李先生笑着对妙玉说:“便是为了让她口中的‘佳话’做成,你我也得各自赋诗一首,以传后世。”
作诗对妙玉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没有半点难度。她还问安若素:“不如你也写上一首?”
“有你们两位珠玉在前,我就不献丑了。”安若素连连摆手,“免得后人看了,得知这三首诗是同时作的,指着我的那首嘲讽——蒹葭倚玉树!”
两人都被她逗笑了,李先生边笑边说:“她连这话都说出来了,你就饶了她吧。就罚她替你我研墨铺纸如何?”
妙玉也笑着点头。
安若素果然亲手替她们研磨铺纸,供两人记录佳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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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周漱玉派人把林黛玉请了过来,把安若素牵手裁的那件衣裳拿出来:“玉儿快试试吧,若有不合身的,我叫人现改了。”
说到这里,她到底是没忍住:“我把姑娘养的这么大,好容易学会了做衣裳,头一件却不是做给我穿的。”边说还边往林黛玉那边瞧,脸上调侃之意甚重。
林黛玉闹了个大红脸,由着春梅服侍他脱了外袍,把安若素做的那件秋香色菊花纹漳缎的换上。
这时候人做衣服都有放量,只要差得不是太离谱,就都算是合身。安若素既然敢动手裁衣裳了,自然不能太离谱。
再有周漱玉的亲妈滤镜,林黛玉对她也自带滤镜,在两人眼中,这件衣裳简直无处不好。
林黛玉回去之后,左思右想,总算是想出了个合适的回礼。
他让刘义回家,找贾敏要了些上好的珍珠,并打磨好的玉片,还有融铸好的金子叶片、花蕊等,照着李渔《闲情偶寓》里的描述,自己琢磨了四五天,总算是穿出了一对满意的珠花。
他原想请师母转交的,却到底是脸皮薄,还是让春梅悄悄给了惠香。
等到第二天中,他就在安若素头上看见了那对珠花,顿时就觉得心里甜滋滋的,像是喝了蜜水一般。
安若素有些不好意思,假装正经不去看他,只一心陪着母亲用膳。
这下可好了,周漱玉原本没注意到的,见女儿如此反常,就知道其中肯定有猫腻。再仔细观察,好嘛,头上这对珠花不像是常来家里的文嫂的手艺。
她的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来回一过,也就全明白了,只是装着不知道罢了。
中秋节过后,临安伯府便正式请了媒人上门提亲,安若与的婚事彻底定下,并商议好了,于明年三月成婚。
自那以后,安若与就天天拉着妹妹一同管理家政,恨不得把自己学到的经验一股脑全教给她。
安若素本来就更忙了,如今又添了这些,自然觉得辛苦。
可想到那天自己不过一个提议,魏嫂就立刻有理有据的驳回。可母亲一开口,她就什么都好了。
从那天起,安若素就知道,她必须学会管家的门道,必须建立属于自己的权威。
为此,便是辛苦些也是值得的——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