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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女主,性转黛玉》百合耽美小说_钟离昧

    第41章 婆媳和解,姊妹欢宴


    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尤氏心里通透多了。王熙凤替她擦了眼泪,又开门去叫丰儿打了热水来,亲自伺候着尤氏重新梳妆。


    待尤氏收拾完毕, 凤姐一把合上妆盒, 问道:“你准备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尤氏开始装傻。


    可都到这个时候了, 凤姐哪容她逃避,直言不讳道:“当然是贾珍那个畜生。还有可儿, 她是被迫的,就算看在她平日里孝顺你的份上, 你总不能真要把人逼死吧?”


    尤氏低着头好半晌不说话,王熙凤也不再继续逼迫,而是给她时间自己思索。


    过了许久,尤氏终于抬起头来, 脸上有愧怍也有气恼:“我也是骤然得知气糊涂了, 又没个发泄的地方, 才让人把那簪子给可儿送了过去。哪知她心就那么窄……”


    话没说完, 她就说不下去了。


    秦氏可卿入门三载, 她们婆媳两个在一块的时候,比和各自的丈夫都多,她又如何不知道秦可卿是个爱多想多思的人?


    只是丈夫贾珍不敬重她,儿子贾蓉又不是亲生的, 家里唯有秦可卿的食物链在她之下。


    她一腔恼怒无处发泄,可不就全冲着秦可卿去了?


    这些年秦可卿对她越好,婆媳两个感情越深, 得知秦氏与贾珍之事的那一刻,尤氏心中那种遭遇背叛的感觉就越深。


    让人把簪子送去给秦可卿的那一刻,她是真的想让这个背叛了自己的儿媳妇去死的。


    可秦可卿真的病倒在床, 眼见着一日弱似一日时,她又后悔了,变着法子延请名医。


    但再好的大夫,也治不好一个一心求死的人。


    偏尤氏又因心中的羞耻,不敢直面秦可卿,自然也不能替她解开心结,救她的性命。


    今日尤氏先是被凤姐以“同命相连”打开了心扉,把一腔怨愤与恐惧都发泄了出来,又被凤姐直言逼迫,才算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王熙凤叹道:“我就说你原不是个狠心的人,纵然一时气愤,也不至于就要把人逼死。”


    尤氏知道凤姐这样说,是为了给自己留面子,脸上又红了。


    王熙凤只作未见,蹙眉道:“只是你也知道,可儿自来是个心思重的。虽然不是她的错,她却因素日和你要好,总觉得对不起你。若是不能打开心结,只怕一条性命就真要交代了。”


    “这……我……”尤氏自然不想让秦可卿去死,却又一时拉不下脸来,顿时手足无措。


    王熙凤冷笑道:“你仔细想想吧,蓉儿才多大?若是可儿真没了,他必得再娶,谁知道会娶回来个什么样的?


    再有,珍大哥哥已然有了这一回,想必已得了滋味儿,下一个也难保不遭他毒手!”


    这一句戳中了要害,尤氏的眼神立刻就清澈了。


    她沉默了半晌,终于下定了决心:“凤儿,你送我回去吧,咱们一起去看看可儿。总这么病着,也不是个事。”


    王熙凤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嫂子,你能这么想就对了。可儿又不能威胁到你什么,咱们女人又何苦为难女人呢?”


    尤氏苦笑道:“凤丫头呀凤丫头,你这张嘴,真是刻毒极了!”


    王熙凤笑道:“那也是咱们好,我才有什么说什么。但凡换个人试试?我直接就动手了,哪有功夫和他耍嘴皮子?”


    可巧偕鸾佩凤都用完了饭,本是要伺候着她们继续玩乐的,尤氏道:“还是算了吧。儿媳妇一直那样,我心里也放不下。”


    王熙凤顺势道:“既然如此,咱们索性去看看她吧。昨我看着不大好,心里也一直惦记着呢。”


    她们两个做主的既然已经说定了,旁人也只好附和。王熙凤也没叫平儿,只叫丰儿和安儿两个跟着,另有几个婆子开路护卫。


    妯娌两个就坐了尤氏的车,一起去了宁国府探望秦可卿。


    还没进院门,尤氏便先着人进去对秦可卿说:“我们来看看你,说两句话就走,不必再来回折腾着换衣裳了。”


    两人进去时,秦可卿歪在枕上,脸上又是渴望又是羞愧的,想见尤氏又怕见尤氏。


    门外的尤氏又何尝不是如此?


    幸而有凤姐在,她可见不得这婆媳二人的磨磨蹭蹭,直接拉着尤氏的手就把人拽了进去,口中笑道:“侄媳妇,我们来看你了,你今日可好些了?有无按时吃药?膳食进了多少?”


    这一连串问得又响又快,把婆媳间无形的尴尬和窘迫冲散了大半。


    尤氏暗暗吸了一口气,方从容跟着凤姐坐在床头。


    凤姐暗暗地在她后腰上杵了好几下,她才下定决心,拉着秦可卿的手说:“可儿,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你可要快点好起来,不然家里就剩我一个,这日子可怎么过呢?”


    说到这里,尤氏不免真情流露,红着眼眶滚下泪来。


    见她哭了,秦氏也忍不住呜咽起来。婆媳二人对视一眼,不由抱头痛哭。


    因旁边有伺候的人看着,婆媳二人都不敢把话挑明了说。但却也够了,她们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听明白了对方在说什么。


    偕鸾佩凤等见她们哭了起来,慌的忙要去劝,被凤姐拦住了。凤姐笑道:“你们小蓉奶奶在屋子里闷了这么些日子,哭一哭,发泄发泄,说不定就好了呢。且别急,等会儿再劝。”


    有她出头做主,一众姬妾、丫鬟、婆子们乐得不必担责,纷纷附和:“二奶奶说得很是,是我们不懂事,多亏了二奶奶主持大局。”


    王熙凤摆了摆手,笑道:“行了,你们也不用奉承我。今儿我和你们大奶奶打牌输了,身上是一个钱都没有,没什么赏你们的。”


    偕鸾笑道:“奶奶肯来我们这边坐坐,就是我们的造化了,哪里还敢讨赏呢?”


    众人纷纷附和。


    王熙凤笑了一阵,说:“屋里也用不了这么些人,你们都下去候着吧。待要用时,再叫就是了。”


    见她发了话,尤氏又正搂着秦氏哭呢,偕鸾佩凤便听她指派,带着众人出去了,只留了两个丫头在一旁伺候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婆媳二人总算是止住了哭声。王熙凤这才上前,一手搂住一个劝慰道:“什么话说开了就好,憋在心里可不把人给憋坏了?”


    尤氏嗤的一笑,没好气地推了她一下,嗔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连个话也藏不住?”


    “哎哟哟!”凤姐大叫冤枉,“这可真是‘媳妇娶进房,媒人扔过墙’。你们呀,听我一句劝:心里太能藏话,也不是什么好事。可儿,你说是不是?”


    秦可卿擦着眼泪就笑了,点头附和道:“婶子这话很是,有话还是得说开了才是。”


    凤姐拍手笑道:“你们可算是好了,可得承我的情,明儿拿好东西来孝敬我。”


    尤氏“啪”的一声拍在她背上,笑骂道:“你个泼皮破落户,我孝敬你两个大巴掌!”


    三人笑了一阵,凤姐起身道:“天色也不早了,老太太那里该用膳了,我得回去伺候着。你们也不用送我,我是常来常往的,自己认识路。”


    说着她便起身走了,尤氏到底是送了出来,一路上拉着她的手谢了又谢。


    凤姐觑着伺候的人都离得远,低声对尤氏道:“一个不知检点的酒色之徒,很是没必要当个宝贝。但凡我有个儿子……”


    后面的话她没再说,只是脸上的冷笑意味深长。


    尤氏惊得浑身一僵,竟是站住了。


    凤姐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好嫂子,你仔细想想吧。”而后又抬高了声音,“嫂子不用送了,快留步吧。”


    后面跟着的丰儿和安儿听见了,忙赶了上来,扶着凤姐走到垂花门处,借了尤氏的车回荣国府去了。


    余下尤氏在原处站了半晌,手里搅着帕子,面上若无其事地回屋去了。


    她心里的翻江倒海,除了她自己,谁也不知道。


    =====


    转眼间就到了六月六,正是安若素的生辰。


    她一大早就起身,特意换了吉服,先去祠堂拜过祖先的画像,再去给父母磕头,又到二姐安若与和两位兄长那里拜过了,收了许多礼物。


    因周漱玉娘家不在京城,倒省了她去拜见舅舅和舅母的功夫。


    不到中午,大姐安若非就派人送了寿面、寿桃,还有一双新鞋。林家那边,贾敏也派了四个女人来,给安若素上寿。


    周漱玉亲自接待了,直说:“她小小一个人,真真是折煞了!”


    到了下午好不容易清静下来,由安若与牵头,安若泰和安若然积极响应,连带被“硬拉来”的林黛玉,一起在花园旁阁楼里设了宴,请了两个说书的,两个唱的,姊妹几个好生乐了半日。


    因安若素年纪还小,安若与特意下了令:谁都不许要酒喝。


    这回是林黛玉积极响应,安若泰无可不可,安若然唉声叹气。


    不过贵族聚会便是没有酒,各色饮子也够他们喝的了。


    待宴罢散去,天已擦黑,林黛玉悄悄对安若素使了个眼色,脚步放慢,不知不觉就落到了后面。


    安若素对敏锐的二姐露出讨好的笑,安若与往后看了一眼,低声道:“我在前面等你,别让我等太久哦。”


    “多谢二姐。”安若素双手合十朝她拜了拜,便停住了脚步等林黛玉追上来。


    她知道,就算大哥和二哥反应过来,二姐也会帮着拦住的——


    作者有话说:有贾珍在,秦可卿就不可能真的安稳。如果他们两个一定要有一个人去死,那还是贾珍去死吧。


    另:姊妹这个词,在我们这边也有兄弟姐妹的意思,不知道别的地方有没有这层意思?比如人家问你:姊妹几个呀?在这个语境下,姊妹就是指你家里所有兄弟姐妹。


    温馨提示:下一章,明天中午12点。


    第42章 月下相会,骤起波澜


    此时暮色已合, 月辉初露,一缕清风吹散了燥热,连蝉鸣也温柔了起来。


    几息之后, 林黛玉轻快的脚步在安若素身旁停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匣子, 双手捧到了安若素面前。


    “给我的?”安若素明知故问。


    林黛玉捧着匣子行了个礼, 口中笑道:“略备薄礼,贺三妹妹芳辰。”


    安若素才笑着接了过来, 借着月光一看,却觉得这匣子有些眼熟。再仔细一看, 这不就是上次她送对方香饼时那个匣子吗?


    转瞬之间,安若素就猜出对方送的礼物是什么了,不由笑了笑,顺势收进了怀里, 脆生生道:“多谢你想着我。”


    林黛玉心里有许多话, 待要说时, 却又觉得这时候说哪一句都不合适, 只得又咽了回去, 转而笑道:“待明年我过生辰时,三妹妹可别忘了。”


    安若素道:“当然不会。二月十二嘛,扬州花朝节。”


    ——那可是将绛珠仙子临凡的日子,作为一个红楼迷, 她简直刻骨铭心。


    林黛玉却不知道这些,见她脱口而出,显然是记忆犹新, 心里顿时畅快起来。


    “三妹妹才是生在了好时候,六月六,天祝节, 乃是天帝赐福人间的日子。”林黛玉的声音被凉爽的夜风吹过来,如羽毛拂耳一般,让人莫名就生出一股痒意来。


    安若素听见他徐徐道来:“北方天气干燥,对这个日子不大重视,南方多有趁这一日晒书、晒谱、晒衣的。”


    他自幼便长在江南,已经习惯了家里年年在六月六晒书。今年快到日子的时候,他还特意命人回家询问贾敏,需不需要他请假回去帮忙。


    谁知贾敏叫他仔细看看安家书房的书册。


    林黛玉原本不解,仔细翻看了几册之后才恍然大悟:北方干燥的气候,根本不用特意去晒,只需要把书房安置在向阳的屋子里就足够了。


    他庆幸自己没去问老师,不然就闹笑话了。


    安若素上辈子就是北方人,这辈子虽然祖籍江南,却一直随父宦游在北方,倒是不知道南方还有这样的风俗,顿觉新奇不已。


    她追着问:“林哥哥家里也晒书吗?怎么晒的?我曾听人说书上会长虫子,却从没见过,原来南方真有吗?”


    林黛玉不厌其烦,一一作答,还和她说了几件往年晒书时发生的趣事,逗得她合不拢嘴。


    “其实,我也知道一个晒书的笑话,就是不知道林哥哥听过没有?”


    那是她上辈子小学语文试卷上的阅读理解原文,因记忆太过久远,寻常根本想不起来。


    若非林黛玉说了许多关于晒书的趣事,她也不能在埋藏极深的记忆里关联到。


    林黛玉道:“三妹妹不妨说来听听。”


    安若素又回想了一番,清了清嗓子说:“话说有个大财主,为了显示自己有学问,就让人把自家的藏书都搬到打麦场上去晒。


    有个穷秀才见状,便也躺在那里,把衣裳掀开露出肚皮。财主心中不乐,当众却又不好发作,便问秀才:‘你躺在这里做什么?’


    秀才不答反问:‘你把这么些书铺在这里做什么?’


    财主得意洋洋:‘我家里藏书多,怕潮了生虫,就搬出来晒一晒。’


    秀才便拍着肚皮说:‘我的书都在肚子里,倒是不怕生虫,却也想晒一晒。’”


    林黛玉哈哈大笑:“这秀才好生促狭,那财主真是贻笑大方。”


    见他笑了,安若素也跟着笑了起来。


    忽然,前方不远处传来咳嗽声,安若素认得是二姐安若与的声音,猛然想起来二姐交代的话,笑容瞬间收敛,匆匆对林黛玉拜了拜:“林哥哥,天色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林黛玉纵然不舍,却也知不该多留她,便含笑还礼,目送她先去了。


    片刻之后,他才带着春梅沿着花园的小路穿过月亮门,回了前院草堂——


    因天色晚了,姊妹二人到上房行过昏定之礼,周漱玉便催着她们早早回去睡了。


    周漱玉道:“今儿闹得也晚了,明日不必早起,用过早膳再过来也不迟。”


    次日一早,姊妹二人便凑在一起用了早膳,才到上房去。周漱玉眼睛泛红,眼睑上挂着大大的黑眼圈,明显是没睡好。


    安若素担忧地问:“母亲,您这是怎么了?”


    周漱玉勉强笑了笑,对她道:“过些日子就是老圣人的万寿,我昨儿一夜没睡,琢磨着怎么献寿呢。”


    安家虽然已经明确倒向了圣人,可老圣人毕竟占着孝道的大义,真要铁了心不顾规矩处置谁,便是圣人也不好违拗的。


    人老了心性反而会像小孩子一样,常有些不管不顾的残忍。像安家这样才改换门庭没两代的,万一有哪点惹了他老人家的眼,后果将不堪设想。


    因明白这些,安若素也没怀疑什么,又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上课了。


    直到这时,安若与才开口:“母亲,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周漱玉道:“你小孩子家家的,不关你的事。今儿不用你帮着看账,快回去吧。”


    安若与倔强道:“女儿不回去。母亲,我已经大了,若是生在穷家小户,这会儿已经出门子了。家里有什么事,论理也不该瞒我。”


    正说着呢,春柳进来禀报:“太太,两位姨娘来了。”


    周漱玉道:“都请进来吧。”


    春柳答应着退了出去,不多时就引着吴、朱两位姨娘走了进来。安若与先行了礼,吴朱二位又给周漱玉行了礼。


    彼此见过礼后,周漱玉道:“都坐吧。”众人方各自落座。


    吴姨娘也和周漱玉一样,眼圈青黑,眼睛里泛着红血丝,明显熬了一整夜。


    朱姨娘倒好些,眉头却也一直皱着。


    安若与见此,心头越发担忧,又怕自己一开口,三位长辈就要把自己撵走,因而只乖乖坐在周漱玉跟前的脚踏上,静默不言。


    可她那么大个人在那里,众人如何能忽视?


    见吴姨娘有些心神恍惚,朱姨娘便用眼神询问周漱玉,朝着安若与那边直撇嘴。


    不等周漱玉开口,安若与先道:“朱姨娘,您也不用使眼色了,反正我是不会走的。只看我姨娘这样,必然是我大姐的事。


    我正是相看的年岁,眼见也要出门子了,正是该懂这些事的时候。现在不教我,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教?”


    周漱玉叹道:“与儿说得也在理,她也大了,有些事情,是该叫她知道了。”


    一声呜咽传出,却是吴姨娘再也忍不住了,掩面泣道:“我的非儿怎么就这么命苦呢?太太,太太,您可一定要为非儿做主呀!”


    安若与虽早有预料,真正听见了这话,还是忍不住心头一跳:果然是大姐!


    朱姨娘忙安慰道:“吴大姐,你快别哭了。咱们大姑娘是个有成算的,不是那等吃了亏还望肚子里咽的。如今咱们既知道了,一起替她想想办法才是正经。”


    安若与赶紧下来,快步走到吴姨娘身侧,一面替她擦眼泪,一面也红了眼眶:“是呀姨娘,咱们一起想办法,母亲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吴姨娘一把搂住次女,母女二人抱头痛哭。


    朱姨娘还要劝,周漱玉冲她摇了摇手,低声道:“先让她们哭一会儿吧,昨晚上难受了一夜,哭出来反而好。”


    见她如此,朱姨娘就知道,她心里已经有了成算,顿时就放下心来,起身走到门口,让丫鬟们准备热水、香胰子、香脂等盥洗物品。


    过了半晌,吴姨娘终于缓过劲来,脸上讷讷的,眼睛里半点光采也无。


    朱姨娘赶紧招呼丫鬟来伺候安若与,她则亲自投了个手巾,替吴姨娘把脸上脏污的脂粉擦下来。


    周漱玉给小玉使了个眼色,小玉微微点了点头便进了内室,出来时手里捧着周漱玉的妆盒。


    众人一起动手,很快便替吴姨娘母女重新装扮了,又拿篦子蘸着头油,把散乱的头发抿了抿。


    周漱玉这才笑道:“我还没说话呢,你们就先哭上了。难道非儿不是我的女儿?她在婆家受苦,我难道不心疼?你们跟我这么多年,仔细想想问问自己,我是那种吃哑巴亏的人吗?”


    这句话就像一粒强劲的火种,瞬间就点燃了吴姨娘暗淡的瞳孔。她激动得身子前倾,抖着声音问:“太太,你有法子?”


    周漱玉笑道:“正好这一阵子不忙,你不如就病一病。非儿是你亲女儿,得知你病了,苏家还能不让他们夫妻来探望?


    咱们提前请个相熟的大夫在家,到时候就让泰儿、然儿和玉儿他们三个,把女婿按住了让大夫诊脉,看到底是谁不能生?”


    却原来,自从安家入京之后,苏家主母胡氏就不再阻拦他们夫妻恩爱。


    可展眼大半年过去了,安若非的肚子却始终没个动静,胡夫人心里就开始犯嘀咕。


    她先是请了相熟大夫来家,把安若非叫到她院子里去诊脉,开了一大堆的补药,再三叮嘱安若非一定要喝。


    安若非出嫁之前,家里年年都有好大夫来请平安脉,从没提过她于生育有碍的。婆婆这样做,她心里自然不乐。


    可碍于孝道,她还是让人把药熬了,一边喝着,一边让陪房拿药渣到外面找人验。


    她原想着:若只是正常的补药,哪怕是坐胎药,喝也就喝了,反正对身体没什么大妨碍;可若是乱七八糟的偏方,就别怪她阳奉阴违了——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第43章 苏家龃龉,安家应对


    却说胡夫人因着急子嗣, 特意命人请了大夫来给安若非诊脉开药。安若非碍于孝道不好当面违了婆婆的意,只好私底下安排心腹去检查药渣。


    陪房孙才家的偷着把药渣运了出去,找到安家入京之后常来往的大夫帮着查了, 见果然是上好的补药, 回来禀报之后, 安若非就安心吃了。


    胡夫人紧盯了两日,见她一天三顿不落地按时吃药, 便放了心,不再特意盯着了。


    安若非紧绷的弦这才松懈, 药仍旧按时熬,她却每日只喝一顿,余下的都赏了底下的丫鬟媳妇们。


    本以为就此相安无事,哪知又过了三个月, 胡夫人见她的肚子仍没动静, 就着了急, 觉得正经大夫开的方子不管用, 开始找药婆开偏方。


    这回安若非可不乐意了。


    她是清楚自己身体没病的, 喝些无伤大雅的补药也就罢了,那些偏方是能吃的吗?


    怕不是好好的人反而给吃坏了。


    当然,这话她也不会傻到有话直说,不然以胡夫人糊涂又小气的性子, 怕是又要变着法子折腾人了。


    她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每句话都斟酌了再说, 务必都是顺心顺耳的。


    胡夫人倒是被她奉承得挺高兴,可对让她吃偏方一事,却坚决不松口。


    安若非心里有气, 见劝不动婆婆,便在夜里和丈夫说。


    两人成婚近三载,安若非觉得自己也算了解苏瓷,他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也从来都体谅她应对婆婆的不易。


    安若非想着,自己是儿媳妇,有些话不好直说,人家是亲儿子,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哪曾想,苏瓷这次却断然拒绝,反板着脸说她:“母亲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我夫妻的子嗣着想?


    我是长房长子,苏家的宗朓都压在我身上,子嗣是最要紧的。你进门也有三年了,肚子却一直没动静,母亲能不急吗?”


    安若非呆了一瞬,深深地看了苏瓷一眼。


    苏瓷被她看得不自在:“你……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没什么?”安若非道,“就是觉得你说得很是,太太也是一片慈心,是我想得太少了。”


    “你能明白就好。”苏瓷暗暗松了口气,露出了笑容。


    可他却不知,因他的反常,让本就隐约有几分怀疑的安若非确定了——没孩子的原因不在自己,而在苏瓷。


    最重要的是,苏瓷自己肯定知道。公公苏翰林是否知晓有待商榷,婆婆胡夫人却一定知道。


    他们母子不想让苏瓷背负“不育”的名声,就想方设法,要把“不孕”的名头安到她身上钉死了。


    呵呵,她嫁进苏家三年,上孝公婆,下怜小姑,被婆婆刁难也不动怒,并非是她脾气有多好,只是碍于形势罢了。


    当时安家尚未回京,她娘家离得远,自然要明哲保身。等安家回京之后,胡夫人被苏翰林警告,也不敢乱来了,这才一直相安无事。


    也许是那一次她忍了,给了苏家母子什么错觉,这回不但使坏,且母子二人的态度都颇为强硬。


    既然如此,就别怪她翻脸了。


    恰好安若素生辰在即,安若非便趁着派人回去送贺礼的机会,把消息传回了娘家,要求只有一个:揭露苏瓷不育的事实!


    孩子生不生无所谓,安若非可不想为了全苏瓷的颜面,让偏方把自己的身子给坏了。


    =====


    吴姨娘很快就病倒了,对外说的是夜里多喝了两杯酒,又着了风,第二天就头重脚轻的。


    安若非是吴姨娘的亲女儿,生母得了病,彼此又都在京城住着,于情于理都得回去看看。


    至于苏瓷,他是女婿,便是不为了孝道,为着越发得圣心的岳父,不必安若非劝一句,他自己就主动说要护送她来了。


    对此,安若非半点不意外,心里冷笑,只是面上不显,只一派焦急地先派了四个有脸面的女人带着药材过去探问。


    次日一早,夫妻二人匆匆用了早膳,安若非去拜别胡夫人,苏瓷则是被苏翰林叫到书房叮嘱了几句话,夫妻两个才坐了车到安家来了。


    家里的几个小辈,只有安若与一个知道吴姨娘是装病,安若素、林黛玉并安若泰兄弟十分担忧,得了消息就亲自赶过来探望了一回。


    吴姨娘虽不是真病,为了迷惑苏瓷,廊下却是真熬着药呢。她怕药味熏了孩子们,说不了两句话便赶着他们出来,并再三叫他们不用来了。


    “你们把自己照顾好了,别叫老爷太太操心,就是孝顺我了。”


    姊妹几个无法,只得各自回去,却一天三四回地派人来探问。


    安若非夫妻两个要来,各处很快就得了消息。安若素特意向先生请了假,这日一大早便留在周漱玉的上房,跟着一起迎接大姐姐。


    林黛玉也被安介山批了一天假,让他作为安家的子侄,和安若泰兄弟两个一起招待苏瓷。


    双方在周漱玉那里汇合,丫鬟拿了红绒软垫来,夫妻两个跪在地上给母亲磕了头,安若非自是去东厢房探望吴姨娘。


    至于苏瓷,他本以为岳母留着说会儿话,便会让小舅子们领着他去书房见岳父。


    却不想,周漱玉朝大丫鬟小玉使了个眼色,小玉笑眯眯地退了出去,不多时就和早已等候多时的朱姨娘一起,把一位白须飘飘的老者领了进来。


    心里有鬼的人,自然格外注意。


    只看见那老者背着的药箱,苏瓷就瞳孔一缩,心中惊疑不定,勉强安耐住,脸色却到底不自然。


    周漱玉道:“这位张老先生乃是汉朝张仲景之后,世代行医的名家。恰好他云游到京,被请到咱们家来,你们也都让先生看看脉,有病治病,无病强身。”


    安若素、林黛玉、安若泰、安若然等都齐声应是,苏瓷心里发虚,也强撑着和众人一起答应。


    也不知是否错觉,苏瓷总觉得周围的安家人都在若有若无地看着他,就连那个头一次见的岳父的学生也是如此,仿佛已经将他看透了一般。


    其实在场的除了周漱玉和朱姨娘,其余人都蒙在鼓里呢,他们对张仲景的后人更感兴趣。


    苏瓷正自心虚,忽听见周漱玉道:“他大姐夫,你是娇客,你先来吧。”


    不过是寻常的一句话,苏瓷却寒毛都竖起来了,忙谦让道:“还是先让三姨和两位舅子先来吧。我年轻力壮的,身上也没什么病。”


    听他如此说,周漱玉也没坚持,拉着安若素对张先生道:“劳烦老先生,先给我这女儿看看吧。


    当初生她的时候难产,她在胎里憋得久了,生下来就有些不好。调理了这么些年,还是不大健壮。”


    张老先生坐在椅子上点了点头,对安若素慈爱一笑,道:“小姑娘,过来让我摸摸脉。”


    安若素乖巧上前,屈膝行了个礼:“劳烦老先生了。”


    早有丫鬟把椅子搬了过去,扶着安若素落座,又替她挽袖子、退镯子,把一张薄薄的丝帕搭在她纤细洁白的皓腕上。


    张老先生细目微阖,左手捻须,右手顺势搭在安若素的手腕上,食指和中指按住了不住跳动的脉搏。


    大约过了盏茶时分,老先生示意她换手,又诊疗有一盏茶的功夫,微微点了点头,表示心里有数了。


    安若泰和安若然两兄弟不敢怠慢,忙亲自取了文房四宝来,请老先生把药方录下。


    老先生执笔蘸墨,几乎不假思索,抬手一气呵成。安若然便将药方拿起,送到了周漱玉手中。


    安若素起身,又朝着老先生行了个拜谢的礼,香蕙和碧荷忙上前扶着,便往内室走去。


    周漱玉又对林黛玉道:“玉儿,你来。”


    林黛玉收回投往内室的目光,上前行了礼,便坐到了安若素先前坐的地方,把手腕伸了过去。


    在她之后便是安若然,再是安若泰,终于只剩下苏瓷一人未曾诊脉了。


    读书人多略通医理,苏瓷一直站在老先生身侧,光明正大地看老先生开的方子。


    见那方子多是温补一类,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几分,终于在周漱玉慈爱的目光中坐到了老先生对面。


    这世上不是没有样样精通的大夫,可大多数一生能精一科便能称神医了。


    这位张老先生本非京城人士,乃是云游至此,因与安介山有旧才应邀前来,故而苏瓷根本不认识他,更不知道张老先生便是难得一见的全科天才。


    就在苏瓷看诊时,周漱玉对林黛玉道:“玉儿,你到后面歇着去吧。”却是担心他年纪太小,不想让他知道那些腌臜事。


    林黛玉应了一声便起身而去,到内室找安若素去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苏瓷便觉石破天惊。


    只听张老先生淡淡地问:“小时候摔到过吧?那处还曾摔破了一个,是也不是?”


    苏瓷这一惊非同小可,把往日修炼出来的城府丢了个一干二净,颜色先是惨白,接着便羞愤得胀红了,怒斥道:“哪里来的庸医?简直一派胡言!”


    周漱玉冷下了脸,斥道:“瓷儿,老先生面前,不得无礼!”


    苏瓷这才反应过来:岳母和两个小舅子还在这里呢,岂不是都听见了?——


    作者有话说:特此鸣谢@日啖荔枝三百颗会上火和@不近战的正经caste两位小伙伴,帮我指正了“黛玉”是乳名。


    前八十回好像就只有那一处提到了乳名,偏我翻的时候还给漏了。作者菌非常感谢,并决定立刻给黛玉取一个学名,带表字更好。大家如果有好的名字,请在评论区留言。


    还有,还有,@日啖荔枝三百颗会上火和@不近战的正经caste,你们俩也在本章留个言呗,想给你们发个红包,么么哒!


    温馨提示:下一章,明天中午12点。


    第44章 无耻之人,一锤定音


    见他一时僵在那里, 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周漱玉心里叹了一声, 走上前来对张老先生道:“劳烦老先生用心拟个方子, 孩子还年轻, 没经过事,失礼之处望先生海涵。”


    张老先生一生行医救人, 不知见过多少医闹,像苏瓷这样的根本不算什么。


    他捻着胡须点头道:“太太言重了, 他这病原也不复杂,若是当时就治,不过喝几副药就好了。可惜天长日久地耽误了这么些年,再要治时可就麻烦了。”


    说着, 他摇头叹了一声, 面上十分惋惜。


    苏瓷心里一揪, 不由想起当年旧事来。


    那时候他才六七岁, 正是淘气的时候, 与同族的伙伴们爬树摘柿子,一不小心从书上摔了下来,正好摔在树下的石凳上,把**跌得红肿。


    可巧他父亲入京赶考不在家, 母亲胡夫人便张罗着请医延药。


    苏家虽数代为官,他们老家却是个小地方,也没什么名医, 便是找了最好的大夫来看,那大夫也只是摇头叹气,说是日后于子嗣有妨碍。


    胡夫人只有他一个亲生的儿子, 恐怕丈夫知晓便放弃了他去培养庶子,便收买了大夫,又把身边知情人的嘴巴都封严实了,从此没人敢提。


    一晃多年过去,因没人提起,母子二人就把这件事给忘了。等到他成婚之后,于房事上也无妨碍,就更加想不起来了。


    直到成婚两年多,安若非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胡夫人才猛然想起这件事,不由心里发虚。


    ——又怕儿媳知道了借此拿捏儿子,又怕丈夫知道了要把偌大家业传给庶子。


    她又是个没成算的糊涂人,苏瓷则是男性自尊受挫,不愿意在妻子面前示弱,便默认了母亲的昏招。


    若说胡夫人找各种偏方,是心里还存着期望,盼偏方真的有用的话。那苏瓷的想法就纯粹多了,他就是纯粹地想借此打压摧残妻子的心志,让她日后便是得知真相,在他面前依旧要低眉顺眼。


    今日安家这一出之所以出其不意,就是因为苏瓷骨子里就不觉得安若非一个女子,敢把这等夫妻私密事宣之于口。


    骤然被安家人揭破,苏瓷羞愤之余,其实也惶惶不安。


    他不是不知道安苏两家联姻,本就是苏家求着安家的多。若是这件事闹出来,影响了两家的关系,他父亲苏翰林必然不能轻饶了他。


    因知道安家不是他能惹得起的,听了张老先生那句话,他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当年旧事,心中埋怨母亲的无知愚昧,觉得是母亲耽误了他。


    周漱玉并不知他心中所想,可见他既不肯低头认错,也说不出替自己狡辩的话,心里便有些看不上,觉得这人就是个驴粪蛋——表面光,日后没什么大出息。


    再想想当初结亲时,苏瓷看起来也是个知礼守节的尔雅少年,不由在心里啐道:这可真是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看在苏翰林的面子上,周漱玉也不欲撕破脸,好生哄着老先生开了方子又亲自把人送走,回过头来就安慰苏瓷:“张老先生在江南颇有名望,他既说了能好,就必然是能好的。”


    苏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吭哧着说:“岳母说得是,小婿受教了。”


    “真是个傻孩子,这有什么受教不受教的?”周漱玉笑着睨了他一眼,“非儿是我女儿,你是我女婿。做长辈的,哪有不盼着孩子好的?只要你和非儿好了,就是对我们这些长辈的孝心了。”


    这话说得极为温和,全是周漱玉一贯的口气,苏瓷听在耳中,慢慢放了心,觉得安若非毕竟是个年轻女子,纵然在婆家受些委屈,事关子嗣,也不好到娘家说的。


    他越想越理直气壮:成婚三载都没能为丈夫诞下子嗣,本就是她失职。便是真告到了娘家,岳父岳母都是通情达理之人,也只会让她遵守为人妻子的本分。


    想到这里,他立刻就心安理得起来,笑吟吟道:“岳母说得是。”


    周漱玉笑道:“这位张老先生自来萍踪浪迹,仙踪难以找寻,这次入京为的是家中子侄入太医院一事,咱们家能请他来一趟,也是托了他亲侄儿的福。


    我这就叫人去收拾屋子,你和非儿也不必来回跑了,就在这里住些日子,也方便张老先生随时听脉,好调整药方。”


    苏瓷一惊,忙道:“岳母的好意,小婿心领了。只是家父对小婿读书之事看得极严,日日都要考问功课,留在这里怕是不便。”


    周漱玉摆手道:“这有什么不便的?难道我们家没有教书的先生?难道你岳父就不是两榜进士出身?哪一个教不了你?”


    不等苏瓷再说什么,周漱玉便一锤定音:“你且安心住下。你母亲那里,由我派人去说;你父亲那里,还有你岳父呢。”


    苏瓷不敢确定这话里有没有威胁的意思,他却是真的被威胁住了。


    因胡夫人在他六七岁的时候,怕他小孩子说漏了嘴,经常私底下反复叮嘱他,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


    他至今仍觉得,若是自己子嗣有碍一事让父亲知道了,父亲就会放弃他,转而培养他庶出的两个弟弟。


    ——岳母说父亲那里有岳父,岳父会不会直接把这件事告诉父亲?


    苏瓷心中惊疑不定,眼睁睁看着周漱玉当面叫来四个有脸面的管事娘子,让她们去苏家一趟,把他们夫妻俩的日常用品收拾过来。他想要阻拦,却又不敢阻拦。


    安若泰和安若然在一旁看了半天的热闹,在心里拼拼凑凑的,已经把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


    他俩再看苏瓷时,眼中少了些对姐夫的热络。之所以不给对方脸色看,全是因为周漱玉教养得好。


    安若泰道:“母亲,不知要安置大姐和姐夫在哪里住?我和二弟也好帮着收拾。”


    “是呀母亲,我们大了,能帮您和父亲分忧了。”安若然随即跟上,兄弟俩完全不给苏瓷任何反应的时间。


    周漱玉欣慰一笑,想了想说:“就住在花园边的畅饮阁里吧,那阁楼虽小巧,楼上楼下加起来也有七八间屋子,够他们住了。”


    安若泰起身道:“那我们先看着人洒扫,等姐姐的东西搬过来了,直接就能进去收拾。”


    说完他扯了扯安若然的衣袖,让正暗地里恶狠狠瞪着苏瓷的弟弟醒过神来,兄弟二人拜别了母亲和姐夫,一起出去了。


    在东厢房陪着吴姨娘说话的安若非、安若与姊妹早得了消息,安若与憋了两天,这会儿终于觉得痛快了些,冷笑道:“该,真是活该!还是得太太有法子,像那种人,就是得这么治他!”


    安若非坐在杌子上,神情很是颓丧。听见妹妹的话,她也只是勉强掀了掀眼皮,一句话也不说。


    吴姨娘叹道:“若早知他是这种人,横竖不和他们家结亲也就完了,非儿也不必在他家受这么些委屈。”


    见姨娘自责,安若非忙收拾了心情安慰她:“不和谁过一家子,不知道谁究竟是什么人。


    当年父母为我择婿时,已然是精心再精心了,谁知竟还是选出这么个人。谁能保证选了旁人就一定是好的?”


    吴姨娘倾身搂住她,唉声叹气的:“也不知道那位张老先生能不能把女婿治好了?万一要是治不好……”


    安若与神情激愤,张嘴要说什么,却被大姐用眼神制止了。可她到底还是不忿,索性扭过脸去,眼不见为净。


    “姨娘何必担忧这些?”安若非笑了笑,眼神却冰凉凉的,“苏家再怎么说,也自称是诗礼传家的,便是我没有亲生的孩子,从同辈兄弟膝下过继一个也是一样的。


    这回之所以把我那相公弄到咱们家来,为的也不是替他治病,而是让他、让我那婆婆知道,他们苦心隐瞒的事我们家已经知道了。往后不管她有什么偏方,只管往她儿子身上招呼,再莫来折腾我。”


    说到最后,她到底是没忍住,从鼻子里恨恨地哼了一声。


    一席话说得吴姨娘恍然大悟,点头道:“怪不得,怪不得呢。想必太太早已想到了这一头,所以才让我装病,把你们俩都叫过来。”


    安若与在旁笑道:“我和大姐都是太太教出来的,太太是什么人,您还不知道吗?她哪里是个肯忍气吞声的?”


    吴姨娘也笑了起来,拍着大女儿的背说:“不错,不错。到底谁教出来的像谁,咱们太太在老爷面前,可从来都没有委屈求全过。”


    她是安介山的头一个妾,在她没进门之前,安介山和周漱玉已成婚十载,膝下始终空空,她进门之后,也没见周漱玉在安介山面前有过半点气短。


    非但如此,安介山也不曾因此对妻子有过半点怨怼之意。


    “你那婆婆……”


    安若非道:“我婆婆是富商之女,我太公公一直没考上举人,当时一大家子只靠收田租过活,不够供几个儿子读书。


    非但我公公,我家二叔、三叔,娶的都是富商之女。唯有四叔深得已故太婆婆的喜爱,娶的是举人之女。”


    只可惜,那个娶了举人之女的苏家老四,自己却是个在读书上没天分的。人家肯把女儿嫁给他,看的全是苏翰林的面子。


    苏翰林是两榜进士。苏家老二和老三好歹也考上了举人,老二靠着安杰山的举荐捐了官,用的还是妻子的嫁妆,老三还在继续奋战科举。


    唯有老四最不成器,到现在还是个童生,连个秀才也没考上,当真是一饮一啄,皆有天定——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第45章 母女争辩,两人斗嘴


    母女三个正在说话, 忽然听见门外小玉的声音:“姨奶奶和两位姑娘都在里面?”


    吴姨娘的丫鬟春芽便掀开了帘子:“姐姐快请进来,我们姨娘和两位姑娘都在,正坐着说话呢。”


    片刻之后, 小玉就走了进来, 行过礼后对安若非道:“大姑娘, 太太已经做主,留您和姑爷在家里住些日子, 好让姑爷安心养病。


    太太吩咐我来找姑娘,好歹派两个心腹跟着咱家的人一起, 把您和姑爷手边常用的东西收拾了带来,日后也方便不是?”


    母女三个听见这话,眼睛都忍不住发热。安若非直接道:“就让孙才家的带两个人跟着回去,苏家那边有苏成家的, 不会出错的。”


    小玉用记下, 又行了个礼, 便出门叫上孙才家的一起去了。


    吴姨娘终于心情顺畅了, 拍手笑道:“好好好, 还是太太想得周到,这下你婆婆是不想消停也得消停了。”


    她搂着女儿道:“等过几天我就‘病’好,求了太太准许,带着你们姊妹三个到伽蓝寺上香去。


    你也散散心, 你两个妹妹在家里闷得久了,也该出去逛逛,不然也要闷出病来了。”


    伽蓝寺虽不如大慈恩寺香火鼎盛, 却妙在其建于郊外山上,风景十分秀丽,斋菜也很可口。


    那寺里有位知客僧法号“悟真”, 烧得一手好猪肉,许多达官显贵都爱到那里去吃他烧的猪肉。


    安若与跟着去过两回,对悟真法师的烧猪肉的滋味儿记忆犹新,才听见“伽蓝寺”三个字,口水就忍不住分泌了出来。


    她兴致勃勃道:“小妹还没去过伽蓝寺呢,等到了我领着她去吃斋菜,吃烧猪肉。”


    吴姨娘笑道:“那你得看好了你妹妹,她不比你们俩,自幼就生得单弱,烧猪肉不能多给她吃,免得脾胃不和。”


    “姨娘放心吧,把小妹交给我就行。”


    安若非笑道:“我在苏家时就听说,二妹已经帮着太太管家了,看来是长进不少。”


    “是长进许多,太太夸了好几回呢。”吴姨娘十分欣慰,也对尽心教养自己女儿的周漱玉十分感激。


    虽说教养子女是当家主母的职责,可用心不用心,教出来的孩子自然是不一样的。


    提起学管家,就难免要联想到相看说亲。


    安若非想到自己婚姻里的糟心事,忍不住问:“上回听说太太给二妹看好了临安伯家的世子?他们勋贵人家更是人口冗杂,内里盘根错节的,怎么就选中他家了?”


    吴姨娘冷笑着横了次女一眼,朝她那边抬了抬下巴:“这你可别问我,该去问她才是。”


    安若非便转向安若与,诧异道:“莫不是你自己看上的?”


    安若与不语,只是一谓地笑。


    “哼!”吴姨娘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恨铁不成钢道,“那天临安伯世子亲自护送临安伯诰命去李侍郎家赴宴,咱们两家的马车前后脚,临安伯世子骑着马跟着,她就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就那么看上了,也不知道看上的啥?”


    安若与道:“看上他脸了呗,还能是啥?”


    “脸能当饭吃?脸好人品就好?”吴姨娘至今耿耿,质问脱口而出。


    可安若与却不以为意:“脸不好的也不能保证人品就好,既如此,何不找个长得好的?至少赏心悦目,便是生了气,看着那张脸,十分的气也能消下去三分。”


    有苏瓷的事现放着,吴姨娘被她噎得哑口无言,气得胸脯起伏。


    安若非忙替她顺气,安抚道:“姨娘快别着急了,气坏了身子反而不美。太太既然同意,这临安伯家必有可取之处。”


    吴姨娘气得指着安若与,朝大女儿控诉道:“你看看她,你看看她,说得都是些什么话?我做亲娘的,难道还能害了她不成?”


    安若与不甘示弱:“姨娘是运道好才到了咱家,太太是个大度明理的,老爷也不是搅乱后宅的祸秧子,就妄想我们姊妹几个都能有这么好的人家。


    您也是常跟着太太出门的,所见所闻多少人家,像咱们家这么清静的有多少?您再问问大姐,她在京城好几年,又听见、见过多少龌龊?”


    见母女俩谁也不让谁,安若非只觉得头疼,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叫你多嘴,哪壶不开提哪壶!


    “二妹,你且少说两句吧!”她只能拿出长姐的款儿,先把安若与呵斥住了。


    安若与见自家姨娘气得脸都泛白了,到底不敢再多说,起身行了个礼,低着头不说话了。


    见按住了一个,安若非忙安抚吴姨娘,无非是说些“二妹年纪小,没经过事”之类的,先让吴姨娘把憋在心里那口气顺了出来。


    接到大姐使的眼色,安若与忙倒了茶来,舔着脸凑上前,陪笑道:“姨娘,我年轻气盛,说话口没遮拦,您别和我一般见识。咱们是亲生的母女,我有性子不朝您使,还能朝谁使呢?”


    这话说得亲昵,吴姨娘十分受用,到底接了她的茶,横了她一眼笑骂道:“你个没脸没皮的!”


    安若与嘻嘻一笑,挨着吴姨娘坐下了。


    等吴姨娘喝了茶,脸色也好了,安若非才道:“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像咱们这样的人家,和离反而比不得小门小户容易——带着族中兄弟打上门把嫁妆搬回来九成,能忍的少不得都得忍了。


    姨娘仔细想想,若是硬要给二妹找个长得不合她心意的,她先就要郁郁不乐,日后两口子又岂能处得好?还不如在门当户对的人家找个她喜欢的,不说日后怎样,至少先把甜头吃到嘴里了。”


    “就是这个道理。”安若与连连点头,“先吃了苦,后面不一定能甜。先把甜的吃在肚子里,才是实实在在的。”


    这一来二去的,吴姨娘已经被她们姊妹给说服了,闻言撑不住笑了起来:“这又是从哪里听来的歪理?”


    安若与笑道:“我和小妹玩闹时听她说的,您就说有没有道理吧?”


    吴姨娘叹道:“有没有道理你都要知道,甘蔗没有两头甜的。若是日后你在临安伯府过得不好,可别埋怨我和太太没拦着你。”


    安若与道:“我不埋怨。我自己选的路,是好是歹都自己担着,有什么好埋怨的?”


    安若非忙道:“受了委屈还是要回来说的,不能平白叫婆家欺辱。”


    “大姐放心,我是那吃哑巴亏的人吗?”


    姊妹俩都是周漱玉一手教导出来的,性情自有相通之处。


    她们这边说着话,周漱玉把苏瓷打发到了前院,就派人来告诉她们。安若非不打算去见苏瓷,直接和姨娘、二妹一起去了上房,陪周漱玉坐着说话——


    再说安若素因年纪小,早早就被打发到了内室,不让她看后面的事。


    可她又不是真的六岁小孩儿,见了今日这阵仗,心里已经猜出了几分。


    没过多久林黛玉也被打发了进来,她就眼巴巴地看过去,明知故问:“林哥哥,外面是干什么呢?”


    林黛玉有些语塞,含糊道:“没有什么,不过是师母疼爱小辈,又恰逢名医入京,请过来给大家听脉。”


    他虽是真的八岁,却是生性聪颖,且见识过的也多,早在苏瓷色变是便已猜出来了。


    可在他眼中,安若素年纪还小,不该知道这些腌臜事。


    安若素哼了一声,鼓着脸颊不乐道:“他们瞒着我也就罢了,怎么连你也瞒着我?实话与你说吧,我早就猜出来了。”


    林黛玉眼皮子一跳,笑道:“三妹妹天资聪颖,又何必来问我呢?我是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


    见他仍拿话哄自己,安若素索性走到他跟前,踮起脚尖在他耳边低声道:“大姐夫生不出孩子,所以太太请大夫来给他看,是也不是?”


    林黛玉大惊失色,忙握住她的手腕问道:“谁告诉你的?”一边问着,目光已经从屋里伺候的几个丫鬟身上过了一圈。


    丫鬟们只看见安若素凑过去在他耳边说话,因声音小,根本没听清说了什么。见林黛玉脸色不好,众人都不明所以,心里也紧张起来。


    安若素一把甩开他:“你别看她们。太太屋里的人自然不敢和我说,我那两个小丫头,别看虚长几岁,只怕懂的还不如我多呢。”


    林黛玉想了想,这话也有道理,苦笑道:“三妹妹天资聪颖,我自愧不如。”


    安若素这才高兴了,脸上带着得意之色夸了回去:“你不也猜出来了吗?你也没比我大两岁,也是天资出众了。”


    林黛玉含笑道:“你该先谦虚两句的。”


    “我才不谦虚,到了外人跟前再谦虚。自家人面前,谁不知道谁呀?”安若素理直气壮。


    一席话说得在场众人都笑了起来,气氛骤然松快。


    丫鬟们虽不知他们说了什么悄悄话,却察觉到危机解除了,忙凑上来献殷勤,有拿茶的,有拿点心的,有询问两人想吃什么、喝什么的。


    安若素随意报了两样,又问林黛玉。林黛玉知道她是为了安那些丫鬟的心,便也跟着报了两样。


    香蕙一一都记在心里,便亲自带着两个小丫鬟去了趟后厨,把他们俩要的东西都拿了过来。


    林黛玉道:“眼见就要用午膳了,略垫垫也就是了。”


    安若素胡乱点头,抱怨道:“你可真是个操心的命!”


    听她说出这话来,林黛玉没忍住笑了:“这话你也好拿出来说人?大哥哥和二哥哥没少在我面前说你爱操心。”


    “他们怎么什么都说?”安若素跺了跺脚,脸上就红了。


    可巧外面送走了苏瓷,就有人叫他们出去,不多时吴姨娘母女三个也来了。


    林黛玉本是要告退的,却被周漱玉止住:“都这个时候了,你也别乱跑了,等吃完了中饭再走不迟。”——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明天中午12点。


    第46章 苏家闹剧,安家进香


    儿子陪着媳妇回了一趟娘家, 人就被扣下了,胡夫人自然不高兴,冲着孙才家的说:“两家又不是隔了十万八千里, 哪有女婿住在老丈人家的道理?”


    孙才家的笑眯眯地说:“话虽如此说, 法理不外乎人情。吴姨娘病得实在凶险, 大奶奶不放心,大爷陪着住下, 传出去也只有说大爷重情重义的。”


    听见她夸自己儿子,胡夫人露出喜色, 却仍道:“瓷儿是读书科举的人,哪能耽于儿女情长?你回去替我传话,叫他早些回来用功,仔细老爷捶他。”


    孙才家的也不和她争辩, 仍旧笑吟吟的说:“太太的话, 奴婢一定带到。”


    她从胡夫人这里出来时, 正好碰上苏翰林进来。她站在路边无声行礼, 苏翰林看了她一眼, 认出她是安若非的陪嫁,便住了脚:“你家男人是叫孙才?”


    “回老爷的话,正是拙夫。”


    苏翰林道:“是你跟着老大两口子归宁的?”


    孙才家的回道:“是奴婢和几个伶俐的家人。”


    苏翰林问:“老大的身体如何?”


    听见这话,孙才家的心中一动, 就知道安介山派的人已经来过了,只是不知具体内情和苏翰林说了多少?


    她心中揣度着,面上露出些为难之色:“回老爷的话, 当时小的们都不在里头伺候,因此并不知晓。”


    苏翰林沉默了半晌,摆了摆手:“行了, 你下去吧,别耽误了差事。”


    “是,奴婢告退。”孙才家的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等苏翰林进了上房的门,才转身离去。


    苏翰林和胡夫人夫妻两个说了什么,孙才家的并不知晓。她和苏成家的一起,把安若非夫妻两个日常要用的东西都收拾齐了。


    期间有专管洗衣服的婆子来了一趟送衣裳,苏成家的素来与这些人相熟,便拿了好茶好点心招待她。


    那婆子虽是底下粗使的,却时常往各院里送衣裳,因此消息十分灵通。


    她被苏成家的招待着吃东西,两人自然不可能干坐着,嘴里总要说些什么。


    于是,等把人送走之后,苏成家的就让孙才家的给安若非传话:“老爷大发雷霆,太太也是又哭又闹的,很是不可开交。最后老爷拂袖从太太那里出来,转头就进了余姨娘屋里。”


    余姨娘是跟着苏翰林的老人,膝下有一子二女,其子正是苏翰林的次子苏墨。


    苏墨和苏瓷只差了一岁,又因苏瓷小时候受了伤,胡夫人自来是把余姨娘母子当做眼中钉、肉中刺。


    这次苏翰林在这种时候进了余姨娘屋里,必然要让胡夫人心里老大不自在。


    两个陪房对视了一眼,虽脸上都没什么破绽,眼中却不免露出几分幸灾乐祸的意思。


    她们大小姐自嫁到苏家来,在胡夫人的胡搅蛮缠里不知道吃了多少亏。如今胡夫人不好了,她们心里自然痛快。


    苏成家的道:“该收拾的都收拾完了,趁着太太那边还没动静,你赶紧带着走。”


    孙才家的也知道轻重,当下也没耽搁,叫上安家的人来帮忙装车,一行人也没惊动别人,很快就从东角门出去了。


    过了不到一刻钟,果然胡夫人那里就来了人,问安家那边来的人走了没。


    苏成家的道:“早走了。大爷和大奶奶都在那里呢,哪能少了伺候的人?虽说安家也有人,又哪里比得上咱们自家人服侍得称心?”


    来的是胡夫人的陪嫁李栓家的,她素日里仗着胡夫人的势,不说在下人堆里抬着下巴看人,便是年轻的主子们也轻易不放在眼里。


    这里的“年轻主子们”,特指苏瓷的妻子安若非和苏墨去年才娶进门的东郭宜春。


    东郭氏是永州知府之女,身姿高挑健美,面容英气勃勃,是个只要看着就让人觉得神清气爽的爽利美人。


    安若非对这个响快不多事的弟媳很有好感,妯娌两个相处十分和谐。


    这可就扎了胡夫人的眼。


    若非东郭宜春入门至今也未曾有孕,只怕胡夫人都要气炸了。


    且说李栓家的来问孙才家的走了没有,苏成家的一面暗暗庆幸,一面陪笑脸应付,并不想因自己一时疏忽给安若非招祸。


    好在李栓家的虽跋扈,却是个顺毛驴,只要拿好话来应付,她也不会故意为难。


    听说早已去了,李栓家的面露难色,想了想竟是又追问道:“多早晚走的?”


    苏成家的道:“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咱们家离安家近,只怕这会子已经见到大奶奶了。”


    说完,她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问道:“可是太太那边有什么吩咐?我这便再派个人去跑一趟?”


    “不必了。”李栓家的忙拦住了,勉强笑道,“其实也没什么事,太太不过是不放心他们小年轻,让我来嘱咐两句。既然人已经去了,我就当是已经嘱咐过了。”


    说着起身就要走,苏成家的忙跟着起身,直把人送出远门去,看着人走远了,才撇头“呸”了一声:“什么玩意儿!”


    方才她就是故意问的,笃定了老爷才生了大气,太太是绝对不敢节外生枝的——


    苏家这边没人敢闹,苏瓷自然也不敢,每日里除了跟着安家兄弟一起读书,就是被人看着喝药锻炼。


    这日子比起从前,虽算不上苦不堪言,却也拘束万分,让他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更让他不自在的是,从来了安家之后,安若非就不与他同房了,晚上不是歇在吴姨娘那里,就是到两个妹妹屋里去睡。


    理由也是现成的:张老先生留下的医嘱,用药期间不许同房。


    总而言之,苏瓷的日子有多不痛快,安若非心里就有多快活。


    转眼三天过去了,吴姨娘的病顺势就好了,便按照先前说好的,到周漱玉跟前请愿,要带着家里的三个姑娘去伽蓝寺进香。


    “去吧。”周漱玉睁着眼说瞎话,“你病了这些日子,很该出去散散心,再者也是佛前还愿。”


    至于之前有没有许愿?


    那不重要。


    反正只要钱到位,佛祖面前就都是有缘人,没一个和尚会将她拒之门外。


    吴姨娘笑道:“那就多谢太太体恤了,妾必在佛前为太太祈福。”


    周漱玉笑道:“你带着孩子们玩好就行,不比想着我了。”转头又问朱姨娘,“朱三姐,你去不去?”


    朱姨娘摆手道:“我就不去了。家里人多事杂,她们都走了,我得留下给太太打下手。”


    周漱玉大笑:“还得是你想着我,平日里没白疼你。”


    吴姨娘佯怒道:“好你个朱三姐,就会在太太面前卖乖。明儿我到了佛祖面前,偏不你替你祈福。”


    朱姨娘忙叨扰,陪笑道:“可别呀,我的好姐姐。我留下来侍奉太太,连你那一份心也一并尽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


    得知朱姨娘要带着姑娘们去祈福,家里的丫鬟们心思都活络了起来,许多差事不是很要紧的,都忙着托情,也想跟着去转转。


    周漱玉知道了,索性大手一挥,叫各处只留下足够当值的人,余下的想去都去。


    至于不去的那些,每人赏二两银子。


    如此一来,想出去散散的得了空闲,想多挣银子的正好留下来当值,可谓是皆大欢喜。


    头一天周漱玉就先派人去告知了左邻右舍,到了当天,一大早安家就派人把临门的街道两头都堵住了,街上排开的全是大大小小的马车,有自家的,也有从邻居家里借来的。


    吴姨娘带着最小的安若素坐一辆车,安若非和安若与姊妹两个坐一辆。其余丫鬟媳妇等,各自找相熟的,或四人一辆,或五人一辆。


    丫鬟们难得出门,今日活似放风一般,你推着我,我拉着你,这个说:“你踩到我鞋子了。”那个说:“我的帕子掉了。”


    或带掉了珠花,或勾掉了玉佩。熙熙攘攘,叽叽喳喳,入耳的全是莺声燕语。


    那些管事媳妇们虽也有放松的心,却不敢丢了自己的职责,跑前跑后地维护催促:“姑娘们,且消停些吧,等到了地方再玩闹也不迟。”


    好不容易众人都坐上了车,街两头守着的人才把街道放开,跟着车队一起浩浩荡荡往城外走去。


    因打听得安家是良妾带着姑娘们去庙里进香,当家的太太没去,各家都没派人去送香火钱,她们一行人也得以清清静静地玩乐两天。


    安介山是三品的户部侍郎,虽比不上京城顶级勋贵家里的排面大,伽蓝寺却也不敢等闲视之。


    早在几天前安家就先派人来说了女眷祈愿上香的事,寺中执事早已安排小沙弥把一个大院子打扫干净了,每日洒上清水,专候贵客道来。


    娘儿几个到了山下,直接就坐着软轿上山,被人抬进了院子里。


    等修整过后换了衣裳,又让人去打探了佛殿内并无外男,吴姨娘才领着姐妹三人先从韦陀殿拜起,一路拜过了各路神佛。


    香油钱是早准备好的,吴姨娘添了二十两,她们姊妹三个各自都是五两。其余丫鬟媳妇们看自己心意,也有给一两二两的,也有给一百二百钱的,不一而足。


    各处拜过之后,吴姨娘就叫人带着姐妹三个到各处逛逛,她们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观音殿前。


    见安若非顶着殿门前解签的地方直看,安若素就意识到:走到这里并非无意,而是大姐早有成算——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第47章 求神问卜,自己做主


    安若素看出大姐是故意走到这里的, 索性主动开口:“大姐,那边有个解签的师傅,咱们进殿去求个签吧。”


    “没错, 都已经走到这儿了, 索性就进去求一个吧。”安若与也跟着说。


    安若非看了看两个妹妹, 知道她们是看出了自己的心思,却不知都看出了多少。她也不想和两个没出阁的小姑娘说那些糟心事, 便顺着两人的好意点了点头。


    “那就求一个吧。正好二妹也要定亲了,问问菩萨姻缘是否顺畅。”


    安若与笑道:“我不问姻缘, 也不信这个。日子好不好都是自己过出来的,求神仙又有什么用?”


    “没错,没错。”安若素拍手笑道,“求神问卜, 不如自己做主。”


    安若非微微一怔, 确实没想到自家二妹比自己更有魄力。她伸手捏了捏安若素的脸颊, 笑道:“看来这一年跟先生学了不少, 竟然连《西游记》都能看了。”


    方才安若素那句话, 就是《西游记》的主人公孙悟空说的。


    那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上天不公他就敢大闹天宫。偏偏这样一个人,还怀着赤子之心,从不仗着法力高强欺辱弱小。


    自从成婚之后, 安若非自觉和苏瓷这个丈夫相处得还不错。两人虽算不上十分亲密无间的恩爱夫妻,却也相敬如宾,从来没有红过脸。


    谁曾想, 她以为已经颇有情分的丈夫,却为了他自己那点可怜的男性尊严,联合婆婆打压自己, 妄图打断自己的脊梁,让她变成再无自我的断脊之犬。


    人分明还是那个人,脸怎么能变得那么快呢?


    从那个时候起,安若非就生出了些自我怀疑。她从前那些骄傲,那些自以为尽在掌握中的骄傲,此时看来竟是如此的可笑。


    在此之前,她也是不信神佛的,就像自己的两个妹妹一样,觉得这世间之事,只要自己想,就没有经营不好的。


    她看着两个妹妹,就像看着当初的自己,如此的熟悉,却又因骤然而来的变故显得有些陌生。


    见她神情恍惚,姊妹两个担忧地对视了一眼,安若素上前拽了拽她的衣袖,装作若无其事地催促:“大姐,咱们快进去吧。就在门口站了这一会儿的功夫,我已经看见有五六个人进去了,怕是都要求签呢。”


    安若与也道:“是呀,赶紧进去吧。等会儿求签的人多了,咱们可有的等呢。”


    得了两个妹妹的好意,安若非心里松快了些,一手拉住一个笑道:“好,这就进去。你们两个不信这些,就在旁边看着我求就是了。”


    三姐妹并排进了观音殿,拈香参拜了观音菩萨,安若与和安若素便起身站到了一边,把蒲团让给了别的香客。


    安若非对殿内的庙祝说要求签,庙祝便站着拜了拜菩萨,把佛龛前的签筒双手取了奉上。


    她也双手接过,闭目祷告了一阵,便缓缓晃动签筒,越摇越急,直到一根写着朱砂字迹的竹签掉了出来。


    那庙祝忙上前捡起,看了一眼递给安若非,笑着就要开口,却被安若非制止了:“不必了师傅,我不想知道签文。”


    那和尚一呆,不明所以。直到安若非往佛龛前的功德箱里投了五两银子,他才重又笑逐颜开:“阿弥陀佛,女施主心性豁达,定能否极泰来。”


    瞧瞧,立马就变得会说话了。


    安若素在一旁看着庙祝的前后转变,忍俊不禁,忙低下头去,不让人看见自己脸上的啼笑皆非。


    “大姐……”安若与上前扶住姐姐,欲言又止。


    “走吧,出去再说。”安若非止住了她的话头,把竹签塞回签筒,对着安若素伸出了手。


    安若素忙上前握住,姐妹三人不顾香客们好奇的眼光,又一起走了出去。


    虽然出来进去都是三人并肩,可出来时的安若非,却比进去时的多了三分活气。


    等走到天井里,安若与终于忍不住问:“大姐,是你要进去求签,怎么签都摇出来了,却又忽然不看了?”


    安若非笑了笑,低头看向安若素:“小妹,你说为什么?”


    安若与也低头看向小妹,目光里带着好奇,还有几分期待。


    虽说安若素年纪小,却天资聪颖,时有惊人之语。有些话落在安若与耳中,让她想明白了许多事。


    安若素笑道:“二姐有没有因为一件事拿不定主意,靠抛铜钱决定的?”


    安若与道:“自然有过。”


    安若与又问:“那你是真的想让铜钱替你做决定吗?”


    见她若有所思,安若素才道:“大姐求签就和你抛铜钱一样,签子落地的一瞬间、铜钱落下的一瞬间,心里已经有答案了。那么签文上写着什么,铜钱是正还是反,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是她从前世看过的一部情景喜剧里学到的,当时就惊艳不已,至今记忆犹新。


    安若与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好妹妹,你怎么这么聪明呢?”


    安若素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姊妹三人嬉笑而去。


    “大姐,咱们接下来去哪里呀?”


    “当然是去斋堂,大姐请你吃烧猪肉。”


    “这里的南瓜糕也好吃。大姐,小妹,咱们多买点,带回去吃。”


    “好,今天你和小妹随便点,我请客。”


    “放心吧大姐,我和二姐是不会和你客气的。”


    “知道,知道。我可是你们亲姐姐,还不了解你们俩这没脸没皮的?”


    “哎呀,大姐……”


    “哈哈哈哈哈……”


    等到与吴姨娘汇合时,安若非的精气神已经安全不同了。吴姨娘看在眼里,十分欣慰,拿出了一大包的玉牌、念珠、璎珞等物叫她们挑。


    “这些都是佛前供奉过的,沾染了佛香,佩戴在身上有凝神静气之效。你们都快来挑一些,或是自己戴,或是拿去送人,都是极好的。”


    看着这些东西,安若素幻视前世旅游景区里卖的各种纪念品。网购几块钱一个的,都敢要价好几十,让她无数次感叹“钱真好赚”。


    如今看来,这世上的套路,从来古今皆同。现代人真是一点创意都没有,净可着老祖宗的创意薅。


    不过,见吴姨娘兴致勃勃的,安若素也没扫兴,与两位姐姐谦让了一番之后,因为年纪最小获得了优先挑选权。


    她便挑了一块“平安无事”派,一串菩提子的念珠,还有一串佛前七宝穿的璎珞。


    别的不说,这些东西上熏染的檀香,是真的高级,至少他们安家就用不起这么好的檀香。


    在心里感慨了两句后,安若素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虽然她还没有系统地学完制香,可这些年的耳濡目染,已经让她能靠嗅觉轻易判断出香料的品质了。


    待她选完之后,安若非和安若与也各自选了几样,吴姨娘就把剩下的又都包了起来让婢女拿着,领着姊妹三个回了租住的院落。


    她们在这里留了一夜,次日一早姊妹三人一起去大雄宝殿求了给家人的平安符,又玩了半日。


    等跟车的管事娘子来通报,说是车马都准备好了,一行人才坐着软轿下山,换了马车回程。


    回到家里,一行人先去上房给周漱玉请安,朱姨娘早得了消息过来了。


    吴姨娘又把那些东西拿出来叫朱姨娘挑,自己把先挑出来的一份上好的献给了周漱玉。


    “太太最爱莲花纹,这个吉祥如意牌的平安符,是我特意给太太求的。”


    周漱玉满脸喜爱地拿在手里看,眉眼弯弯道:“难为你出门一趟还想着我。”


    吴姨娘笑道:“何止是我?三位姑娘也给太太求了平安符,只怕太太要戴不过来了。”


    这边朱姨娘挑了两串璎珞,两个玉牌和一对菩提珠,听见这话忙道:“只有太太的吗?三位姑娘出门一趟,不会把我给忘了吧?”


    众人都被她逗得一笑,安若非笑道:“哪能啊。忘了谁也不敢忘了您呀。”


    说着,姊妹三人各自给跟着的丫鬟使眼色,丫鬟们捧着托盘上前,周漱玉和朱姨娘跟前各站了三个人,每个人捧着的托盘上,都铺着红锦,上面摆着一个装在荷包里的平安符。


    两人都喜滋滋地收了,周漱玉立刻就叫人开库房,拿了六匹颜色鲜嫩的彩缎分给她们。


    朱姨娘也让大丫鬟夏花回去,把自己绣的帕子拣好的拿九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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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上房出来,天色已然擦黑,安若素却不想回去,和二姐说了一声,就带着惠香和碧荷往花园里去了。


    夜幕一点点覆盖过来,天上星子点点如珠,氤氲着朦胧又明亮的光辉。


    安若素仗着有人搀扶,一面走一面抬头去看灯火般盏盏升起的群星,忽然问道:“今日初几了?”


    彼时一行三人正走到假山石旁,忽然听见假山里有人说:“今日初五,天悬星河,残月如线。”


    碧荷吓了一跳,惊问道:“是谁?”


    而安若素却已然听出来了,喜道:“林哥哥,你也来看星星吗?”


    只见假山洞里转出一个人来,却不是林黛玉是谁?


    他脸上有些尴尬,笑道:“这两日课业有些不顺,心中着实烦闷,就趁着饭后出来转转。”


    其实方才他正在假山里解手,听见杂乱而轻巧的脚步声,便知是有女眷夜游,本是要从另一边悄悄离去的。


    可忽然听见安若素的声音,就没忍住搭了一句。说来实在失礼,林黛玉心里羞愧地念着“罪过”,却丝毫没有要悔改的意思。


    安若素左右看了看,有些不高兴:“跟着你的人呢?不会让你一个人出来了吧?”


    虽说安家没把林黛玉当外人,可他毕竟是安家的客人,出门下人们却不跟着伺候,不但失职,更是失礼了——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明天中午12点。


    第48章 月下佳人,毕生知己


    林黛玉忙道:“我原也没想进花园子, 本是临时起意的。跟着出来的都是小厮,不好往这里来,我让他们在门口等着了。”


    安若素的脸色这才好了, 笑道:“我也是偶然饭后要走走散散, 不想正碰上了你, 这怎么不是天意相约呢?”


    这种巧合,说不是天公作美都说不过去。


    林黛玉也笑了起来:“天予不取, 反遭其咎。你我何不顺应天意,一同游览夜景?”


    安若素道:“正有此意。”


    两人相视一笑, 惠香自觉拉着碧荷往后退了退,既给两人让出了空间,又不耽误贴身伺候。


    “我听人说,伽蓝寺的斋饭好吃, 入京后却一直无缘品尝。还要多谢你让人送过去的南瓜糕, 我吃着极好。”


    安若素欢快道:“是吧, 你也觉得好吧?那南瓜糕不怎么甜, 很合我的口味。我想着咱俩都是自幼体弱, 饮食以清淡为主的,我喜欢的你必然也喜欢,就多买了些。”


    话未说完,她忽然又想起求的平安符, 忙从袖袋里掏出装符箓的荷包:“我给大家都求了平安符。喏,这个是你的。”


    “还有我的吗?”林黛玉又惊又喜,忙伸手接过, “多谢啦。”


    安若素笑道:“一个平安符而已,值当什么?”


    说着她又掏出来一个,借着星辉仔细看了看, 见没拿错才又递过去:“这个是给贾姨求的,劳烦你替我转交吧。”


    林黛玉目光融融,本就温柔的语调更是如水一般:“我代母亲多谢你,她知道是你替她求的,一定很高兴。”


    安若素道:“她喜欢就好。”


    她忽又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不好意思地说,“实话与你说吧,其实我根本不信这些。只是一同去的姨娘和姐姐们都求了,我也不好特立独行。”


    林黛玉低头轻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安若素推了他一下,不乐道,“不会是在笑我随波逐流吧?”


    林黛玉笑着抬头道:“又不是什么大事,若是随波逐流能免去诸多麻烦,又有何不可?怎么听三妹妹的话音,我就是个不懂变通的愣头青?”


    “那倒不是。”安若素有些讪讪的,“我只是想着文人清高嘛,你又是探花郎的儿子。”


    林黛玉叹道:“傻妹妹,你怎么也不想想,若先父只有清高,又怎能坐得稳鹾政地肥缺?”


    似巡盐御史这般的要职,与寻常官员不同。寻常官员的任期是三年一轮换,鹾政和织造却都是一年一换。


    林如海能连任三期,在这上头能压过他的,也只有当年连续做了五年江宁制造的贾代善了。


    可贾代善是先帝的心腹,又是上皇的伴读,林如海就是全靠实力过硬了。


    毕竟他上任扬州的时候,贾代善的骨头都化成灰了,还能剩多少遗泽?


    安若素嗤的一笑,掩唇嗔道:“哪有你这么说自己父亲的?”


    林黛玉冷笑:“我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点,分明世人皆知的事,却个个都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好像世间为官作宰的,个个都是天仙下凡般的高洁之士。那些蝇营狗苟,他们能做得出来,却不许人说出来半点,实在是可笑至极!”


    安若素赶紧推了他一下,呸了两声说:“要死,要死!你怎么越说越不像?这些你自己心里知道就好,说出来做什么?”


    林黛玉反倒笑了,柔声道:“这话除了母亲面前,我就只和三妹妹说。其余的便是到了老师那里,我也是不敢吐口的。”


    安若素耳朵一热,仗着天色黑了,提着灯笼的两个丫鬟离得又远了些,心里倒是并不紧张。


    她嘴角下意识勾了勾,语气也软了下来,声音像是羽毛般轻飘飘地扫过来,让人从耳际痒到心里去。


    “我就知道你是个有分寸的人,只怕隔墙有耳,倘或传了出去,岂不影响了你日后的前程?”


    林黛玉正要开口,安若素又截住话头道:“我也知道,你不在乎世俗的功名利禄。可林叔父和贾姨都盼望你能重振门楣,你就当是为了他们呢,日后说话也该小心些。”


    一席话说得林黛玉心都要化了,只觉得胸腔里热腾腾的,有股不吐不快的喜气,全都化为了三个字:


    ——她懂我!


    夜色掩映里,安若素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知道他忽然就不说话了,不由疑心是不是自己说得太重了,忙找补道:“我也不是要说教你,就是说一下自己的推测嘛。要是猜错了你的心,你就大人有大量,看在我年纪小的份上,别和我计较了。”


    说着说着,脸上就有些热,忙侧过身去抓了一下因热气升腾有些发痒的脸颊。


    林黛玉见她误会了,也忙解释道:“不,你没猜错,竟是句句都说到我心坎里了。便是母亲对我疼爱至极,明白我不重利禄,也不比三妹妹这几句剖得透彻。”


    安若素眼睛一亮,得意之下难免忘形,脱口道:“我就知道,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林……”


    说到这里,她才猛然反应过来,“妹妹”两个字噎在了喉咙里,不慎吸了一口夜风,弯着腰就咳嗽了起来。


    香蕙和碧荷听见咳嗽声,三两步赶上来,一个小心搀扶,一个拍背顺气。


    碧荷急道:“姑娘,眼见夜越来越凉,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吧。倘若病了,你又不爱吃药,还不是自己遭罪?”


    香蕙见她语气太冲,在林黛玉面前自然要替她找补:“是呀,天色也不早了,明儿您和林大爷都得上学呢。若是在课上犯了困,先生的戒尺可不饶人。”


    林黛玉担忧不已,却偏不好插话,只得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


    过了好半晌,安若素才缓了过来,对拍背的香蕙摆了摆手,笑道:“我没事,就是不小心呛了一下。不过天色的确不早了,林哥哥,咱们且散了吧。”


    林黛玉借着灯笼散出的光又看了她一阵,等她脸上因咳嗽而泛起的潮红褪去,见无明显的病色,提着的心才彻底放了下来。


    “三妹妹说得是,今日权且散去吧。”


    双方相互行礼拜别,安若素扶着香蕙的手走了几步,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低声对碧荷说了两句话。


    碧荷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回来,把手里的灯笼塞给了林黛玉,嬉笑道:“林大爷,这是我们姑娘给你的。回前头的路不好走,姑娘叫你多当心。”


    林黛玉忙道:“替我多谢三妹妹,就说我记在心里了。”


    碧荷笑着跑了回去,把香蕙手里的灯接了过来,主仆三人靠着一盏灯照明,慢慢走出了花园。


    林黛玉提灯站在远处,目送灯影渐渐远去,脸颊上后知后觉泛起热意,迅速蔓延到颈间耳垂上。


    “这世上,没人比我更了解林……咳咳咳咳……”


    安若素说到这里就呛得咳了起来,林黛玉又不知她前生事,就事论事下,自然以为那“林”字之后连着的是“哥哥”。


    他不由暗自感慨:素日我只道她年纪小,便是天资聪颖也弄不懂人心险恶。却不想古今豪杰雅士孜孜以求的知己,竟然叫我轻易碰上了。林黛玉呀林黛玉,你又何德何能?


    但他心里到底有一股傲气,转眼间便又想道:三妹妹如此知我,我又怎能辜负她一片爱重之心?黛玉身无长物,所能报者,不过发愤图强,日后为民请命,不叫三妹妹的心意落空。如此,方能报此知遇之恩。


    自那以后,林黛玉读书越发刻苦,还多了一股从前不曾有的昂扬之意。


    对此,安介山自然欣慰不已,反过来嘱咐他:“读书固然要紧,身子也很紧要。要劳逸结合,万不可为了读书,反而把身子弄坏了。”


    老师的叮嘱,林黛玉自然是连连答应。


    等到十日之期的休沐日,他回到自己家里见了贾敏。


    知子莫若母,贾敏很快就看出来,自家儿子八成是有别样奇遇,受了大激励才会如此。


    等他往各姨娘处都拜见过了,又换了家常衣裳,母子二人用过膳坐在一起闲话时,贾敏就笑着问了出来:“你这是张良遇见了黄石公?还是韩信遇上了萧何呀?”


    林黛玉微微一怔,脸颊就有些发热,却并不避讳,对母亲直言道:“非是黄石公贤师之德,亦非萧何举荐之恩。孩儿是遇上了知己,看我如国士的知己。”


    贾敏点头道:“以众人遇你者,众人待之即可。以国士遇你着,自当报之以国士。”


    林黛玉连连点头之际,忽听贾敏话锋一转:“只是不知,你这个知己,我认识吗?”


    “咳咳咳咳……”


    他也被风呛住了,也不知道好好的屋子里哪来的风?


    贾敏替他顺了气,又把一盏茶递给他,笑道:“看来我是认识了。”


    看着儿子脸上越发浓重的红晕,贾敏甚至直接锁定人选:“是素素?”


    “哎呀,母亲!”林黛玉羞窘得简直抬不起头来。


    自丈夫死后,就少见儿子如此,贾敏不由哈哈一笑道:“这有什么好害羞的?你们本来就有婚约在身,如今又是知己,岂不是天作之合?”


    林黛玉起身道:“母亲,老师留了功课,孩儿得去忙了。”说完,拜了拜就匆匆走了。


    贾敏的陪房黄山家的笑道:“大爷这是长大了,知道小姑娘的好了,太太该高兴才是。”


    “高兴,怎么不高兴?”贾敏笑道,“我这辈子也没别的想头了,只要玉儿好好的。”


    有一点林黛玉只猜对了一半:贾敏固然盼望着他能振兴门楣,可更希望他能平安一生。若两者相互冲突,贾敏宁愿他不去求功名——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第49章 贾敬暴毙,可卿心计


    如今母子二人是住在自己家里, 倒给林黛玉省去了许多应酬。


    贾家那边知道他的休沐日,倒是派人上门来请了。可林黛玉理由充足:老师有意让他彻底出孝之后便去参加童生,留了许多课业, 实在是腾不出空来。


    贾母得知之后, 便传话各处, 都不许打扰外孙读书。贾赦、贾政等便是心里不以为然,却也不敢违背贾母的意思。


    于是, 林黛玉耳根清净,不自觉就松了口气。


    贾敏笑道:“就那么烦?”


    自家母亲面前, 也没什么好遮掩的,林黛玉直接把苦色贴在了脸上:“母亲,我那几位舅舅、表哥你又不是不知道,哪一个是有正经事的?不是喝酒就是吃席。


    二舅舅看着倒是还正经, 叫我过去多是问些学业上的事。可恕我直言, 二舅舅的水平……我一个小辈, 还真是不好评判。”


    话虽这么说, 只看他眉心皱成一团, 也知道贾政的学问根本不入他的眼。


    虽说林黛玉自己身上也没功名,可他自幼接触的读书人,要么就是林如海和安介山这等德才俱佳的,要么就是贾雨村那种品行不好却是正经进士出身的。


    耳濡目染之下, 眼光早就练出来了,心气也养得高了,哪里看得上贾政那两把掉毛的刷子?


    自己亲哥哥是什么德性, 贾敏哪能不知道?


    大哥贾赦不用说了,落草之后就被祖母抱走,祖母疼他比贾母疼宝玉还过分, 先皇又赐了个表字“恩侯”,约等于是承诺了他日后袭爵至少是侯爵。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老太太本就疼孙子,日后又有了保障,何必逼着孩子去读书呢?


    二哥贾政倒是被贾母督促着自幼读书,奈何天赋实在有限,读了许多年也没读出个名堂来。


    到贾代善撒手西去,还是皇帝的太上皇拿着他的遗折,问起他家中除去袭爵长子之外,还有几个儿子?


    得知还有一个贾政,读书多年没有功名,就大笔一挥,给了个六品主事的职位,入工部任职。


    至于先帝承诺给贾赦的侯爵,天子不提,贾代善人走茶凉,黑不提白不提的,稀里糊涂就成了一等将军。


    这俩人自己不学好,孩子也不会好好教。


    贾赦对贾琏是完全的放纵,贾政倒是教子以“严”著称,却也严得太过,生生把颇有读书天赋的长子贾珠给“严”死了。


    就这样,贾政犹不觉得自己的教子之方有错,对待宝玉同样严格。


    但王夫人早就吓坏了,贾母把儿子抱走她也不拦,只盼着贾母对孙子越溺爱越好,好挡着贾政别再把小儿子给逼死了。


    毕竟,她生宝玉时已年近五十,实在没那个精气神再生下一个了。难不成叫她日后跟着庶子,看曾经在自己面前唯唯诺诺的妾室的脸色过活?


    可以说,贾宝玉被养成如今这副模样,就是贾母、贾政与王夫人三方相互作用的结果。


    对于舅舅的教子方法,林黛玉不好点评,转而就问起了秦可卿:“上回我听说她病得极严重了,如今到底怎样了?”


    贾敏笑道:“前儿你琏二嫂子领着你几个姐姐妹妹来咱们家里玩,特意跟我说起蓉儿媳妇,说是已经大好了。”


    “那就好。”林黛玉点了点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毕竟,他根本就没见过秦可卿,哪有情分可言?


    若非宁荣两府从未有过分宗的意思,贾蓉和他外祖家就是出五服的亲戚了,他肯多问一句,就是看在王熙凤的面子上了——


    秦可卿的确大好了。


    她的病更多的是心病,如今心结被王熙凤和尤氏解开了,自然就不想着去死了。


    对此,贾珍是什么想法没人知道,贾蓉却是暗中松了口气的。


    贾蓉六岁丧母,八岁时继母尤氏进门,他正处在一个不尴不尬的年龄。


    若是小几岁,尤氏正好养在膝下,也能养得熟;若是大几岁,就不需要母亲照拂了。


    偏就是这么个年纪,让尤氏对他轻不得重不得,一直十分客气。


    至于父亲贾珍,那就是个靠不住的,对他这个儿子根本没什么疼爱之情。但凡贾蓉有哪里惹了他的眼,动辄棍棒加身。就算贾蓉躲着不去惹他,他自己有了不痛快,也拿贾蓉撒气。


    等他长到十六岁,就在父母之命下娶了十九岁的秦可卿。对方大他三岁,女孩子发育又早,贾蓉在她跟前更像个毛头小子。


    秦可卿又是秦家的养女,比秦家亲生的儿子秦钟大了有七八岁,从小就习惯了帮着养父母照顾弟弟。


    到了贾家之后,见丈夫年岁不大,不免就多了几分身为姐姐的纵容疼爱之情。


    自从母亲去世之后,贾蓉就再没被人这般对待过,逐渐地就把对女性亲属的一切期待,都投射到了秦可卿身上。


    贾珍第一次欺辱秦可卿,贾蓉就知道了。


    一是因为贾珍根本没把这个儿子放在眼里,也不觉得他敢闹出来,因此瞒外不瞒内,连尤氏都瞒着,却不在乎被贾蓉知道;


    二是贾蓉虽也是个花心风流的人,对秦可卿的感情到底不一般,对方情绪不对,他很快就察觉了。


    再三追问之下,秦可卿顶不住压力,伏在枕上哭诉了一番,把贾蓉气得七窍生烟。


    他气的是贾珍毫无人伦,是个畜生里的畜生,平日里在仆妇间乱来也就罢了,竟然连亲儿子的媳妇都不放过。


    可要让他反抗贾珍,他也不敢,实在是从小就被打怕了。


    秦可卿自入门以来,也深知贾蓉的处境,对他不敢反抗贾珍虽有些失望,但他不因此责怪自己,却又让秦可卿倍感安慰。


    贾蓉道:“自从祖父住到观里去,父亲恨不得把家里翻过天来。我作为亲儿子尚且反抗不了他,更何况是你?”


    夫妻二人把这件事死死瞒了下来,丈夫的态度也让秦可卿有了支撑下去的勇气。


    两人都想着,把贾珍熬死就好了。


    秦可卿特意嘱咐贾蓉:“千万别让老爷知道你已经知道了,不然他怕是会变本加厉。”


    贾蓉并不蠢笨,深知利害,因此装聋作哑,只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终究还是被尤氏给知道了。


    尤氏气愤之下,不敢埋怨贾珍,也拿着秦可卿撒气,把秦可卿受辱时落在天香楼上的簪子给她送了过去。


    一见那簪子,秦可卿便知事情败露。她本就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压力,且压抑已久,尤氏的态度就是最后一根稻草,彻底绝了她对生的渴望。


    她情绪一有不对,本就提着心的贾蓉几乎是立刻察觉,再三追问秦可卿也只是摇头痛哭,一句话都不说。


    她又是个性情绵软的,被问得急了就哭得更惨,连发脾气都不会,倒把贾蓉弄得不上不下,憋了一肚子的火,却又不好冲她发,只得赌气去了。


    若不是王熙凤问了出来,先是一顿喝骂把秦可卿惊醒,又拉着尤氏推心置腹,套出尤氏见秦可卿病情加重已然后悔,推着她们婆媳和解,只怕秦可卿这会儿早埋土里了。


    贾蓉不解内情,但见秦可卿吃了药开始见效,慢慢也能进一些滋补的汤水膳食,他是打心眼里高兴。


    他心里寻思:是二婶子来了两回之后,姐姐才渐渐好的,她们俩平日里又最能玩到一块去,定然是二婶子费心开解。


    从此他嘴上不说,心里十分承王熙凤的情,只想着日后有机会定要报答一二。


    如今,贾蓉唯一的烦恼,就是亲爹贾珍总也死不了。


    谁知就在这日,他祖父贾敬修行的道观里忽然传了消息来,说是老爷子练成了一颗仙丹,吞服之后当夜便尸解而去了。


    全家上下都唬了一跳,贾珍忙命大管家赖升准备贾敬的后事,又命贾蓉护送尤氏与秦氏婆媳去道观料理。


    三人到了之后,尤氏先让一众家丁把大小道士都锁了关在柴房里,又领着家里老人去看贾敬的尸身。


    只见贾敬双目紧闭躺在床上——因道观里的一应嚼用悉赖宁国府供给,众道士们自然不敢给贾敬挪席,就任由他尸身仍在床上躺着。


    尤氏三人仔细上前看了,见贾敬双目紧闭,面色赤红,青黑的嘴唇干燥开裂。再上手按按尸体,触手硬邦邦的,叩之如闻金石。


    秦可卿是自幼读书的,立刻就知道这是所谓的金丹吃多了,中了丹毒而死的。


    三人正催促着家中老人给贾敬擦身子换衣裳,忽然有人来报,说:“琏二奶奶来了。”


    尤氏婆媳面面相觑,嘴里问着“她怎么来了?”,心里却都“咚咚”直跳。


    秦可卿暗暗吸了一口气,提议道:“我先出去迎迎,这里劳烦母亲招呼着。”


    “你去吧,蓉儿也一起去接你婶子。”


    夫妻二人迎了出来,王熙凤大步走来,先免了两人的礼,便一把抓住秦可卿,用一种复杂而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她。


    虽然王熙凤一个字都没说,秦可卿却仿佛听见她在自己耳边说:“是时候了,机会来了!”


    秦可卿只觉得浑身上下、里里外外都在颤抖。


    起初她还以为是因为害怕,可很快就反应过来,那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激动,因为兴奋。


    “二婶子,我母亲在里面呢,您先进去吧,我和蓉儿单独说两句话。”


    电光石火之间,秦可卿已经决定了要拉贾蓉下水。


    在贾珍活着的时候,夫妻两个有共同的敌人,自然同命相连。


    可若是贾珍死了,谁能保证贾蓉对那段往事心无芥蒂?


    好在秦可卿明白一个道理:再没有什么利益捆绑,比一起作恶更牢固了——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明天中午12点。


    第50章 以柔克刚,夫妻计议


    王熙凤笑盈盈地看了贾蓉一眼, 对秦可卿道:“你们小两口天天在一块,怎么还有许多私房话说不完呢?”


    贾蓉笑嘻嘻的拱手:“好婶子,您可饶了我们这些脸皮薄的吧。”


    “你脸皮薄?”王熙凤冷笑道, “你要是脸皮薄呀, 这世上就没有脸皮厚的人了。可儿, 快替我拧他的嘴。”


    秦可卿柔声道:“好婶子,就当是看着我吧。”


    见她心意已决, 王熙凤又深深看了她一眼,便领着丰儿去见尤氏了。


    夫妻二人目送她离去, 贾蓉道:“自从平姑娘抬成了姨娘,婶子就不大领着她出门了。”


    秦可卿一边拉着他往僻静处走,一边道:“姨娘和同房丫鬟到底不一样,若婶子还把她和从前一样使唤, 只怕她自己也不乐意, 日久必然生怨, 还不如一开始就撕撸清楚地好。”


    贾蓉想了想, 点了点头:“说得也是。”


    他顿了顿, 又忍不住道:“婶子固然醋性大些,却是个有情有义又有大本事的。琏二叔一下子就收了两房,未免有些太过了。”


    秦可卿冷笑道:“你也不必在我面前说这些讨巧卖乖的话,在琏二叔面前却又是一样说辞。咱们之间的私语, 我是从不和婶子说的,你便是说得天花乱坠,她也不知道。”


    贾蓉讪讪一笑道:“那都是从前的事了。自从琏二婶子劝好了你, 我心里对她是一百个感激,如今自然向着她了。”


    秦可卿道:“他们两口子都是心比天高的人,不像咱们俩都没出息, 自然不会因权柄之事起嫌隙。正因为琏二婶子太能干了,倒把琏二叔逼得退了一射之地,他心里哪能没些不自在?”


    对此,贾蓉表示不理解。


    他自小就受父亲的打压教育,没有萌生大志的土壤,巴不得有个处处能干的妻子顶着,让他能尽情高乐呢。


    说话间,夫妻二人已走到了一株茂盛的菩提树下。


    秦可卿又打量了一番,见此处四下空旷,但凡有个人靠近,两人都能及时察觉,便拽了拽贾蓉的衣袖,低声道:“就在这里说吧。”


    贾蓉脸上笑容落下,正色问道:“你到底要和我说什么?方才你和琏二婶子打的机锋我虽没听懂,却也察觉出不对来。”


    秦可卿看着他,忽然就落下泪来。


    贾蓉不禁一慌,忙掏出帕子替她擦拭,嘴里喊了一千一万个好姐姐,哄劝道:“快别哭了,有什么事姐姐尽管和我说,我虽没什么大本事,却也能替姐姐分担几分忧愁。”


    秦可卿哭了许久,直把贾蓉一颗心哭成了面团,方哽咽道:“我不怕你没本事,就怕你没胆子。


    琏二婶子也是怕你没胆,非但帮不到我,反而把我给供出去了,所以暗里劝我不叫我跟你说呢。


    可我想着你到底是个男子汉,是我的丈夫。我一介弱质女流,若是不能依靠你,这辈子还能依靠谁呢?”


    一席话说得贾蓉豪气顿生,连忙道:“姐姐说得才是实在话,有什么事尽管说,我便是舍了这条命……”


    “诶,不许胡说!”秦可卿忙伸手掩住了他的唇,嗔怪着啐了一口,“什么死呀活了的,我不许你拿这些话来咒自己。”


    轻颦浅笑,软语娇嗔,贾蓉感受着唇上香软的触感,只觉得魂飞神荡。这时候秦可卿若是让他去死,他怕是真就死而无憾。


    可秦可卿话锋一转,就生生把他吓出了一身冷汗:“我不要你死,我要你和我一起好好活着,白头偕老。但有一个人,却必须去死,不然咱们谁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她说的是谁,贾蓉瞬间了然,只觉如遭雷击,脸一下就惨白如纸,细密的汗粒在额头上汇聚成珠,滚落在眼睑上。


    直到眼睛蛰得刺疼起来,他才猛然回神,一把将秦可卿的手甩开,后退两步连连摇头:“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秦可卿就那么看着他,眼睛里含着泪水,带着哀怨,周身都笼罩着薄雾般的轻愁。


    “我知道你怕他,我也怕他。”秦可卿哀泣道,“整个家里上上下下,哪个不怕他?哪个不恨他?


    我倒也罢了,说是媳妇,到底不过是外姓人。蓉儿,你可是他的亲儿子,天底下除了老太爷,哪个还能比你更亲呢?


    可他把你当个人吗?你可是家里的小爷,他就纵容赖升那些奴才们来欺辱你。你心里不恨,我还替你恨呢。”


    贾蓉面色变换了数次,青一阵红一阵白一阵的,活像是打翻了调料盘。


    秦可卿的哀泣声声入耳,每一句话乃至每一个字,都正正击打在他心底最隐蔽的地方。


    那里藏着恨,藏着对世俗来说大逆不道的恨,连他自己都不敢察觉,如今却被秦可卿的眼泪通通翻了出来。


    “没错,他该死,他该死!他欺辱你,折辱我,他根本不配为父,更不配为人!”


    “蓉儿!”秦可卿猛然抬头看他,眼中神光烁烁,充满了无限的敬仰,“这才是我爱的男人,这才是男子汉!”


    生平第一次,贾蓉被人用瞻仰英雄的目光看着,让他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心尖上也痒痒的,竟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侧过脸去,手无意识地在后脑勺上抓了抓,带着羞涩又带着被生催出来的骄傲:“我是家里的爷们,有事自然得顶在前头。不然叫你依靠谁呢?”


    秦可卿跑上前抱住他,手指碰住他的脸颊,倾身忘情地亲吻。贾蓉心神激荡之下,只觉得这毫无章法的亲吻,竟比床笫之间的任何花样都叫他沉醉。


    他活到今日,竟是才体会到真男人的快活。


    秦可卿伏在他怀里,低声道:“老太爷大丧期间,便是老爷再不乐意也得忌酒色。百日热孝过后,他必然私底下好好胡闹一番。


    到时候你就跟着他一起,等他喝得烂醉时,想法子把伺候的人都支走,把他扶到外面的墙根下冻一夜。


    到了他这个年岁,又是被酒色掏空了的身子,便是如今天气炎热,醉后吹一夜的风也够他受的了。”


    她温温柔柔地与丈夫商议谋杀公爹,夫妻二人相依相偎,远望如交颈鸳鸯一般。


    更妙的是,他们此时心灵竟也相通,都是一般的火热。


    贾蓉听了秦可卿的计划,不放心地问:“一夜就能把人给冻死?”


    “那哪能呢?”秦可卿道,“冻死不至于,毕竟天热,可病是必定要病一场的。


    他都病倒在床上了,一切饮食起居都握在我和太太手里,想要他的命还不容易?”


    她只需要表孝心,亲手替贾珍煎药,煎的时候少上几味或多上几味,谁又会认真查呢?


    以贾家下人的德性,主子催着还偷懒呢。主子不催的时候,他们自然清闲的乐不得呢。


    一切计划妥当,夫妻二人相互整理了仪容,便相携去见尤氏和王熙凤。


    妯娌两个已经商议定了怎么办事,贾敬的尸身也已用净水擦了套上了寿衣。


    早有跟随的仆人把预备了多年的寿材抬了来,用褥子托着贾敬的尸体抬出来,慢慢挪进了铺着金地撒花被子的棺材里。


    因他的爵位早已上折子传给了贾珍,又早早辞了官,如今就是个白身,自然用不得椁,只有一具八寸厚的老杉木棺材。


    等小夫妻二人过来,秦可卿先后和王熙凤与尤氏对了个眼神,微微点了点头。


    尤氏有些意外地看了贾蓉一眼,便若无其事道:“老太爷已经装敛了,这就抬下山装了车,护送着回家去吧。”


    一行人下了山,贾敬的棺材自有二管家照看,贾蓉骑着马跟车,王熙凤把尤氏和秦可卿都叫到了自己的马车上,又把随行伺候的人都赶去别的车上。


    车帘一放,里面就剩下她们三个。


    尤氏迫不及待地问:“蓉儿真的……”


    秦可卿点了点头,脸上温柔依旧,目光却有些凉,自嘲道:“尝听人说以柔克刚,却不想今日却被我用在了这里。”


    说来讽刺,人家都是以柔情克刚强,偏她是以自身之柔弱,克出了贾蓉那几乎没有的刚性。


    尤氏拍着她的手背叹了口气,道:“不管怎么说,总算是把蓉儿拉了过来,咱们也少了后患。”


    秦可卿道:“自然不能留后患,到时候就让蓉儿先动手,咱们娘儿只做后手。”


    王熙凤赞赏地看了她一眼,笑道:“怪不得你一进门我就喜欢得不得了,你是看着柔弱,心里却很有主意。你又是读过书的,在这方面,我和你婆婆反而不如你了。”


    秦可卿便红了脸,羞涩道:“婶子快别说这话了,若不是你和婆婆拿真心话开导我,只怕早就没我这个人了。”


    尤氏怜爱地把她搂在怀里:“傻孩子,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我这辈子于儿女上无缘,能有你这么个儿媳妇,也算是三生有幸了。”


    “母亲。”秦可卿动情地喊了一声,两人其乐融融,竟真如亲生的母女一般。


    王熙凤笑盈盈地看着,心里暗赞尤氏当真是能屈能伸。


    从前尤氏虽也不曾磋磨过秦可卿,却到底拿捏着婆婆的身份,生怕自己是个继室,稍有不庄重就失了继子儿媳的敬重。


    如今她权衡过后,认为贾珍没了自己的日子会更好过。


    既然贾珍没了,日后宁国府当家做主的就是贾蓉和秦可卿,尤氏对秦可卿的态度已然悄悄转变。


    至于秦可卿有无察觉?


    王熙凤认为,对方已经察觉了,只是她真心敬重尤氏,又有几分感激之情,从未想过和对方撕破脸,故作不知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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