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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中娇色》百合耽美小说_木芊晴

    第81章


    男人躺在地上,轻阖着眼眸似乎用尽了所有气力。他就那样直挺挺地躺在甲板上,再不顾体面不顾尊严。


    阿鱼的目光迅速从他身上扫过,忍不住蹙眉。她没想到这次见陆大哥竟然这么轻易。


    但她心中还挂念着旁的事,索性不理会陆预,转身就走。


    杨信如陆预所言,将她送到特定的船舱,默默退到门外候着。


    这是一间狭小逼仄的船舱,黑黢黢的没有窗子。还是见她进来了,杨信才命人点了灯烛。


    室内的昏暗陡然消散,光亮入目,刺得眼睛生疼。陆植迅速抬手遮到眼前,避开了那猝不及防的辉晕。


    “陆大哥。”


    耳畔传来一阵熟悉的呼声,陆植面色微愣。


    上回陆预在间壁毫无顾忌地将所有事都和她说了,他想,今后他大概再也见不到她了。


    适应强烈的光线后,陆植察觉到举起的手臂被人带着放下。暖黄的光晕铺在她面上,如若淡淡的薄纱,漆黑的眸子水润晶莹,幌着烛火的光晕,一时叫他看不真切。


    “你的伤好了吗?”阿鱼垂眸自顾自掀起他的袖口,看到那终于愈合的伤疤,长长叹了口气。


    陆植避开她的打量,这股担忧与牵挂令他不适。他迅速抽回手,但指节却被另一股力道紧紧攥住。


    陆植垂眸,看向她握紧自己的手不放松的模样,沉默许久。


    “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他低声道,垂下的长睫不着痕迹地遮住眼底的落寞与孤寂。


    “当初你我的婚事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无官府盖戳登记……种种礼法规制都未全整,是以你不必当真。”


    阿鱼闭了闭眼眸,温热晶莹汹涌着,溢出最后冲破眼角的堤坝,顺着腮畔滚落。


    那些相依为命的日子,那些柔情缱绻的目光,那些担忧与疼惜,分明都不似作假。


    他会询问她的意见,会在乎她的感受,甚至连嫁妆都给她备好……


    两股念头交织在她的脑海,一时喉中哽咽得紧。


    陆植抬眸看向门外,而后不动声色地为她拭擦眼泪,低声安抚。


    “今日或许是最后一面了,阿鱼想问什么便问吧。”


    这句话迅速拉回她的思绪,阿鱼想起自己来这的目的。


    她问,是否因为她,他才被陆植记恨上。


    他颔首。


    她问,赵云萝是不是他放的,他有没有勾结赵云萝?


    陆植继续颔首。


    “青水村的事……”阿鱼已经不可能形容她此刻的心情,纵然前面的事她心里早有接受,但她还是忍不住留下期待。


    他分明是那么好的人,温润如玉,待人妥帖温和,与他说话都好似春风拂面。


    “……是。”陆植一错不错的看着她,沉着眼眸,面无表情。


    “为什么?”阿鱼质问他,近乎破音,她不能接受自己此刻听到的残忍现实,泪眼涔涔,不断后退。


    陆植深深吸了一口气,“若不如此,你怎能彻底恨死陆预?”


    “他刚愎自负目中无人,便要为此付出代价。”


    阿鱼闭上眼睛,耳畔一片嗡鸣。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那天夜晚有人打晕青柏和杨信,将她带出来,她出来后立刻就看到了赵云萝的布局。


    从那以后她恨不得杀了陆预,他说什么她也不会再信。


    “那……在云梦和申州呢?”


    那阵子她出去打鱼卖鱼,他皆与她一起。她做了饭他会默默去洗碗劈柴,多么周到。


    陆植盯着她,许久未说话。有时候连他也忍不住想,假死脱身后和她一起隐居山林,也不枉此生。


    但除此以外呢?他当真是别无所求吗?陆预虽没几年的活头了,但总有一天,陆预会找过来寻他报仇。


    只要他与她在一起,有她便能打陆预的七寸。


    但后来呢?他好像被这种平淡的日子冲昏了头脑,连镇上的暗桩没了都不知道。


    活生生在成婚之日被陆预十面埋伏,沦为今日的阶下囚。


    悔吗?


    好像也不悔,至少短暂的一段时间里,他曾得到了她。


    陆预也命不久矣,他在黄泉路上迟早能等到陆预还有他那公主娘。


    过去人生的万千浮华,他皆体会过个中滋味儿。好像也没什么值得他去悔的。


    至于陆预曾担忧的他会不会攀咬上她,他倒真没想过这茬。成王败寇,她永远不会原谅陆预,陆预也好不到哪去,哪怕死也不会瞑目。


    陆植长久的沉默令阿鱼后脊生出一股冷汗,叫人毛骨悚然。


    坠入冰窟的窒息感将她紧紧笼罩着,扼住她的喉咙,叫她不能呼吸。


    这间屋子忽地逼仄起来,阿鱼迅速擦去眼泪,再也不想待在这里一刻。


    陆植眼睁睁地看着那抹白影从他眼前掠过,近乎一种落荒而逃的姿态。


    一股隐秘的不安在他心上反复刺挠,眼看着那抹白影即将行到门槛时,不知从何处卷来的风扑灭了蜡烛。


    眼前顿时陷入一片茫茫的黑暗中。


    陆植瞳孔猛地一缩,朝着阿鱼离开的方向扬声道:


    “阿鱼!”


    听着自己噗通噗通的剧烈心跳声,陆植愈发不安。


    他看不见,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停下。


    若不说,便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别走——”陆植忽地伸出手,愣愣看着眼前的黑暗,空洞的眸光逐渐被什么填满。


    “云梦是真的,申州是真的,成婚也是真的……”


    利用是真的。


    爱也是真的……


    话说得太急,房内传来一阵剧烈咳嗽声。


    阿鱼倚着隔扇门,抬起湿润的泪眸看向昏暗的天际,眼圈逐渐红肿,而后迅速捂着自己唇。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不能让她彻底恨他,像恨陆预一样彻底恨他?


    他分明也是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的人!为了一己私利通敌卖国,给吴地还有湖州带来那么严重的灾难。


    可若是真的,为何他又与赵云萝设了那么一场局?


    若是假的,他分明可以在逃跑时候,拿着她要挟陆预……


    所以,现在告诉她,他一边对她好,一边利用着她。可偏偏她还难以像恨陆预那样恨他?


    他待她确实有大恩……


    这个念头似斩不断的乱麻一般,撕绞着她的心,令她想恨却恨不起来,想怨也怨不起来,更没法坦然接受他的那些所作所为。


    他欺骗她,也对她好。他对她好,也利用她……


    所以这到底该是一种怎样的感情呢?


    若非她救了陆预,是不是就不会卷入他们兄弟二人的纠纷中?


    陆植定然也是看到这一点,才决定施以援手,为以后算计陆预下注。


    陆植不是好人,可陆预又是什么好人呢?


    暮色逐渐合拢,最后汇聚止息在那双覆了水光的漆黑眼眸中。


    阿鱼松开手,艰难的远离了隔扇门,倚靠在不远处的柱子上,深深缓了口气。


    她真的不想再做任何人的笼中雀,也不想再被任何人玩弄于鼓掌之中了。


    她该好好爱护自己,去寻找自己的生活。


    就算这世上再没人爱她,再没人对她好,她也要好好对待自己。


    ……


    堆积的白雪在阳光的抚慰下渐渐消融,空气中的冷意浓了许多。


    今日天气正好,郑况也不想再劳烦陆预,平白因为他们耽误朝廷办公。索性打算在湖州分别,一路北上领着几个孩子带大妹的棺椁去荥阳。


    “既是北上,何不沿着运河走水路?等到徐州再分别,不是更为妥当?”


    陆预面色不虞,目光沉沉,他不想与她分开。


    “实在是叨扰了数日,我们从官道过去也能赶在开春前到荥阳。”郑况深思熟虑,外甥女不喜陆预,眼下他也不愿再和陆预继续纠缠。


    “都是你的妹妹,你只管郑夫人,难道忘了京城昭狱还有另一个郑夫人?”


    “难道郑家不怕引火上身?”陆预指节紧攥看向郑况,这是他最后能用的法子了。


    用来与她强行产生联系的法子。


    “这!”郑况面色骤然沉肃,他知晓族中于小妹有愧,可小妹活生生害死了大妹,又与吴王勾结,惹下大祸。


    虽起因于郑氏,但郑氏绝不能淌这趟浑水。


    郑况深深吸了口气,有些无力和羞愧,“她并不在郑氏族谱上,算不得郑氏之人。”


    “难道过去十八年,她再未与你荥阳郑氏有过任何瓜葛?容家未发现,你们郑氏可曾发现?郑氏族人可有与她勾结,卷入这场大案中?”


    “北镇抚司仍在陆续查案,赵云萝尚在狱中,你们猜她与郑阿妩狗急跳墙下会不会拉人下水,郑家可曾担得起这个风险?”


    “我郑氏嫡枝并未有过任何逾矩,至于旁支,待我回去查查……”郑况面色沉重,没再提要分别的事,临了朝陆预深深作揖。


    “多谢陆世子提点。”


    陆预身形微幌,松了口气。他还是能跟着她去荥阳和颍川,郑况一定会跟着他回京,这样她还是会和他在一起,他还没看到她。


    陆预迅速思量着这种可行性。刹那间眼皮突突跳起,陆预猛然回神。


    郑况去京城,她呢?万一她执意留在荥阳,留在颍川,只要不与郑况一同,他还是留不住她。


    陆预对这种认知感到挫败。


    她对他避如蛇蝎,根本不可能再跟她回京。哪怕看在郑况的面子上,也不可能。


    陆预叹了口气。


    ……


    郑况回去后,当即给荥阳本支的堂兄郑净去信,询问十八年来族中与“容夫人”来往的有哪些人。


    他记得,母亲曾哭着说,庄子上的那些人对小妹并不好。


    小妹被养歪了向来睚眦必报。她记恨当年作为族长的大伯父下的命令,将她扔在庄子上养,害得她苦不堪言。


    郑况闭了闭眼睛,容家未遭难时,小妹冒充“容夫人”尚不至于对郑家进行报复。


    可眼下呢?郑家与容家结为姻亲紧密相连,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额角出了一身汗,郑况送出信后,将几个孩子叫过来,与她们说了此事。


    他认真肃穆的看向阿鱼,满是歉疚。


    “可能近来要仍要委屈阿鱼与陆世子同行了。”


    “待将你母亲安葬,舅舅便要去京城。届时你可留在荥阳,亦或是颍川,还可以去荆南,你舅母与祖父都在那里。”


    “爹爹的告假不是要到期了,怎么突然要去京城?”郑沁荷不解道。


    郑况叹了口气,并不打算瞒着她们,“为了你小姑母的事,也为了郑家,我必须去。”


    郑况没再理会女儿,反而看向阿鱼,温声道:“阿鱼呢?”


    阿鱼垂下眼眸思量着,分明舅父昨日还说从颍川离开后就回荆南。


    不过短短一日,那个人不但要跟着他们去荥阳还有去颍川。


    “是不是他逼迫舅舅的?”阿鱼忽地坚定道。


    容嘉蕙抿了抿唇想说什么,但看到妹妹眸底的不悦,遂又默默闭上口。


    “这次的事还是陆世子给我透的风声。”


    “那我在荥阳等舅舅回来。”思虑过后,阿鱼缓缓道。


    “我和阿鱼一起吧。”容嘉蕙道。


    “爹爹,那我也要和姐姐们一起。”


    终于谈拢了,见阿鱼没有气恼,郑况松了一口气。


    非亲非故,他知晓陆世子为何会忽然提醒他。而他为了这次人情不能拒绝陆世子同行的邀请。


    郑况在心底长长叹息,等所有事都解决了,他得给小外甥女寻个好亲事,摆脱这些烦人的糟心事。


    ……


    行船一路北上,小半个月就到了徐州。陆预已经半个月没有见到她了。


    他知晓她在躲他避他。


    哪怕下船置办补给时,她也戴着帷帽,不给他一点看见她的机会。


    陆预正愕然愣神时,青柏过来传信,有小黄门一路快马加鞭,带着上谕叫他速速带陆植上京受审,刻不容缓。


    刻不容缓,当真是一刻也不容耽搁。陆预不动声色的看着手谕,迅速思量着其中的因果缘由。


    陛下为何会这么着急?


    还是有些人,等不及了?


    第82章


    陆预领命,只能继续从徐州开始一路北上。临走时他将杨信留下,派杨信保护阿鱼安危。


    郑况担忧京城有变,迅速写信给自己的长子郑泓,叫他赶回荥阳安葬姑母郑夫人。


    另外郑况不放心几个女孩子孤身前往,还给荥阳老家的堂兄郑净写信过来接应。


    北上的船只越来越远,阿鱼一时愕然,许久才收回视线。


    但愿以后再也别相见了,她真的很累,不想再与那两人产生一丝瓜葛。


    他们的恩怨,只有他们自己去解决。


    只盼着舅舅这次北上顺顺利利,平安归来。


    ……


    船行了半日,直到再也看不见那处码头,陆预才看走到甲板上,遥遥看向远处的那一点模糊的影。


    她方才就站在码头上,为郑况送行。


    陆预双手握住护栏,垂眸看着下面晃荡的涟漪,一圈又一圈,随涡轮卷出浪花。


    浪花肆意滚动,再抬眼还能看到附近随意漂泊的舟子,靠近问他要不要买鱼。


    那鱼娘子见他看过来,红彤彤的脸上当即笑开了花,迅速用草绳串了两尾大草鱼。


    陆预目光沉沉的盯着那渔娘子,不知想到什么,当即从怀中取出手谕。


    明黄帛绢上用徽墨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不外乎要他如何以最短的时间赶回京城……带回陆植。这些都没问题,只陆预看到手谕末尾的大印时,面色猛然一拧,恍若雷劈。


    过去他从容太傅那里得知,景顺十年,陛下在宫中遇刺,危急时有宫人拿玉玺砸向刺客。自此玉玺上的刻字缺了一初小角。后虽有填补,印泥后那一处的痕迹总是与周围不大一致。


    而眼下,他手上这所谓的“上谕”分明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刻印依旧工工整整,朱红并未晕染分毫。


    刹那间,男人额角青筋猛跳,当即吩咐青柏迅速掉转船只方向。


    “去将那小黄门给爷带过来!”震怒下的眼皮不住抽搐,陆预心惊胆战,不敢去想那种可能。


    青柏还没反应过来为何掉头,陆预等不及,快步走向船舱,一脚踢开那太监房门。


    “你……陆预,你做什么!”李公公险些没丢了魂,反应过后脸色憋的比猪肝还难看。


    陆预却并不给他机会,直接拎起李太监的衣襟,将人提溜出来。


    “陆预,你好大的胆子!咱家可是奉上谕而来!”


    陆预面色阴沉,一把将李公公摔到地上,切齿怒道:“将这个假冒朝廷的阉人关起来!”


    “陆世子,可是发生什么事了?”郑况听到动静,急忙从船舱里出来。


    他看到船只忽地调头,面色凝重,整颗心忍不住提起。


    陆预缓了一口气,似乎并未从那种恐惧中缓过来,他看着波动的河水逐渐失神,兀自喃喃:“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这些日子,他实在是关心则乱了。


    若陛下真急着处理陆植的事,在他还在申州和湖州的时候就该催促了。


    反而等到他到徐州,命他刻不容缓。什么事才能到刻不容缓!陆植也配令陛下急到刻不容缓?


    陆预闭了闭眼睛,他看着泛着涟漪的湖面,又恼又悔,还是觉得行船太慢,干脆吩咐弃船骑马。


    郑况大概猜出了什么,看着徐州的方向,紧紧捏了把汗,也跟着陆预一同改骑马前行。


    ……


    和陆预分开后,容嘉蕙担忧他们几人带着母亲的棺椁行动不便,想等过几天荥阳来人再出发。


    阿鱼和郑沁荷没有异议。


    容嘉蕙打算在街上先蔺个小院,暂时安置母亲的棺椁。


    “阿鱼姐姐,要不我们和嘉蕙姐姐一起去吧,她过去在宫里待久了,我担心她不太熟悉外面的事……”郑沁荷说得委婉,阿鱼很快就明白什么意思,当即点头。


    他们二人跟着容嘉蕙一起,同牙人交涉,因为要停棺,最后以高出市面五两的价格租赁了处二进小院。


    加上杨信,还有舅舅吩咐的十几个侍卫守着,倒也不用担忧安危。


    才短暂安顿好,郑沁荷只觉有些闷,“要不咱们一同出去逛逛吧,第一次来徐州府,还不知这里有没有什么有好玩儿的地。”


    “也好。”容嘉蕙道。


    阿鱼没有异议,便跟着她们二人。


    郑沁荷要去看徐州的胭脂铺,往常徐州的胭脂都是进贡到宫中的上等货,畅销各地。


    容嘉蕙在宫里久了不甚稀奇,阿鱼对胭脂亦没什么兴趣。


    郑沁荷试胭脂时,只有俩人在外间相对而坐。


    空气都静默了几分,察觉那道不可忽视的目光,阿鱼旋即发现这是她与容嘉蕙头一次独处。


    往常都有舅舅和沁荷在身边,是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的。


    阿鱼垂下眼眸,有些不自在。她与容嘉蕙虽然有斩不断的血缘关系,但中间隔了那么多是非,隔着生死,她还是做不到大度地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与她说笑。


    毕竟,若不论血脉,她只是一个普通又平凡的乡野渔女,或许早死了几百回。


    她与容嘉蕙,永远不可能和解。


    他们那类高高在上的人,骨子里就瞧不起她,瞧不起青水村的李叔李婶阿叶姐他们。


    阿鱼叹了口气,想出去。


    孰料,她还没起身,身旁的那抹淡紫色身影已先她一步,只见她回眸看着自己仓徨笑道:


    “你就在这里,我……我想吃桂花糕了,出去看看有没有卖的。”


    她的声音近乎哽咽,匆忙踏过门槛跑走了。


    阿鱼盯着她踉跄局促的背影,心中隐隐有些难过。


    双手紧紧揪着裙摆,攥紧,捏出一层层褶皱。阿鱼试图压下那股不安与难过。


    她不该感到不安,更不该感到难过。


    她有不接受道歉的权利。


    那一瞬间,阿鱼脑海里想了许多,莫名想到沁荷说的,小姑母如何虐待她,如何打压她,她在宫里被那对父子……


    她再也不能有孩子了……她被歹毒的贵人困做囚雀,绝处逢生……


    甚至她亲眼所见,三皇子要与陆预比试的那天,还动过用她做靶子的念头……


    阿鱼捂着心口,深深喘了一口气。她分明也是可怜人……


    她最该恨的是陆预那个罪魁祸首,而不是和她一样的可怜人……


    她与自己有着难以斩断的血脉亲情,而母亲的棺椁还停在那里,亲眼看着她们相逢陌路,故作不识。


    方才容嘉蕙也感受到了,怕她难过所以先一步借口说买桂花糕出去,其实是想给她还有她自己,留下最后的体面。


    生病的那些日子,都是程医女也就是她,一直照顾自己,她耐心温柔,细致入微……


    阿鱼擦去眼角的泪,深深吸了口气,一股春风吹起心头,许久她仰头看向天空,如释重负。


    她起身,看着门外车水马龙的热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寻找那抹淡紫色身影。


    “阿婆,哪里有卖桂花糕的?”阿鱼随意问了身旁卖春联的婆婆。


    “那处路西第五家的门面就是糕点铺子。”


    同婆婆道谢后,阿鱼急忙找去了那家糕点铺子,店前排了长队,她迅速看过那群密密麻麻的人,但并不见容嘉蕙的身影。


    心底的那股不安愈发浓烈,阿鱼还想问问附近有没有其他的糕点铺子。


    然而还没开口,不知从何处出现个胖大腰圆的婆子,在她路过巷口的时候,迅速将人捂晕了拖走。


    ……


    陆预和郑况策马赶来时候,天色渐晚。


    郑沁荷在小院外不断徘徊,吩咐了一波又一波侍卫,始终没有容嘉蕙和阿鱼的消息。


    陡然看见陆预和自己父亲,郑沁荷仿佛看见救星一般,当即哭道:


    “下午时候蕙姐姐和虞姐姐都在胭脂铺里等我,结果我出来时候她们都不见了。”


    “爹,都怪我,若不是我非要出去买胭脂,蕙姐姐和虞姐姐也不会……”


    郑况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默默安慰她会没事的。


    只是女儿走后,郑况险些没站稳,他沉沉缓了口气,盯着院中那座漆黑的棺椁,面如死灰。


    “属下办事不力,在胭脂铺堂中时,属下发觉有人使暗器过来,属下怕娘子有危险,就去捉那刺客……”杨信跪在地上,不敢看陆预的脸色。


    男人面色凝重,漆黑的眸底闪过戾色。当时看到那“手谕”他有七分笃定,眼下人却从他眼皮子底下被带走,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敢假传圣旨,且与他和容嘉蕙都有仇的,算来算去,只有京中的三皇子李含了。


    北镇抚司审容家和小郑氏却只审出了和吴王的牵扯,并未涉及到三皇子。所以陛下当时未对容家动手,或许想从赵云萝和赵叡那寻找破绽。


    但直到现在,京城并未传来与审赵云萝有关的消息……


    似乎又闻到了若有若无的浓郁汤药味,陆预瞳孔猛然一缩,眼前黑了又黑。


    他离京时,陛下身子就不大好了,汤药一碗接着一碗。


    宫中只有养在皇后名下的三皇子,流连酒色逐渐被掏空身子的四皇子,还有一个唯唯诺诺但经常去乾清宫侍疾的七皇子。


    “……天黑了。”郑况看着没有一弯明月的天际,目光空洞,缓缓才颤声道。


    陆预抿唇,极力说服自己冷静,不到那一步,只要他有利用价值,李含不会要她的性命。


    “郑大人直接去荥阳吧,我会将她安然无恙的带回来。”陆预朝郑况郑重行礼。


    言毕,陆预不再犹豫当即打马离开徐州。


    他要将她全全整整的带回家,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第83章


    额角的酸疼一阵接着一阵,肺腑中闷得窒息,随着耳畔的一阵晃动声,阿鱼骤然睁开眼眸。


    眼前尽是黑茫茫的一片,她想揉揉发疼的额角,孰料手腕竟动弹不得。感受到眼睛和腕上的束缚,刹那间阿鱼福至心灵,她这是被人绑架了?


    她身子蜷缩着,被人绑缚着手脚蒙着眼睛,身下是不断晃动的车轮碾压声和嗒哒的马蹄声。


    那种未知的恐惧顺着车轮的滚动一寸寸蔓延上她的心头,愈发令人忐忑不安。


    她迅速挣扎着,双手摩擦着绳索想挣脱那道束缚,可除了掌腹的痛痒外毫无办法。


    “是阿鱼吗!”耳畔忽地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挣脱绳索的动作僵了瞬,阿鱼试探着朝着声源的方向寻去。


    “……是你?”


    她声音里的畏惧和不安以及那些若有若无的怀疑深深刺痛着容嘉蕙,她艰难的朝着阿鱼挪动几分,贴上她的肩膀,哽咽道:


    “姐姐就在你身边,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


    靠近的那一刻,她发现阿鱼的身子猛然一缰,迅速躲开。


    容嘉蕙眼前的布条渐渐濡湿,她听到那熟悉的摩擦声,叹了口气低声道:


    “别伤着自己……我试过了,绳子绑得太紧,挣不开的——”


    容嘉蕙垂眸,她没想到阿鱼竟然也被绑来了,她不是在胭脂铺的大堂吗?


    天知道,她在卖糕点旁的首饰行前看到李含身边的侍卫郑肃时,险些吓破了胆。


    按理说,就连郑肃也只敢在街巷里蹲守她,不敢直接闯胭脂铺。


    那阿鱼呢?她怎么也会在这里?


    李含要抓人分明也只是冲着她来的。


    “你后来是不是出来寻我了?”容嘉蕙眼眸湿热,激切却又深深懊悔,许久才叹息道:“你不该出来的。”


    “我们约摸是被三皇子的人绑架了。”


    阿鱼从她的话中缕清了因果,她还记得那日在书肆门前,以及后来在草场上见到三皇子的事。


    书肆门前他显然将她当成了别人,要将她带走。后来在草场上更是凶残到拿人当活靶子。


    “都是我的错,若非我要去买桂花糕,也不会连累你……”容嘉蕙叹息道。


    “……”


    良久,阿鱼也挣扎着试图坐直身子,复杂道,“他要绑我们去哪里?”


    容嘉蕙抿唇心底挣扎,莫大的无力和恐惧感将她深深淹没,良久才缓息道:


    “京城。”


    ……


    陆预赶到京城时,已经三月初了。


    前不久一场倒春寒落了好大雪,听闻圣上一病不起,大半月没上朝。


    没人再提一句有关陆植的事。


    三皇子仍在禁闭,七皇子每日侍疾于御前。


    “连我亦许久未得陛下召见。”


    北镇抚司值房内,陆预和蔡贞相对而坐。


    陆预不动声色将那封圣旨拿给蔡贞看,扯唇冷笑,“八百里加急,刻不容缓!”


    “这样的圣旨能传出京城,北镇抚司半点未曾察觉?”


    蔡贞看到圣旨的大印时,面色逐渐凝重。上次见圣面,陛下令他盯好三皇子的一举一动。


    如今出现这等疏漏,确实是他的失责。


    但能出现这样的事,那东厂和锦衣卫中,必然也出现了钉子。


    “多谢陆世子提醒,这件事我会私下去查。”蔡贞拧眉,看向陆预疲惫又沉重的面色,忍不住提醒道:


    “赵氏余孽招供了和陆植以及容家郑夫人这么多年来往的经过,但却始终不肯咬上三皇子。”


    “未有圣谕,北镇抚司亦不能真要了他们的命。”


    陆预揉了揉嗤嗤生疼的额角,多日来风餐露宿赶路,几乎未曾阖眼,回京便先赶往北镇抚司。


    他知晓蔡贞要说什么,只要赵云萝和郑阿妩不可能咬上三皇子,那三法司便不能直接对三皇子下罪。


    三皇子若夺位成功,必然也会想方设法保下他们的性命。


    陛下在这等关键的节骨眼上病得不省人事,这其中的阴私还能有什么?


    “阿鱼和容嘉蕙在徐州被人掳走,眼下他们的人或许还未入京,我先去顺天府衙调动人马在外城逐个探查路引。”


    “陆世子慢走。”


    陆预看了蔡贞一眼,没说什么,径直离去。


    陆预走后,蔡贞起身走向长案,盯着放在案上的绣春刀,伸手缓缓抚上刀柄。


    ……


    外城的城门处不知为何戒备森严了许多,连往城中送菜的菜农,也要被来回翻开箩筐,查看里面有没有猫腻。


    过往的行人被严格探查路引,城门防守戒备,很快就形成了只进不出的模式。


    郑肃骑在马上遥遥望向远处城门,鹰钩鼻下薄唇紧抿。旋即决定掉转方向,先回殿下在城外的庄子上等待行动。


    ……


    夜幕将近,陆预满身倦怠地回到魏侯府中。刚过仪门,便见安阳长公主坐在堂前,灯火扑簌在她面前,晃着她发间的金钗和裙上的织金花缎的金辉。


    错愕恍惚了那么一瞬,陆预上前请安。


    “我知道你向来最有主意。”安阳长公主看着憔悴的儿子叹了口气。


    “今日我刚从宫中过来,本是不想再来这魏侯府……”安阳长公主顿了瞬,“听闻你今日回来……”


    “未能第一时间给母亲请安,是儿子不孝。”陆预默默坐在下首。


    安阳长公主诧异地看着他,忽地觉得陆预很不对劲儿。


    不,从上回在府上接圣旨,再到他为她求来了和离的圣旨,她这个儿子就很不对劲了。


    面色青灰,也不知他整日里在忙什么,瞧着比她这个母亲还要憔悴。


    只可惜这样的一个孩子为了家族的兴衰,非要和他舅舅图谋大事,毁了婚事不说,人还变成这副鬼样子。


    自从有了赵云萝,还有那个妾室的事,满京城风言风语,还有哪户人家敢把女儿嫁给他?


    不外乎说他们陆家真是一脉相承……


    回回她听到这话只觉恶心又厌恶到透顶,偏偏这是她的儿子,甩不掉。


    如果这时候绮云在身边,还能多开导开导她。安阳长公主叹了口气,下意识抚上小腹。


    长久的沉默令陆预有些不耐,他错开目光,陪着安阳长公主坐了会儿,他当即起身请辞:


    “儿子还有事,若母亲无事,儿子先行告退,改日再去公主府拜见母亲。”


    见他要走,安阳长公主赫然叫住他,欲言又止地盯着他,苦心劝道:“本宫今日来,是要告诫你,恐怕要不了多久宫中就会变天,他们的事,你不要参与!”


    “你听到了吗?”


    陆预微微转身,看向自己的母亲。


    因为陆植他指摘不了母亲什么,为人子要孝,他没做到。为人父要慈,他亦未做到。为人夫要宽,他也没做到。


    不仅如此,他还将她弄丢了。


    陆预闭了闭眼眸,多日来的压抑与疲倦已经彻底将他吞噬。


    他略微颔首,当即告别自己的母亲。


    安阳长公主被他这幅态度气得要死,本来满心的忧切此刻已然全成了怒火,挥袖扫去了案上的茶盏,长公主听着砰叱砰叱的碎瓷声,理智逐渐回归。


    她与魏侯和离了,这么多年为了那对父子,她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少女,逐渐变成了面目全非的妒妇。


    她也曾爱过时兴鲜亮的衣裳,爱过俊俏清癯的郎君,爱过山清水秀的风景,爱这世上所有美好的事物……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她变了,她眼睁睁看着与自己两情相悦的郎君与表妹珠胎暗结,看着他为了维护自己的外室与她撕破面皮不再体面的模样,看着自己的儿子重蹈覆辙,为了一个妾竟敢缕缕顶撞自己……


    直到现在她才想明白这世上值得她去爱的还有很多,没必要一辈子困在深闺当个怨妇。


    离开魏侯府时,安阳长公主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最后头也不回的上了马车。


    ……


    宣明院的书房只燃了一支烛火,依旧昏暗的紧,陆预默默坐在灯烛前,不敢阖眼。


    只要一阖眼,那日满地是血的场景便一遍遍逡巡在他脑海,不断上演。


    恰在这时池白进来,陆预急切的起身。


    “可有她的消息?”


    池白摇了摇头,起身回命道:“暂且还未有消息,不过三皇子那也没有消息。”


    “今日在城门处亦没有什么变故,想来夫人应该还在城外。”


    陆预缓了一口气,当下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你辛苦了,退下吧。”


    “主子,四皇子府的人秘密送了帖子过来。”池白道。


    陆预静了半晌,垂着眼皮扫向请帖。宫中有七皇子侍疾,宫外有三皇子虎视眈眈,不知渗透了多少势力。


    眼下这个一向沉迷酒色被掏空身子的四皇子,竟也不装了。


    陆预压下帖子,眸色深沉。陛下未立太子,一旦圣体崩殂,三方势力会搅得京城不得安宁。而魏侯府从前便不曾站队。


    他奉命探查吴王一案,势必要得罪三皇子。若三皇子登基,陆家包括长公主府,都难逃一劫。剩余的四皇子和七皇子如何,暂且有待商榷。


    许久未曾阖眼,想着烦心事,陆预额头生疼,牵动心口的旧伤,他忽地站不稳,抬手俯撑着桌面。


    是啊,他险些忘了,他命不久矣。魏侯府往后如何,他也无法看到。只是可惜祖父辛苦打下家业,他这个不肖子孙也无法守得住了。


    捂着绞痛的心口和近乎被穿刺的额头,陆预步伐沉沉地走到小榻上,整个身子歪倒下去。


    他得先养精蓄锐,他不能倒下。他倒下了,她该怎么办呢?只要李含有从他这里想要的东西,她就不会有事。


    他想,这回哪怕李含要他的命,他也认了,只要她能平安。陆预阖上沉重的眼皮,意识逐渐模糊。


    “夫君,你说我们将来要几个孩子啊?”半梦半醒间,察觉怀里咕哝着不安分的人儿。


    陆预刚要开口斥责,一睁眼才发现对上的是双清亮有神的眸子,她满是期待的望着自己,长指有意无意地在他的心口划来划去。


    冲动下刚要脱口而出的斥责瞬时被噎回喉中,陆预不由自主地抚上她绸缎般顺滑的乌发,忽地手下用力,将人紧紧摁在怀中抱起。


    “哎呀,夫君你说话啊,闷到我了!!!”怀中人似乎在抗拒,不满地推着他。


    可她的力道实在太小,许是被闷的久了,开始手脚并用的踢着他。


    “夫君,你怎么哭了!”小手敷到他的脸上,察觉到湿润,怀中人诧异抬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夫君,是不是家里的生意出了问题,若是那些人给你气受,若是……若是家里人不好……”她声音越来越弱,似乎认真考虑了很久,才抬手擦去他眼角的泪,眸中满是忧切与心疼。


    “那我们就回青水村吧……”


    陆预闭了闭眼眸,没有说话,反而将人抱得更紧。


    不知为何,同样的卧房,早已被红绸喜布重重装饰,同样是那双清丽剪水的乌眸,在流苏凤冠的晃动下,一错不错的看着他。


    樱桃檀口张张合合,尽管脸颊上已染了层层粉霞,还是羞羞怯怯的唤着他“夫君”。


    冥冥中,陆预好似察觉到自己已灵魂出窍,他忽地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道挣出体外,他看着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陆预”,与她饮下合卺酒,而后剪了她的长发,用红绳紧紧缠绕在一起,行结发之礼。


    陆预心中大骇,他想上前将那个“假陆预”推开,他想剪自己的发,也放入匣子中与她合髻。


    然而他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穿过他们的身子,眼睁睁看着“假陆预”将阿鱼没入红浪中。


    “别!”床榻上的女子泪眼涟涟缓息着,制止着他,“……不要了……明日要给娘请安,她好像不喜欢我,我可不能迟到……”


    陆预看着“他”浑然不在意,揽着她笑道:“爹与娘早已和离,祖母去了寺庙修行,叔母他们早已分府别居,往后府中只有你一位主母,谁都不要紧,你更不必放在心上。”


    陆预还在惊愕府中亲眷的巨大变化,他看着那林被红浪翻涌的愈发急切,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恼火。


    他想上前,去将二人分开,可还是一如既往地什么也触不到摸不着。


    他再抬眸时,满天红云的喜房迅速消散,他看见阿鱼坐在榻上,怀中抱着两个小脸红扑扑的襁褓。


    他凑近看那襁褓,一个孩子恰巧醒了,乌黑的眸子望着母亲,唇角咧出笑来。


    那孩子的眼眸生得很像她,高挺的鼻梁和薄唇生得像极了他。陆预心下一软,想抱起孩子。孰料早有人进屋,将孩子抱在怀里,还拿着拨浪鼓一边逗着孩子,怕孩子无聊一边在屋里徘徊。


    “夫君,元姐儿好像很喜欢夫君呢。”阿鱼抱着另一个孩子,捏捏他的小鼻子,又拍着他的小襁褓,放在怀中哄着。


    “这是自然,母亲说,元姐和我幼时生的一模一样。”


    他说着唇角上扬,眸中里满是对妻儿的宠溺与爱护。


    陆预静静看着“他”面上的神色,扪心自问,他从未在自己脸上看到过那种近乎“怜爱”,“柔软”的神情。


    “快中秋了,母亲要过来准备元姐儿和丹哥儿满月,到时候有母亲在,你便在屋里好生歇着,莫要见风。”


    听完体贴的话语,她垂下眼眸,满脸红霞。


    只是听到“中秋”二字,孤身站立在一旁的陆预忽地心口绞痛,那股疼痛近乎要将他的心撕裂一般。


    中秋,中秋!若阿鱼没有出事,他们的孩子也该是七月出生,中秋满月!


    耳畔忽地传来一阵砰砰的惊闹声,陆预陡然从榻上坐起,额头满是盗汗。


    他抬眸扫过窗外,依旧是乌黑一片,天还未亮。


    耳畔的声响未断,陆预听见房门外有人急切的敲门。他缓了口气,重新燃了灯烛。


    “主子,主子,大事不好了!”门外青柏的声音有种不正常的急迫。


    陆预想的方才的梦,面色骤变,当即过去开门问道:“可是她出了什么事!”


    青柏重重喘息着,看见陆预当即跪在地上,面色凝重哽咽道:


    “不好了,宫中传来消息,陛下驾崩了——”


    刹那间,陆预眼皮不受控制地抽搐直跳,跟着他的心,在胸腔内重重打着擂鼓。


    “去,拿着爷的令牌先调集兵马司的人手,管制好城中的治安。”


    陆预迅速恢复着冷静,他虽不在顺天府任职,但当初办理吴王案中,陛下将兵马司的人马也交到他手上,命他和蔡贞一起抓捕吴王。


    陆预迅速换上官服,刚出门就遇到过来寻他的蔡贞。


    此刻蔡贞身着大红飞鱼袍,紧紧握着腰间的绣春刀,面色紧绷着。


    历来锦衣卫只听命皇帝一人。皇帝在,那便还有锦衣卫的日子过。若改朝换代,新朝亦不会放过旧朝的那些鹰犬,尤其是与之有仇的鹰犬,更逃不过被狠狠清算的命运。


    “外城严防死守,并未有任何余孽的消息,今多事之秋,还请蔡指挥使多多留意。”


    蔡贞不动声色的看着陆预,仅从几句话中便剖析出要害。三皇子的人并未进城,如今宫中大乱,或许有人会浑水摸鱼将人带进城。


    “陆世子保重。”


    蔡贞并未多言,他知道,彻底得罪了三皇子,且自己又是先帝的鹰犬,若三皇子登基,他与陆预将会是一样的下场。


    陆预从怀中拿出请帖,布置好城防后,不动声色的去了四皇子府上。


    本以为陛下还能再撑一段时间,再留一些时间给他深思熟虑。孰料变故来得这么快,七皇子过于心急,常常侍疾宫中目的未免太过明显。


    有时候过早浮于水面,往往会被人当成靶子。陆预看着手中的请帖,只觉莫名烫手。


    已经没有路了,今夜他必须得做出选择。


    ……


    对于陆预的到来,四皇子李钦一点也不惊讶。


    此刻他依旧一身翠绿大氅,周遭围着三两舞姬,饮着葡萄酒一副不学无术的花花公子模样。


    “陆世子来了,你们都退下吧。”李钦抬眼,周围的侍女拢紧衣衫都纷纷退下。


    “四殿下之心性,令人敬佩。”陆预拱手行礼。


    李钦眼尾轻扬,笑得如沐春风,“不这样不行啊,毕竟今日是最后一天了,着实令孤有些留念。那些声色犬马的日子,无忧无虑,真是好啊!”


    他晃了晃脖颈,伸着懒腰,再看向陆预时,眸中的轻佻松弛旋即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蛰伏许久后的沉稳持重。


    “既然陆世子在七弟和三哥中选择了孤,那孤势必不能叫陆世子失望。”李钦笑了笑,从玉盘中揪了颗葡萄扔进口中咀嚼。


    “走吧,看看今夜会有何大戏。”


    ……


    景顺十七年三月初五丑时末,宫中报丧。七皇子抱着先帝遗体痛哭流涕,伤心得险些昏死过去。


    过后内阁首府江春礼公布先帝遗诏,称七皇子天性仁孝,品行佳良,最堪继承大统,宣扬祖宗之德,保大周江山永固……


    谁知,圣旨还未宣读完,三皇子带着甲兵将前朝围了个水泄不通。


    只是七皇子久居御前,究竟是侍疾还是联合内阁官员谋害君父妄图篡位,到底不得而知。


    三皇子便打着去浮言,正人心和清君侧的幌子,围攻宫城,和七皇子的人马火拼。


    天亮时,传来消息,七皇子被三皇子砍了脑袋,三皇子迅速命令内阁和司礼监重拟诏书。


    内阁中的一些先帝孤臣和世家贵族们,自然不愿意侍佞君。听闻一夜之间,已从午门中拖出不少大臣的尸体,全是被砍了脑袋没有头的尸身。


    不过短短一夜,京城中人心惶惶。生怕死人的消息传到自己家。


    他们对三皇子弑弟杀臣试图篡位屠戮众人的行为早已不满。京城中许多老臣,当即投了四皇子的阵营,寄希望于四皇子力求诛杀奸佞拨乱反正。


    李钦恰在此时应势而出,趁三皇子不备联合兵马司和北镇抚司以及禁军,围了皇宫。


    三皇子的人很快节节败退,可就在众人围堵三皇子时,他整个人恍若如人间蒸发,不见了踪迹。


    四皇子不敢松懈,陆预与蔡贞却面色沉重,他们将皇宫里里外外找了个遍也不见人。


    “宫城地下是否有隧道?”陆预死死看着李含消失的地方,深拧着眉。


    “这不过是个传说。”四皇子李钦看了陆预一眼,面色不大好看。


    皇宫中竟有密道,对他这个未来的天下之主而言,可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事。


    这般过了一夜,宫里开始准备先皇的丧事。


    陆预和蔡贞巡查京城安危的同时,并未放下对外城的盯守。


    没有可疑的人,可疑的人早在三皇子兵变的时候就被抓完了。


    可迟迟不见那对姐妹的身影。


    ……


    京城外的一处庄子上。


    容嘉蕙下马车时候,听见那些侍卫吩咐将她和阿鱼分别囚禁开来。


    眼上的绑布解了,手脚的束缚也解了,那些人将她关在房中,每日三餐定点送饭。


    容嘉蕙愈发觉得奇怪,李含绑了她来,已经过去三天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这等温水煮青蛙一般的手段并不像李含那种疯子会做出来的。


    太阳升起又迅速落下一次又一次,她心中的不安和忐忑越愈发焦灼。


    容嘉蕙知道,不能再这样了。陆预和舅舅或许并不知道他们被绑走,真正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候,还得她自己自救。就跟上一次她千辛万苦逃离李含的囚笼时,落入吴王余孽的魔窟中,所有的一切,都要靠她自己。


    不然,她也活不到今日。


    容嘉蕙思量着,算着时辰,天快黑了,眼看着就到了那些婆子过来送晚饭的时候。


    容嘉蕙扫了眼房中的物什,最后觉得举起桌岸前的绣墩儿。


    她举着绣墩,慢慢倚在门后,只要那婆子一进来,她什么也不必想,砸过去将人砸晕了她便能逃跑。


    听着门外的脚步声,容嘉蕙逐渐屏息凝神。手举得愈发酸疼,她刚要动作,猛地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近乎被噎回去呼声。


    透过隔扇的光影儿,好像是有人将送饭的婆子打晕了过去。


    门从外被带开,见阿鱼进来,容嘉蕙激切的放下绣墩儿。来不及问她怎么出来的,容嘉蕙拉着她的手就跑出房门。


    “我数过,每天夜里门口会巡逻的侍卫,我趁他们巡逻前,拿花瓶砸晕了婆子,便想找来试试你在不在这儿。”阿鱼握着从院中捡的板砖给容嘉蕙看。


    容嘉蕙吸着鼻子,心中那股委屈与痛苦在此刻全部烟消云散,看到地上还有板砖,她也学着阿鱼捡起一块放手里。


    “阿鱼我们快走,母亲和兄长在天有灵,定会保佑我们平安出去的。”


    容嘉蕙一只手牵着她,二人隐匿在夜色连廊下,步履匆匆。


    不过一刻,庄子里巡逻的侍卫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开始对庄子进行地毯式搜捕。


    见这庄子的布置,大概是京郊,容嘉蕙猜到阿鱼对京郊的院子不熟悉,一路上一手握着板砖,一手牵着她,想寻找矮墙或者角门,能翻过去。


    今夜没有月亮,外面漆黑一片,容嘉蕙看不清外面,倚靠在墙上喘息着。


    跟着她一路跑来跑去,躲过了两次侍卫的搜捕,阿鱼早已经累的气喘吁吁。跌坐在地上,擦着脸上的汗。


    “歇好了吗,我们快走。”容嘉蕙催促道。


    阿鱼想起身,冷不防抬眸时对上一双碧绿的眼眸。有过类似的经验,阿鱼以为那是狼,忍不住捏了一把汗。


    直到容嘉蕙的再三催促下,阿鱼再抬眼,才发现那“狼”似乎被他们吓到,一溜烟咕哝着跑没了。


    “那是狗!”阿鱼盯着那影子眼前一亮,对容嘉蕙道:“我们快跟上那狗,说不定这里有狗洞,也能出去。”


    容嘉蕙惊愕一瞬,反应过来她说的没错,也不再忸怩,跟着阿鱼去追那狗。


    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顺着狗消失的方向,她们在草丛中扒出了一个小洞。


    不大不小,刚好够她们钻过去的。


    阿鱼毫不吝啬地给容嘉蕙展示如何钻狗洞。钻过去后,发现外面是一处原野,似乎没了侍卫搜捕,阿鱼送了一口气。


    阿鱼在外面小声道:“这里是出口。”


    容嘉蕙刚要钻过去,忽地听见外面凌乱的脚步声。情急中,她迅速钻过去,又用杂草将那狗洞遮掩好。


    见阿鱼在外等她,心中又是一暖。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阿鱼道。


    阿鱼向前走了几步,没听见容嘉蕙的动静,转身时却发现容嘉蕙面色煞白,目光空洞的盯着前方。


    后背渗出一层冷汗,阿鱼顺着她看的方向望去,不由得毛骨悚然。


    从四面八方向她们涌来的,是一群长着惨绿眸子的狼!


    而遥遥几里外,有人坐在马上,漫不经心地拉弓射箭,似在对准狼,又似在对准她们。


    “李含……”容嘉蕙当即面如尘色,那张脸就算死她也忘不掉。


    无数个黑暗的日日夜夜,她被他像玩物般搓扁捏圆,丧失尊严宛如猪狗。


    尖锐的破空声迎面扑来,容嘉蕙盯着箭矢的方向,瞳孔猛然一颤。


    箭矢不是朝着那群狼,而是朝着她来的。正当她闭上眼睛等死时,肩膀上忽地传来一道剧痛,阿鱼拽着她的肩膀迅速避开那支箭矢。


    “别怕。”手中只有板砖,阿鱼将受到惊吓的容嘉蕙护在身后。


    她杀过狼的,过去在青水村将狼赶走,与陆预一起坠落山崖也杀过足足四匹狼呢!


    她不怕,狼没有什么好怕的。


    阿鱼握着板砖与不断靠近的狼周旋着。


    容嘉蕙恢复了些精神,看到面前阿鱼瘦小的身子在不停发抖。心尖蓦地酸疼,她咬着唇瓣撑着站起来。


    远处那道身影逐渐靠近,容嘉蕙这才看清,李含身上还都是血,周身凌乱,一副丧家之犬的模样,显然是从什么地方逃过来的。


    能让李含做丧家之犬的,那只有两件事,要么是宫里的老东西打算动真格,要么是那老东西崩了。


    “蕙母妃,别来无恙啊!”李含脸上冽出一个极为难堪的笑。


    视线越过阿鱼,迅速黏腻到容嘉蕙身上。


    “可惜啊,还差一点,本殿就能做皇帝,到时候本殿就封蕙母妃为皇后,咱们也学高宗和阿武,做一对长长久久的夫妻。”


    李含一错不错的黏视着她,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与此同时笑着举起来手上的弓箭。


    容嘉蕙见他眸中狠厉尽显,毫不留情地再次对准她,迅速戒备起来。


    李含笑着看她,当即就是一个虚晃,箭矢快准狠稳地对准阿鱼。


    来不及躲避,容嘉蕙惊叫着扑向阿鱼。


    然而李含疯魔了般数矢连发,有些被阿鱼用板砖挡了回去,但还有几支落到了容嘉蕙的四肢上。


    容嘉蕙忍着疼痛,再也站不起来。


    李含依旧笑着看她,不过拍拍手的功夫,那些狼狗被人领回,周围迅速涌上一伙人,将阿鱼和容嘉蕙带到李含面前。


    李含将容嘉蕙抱上马,毫不留情地拔掉她腿上箭,看着鲜血喷涌,心中莫名兴奋,朝着她的唇瓣狠狠一啄。


    “还是蕙母妃的滋味妙。”李含说着,贴着她的脸,单方面同容嘉蕙小意温存。


    孰料视线一瞥,扫向瘫坐在地上恶狠狠瞪着他的阿鱼。


    李含挑眉,从腰上抽出鞭子就要甩向阿鱼。


    这时鞭子却被另一只纤细的指节紧紧攥住,倒刺扎得容嘉蕙当即鲜血淋漓。


    “放过她,求求你放过她!”容嘉蕙不敢再挣脱,讨好的贴上他的脸。


    李含目光来回扫向这二人,饶有余味地看戏。


    恰在此时,一阵马蹄声打破了静谧。


    “殿下,有官兵似乎发现了这里,朝着这处的庄子靠近。”斥候道。


    李含面色一沉,不再理会容嘉蕙,反而阴鸷地看着阿鱼,唇角扯着恶劣的笑。


    “费了那么大功夫把你弄到手,今日也该你派上用场了。”


    ……


    陆预找到这处庄子时,看着地上渗出的血迹,心尖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他等不及了,若是李含要逃,大概会往靠近塞外的京城北郊逃。


    是以,他和蔡贞奉命过来围堵李含。果不其然,在靠近玉凌山的这处庄子上察觉了端倪。


    看着远处的火把逐渐靠近,李含抱着浑身是血的人,解开酒囊仰头饮了一大口。


    他拍了拍手,旋即有人将阿鱼押上来。


    陆预看到阿鱼的刹那,呼吸都凝滞了。目光上下打量,发绝她没有受伤,陆预才长长松了口气。


    马上的血滴滴答答的坠落,蔡贞看着那从裙摆上流下的近乎蜿蜒成线的血珠,握着绣春刀的手愈发紧了。


    “三皇子,殿下有令,若你伏诛认罪,三皇子府上的二百口人或可免于一死。”陆预顿了顿,“包括你那刚出生两月的儿子。”


    李含目光沉沉,无可无不可的晃着脑袋,睃着陆预轻蔑一笑,“好一个或可幸免于难啊!”


    “成王败寇,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我知晓皇宫隧道的秘密,你猜四弟就算即位,夜里能睡着吗?”


    三皇子虽然看向陆预,余光却分出一缕扫向阿鱼,早前他只让人捉容嘉蕙,这个女人却是意外之喜。


    他原想着,留下她好掣肘陆预,到时候夺位时陆预不能不忍着向他低头。待他即位再卸磨杀驴。


    可没曾想到,陆预竟然敢把着外城,不让他的人进来。这样一来他与城外的郑肃险些断了联系。


    算计不到陆预,反将他推到了老四的阵营。


    李含郁郁生着闷气,不再理会陆预和蔡贞的各种措辞。


    “陆预,你以为,就算本殿死,不会带几个人留在黄泉路上陪着本殿?”李含捻了捻咯吱作响的指节,而后缓缓抚上怀中气尽血虚的女子的纤细脖颈,


    “放了她!”陆预盯着阿鱼,朝李含厉声呵斥。


    李含作势揉了揉耳朵,挑衅笑道:“哦?这里有两个与陆世子有过纠纷的女人,陆世子好歹说清楚,放了谁?”


    “你究竟想要做何?”陆预没机会他的故意为难,切齿怒道。


    李含眸光一凌,图穷匕见,眸中闪过诡异的兴奋。


    “下来陆预,别这么高高在上的模样,本殿实在看不惯。”


    陆预应声下马,戒备的盯着他。


    李含摸了摸下颌,佯装思考,笑道:


    “想要本殿放人也可以,先自断一臂看看诚意。”


    他话音刚落,跪在地上垂眸许久的阿鱼蓦地抬眸。


    只是对上陆预那道炽热的视线,却莫名觉得扎眼。他这么自负的人,怎么可能会为了救她而自断一臂。再者,他大概率是为了救容嘉蕙。


    阿鱼迅速垂下眼眸,周遭传来浓郁的血腥气,回眸间,阿鱼看见从那马背上迅速滴落的血,想到容嘉蕙为了救她而挡的箭,一股忧切与不安迅速狠狠揪着她的心。


    她没再理会陆预,估量着自己与那匹马的距离大概多远。她垂眸从袖口中摸索出一根细簪子。


    另一旁,陆预对上李含挑衅的视线,暗暗握上腰间的剑柄。


    “怎么,不敢?”李含有些不耐。


    “殿下手握两位人质,自然能随意开出筹码,只是殿下可有想过,自己已然是穷途末路之辈。”许久不曾开口的蔡贞冷声道。


    “既然是穷途末路之辈,自然不能按常理出牌。”李含不屑道。


    蔓延的血滴似乎要流尽了,蔡贞目光沉沉正欲上前,当即被陆预拦下。


    陆预握着长剑向前走了两步,将剑鞘随意扔在地上。


    “还望殿下一言为定。”陆预抿着唇,垂眸看向自己右臂,又看向那跪在地上再不看她的女子,目光坚定却有隐约含着丝丝缕缕的柔情。


    她当是十分恨他的吧,若他能早些醒悟,大概也能像梦里那样,和她成婚,婚后相妻教子,琴瑟和鸣。或许他们也会有元姐儿和丹哥儿……


    陆预闭了闭眼眸,似下定决心般,当即提着剑朝着自己的右臂砍去。


    冷不防,对面传来一阵人仰马翻的惊鸣。


    电光火石间,阿鱼迅速拿簪子戳中李含身下的马腹,死死拽着他怀中容嘉蕙的腿想将人拽下来。


    她流了太多血,再在李含怀中她会死的。


    阿鱼顾不了太多,眼下她只有一个强烈的念头,她不想眼睁睁地让容嘉蕙去死。


    李含反应过来,一脚要踹开阿鱼。孰料一支羽箭迅速射向他的肩膀。


    强烈的穿痛使得李含面目狰狞痛苦哀号,束缚的力道力道渐松,他怀中不省人事的女人当即被摔下马去。


    阿鱼迅速接住容嘉蕙的身子。


    惊乱中,两方人马逐渐混乱。陆预很快反应过来,再顾不得许多,当即朝着阿鱼跑去。


    蔡贞冷眼收回机关弩箭,高举着刀率领士兵去围剿李含。


    “贱人!”李含从驾驭着受惊的马,朝向罪魁祸首阿鱼。


    他胯下的马方才狠狠受了惊吓,李含亦控制不住,勒起的大马高高抬起前蹄,而李含已举着刀,眼看就要朝阿鱼踩去。


    情急中,阿鱼眼疾手快地推开容嘉蕙的身子,看着那黑影朝着自己踩来的同时,她绝望的闭上眼睛,当即用双臂护着额头。


    ……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阿鱼只能听见耳畔那络绎不绝的兵刃相接声和嗒哒的马蹄声,还有惊恐的嘶鸣声和惨烈的哀嚎声。


    松开手臂,身上重重的,阿鱼睁开眼眸,对上那双渗血的眼眸,不知该是何心情。


    温热的鲜血从他身上溢出,顺着她的脖颈蜿蜒扫过,最后落在土地上,留下一层凝重的深紫色。


    那双眸子的主人似乎再没了气力,撑在她身上的力道再也坚持不住,直直压在她身上,再也没了一丝动静。


    ——正文完be版——


    第84章


    灼热的血溅到阿鱼惊愕恐惧的眼眸中,连呼吸都凝滞了。她看不见面前的尘土飞扬,看不见血腥杀戮的战场,泛红的眸底空洞洞的,血泪交融模糊了一片,好似什么也看不见了。


    唯有压在她身上的重量却是实实在在的,压得她胸闷气短,喘不过气。


    她不敢动,战马的嘶鸣与扑蹄分明是朝着她踩过来的……


    温热的泪很快晕染了眸中的血滴,溢出眼眶顿时明净了视线。


    杨信很快赶来,于满地血泊中抚起陆预的身子。


    身上再没了压迫,阿鱼挣扎着撑坐起身,一错不错的看着那浑身是血再无生气的人,瞪视着他依旧恍惚着。


    他这是在做什么?她分明不用他去救,若死……若死了那也是她的命……


    垂下眼眸,她不安的抓着地上的野草,心腔中擂鼓敲得锵锵巨响。她还是无法避免用最坏的恶意去揣测他。


    她为自己突如其来的念头感到羞愧,可过去的那些纠葛实在令她厌恶悔恨又畏惧,她不敢再相信他了。


    好似只要一与他在一起,她就不可避免地变得尖锐矛盾蛮不讲理,好似她不原谅他,她就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恶人。


    这种认知不愿煎熬着她,令她痛苦,叫她不停挣扎,挣扎到厌恶自己……


    耳畔马蹄声震响,朝廷的军队已将叛军全部包围,杨信忽视周遭行军带来的飞沙灰尘,深深看了阿鱼一眼,背起不省人事的陆预迅速走了。


    蔡贞一剑砍了李含的脑袋,而后匆匆下马,从地上抱起容嘉蕙的身子。


    看到一旁还在发愣的阿鱼,蔡贞吩咐手下的百户,将人护起来。


    今日变动实在太多,方才李含丧心病狂的策马胡乱踩踏,只怕陆预凶多吉少。


    待蔡贞收拾好这里的残局,东方的天际已翻了层鱼肚白,逐渐没过蟹壳青的云层。


    蔡贞抬眼,一缕灿黄的霞光刚好落进他深邃的黑眸中,隐隐约约刻画出一道模糊的身影。


    ……


    三皇子逼宫失败后在北郊自刎谢罪,自此京中叛乱平定。只可惜魏侯世子在这场叛乱中不幸离世。


    四月,四皇子李钦登基,改年号为始初,派人重查过去吴王旧案。没想到三皇子和原魏侯府大公子陆植早与吴王有旧,暗中勾结意图颠覆天下。


    好在三皇子已死,新帝念着手足情分,饶过三皇子府众人,将其贬为庶人。至于原魏侯府大公子陆植,因本朝有不杀文人的先例,三法司商议对其杖八十,流三千里。


    陛下念着魏侯世子平乱有功,旋即下旨恢复魏国公府爵位,敕令从陆家宗族过继一子策封世子,替已死的陆世子延续香火。


    其中北镇抚司还查出一件令人瞠目结舌的事。原来与吴王早有勾结的容家竟是无辜的!


    谁都没想到,容太傅的发妻早在十八年前就被人陷害惨死,那个顶包上去的“容夫人”才是奸细。


    她不仅害死了真正的容夫人郑阿妩,还联合吴王余孽杀害了容家长子容琛。


    容家失去了未来的宗子,从此一蹶不振,甚至连容老太傅也于昭狱病逝。容家的人,彻底死绝了啊。


    好在还有容家之前收养过两个义女,在容府操办着容太傅的身后事。


    眼下谁还不同情容家?因着曾经容太傅在府中办书院讲学,过去的门生故吏纷纷前来悼念。


    ……


    “她终于要死了。”容家花厅内,纤瘦虚弱的白衫女子拿帕子掩着红肿的眼角,黑沉的眸子里混杂着激动与快意。


    “听说刑期是十天后,我想亲眼看着她去死。”容嘉蕙擦去眼泪,话说的急,她忍不住缓着气息。


    另一位白衫女子顺势拍了拍她的后背,替她顺着气。阿鱼听见咳嗽声久久才回过神。距那场噩梦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月,姐姐的身子还是有些虚弱。


    凌迟处死,是怎么样的死法呢?阿鱼愣了瞬,不可避免的想起了有次在马车内,那人为恐吓她而显露出的笑意。


    阿鱼迅速摇了摇头,控制自己不去想那张脸,不去想那个人。


    她要摒弃脑海中关于那个人的一切。


    两个外甥女的神色被坐在左上首的郑况看在眼底,他心中亦是各种滋味儿。


    大妹月姮的女儿们确实该恨死阿妩。阿妩当年误入歧途,为了一己私念竟然敢做出那般伤天害理罔顾人伦的事。


    可他忘不掉在漆黑潮湿的牢房中,阿妩满脸是泪的跪在地上,不停地朝他磕头,求他要保下嘉婉,良久她得不到回应,又恶狠狠地瞪他企图用郑家威胁他。


    郑况有些不敢去看阿鱼,大妹的骸骨还在荥阳……若没有那件事,嘉婉与阿鱼的命运,合该是对调的。


    嘉婉是叛贼严放的女儿。


    郑况闭了闭眼睛,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若是没有大伯父当年的事就好了。他们二房一家何至于闹成现在这幅骨肉相残的模样。


    若是爹娘在天有灵,恐怕也会难过吧。


    郑况闭了闭眼睛,看向容嘉蕙道:“嘉蕙,听舅舅的话,好好在屋里养伤。”


    容嘉蕙知晓舅舅并不是她一个人的舅舅,蓦地垂下眼眸,心中有些刺痛。


    良久,她才看向郑况,又看向阿鱼,苍白的脸上多了些血色,她苦笑道:


    “舅舅,阿鱼长这么大,从没见过娘的模样。我带她去看看……初十那日,我会听舅舅的话,好好待在府上。”


    阿鱼怔愣了下,她其实见过了“容夫人”,但想到姐姐和舅舅不知晓,姐姐兴许还有旁的事,她亦朝郑况投来期待的目光。


    郑况最怕俩外甥女真去看凌迟的血腥场景,听闻他们不是初十去,也松了口。


    容嘉蕙当日下午就和阿鱼一起坐马车来了北镇抚司。阿鱼扶着她下来,刚进门,就看见在门口等候的蔡贞。


    容嘉蕙抬眸对上他黑沉的眼,刚要行礼,一只麦色的腕骨当即扶上她的胳膊,制止了她的动作。


    其他锦衣卫见指挥使大人亲自领着两位白衫女子过来,纷纷避开了视线。


    进了内堂,蔡贞忽地转身,看向容嘉蕙道:


    “小郑氏昨夜起了高热,眼下已不省人事。”


    蔡贞定定地看向她。


    对上男人的视线,起先容嘉蕙眸中闪过一丝惊愕,想到什么,随后看向蔡贞,唇角溢出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她知道舅舅在担心什么。极有可能是小郑氏手里握着有关郑氏的把柄。求舅舅保下她女儿。


    只要容嘉婉的身世没人知晓,那她依旧是容家人。容家被赦免无罪……小郑氏可真打得一手好算盘。


    容嘉蕙面色逐渐冷去,她忘不掉那些时日,小郑氏对她的各种谩骂侮辱,甚至刚打过她,转头就能将自己的女儿抱在怀中慢声细语地教导“千万别像她这样!”


    她想求舅舅救自己的女儿,当真是痴心妄想。


    自古祸不及儿孙的前提那便是惠不及儿孙。容嘉婉偷走了本该属于她和阿鱼的一切。


    这么多年,也该还了。


    容嘉蕙感激的看向蔡贞,她知晓蔡贞的用意。


    如果小郑氏开不了口呢?便是她想再吐露什么东西,也没机会了。


    小郑氏的女儿既然是反臣之女,自然也是逃不过北镇抚司的探查。


    “多谢!”容嘉蕙赶在他行动前,朝他行了个福身大礼。


    蔡贞没再多说什么,反而抬眸看向阿鱼。


    “姐姐,我曾在京城见过她。”阿鱼回神,对容嘉蕙道。


    容嘉蕙愣了瞬,面色悻悻有些复杂,良久她叹了口气。


    ……


    从北镇抚司出来后,二人接替上了马车。容嘉蕙了结心事,视线便逐渐落在阿鱼身上。


    有些事根本经不起一点细想,只要她想到容嘉婉,就不可避免的想到自己的亲妹妹这么多年来过着怎么样的生活。


    所以她放不下,小郑氏的女儿容嘉婉,必须得死。


    “阿鱼会觉得我心狠吗?”容嘉蕙看向阿鱼,唇瓣颤着有些忐忑。


    她曾经两次险些亲手杀了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啊。


    话说出口,不由得又深深懊悔,她不该去揭她的伤疤。


    阿鱼摇了摇头,握上她冰凉的指节,“姐姐,冤有头债有主……若非她,母亲也不会……”


    “今日过后,姐姐也该放下了。”阿鱼认真的看向她,缓缓道。


    过去她们之间确实有很多不堪,但危机时刻她的姐姐也曾拼了命的救她……何况过去那些事,她也不是故意的……


    阿鱼忍住鼻尖的酸涩,避着她的伤口轻轻揽着她,“人这一辈子不过三五十载,总不能记一辈子,姐姐放过自己,我也放过自己……”


    容嘉蕙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捻去她脸上的泪痕,“这世上姐姐只有你一个至亲了……”


    她的亲妹妹……


    “父亲的丧事也办完了,往后你有什么打算吗?”容嘉婉温声问她:


    “我……”阿鱼原本打算跟着舅舅去荆南。


    可不知为什么,她不太想去了。


    “我打算留在京城,若是……”容嘉蕙看着阿鱼,有些不敢开口。


    她知道,京城于阿鱼而言意味着什么。一个多月过去了,她始终不敢在阿鱼面前提那个人的一句话。


    阿鱼虽然看着没什么不同,但她敏锐的感觉到,阿鱼时不时出神。


    有时候她和舅舅与阿鱼说话,很久她才反应过来,不知在想什么。


    替父亲办理身后事时,不少人来容府吊丧。也有不少人说漏了嘴。


    听到陆预的死讯时,阿鱼是什么表情呢?容嘉婉费力想着那日在灵堂前她心神恍惚一直不停地往火盆里添置纸钱的模样,纸钱飞得到处都是,有心落到她的衣裳处,险些烧了她的裙摆,她都未曾察觉。


    直到现在,她依旧在神思恍惚。


    容嘉蕙叹口气,静静等着阿鱼的回答。


    “我……”阿鱼抿唇垂眸,仔细思量许久,才缓缓看向容嘉蕙,摇了摇头。


    “我想先去趟荥阳和颍川,祭拜一下母亲和兄长。然后……”


    她抿着唇,“……我想回青水村。”


    她的回答容嘉蕙一点都不吃惊。只是莫名有些心酸,她知道她还是想回去打鱼,自由自在的过着她的日子。


    容嘉蕙眼眶红了,却听阿鱼继续道:


    “母亲就在太湖,和我爹娘一样,都在太湖,他们会保佑我的……”


    “好,今后若有时间,姐姐去太湖看你,到时候去那小住一段时间,你也教教姐姐,怎么种菜打鱼。”


    “还有,到时候你也回京城小住,容家始终都有你的一席之地。”


    ……


    魏国公府。


    陆预的头七过后,安阳长公主再也没有来过陆府。


    陆府二房的老爷前不久外放离京,偌大的府邸只有魏国公陆荥以及陆老太太两个主子。


    府中一下子清静得有些幽深孤寂。


    青柏收拾完宣明院书房的物什,刚要落锁,却见杨信着急过来,低声对他道:


    “吴娘子今日离京,约摸要去太湖,因为有锦衣卫的人,我们的人远远跟在后面,目前一切都好……”


    青柏颔首,与杨信交换了眼神,深深松了口气。


    他们公子真是难啊,那次清剿三皇子殿下时险些丧命。


    只是新帝疑心甚重,得知宫中密道的人,要么全心全力替新帝效命,要么只有死路一条。


    蔡指挥使选了前者,他们公子本来身子就不好,这回为了救吴娘子,肋骨断了好几根,身体状况雪上加霜,索性干脆趁着这次机会脱身。


    而且公子本身中了大公子下的毒,也不知还有多少时日。


    青柏想起这些心酸事,忍不住抹了把眼泪。


    但愿往后公子的日子能好过点。


    ……


    夏讯到来,京杭大运河上水涨船高。


    一辆不起眼的货船停泊在岸边,船家热情的招揽着来往的客人。


    北边的货运到富庶的南面很不好卖,只能额外低价载些客人补足损失。


    可惜等了半天也不见有几个人过来,船家有些沮丧,多听一日便要多耽搁一日功夫。


    船家刚要收了旌旗准备开船,有个戴着斗笠的灰衫男子朝着这边赶来。


    许是腿脚不好,他行得极慢却又怕赶不上似的,急得险些被过往的行人撞倒。


    “客官姓氏名谁,要去往何处?”


    斗笠下的男人缓缓上了船,低声道:“在下吴江,湖州人士,此番正要回乡。”


    船家看了他的路引,不再言语,继续等了几个人,便开船出发。


    船舱内,面色苍白的男人取下斗笠,这才如珍似宝的从怀中取出青柏的信。


    如他所猜想的那些,她去了湖州。陆预摩挲着信纸,点漆的黑眸中溢出一股隐秘的欣悦。


    往后的日子里,他要默默陪在她身边,他希望每天都能见到她,哪怕是远远看上一眼,也算死而无憾了。


    第85章


    八月初,距离阿鱼从颍川回来已经过去了两个月。


    在青水村父老乡亲的帮助下,阿鱼重新在原来的位置上盖了三间房屋,院中开垦了一片菜地,种着青椒莴笋蒜苗和茄子。院外用竹篱笆围了一圈,门前三三两两栽着几簇金灿灿的黄菊花,中秋开得正盛。


    上次阿鱼随舅舅回青水村处理亲生母亲的后事,青水村的人也知道了她的身世,见她这次回来,不免令人诧异。


    也有很多人不解,她舅舅坐着那么气派的客船过来,那样的人家一看就非富即贵。阿鱼跟着他们再如何也比村里的日子好过。为什么阿鱼还愿意回来,来他们这小地方待着呢?


    他们虽然不解,但听说阿鱼想重新建屋舍,都要过来给她帮忙,有帮她打地基的,有帮她上梁的,也有帮她打篱笆,帮她挑水的……


    那阵子,小院中十分热闹,大家会问询她这段日子的经历,好奇荆南和荥阳那边是什么模样,那边的人说什么话,那边的人是吃米还是吃面等等。


    他们好奇各种事物,但只有一样,他们都心照不宣地不提。


    等小院建好后,阿鱼仍和过去一样,每天日出便起来去湖上打鱼,隔一日就去集上卖鱼。众人不是在湖上碰见她,就是在后山上碰见她。


    她还是如同过去一样穿着粗布短衫踏踏实实的做她的活计。众人很快就明白了阿鱼为什么选择回来。


    青水村毕竟是她从小到大一直生活的地方,切切实实算是阿鱼的家。


    吴老三夫妇真是没有白养这个孩子,她心里还是念着这片土地。


    看着这样踏实能干又漂亮的孩子,直到现在还是一个人,李婶为此心愁许久。


    这日大清早,李婶敲开了阿鱼的门,在院子里握着阿鱼的手忧切道:


    “孩子,你老实和婶子说,今后就打算这么过下去吗?你舅舅那边,可有想过帮你说亲?”


    阿鱼看着李婶,笑着摇了摇头,“舅舅确实想过,但我从小在这里长大,未必能适应他们……”


    李婶心里跟明镜似的,当初阿鱼说要和那阿江成婚,她心里就忍不住咯噔一下。


    那阿江看着面皮好看,可连饭都不会做,衣裳也不会洗,更不会打鱼,这些都得阿鱼教他才会。那种徒有面皮的男子,一看就不是会踏实过日子的人。


    可阿鱼喜欢,她只是一个婶子,还能说什么呢?


    后来果然不出她所料,阿鱼跟他离开后,途中只匆匆忙忙回来了一次,后来再见阿鱼,只有她一个人回来了。


    早就知道那种花花公子只会骗姑娘家的身心。


    李婶默默在心中叹气,她握紧阿鱼的手,语重心长看着她。


    “谁说不是呢?富贵人家规矩多,媳妇儿更是难做。”


    “阿鱼你现在还小,也在说亲的年头,不管从前怎样,日子还是要往后过的不是?”


    鼻尖一酸,阿鱼点头。


    “也不能一直这样啊,你想要是你爹娘还活着,他们不也想着看你成婚生子吗?”


    “过去的都过去了,婶子帮你留意着有没有好的,到时候出来见见?”


    还要出来见见吗?面对李婶的热情,阿鱼恍惚了瞬儿。


    经历了陆预和陆植的事,说实话她真的有些畏惧。有些欺骗叫人看不出是欺骗,有些真心也未必就是真心……


    何况,那人满身是血压在她身上浑身染血的模样,始终萦绕在她脑海里许久都散不去。


    茫然间阿鱼微垂眼眸,使劲儿晃了晃脑袋,她不能再想这些事。过去的都已过去,她还活着,她凭什么要被束缚进过去的囚笼里画地为牢?


    这对她不公平。


    “阿鱼想好了吗?婶子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话,这回咱就看他为人,模样过得去就行。反正吹了灯眼睛一睁一闭就过去了。”


    “就像你阿叶姐,她男人是模样一般,看着木木愣愣的,要不是阿叶给我说过,谁能想到家里杂活儿都是他干呢?你阿叶姐成婚五年连饭都没做过,整天绣绣花做做衣裳带带孩子就成。”


    “这不就是又踏实又勤快,多体贴人呐!”


    “好,好。”阿鱼着实有些招架不住李婶的热情,恍恍惚惚就答应了。


    直到李婶都走了,她的脸还是有些发红发烫。


    阿鱼倒了碗凉茶,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院前的菊花丛,她蹲下身折了五六朵碗口大的菊花。


    深秋的风裹挟着丝丝凉意,阿鱼总觉得后背灌风,有些生冷。她疑惑的回头,小院静悄悄的,三间正房就在眼前。


    她握着菊花进屋将其插进瓶里,又回里屋添了件窄袖短袄。


    她今日还要去镇上一趟,抓些安神的汤药吃。


    其实从那以后,她总是忍不住做各种光怪陆离的梦。梦见过去在太湖和那人的生活,梦见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梦见那晚的血腥与混乱……


    她想,她确实该应李婶的提议,她得开始一段新的生活,只要往后她过得足够幸福安稳,有了孩子,那些过往便不算什么了。


    日上杆头,阿鱼背着竹篓下山。


    路过太湖边时,不知是风吹过快还是湖里的游鱼露头,身后隐约有一阵窸窸窣窣的短暂响动。


    阿鱼狐疑的回眸,后面是几棵柳树,低头就能见底下枯叶被风吹的沙沙响。


    阿鱼松了口气,过去她不是没遇见过登徒子。所以背篓里有把杀鱼用的菜刀。


    直到那抹碧色身影逐渐模糊,树后的一道黑影才敢继续跟着上前。


    陆植来湖州已经小半个月了。他躲在远处便看了她小半月。她果然还是喜欢这种无拘无束踏实勤勉的日子。


    男人高耸的眉峰微微聚拢,凝着厚重的愁云。深沉的黑眸里隐约闪过一抹水痕。


    若是过去他早些醒悟,多待她好一分,她也不会那么恨他。


    终究是他的错,是他错的太离谱。


    一阵酸痛从心口蔓延扩散,陆植松了口气。


    东南的战争打赢后,清剿战场时抓到一位东瀛的医者。乔珙那时在浙江,正好水到渠成替他送来了解药。


    拿到解药的陆预无比庆幸,他终于能再多看看她,他想看着她从青丝到发白,他想和她携手同归白头到老……


    陆预叹了口气,回过神时视线里已经没了那抹碧绿,心尖突突跳起,他环顾四周,下意识朝河边大步前行。


    ……


    阿鱼从篓里提了两条鱼送到李大夫那,眉眼带笑。


    “李伯伯,好久不见呐,最近打了几条鲢鱼,红烧起来味道很香,伯伯尝尝。”


    李大夫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过了许久还是有些不敢认。良久,他才接过鲢鱼同阿鱼道谢,想问什么,喉中忽地梗住一句话也说不出。


    “伯伯这里又没有治做噩梦的药,我最近总睡不好。”


    李大夫给她把了脉,捡着好药开了方子。


    “没事,约摸是受惊了,喝点药过阵子就好了。”


    这时店里没几个客人,李大夫环顾四周,这才神秘兮兮地凑到阿鱼跟前:


    “阿鱼,你和你那夫君——”


    许久未曾听人提起,阿鱼错愕了一瞬,许久后目光空滞唇瓣嚅动。


    “他死了。”


    “哎……”李大夫缕了缕胡须,叹了口气,“他中了毒,没想到连今年也没撑过……”


    “不过,死了也好啊。”李大夫看着阿鱼的面色,三言两语描述了那时给陆植看病的场景,“还是老天有眼。”


    阿鱼听着李大夫回忆他给陆预看诊的经历,忍不住错愕。


    原来那药这么厉害,她若没放香粉里,他真三日暴毙。


    他最后还是死在了那夜……


    不是因为毒药而死。


    是因为她。


    原来从相识的人口中听闻一个已死之人的故事,竟会这般怅然,如同梗在喉中的枣核,吞不下又吐不出,酸涩至苦,难以下咽。


    冷风从药铺的竹帘里吹进来,冻的人一激灵。阿鱼猛然意识到,过去这么久了,这是她头一次直面陆预的事。


    已经几个月了,兴许他已经只剩累累白骨,快化成灰了吧。


    她还恨他吗?继续恨一个死人?


    阿鱼苦笑着摇了摇头,她还能同一个死人较什么劲呢?眼下她要做的是对自己好点,买点好药夜晚安神好好睡觉。


    正如她对姐姐说的,放过别人,也放过自己。


    她要放过自己了。


    嗯,今晚就买两笼螃蟹回去蒸了……


    阿鱼像往常一样在天黑前回了村子。蒸好螃蟹给李婶家送了几只。


    劳累了一天,阿鱼将沾了灰尘的衣裳放进竹篓,换上寝衣吹灯倒头就睡。


    三更过后,整个青水村沉沉睡去,山上的夜晚静谧又幽深。


    融融的月光洒在地上,如同水洗过般澄净透亮。男人踏着月色静悄悄地推开了房门。


    到了榻前,点漆般的眸子着魔了似的一刻也不肯错过地盯着那被月色柔辉笼罩的玉色面庞。


    白日里他只敢远远跟着她,悄悄看着她,只有这一刻他才能近距离看她。


    陆预半跪在榻前,两臂趴在床边俯身凑近她的面庞,贪婪的汲取着她身上的淡淡菊香。


    眼看呼吸急促地逐渐要喷薄在她的面颊上,陆预陡然错开,闭上眼眸缓息忍住那股强烈又隐秘的渴望。


    眼下这样就很好了,白天他远远看着她,护着她的安危,看着她做过的每一件事。


    虽没有他的参与,但每一件事,他都能看见,他都是见证。


    至于夜晚,实在想得很了,思念久了,便趁她睡熟,多靠近她一分,触摸她的温度,贪恋她的气息。


    每到这时候,他就像个获得夫子奖励饴糖的孩子。躲在无人知晓的地方,细细品味着欣赏着独属于他的奖励。


    不知过了多久,陆预将她露在外面的手放回去,再替她掖好被褥。这才揉了揉酸疼的膝盖准备起身。


    转身时,陆预察觉里屋的窗下放了一篓衣物。他记得,是她白日里穿的碧色短袄和蜜合百褶裙。


    过去在青水村和她一起的那些日子,他知道她习惯将脏衣物放在竹篓里。这样不用她吩咐,他一回来,就知道那些衣物需要洗。


    回味着过往和她的隐居日子,陆预唇角溢出满足的笑意。他目光沉沉盯着那处,抱着竹篓出去了。


    ……


    窗外天际微明,翻出了鱼肚白,一缕缕霞光穿过云层,落进阿鱼的房间内。


    如同往常一样早起洗漱。阿鱼迷迷糊糊拿舀子舀水,舀子才放下去,还未弯腰便灌满了水。


    阿鱼看着近乎与缸沿平齐的水面,怔愣出神。


    莫不是昨夜下雨了?她记得昨天缸里只有半缸水。


    干燥的地面毫无疑问的回答了阿鱼的疑惑。


    她揉了揉额角,一抬眼看向院子西边,看见那竹竿上搭着的衣裳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她非常清楚的记得,昨夜回来她太累了,根本就没有多余的气力去洗衣裳。


    所以那些衣裳是谁洗的,还有这满大缸的水,是谁挑的?


    刚醒来的脑袋乱呼呼,阿鱼甚至怀揣恶意的想,会不会有人盯上了她?


    从前也不乏刘兀那种恶心的东西。


    这人远比刘兀技高一筹,想软硬兼施是吗?


    到底是孤身一人,阿鱼抑制不住心里的惊恐,她想起赵大爷家的旺财已经有三个月了,上回见到还问她要不要。


    眼下她想,她很需要一只看家的旺财。


    阿鱼走得过快,以至于她未来得及去看厨屋。


    若是掀开锅盖,一眼就能看看里面热气腾腾的饭菜。


    许久后,男人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躲了快一刻钟,身上发上还沾了不少苍耳,陆预不想去看自己此刻的狼狈模样。


    只是他看着锅里逐渐变凉的饭菜,心尖像是被密密麻麻的虫子啃食似的,凹凸不平,酸痛肿胀。


    直到中午,那道熟悉的身影才姗姗回来。陆预敏锐察觉,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她手里还牵着一只半大的竖着耳朵精神镬铄的小黄犬。


    陆预心底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来。


    阿鱼将旺财抱到厨房,先带着它拜了拜灶王爷。这才解开了栓在旺财脖颈的绳子。


    阿鱼吸了吸鼻子,好似闻到了饭菜的香味。难以置信的念头在脑海出现,阿鱼寻着气味陡然掀开锅盖。


    竹篦子放着一碗橙黄的鸡蛋羹,还有一盘青椒蛋炒饭……


    看着这些菜,阿鱼整个人愣在那里。


    挑水洗衣做饭,便是登徒子也不可能做到这个地步吧?


    脑海空洞了瞬,阿鱼下意识搜索可能是谁。李婶?阿叶姐?她们都是熟人,不会半夜三更过来做饭。


    所以,那是谁呢?


    阿鱼正沉思间,旺财忽地一个机灵,呜呜叫着朝着门外狂吠着跑出去。


    阿鱼怕它不认生,也顾不得去思考厨房的事,当即跑出去追旺财。


    旺财朝着一处灌木丛狂吠几声,最后蹲在灌木丛前守着不走。


    阿鱼靠近那处灌木,这里是野蔷薇和山栀子,密密麻麻枝叶凌乱翻折地叫人看不清。


    阿鱼走近灌木丛,旺财兴奋地用头蹭着阿鱼的裤脚,阿鱼半蹲下身子怜爱的摸着旺财的脑袋。


    手顺着旺财的脑袋向后抚去,阿鱼这才发现旺财身上不知从哪里沾了许多苍耳。


    阿鱼耐心地揪掉苍耳。


    她回了厨房,将那些饭菜全部埋进了后院的土坑里。


    来历不明的物什,她不敢吃,也不能给旺财吃。


    后山树上,一道黑影看着那些被倒掉的饭菜,长长叹了口气。


    真应了那句老话,不喜欢的东西,拿来喂狗都是多余。


    ……


    第二日依旧是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只是阿鱼看着锅里莫名其妙出现的馒头和蒸鲈鱼,忍不住唇角抽搐。


    昨夜她好像没有听到旺财叫唤。


    院子里也是,干干净净连片菜叶都没有,很明显是被人扫过的。


    阿鱼雷打不动将那些饭菜倒进土坑里,继续掩埋。


    一整只鲈鱼就这么被埋了,确实有些浪费。平时她她自己都很少吃鲈鱼,鲈鱼比草鱼和鲫鱼肉质细嫩,能卖好价钱。


    蹲在地上久了,起身时眼前倏地一黑,还好阿鱼迅速扶稳树干。


    不知为何,眩晕的脑海里忽地发出一阵尖锐的轰鸣。


    鲈鱼鲈鱼,为什么一定非要是鲈鱼呢?


    阿鱼猛地回神,抬眸时额角沁出了一层冷汗。


    外面敲门声有些急促,她顾不得思考那些有的没的,当即跑过去开门。


    李婶红润的面上满是笑意,拉着阿鱼的胳膊进屋。


    “阿鱼啊,隔壁村的你刘大娘昨日还让我给她说媳妇儿,他儿子青山今年也是十八,在码头上扛货。”


    “人婶子昨天也见了,个子高高大大的,为人敦厚老实,不像那种有心眼子爱算计人的。家里爹是货郎,娘在善堂给人做饭,一家子都是老实人。”


    李婶打量着阿鱼的表情,眉眼轻扬,“要不见见?”


    “婶子……”阿鱼面色的笑意僵住,不忍心辜负李婶为她着想的好意,“我是二嫁之身……”


    那样敦厚老实的人家,那里会要一个没了清白的媳妇呢?她知道这世上对女子的偏见很大。


    当初离开京城时,她想得是若是有人不嫌弃她还愿真心待她,她为何不能重新开始好好过日子呢?


    可申州的那段时光确实美好的像梦一样。一段足够令她沉沦的美好泡沫。


    “二嫁怎么了?又没有孩子!”李婶安慰着她,“明个先见见,成不成还是后话。”


    “当初就是见少了,才被那个……”李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当即顿住。她又嘱咐了阿鱼些事,直到阿鱼松口她才离开。


    夜晚,阿鱼躺在床上看着帐顶,纵然眼皮沉重的快打架了,也没有一丝睡意。


    若是那户人家不嫌弃她的出身,她难道真要直接嫁过去吗?往后她会有丈夫有孩子还有公婆,她还可以继续过这样无拘无束的日子。


    这样平凡的过一生似乎也不错。


    若是介意呢?她一个人住在这青水村,也不是不可以,这么多年都过来了。


    这一夜辗转反侧,阿鱼心里藏着事,直到寅时感到困倦。


    刚闭上眼睛,门外忽地传来激烈的犬吠声。仅有的一丝睡意被惊叫下退,阿鱼想起这几日院中的异样,惊坐起身从抽屉里拿出杀鱼的菜刀,蹑手蹑脚的扒着门缝往外看。


    院中没有一丝光亮,只有旺财朝着门扉的方向叫喊。


    阿鱼神经紧绷了整整两刻钟,门外没有动静,旺财也歇了叫唤。


    阿鱼握着油灯,轻轻推开房门走向院中。旺财围绕着她的脚畔来回打转。


    院中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走向厨房的路上阿鱼抬眼看向水缸,依旧是昨日的,厨房里的锅里没有任何东西。


    不知为何憋在心口的那股郁气终于散去。她出来只披了件单衣,神秋的夤夜还是有些冷。


    她转身出了厨房,手中油灯上的火苗在夜风中跳动起舞,阿鱼迅速推门进了正房。


    刚阖上门的那一刻,火苗被黑暗吞噬,眼前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没有一丝光亮。


    这是她的屋子,她每日都打扫收拾,一时的黑暗并不能难倒她。阿鱼摸黑朝着右间屋子,油灯放到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


    只是她离开时好像没看见凳子的位置不对,眼见着就要撞上凳子,电光火石间一只遒劲有力臂膀迅速捞起凳子,让她避开威胁。


    阿鱼自然也听到了除了她以外的响动,整个人顿时如遭雷劈再不管不顾转身就要朝外跑去。


    男人的行动到底迅速,赶在她之前抵住门,任由逃跑的女人撞进他的怀中,随后坚实有力的臂膀再也不受遏制地环锢住女人,温凉的唇瓣贴上那梦寐以求的绵软,任她无处可逃。


    那股强烈的窒息感和恐惧感死死裹挟着阿鱼的脑海,她奋力的挣扎着,双手又掐又拧锤打着那人。


    熟悉的气息令她可以毫不犹豫地认出这人是谁。


    那突然被洗好的衣裳,挑好的水,莫名其妙出现的鲈鱼。


    鲈鱼鲈鱼,除了他还能有谁呢?


    不安和无措在这一刻被放大,她毫不留情地放下锐齿,两人唇腔内很快溢出血来。


    男人最终松开了对她唇腔的桎梏,将下颌抵在她的颈窝,抱着她死死不撒手。


    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可那种熟悉的感觉叫他们能立刻辨别是谁。


    “别走,别去见那人。”湿热的气息恳求又急促,丝丝缕缕扑在她的耳垂上。


    阿鱼身子瑟缩震颤,那股难以忽视的战栗令她深深不安。阿鱼闭了闭眼睛,拧眉切齿道:


    “放开!”


    “你别去见他。”


    “我见谁与你有什么关系!”阿鱼咬牙切齿,掐着他的臂膀。


    “我放心不下你。”


    一夜没睡,额头抽痛,阿鱼不想再与他有什么牵扯,更不想再这样对牛弹琴。


    “你已经死了。”


    “我放过你,你也放过我。”


    谁知,那人听到这话没有丝毫退让,反而将她抱得更紧,甚至话音都在发颤。


    “你原谅我了阿鱼,你终于……肯原谅我了。”


    男人黑沉的黑眸中闪过兴奋,兴奋得全身都在发抖。


    “能在死前得到你的原谅,我此生死而无憾了。”


    陆预松开了她,阿鱼趁机跑进西屋,再次点燃了油灯,从枕下摸出一把簪子。


    火光一点点趋退黑暗,微弱的昏黄蔓延到堂屋的隔扇门处时,阿鱼这才惊觉,那道身影不见了。


    她松了一口气,手心里紧紧握着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去了。


    翌日醒来,阿鱼坐起身,这才惊觉她整个身子都隐在温热的被褥下。


    巳时末已经日上中天,阿鱼照常洗漱,夤夜的画面时不时萦绕在她的脑海。


    阿鱼摇了摇头,那人分明死了,魏国公府分明已办了陆预的身后事。阿鱼摇了摇头,昨夜一定是她太累了,做了恶梦。


    洗漱过后阿鱼才惊觉,昨日她与李婶约定好的是清早出门!


    她竟一觉睡到中午,那相看的事该怎么办?她昨日分明答应过李婶。


    阿鱼急匆匆穿好衣服拎着几条鱼去李婶家赔罪。


    “也不知怎么的,刘家那边突然来人说定下了!”李婶气得面色涨红,“这不就是盘人吗!”


    “都定下了竟然还有脸说他们家儿子没定!亏我还说他们家人老实,真是一个比一个精!”


    “估计是那种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这种人咱们不见也罢!”


    阿鱼云里雾里地听着李婶说话,也没再多想那户刘姓人家的事。


    哎,也有可能是人家听说了她的事,未必愿意罢。


    她本也没有多么在意,这样的日子就很好,有合适的人就再嫁,没合适的人就这样自己过活儿。


    李婶留阿鱼吃了午饭。


    下午阿鱼和李婶下网捉螃蟹,日暮时候拎着一篓螃蟹和虾回去。


    她舀了瓢水将那些东西养在桶里,兀自进厨房烧菜。准备烧火时,才看见锅灶底下柴火飞扬的星星点点火光。


    她面色沉重,迅速上前掀开锅盖,如云似雾的蒸汽扑面而来,很快就将整个厨房笼罩在一片云雾缭绕中。


    锅里蒸着刚做好的白面馒头。


    唇角止不住抽搐,阿鱼眼不见心不烦的盖上锅盖。


    心中憋着一口气,她走到厨房门口,双手抱臂抬眼逡巡着院中。


    昨夜的情景若是一场梦,那现在是什么?她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那个人就在附近她看不见的地方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最厌烦的就是他的自作主张,她并没有让他救她,也并没有让他做这些。


    就好似这一锅馒头,她好想将这些全扔了埋土里,就像处理前几日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那样。


    可她原本就不是一个浪费粮食的人。


    她珍惜粮食,因为她曾经真的差点被饿死。


    暮色逐渐将小院也笼进阴暗。阿鱼叹了口气,返回厨房将那些馒头全都拾捡起来。


    她重新烧火做了青菜瘦肉粥,馒头却是一口没动。


    第二天,看着厨房里出现的饭菜,阿鱼已见怪不怪,收拾好那些馒头和饭菜,全都拿到镇上给了街上没饭吃的人。


    日子就转过了大半月,阿鱼每天打鱼回来,总能看见被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家,厨房里总是会有冒着热气的饭菜。


    起初她还是像往常那样将饭菜都拿去给乞丐吃。


    时间久了,那碍眼的东西自然会知难而退。


    可一连三个月都是如此,每日雷打不动的院子被收拾的干干净净,水缸里满满都是挑好的水,厨房里饭菜热气腾腾。


    一日两日阿鱼还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将那些碍眼的饭菜送出去。


    可每日都如此她渐渐有些疲惫和麻木。既然他要做那便做吧。她能管得了自己,又哪里能管到旁人身上。


    除夕那夜,阿鱼给亲朋送完鱼,李婶留她在家里一起吃年夜饭。按理说新房搬迁头一年留在家里过年最好,不知怎地阿鱼答应了李婶的邀请。


    晚饭的时候天空飘起了雪,随着夜风翻卷雪势越来越大,呈鹅毛般纷纷扬扬。


    帮李婶收拾好碗碟时候,阿鱼撑着伞赶在子时正前回家。


    脚下仿佛灌了铅般沉重,她走得极慢,踏雪时发出脆脆的响声。


    风雪灌进脖颈,她拢了拢大氅,转过几个弯后来到了家门口。


    只是到了门口,她看见眼前的景象,脚步蓦地顿住。


    飞扬的雪幕下,一抬眼就能看见自家门扉前挂着两个贴有倒福字的红灯笼,随着夜风转着圆圈。


    竹篱笆上也交错挂着五颜六色的小灯笼,映衬的雪夜也缤纷多彩亮堂堂的。


    握着伞的指节蓦地顿住,唇瓣嚅动地说不出一句话。阿鱼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就想走。


    这个念头刚迸进脑海,她蓦地愣住。


    这里是她的家,就算要走也不该是她走!


    阿鱼抿着唇压抑着心底的复杂,拿钥匙开了门。


    等候许久的人听见动静,僵硬的身子动了动,急忙掀开帘子从堂屋跑出来。


    “除夕安乐——”许是许久未喝水,男人嗓音嘶哑,点漆般的眸子满含期许的望着她。


    院中各色各样的灯笼映着雪光,亮堂的如同白日。


    饶是进屋前看到那些灯笼,阿鱼见到他这么明目张胆出现在自己眼前,还是忍不住一惊。


    不待陆预说完,她冷着脸越过他进了里屋。


    里屋的八仙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阿鱼看着那一碟碟的饭菜,唇角抽搐,闭了闭眼睛。


    “阿鱼,可用饭了?我煲了一午的鸡汤,还做了你喜欢吃的螃蟹——”


    “够了!”阿鱼破音涕泪,迅速转过身来看向他,“谁叫你做这些的!”


    “我受够了,你现在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这是我家,你出去——”阿鱼上前推着他,“你出去,你出去啊!”


    陆预任由她将自己推搡出去,他看着她将自己推下台阶,推到院子里,再推出门外,最后准备锁上大门。


    大门关上的那一刻,陆预陡然回神指节迅速探进门缝,任由她夹着自己的指节,也要跻身进来。


    “阿鱼,别这样,别赶我走——”


    男人喉咙哽咽,陆预垂眸看着她,迅速思索着自己还能再如何乞求。


    他不想与她分开……


    一开始他原本设想,远远看着她便心满意足。


    可是人心的贪念是会不断胀大的。看着她每天在他眼前,他就会不由自主的想每天融入她的生活。


    融入她的生活后看到她没有那般抗拒的赶他走,他便更想靠近她,与她再近来一点,再近一点……


    陆预最后还是推开了门,将那道瘦小的身影紧紧拥在怀里。


    他申时就做好了菜,期待着等她一起回来过年。他好像从没有与她在一起安然过过一个年。


    第一年过年她刚小产,在回湖州的路上。


    第二年他们一起顺着长江在去往湖州的船上,她还起了热,烧得不省人事。


    第三年,他将饭菜热了一次又一次,却始终等不到她回来。


    他想出去找她,可又担心他若是出去了,她刚好回来怎么办?他只好在门口等她,等着庭前的积雪逐渐没过脚踝。


    他又担忧她过会儿回来饭菜凉了该怎么办,索性又去厨房热着菜。


    如此来回捯饬,等到快子时了,还是不见人回来。陆预压抑不住想要出去找她的心,他忍不住想她到底去了哪,为何连搬迁的第一个年她都要出去……


    阿鱼抗拒着想挣开他,可无论如何男人的双臂都如同铁钳般死死锢着她,叫她挣脱不得。


    阿鱼心中烦乱,当即低头咬上他的臂膀,直到唇角渗出血迹,依旧不见他松手。


    难道要将他的肉咬掉他才肯罢休吗?


    阿鱼有些颓废,为什么他要这样苦苦纠缠。她不能再在一个地方摔倒三次。


    两人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陆预抬手松开了她。


    “别赶我走——”


    湿热的泪滴落在阿鱼的手背上,她猛然抬眸撞进男人满是恳求的泪眸里。


    陆预见她没抵触,渐渐俯身看向她的唇瓣。


    哪知他刚低下头,身前传来一记狠力,迅速将他推到门扉,锁了紧大门。


    阿鱼赶忙跑进里屋,再锁好里门,关好所有窗子。一切做好后,她倚在墙上听着外面的簌簌落雪声,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


    他现在做这些都有什么意思呢?


    不管他过去伤害了她也好,还是救了她也好,她真的怕了他,再也不想和他扯上干系。


    她不想再受伤了。


    阿鱼捂着唇遮掩住呜咽声,抬袖擦去了泪水。这才发现西屋早点了蜡烛,亮堂堂的。


    墙上挂着一个五彩斑斓的鱼灯,绿底朱红彩绘鱼鳞,金黄的鱼鳍,鱼眼睛亮晶晶的,嘴里吐着泡泡。


    阿鱼只看了一眼迅速收回视线。


    三年前的中秋,想要的鱼灯被换成了兔子灯。那时她不知个中原因,只沉溺在夫妻恩爱的美梦中。


    阿鱼闭上眼睛,耳畔的落雪声渐渐模糊,她脱去衣裙将自己蒙在被褥中,隔绝与外间的一切。


    ……


    这一夜,阿鱼睡得很安稳,一觉睡到了辰时。


    里屋的鱼灯早燃尽了蜡油,堂屋里的饭菜依旧摆在那里没有动。阿鱼迅速思索着那些饭菜该如何处理。


    头有些疼,她不愿再想,径直开门去了厨屋。


    昨夜的雪好似没停,今早依旧在下,只是雪已经没过了小腿,她去厨屋都很困难。


    厨房里的水冻成了冰,她下意识地掀开锅盖,这次里面什么也没有。


    悬在心上的石头终于落地,阿鱼重重呼出一口气。


    都已经闹得这么难堪了,他该知难而退了吧。


    真没必要再这样痛苦纠缠。


    阿鱼取了些冰块,坐在灶台前烧火,简单煮了点小米粥。


    一个上午都在清理院中的雪。待将院中的雪铲净,阿鱼打开了房门,正欲打算铲着门前的雪。


    刚开门看到那不省人事僵在门前的身影,阿鱼手中的铁铲蓦地惊掉在地上。


    男人半坐在门前,没有反应。他的头发上眼睫上包括肩膀上还有腿上手上,全都被雪包裹住,活生生像个雪人。


    下意识的阿鱼以为他又在耍什么鬼把戏。


    抬脚踢了踢他,不见动静。


    阿鱼又推了推他的身子,孰料他僵硬的身子直挺挺歪在地上。


    阿鱼看到这一幕眼皮猛跳,又惊又怒,一边拖着他的胳膊将他拖回房内,一边又骂道:


    “你就是故意的,你不单对别人狠,你对自己也狠!”


    “哪有人大过年的非要赖死在别人家门口。”


    “陆预,你这个黑心肝儿……”


    “你就是想要我一辈子愧疚不安……”


    阿鱼一边哭诉,一边将他身上的雪扫去,咬牙切齿将人挪到东屋的床上,而后找来被褥将他裹在里面。


    她迅速烧好热水,拿热帕子擦着他被冻得僵硬的身体,又给他灌了热水。


    整整一天,她都没有闲下一会儿功夫。


    到了傍晚,摸到他僵硬的身子逐渐温热,阿鱼松了一口气。


    她本想就此算了,他已做到了这个份上,他能不能活全看命。


    阿鱼吃过晚饭,到东屋时候发现他的额头还有身上都烫得发热。下意识察觉不妙,阿鱼又将雪裹在帕子里贴到他额头上。


    深夜踏着大雪将李大夫请过来,挨了一顿数落,给陆预喂过汤药,阿鱼实在坚持不住,倒在床边睡着了。


    陆预睁开眼看到的就是一处帐顶,额头绞痛昏沉,他想他约摸已经死了吧。


    怔愣好一会儿,陆预这才察觉手臂已经痛麻到险些没了知觉,他刚要动动手臂,忽地察觉到耳畔传来一句梦呓。


    陆预抬眸顺着呓语的方向看去,死气沉沉的眸子忽地一下明亮了。


    从他的视线只能看到她的半张红润的脸颊,额发散落在脸上,枕着手臂睡的正熟。


    陆预眼角湿热,漆黑泪眸满是怜爱与疼惜,许久都舍不得移开眼。


    他就知道,她待他还是会心软的。她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他去死。


    就这样日复一日相伴,怎么可能不会心软呢?


    她连养的旺财都有感情,更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呢?


    她那样睡觉不大舒服,陆预撑着身子坐起,想将抱到床上来。


    他刚起身,阿鱼就迷迷糊糊睁开了眼,正巧对上男人病中迷离又炽热的视线。


    “喝水吗——”阿鱼揉了揉额角,下意识问道。


    陆预没应这句话,反而直接起身将人紧紧抱在怀里。


    一种失而复得近乎将人揉进骨血的力道。


    陆预紧紧依偎着她,他贪恋她周身的温热与芬香。他像沙漠中为寻找水源踽踽独行的孤客,看见一点甘霖便死活不会放弃。


    她分明有机会以后再也不要见他,哪里有比让他去死更好的机会呢?


    她怜惜他,她怜惜他!那她接下来便不可能狠下心来再赶他走。


    怀中人没有再抗拒,陆预释然的松了口气,露出许久以来的第一个笑。


    第86章


    劳累了整整一日,又冒着风雪去请大夫过来给陆预看病,阿鱼也折腾的有些头昏脑胀。


    被人紧紧抱在怀里,好一会儿她才从头晕的混沌中清醒过来。


    阿鱼没有忘记陆预的所作所为,大过年的非要赖死在她家门口。好像她不救他眼睁睁看着他被冻死在冰天雪地里,她就是个恶人。


    愤懑冲上脑海,阿鱼推了推他。本以为他还会像上回那样死死抱着不松手,没想到她刚有动作,那人就迅速松开了桎梏。


    “你喝不喝水,不喝水就躺下吧。”阿鱼紧绷着唇角,瞥了他一眼迅速站起身没好气道。


    “喝——”陆预愣了瞬儿,看不见的寒凉没入眸底,他嚅动唇角,双眸一动不动的盯着她。


    乌发在脑后松松挽成发髻,留一束顺着颈侧拢在身前。


    经过方才的折腾略略有些凌乱,陆预沉眸看了许久,呼吸微滞,想抬手将她脸颊旁的发丝拢到耳后。


    与他的相处还是令阿鱼不大自在,她不着痕迹的退后几步,转身去明间倒茶。


    陆预坐在榻上,依旧没有从那股失落中回神。那是一种从云端坠落的空洞与不安。


    不待多想,陆预旋即鸷猛起身冲向明间堂屋。


    阿鱼倒茶的动作一顿,见他就这样身着单衣出现在堂屋,忍不住蹙眉。


    堂屋里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收拾,砂锅里的莲藕排骨汤早已凝固,全全整整的一桌子菜显然没有动用一口。


    陆预的视线越过那些冰冷的饭菜,落到她凝滞的脸上,最后化作一缕无声的哀叹。


    他给她准备了花灯准备了饭菜还准备了……


    陆预径自坐到八仙桌前,看向那早已凉透的菜,点漆的黑眸中凝结出落寞的愁绪。


    阿鱼握着手中的茶盏,看着他就那样坐下来,看着他拿起筷子夹着饭菜送入口中。


    “够了,你真是……真是……”阿鱼想斥责他自作主张,话刚说出口才发觉自己手中的茶水也是冰冷的。


    他真是,净是给她找事。油腻生冷的饭菜,就这样吃下去明天指不定还要怎么病着。她不想再大老远去请李大夫再遭顿数落了。


    阿鱼气呼呼地放下茶盏,见他还在吃,干脆抢过他手中的筷子。


    “莫再装模作样了,陆预。”


    “你若是不想活了,就随便找个地方去死,别赖死在我家门口,也别叫我见到。就算你冻死冷死病死或是头疼脑热腹泻而死,也都死得远远的,与我没有一分钱的干系!”


    “你还是心疼我的,是吗?”陆预眸中闪过泪光,将站在她面前斥责的女人紧紧揽在怀里,贪婪地汲取她身上的温热。


    “我想等你一起回来守岁过年,阿鱼。”


    察觉到她的战栗,陆预抱着她的腰身,紧紧贴近她的腹部。


    “……我想要你,阿鱼,就像三年前一样,我们在这里生活。”


    “我们俩人相依为命……”


    激烈心跳声舂打着那道坚固的防线,阿鱼整个人都僵愣在那,在那股桎梏中动弹不得。


    她甚至忍不住顺着他的话去思量那种可能。若是没有中间发生的那些事,她与阿江成婚后就留在太湖。


    或许要不了多久他们还会有自己的孩子,而后他们一家人幸福安乐的生活在这儿。


    可是,根本就没有如果。


    他与她中间隔了太多不堪与刻薄以及那些惨烈遭心的过往。


    她太害怕了,她不想面对过往的那些惨痛,所以只能选择逃避。


    她确实是一个懦弱的人,可回避痛苦不揭伤疤也是一种本能,她还能怎么样呢?


    温热的泪顺着腮畔滚落,冷风一吹,两人身子不约而同的战栗。


    阿鱼骤然回神,没应他这话,推开他径自去了厨房。


    陆预盯着她逐渐消失的背影,徐徐才缓出一股郁气。


    他不能急于求成,至少现在她已经心软救了他,她不忍心看他去死,她不忍心见他吃生冷的剩菜。


    她心里还是有他的。


    或许眼下她还没能想开,没能从过去的那股痛苦中抽离出身。


    没关系,他可以等,等他用现在和以后的行动,重新覆盖她的回忆,让她意识到他只会是比阿江更好的夫君。


    这种念头如同一块投入水面的巨石,很快就在平静的湖面中掀起一圈圈涟漪。


    他会慢慢等的,总会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时候。


    但在这之前他要先养好身子,他本就比她年长六岁,她或许会遇到年龄相仿的郎君从而厌弃他。


    想到这陆预深深拧眉,那日若不是他暗中动作,真叫她见了那白面皮的刘家儿郎,眼下该痛不欲生的就是他了。


    陆预揉了揉额心,回东屋想寻找自己的鹤氅披上。视线落在衣架上覆满雪还未来得及掸掉的大氅时,男人微不可查的笑了。


    ……


    没有再下雪,外面的天依旧黑朦朦的,伸手不见五指。


    进了厨房拴上门,阿鱼怕自己也会受寒发热,将剩得汤药热了热喝下,便坐在灶台前烧火煮面汤。


    灶火将她苍白的脸蛋烘烤的红彤彤的,阿鱼抱膝坐在灶台前添着柴火。


    她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吧,若是他有一点自知之明还要一点面子,等过了今夜,便离开吧,千万别赖在这里不走。


    这算是两人之间的最后一些体面了。


    阿鱼盯着跳动的火苗,脑海中不受控制的出现了过去种种。


    常言道,福祸相倚。她总是看到她失去了什么,所以她怨怼,她痛苦,她回避着过去。


    这三年里,她得到了什么呢?


    如果没有那人,她或许永远在青水村做一个渔女,到了年纪和会和阿叶姐那样找个踏实能干的男人一起过日子生儿育女。


    忙忙碌碌普通平凡却又踏实安逸的一生。


    可站在眼下的立场再去看过去,如果真的像那样过一辈子,她真的会安心会快乐吗?


    她或许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世,也不会见到自己的亲人。


    她不会识字,看不懂书架上的一本本书册,也听不懂那些意味深长的话语。


    她不会有机会见到热闹繁华的京城,不会见到灯火通明熙攘热闹的元夕灯会。


    是啊,经过这一遭她会认字读书,见识过繁华如梦甚至令人眼花缭乱的世界,还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找到了自己的亲人……


    一时百感交集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化作一股绵绵的叹息。


    原来,所谓的成长,都是靠痛苦滋生培育出的。


    她很痛苦,也确实为此长了不少记性。


    阿鱼盯着火光长叹着,抬袖掩去了脸颊的泪。手臂放下的瞬间,视野里忽地出现一道黑影,阿鱼仰头,正对上男人抱着大氅看过来的深沉眼眸。


    “衣裳湿了,我烤一烤衣裳。”不待她同意,陆预自顾自挤在她身上旁,就着灶台烘烤湿漉漉的衣裳。


    阿鱼白了他一眼,心道不是有被褥吗?


    好在这时候水开了,阿鱼煎熬地站起身,舀了面粉和在碗里,最后将面浆倒进咕噜冒泡的锅中。


    她一边拿勺子搅着锅里的面汤,一边拿余光瞥着坐在灶台前烘烤衣服的男人。


    他时不时也会添把柴火。


    阿鱼收回视线,想起这几个月来她每天掀开锅盖总能看见冒着热情的饭菜,莫名涌上一股别扭。


    两人就这样,谁也不开口,一个站着看着锅,一个坐在灶台前添柴烧火。


    很快,面汤沸腾长涌,不待阿鱼开口,男人当即抽了柴火拿到外面踩灭。


    阿鱼看了他一眼,默默盛了两碗黏稠的面汤。


    她端着一碗,匆匆进了自己的西屋。


    这种场景竟然有些诡异。三年前好像也是她做着饭,那人无事可做便要来灶台前帮她烧火。


    以及在申州隐居时,她做饭时陆植也会帮她烧火,等俩人吃罢饭,他主动去刷锅洗碗。


    暖融融的面汤入腹,阿鱼闭了闭眼睛,心下百转千回。


    这事越来越诡异,真不能细想。


    累了许久,阿鱼阖上眼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睡着的人当然不会发现,有人进来将她的碗拿走,又将堂屋那些许久都不曾处理的饭菜撤下,这才回到厨房。


    ……


    三天就这样过去了。这三天阿鱼没有再主动和他说过一句话。


    她醒来后看见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屋子,热气腾腾的饭菜,浣洗晾晒的衣物,忍不住唇角抽搐。


    念着他身子有恙,阿鱼没多说什么,依旧做着自己的事,不理会他。


    但陆预却显而易见的发现到了变化。


    她肯吃他准备的饭菜了,不再像以往那样拿给乞丐。


    兴奋之下,陆预忍不住多给旺财喂了两碗饭。


    旺财头回见他总是汪汪吠吠个不停,后来他每天给它喂肉,旺财便不朝他吠了。


    大多时候都蜷缩在柴火堆上等他。


    阿鱼这几天被陆预的事气昏了头,清醒后才发觉好像很久没见旺财了。


    她拍了拍脑袋,自责地揉着额角,穿好衣裳就要出门。


    哪知有人早比她快一步,抱着旺财来到她面前。


    阿鱼诧异地看向陆预,唇角嚅动,惊地面色忸怩,“你快放下我的狗!”


    陆预见她终于肯开口说话,半蹲着身子将旺财放到地上,抬眸仰看着她。


    许久不见主人,旺财围着阿鱼的裤脚不停蹭她的腿。


    阿鱼也蹲下身去,怜爱地摸了摸旺财的脑袋和耳朵。


    “雪下这么大,你去哪里了?”阿鱼叹了口气,看着旺财湿漉漉的棕黑色眼。


    “在外头的柴火垛里给它做了个窝,我每天都有喂它。”一旁传来男人的声音。


    阿鱼撇了撇嘴,还是不大想和陆预说话。但是她已经忍了快三天,有些话必须要说。她抱着旺财尽量忽略身旁那人,挣扎了一番才僵硬道:


    “你的病好了吗?”


    如同听到仙籁般,男人登时眸光一亮,眼前的冰雪消融,一眨眼竟到了万物复苏的好时节。


    她在担忧他,担忧他的身子!


    陆预很想如实回答说他已经很好了,好彻底了,好透了。


    但话到嘴边又想着说他还是有些头昏脑胀,陆预以拳抵唇想佯装咳嗽。


    “好了那就离开罢!”


    咳嗽声顿时梗住,陆预怔怔地看着她冷厉的侧脸,听着自己快要滞住的心跳,一股酸涩在喉中化开。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心口的位置经常喘不上去,眼前经常发黑,头还是很疼……”


    阿鱼不耐地听着,上回李大夫过来替他看病,还好奇他的毒是怎么解的。她不想知道他的毒是怎么解的,总之已经解了,也和她没干系了,她不想知道这些事。


    “所以,还得恳求阿鱼你再收留我一段时间,实在无处可去了……”陆预继续咳着,湿润的眸子紧紧盯着她,期待她转过脸来看他一眼。


    “旺——”旺财忽地叫唤出声,阿鱼抬眸,一眼就看见在大门口目瞪口呆盯着他们的李婶!


    阿鱼眼前一黑,当即跑过去到李婶跟前解释道:


    “不是……不是这样的,他……”


    这一刻舌头仿佛打结了般,阿鱼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院中多了个男人,好巧不巧还是他们以前都见过的男人。


    第87章


    “诶?是阿江回来了啊!”李婶唇角扯出僵笑,余光来回打量着他二人。


    阿鱼面色苍白错愕地站在那儿,话都说地不甚利索,双手绞着身上的衣裳,生怕李婶会误会什么。


    另一个显然对她的到来无波无澜,甚至照常起身朝她过来。


    李婶和镇上的人打交道快半辈子了,哪能不知道二人发生了什么。看出阿鱼的不安,连忙给阿鱼找补道:


    “婶子家里做了炸酥鱼,婶子怕你去镇上了,先过来看看你在不在家。”


    “走,和婶子一块去,家里的酥鱼多着呢。”李婶挽着阿鱼的胳膊,眼风却不断扫过陆预,最后还客气的问陆预去不去。


    陆预知晓她有话要和阿鱼说,故而婉拒。


    到了李婶家,李婶端了一大盆炸鱼,和阿鱼坐在院中说话。


    阿鱼看着李婶那带着审视的打量目光,揪着衣襟的手紧了紧。


    “你二叔去送鱼那家的人的孙子,虽比你小了一岁,是个读书人,已经考上了秀才。开春就去杭州读书,他们家想让快些成亲,留个香火传宗接代。”


    “那秀才家中只有一祖母,也不算殷实,但为人也是极好的。将来那秀才若是考中,你就是举人娘子……以后还有诰命——”


    “婶子!”阿鱼忽地站起身,惊觉过后又长长叹了口气。


    “先不提这话了,婶子也知道他们读书人向来眼界高……”


    “而且传宗接代……若是没能生下孩子……”阿鱼低垂着眼帘,声音渐弱。


    李婶看着阿鱼这么抗拒,也不好再说什么。


    过去他们十里八乡才会出那么一两个秀才。无论是种地的还是经商的,哪个不想把女儿嫁给秀才?将来好做进士娘子,诰命夫人啊。


    那秀才家也是被人踏破了门槛,她想着阿鱼生的这般漂亮,说不定能成。所以听说了这事,从镇上过来连自己家都没来及回,就跑去告诉阿鱼这个好事。


    没想到竟会在她院里看见那个阿江。李婶唇角抽搐,具体她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但阿鱼这几次回来哪次都没和那阿江一起。而且阿鱼对他还很冷淡,哪里像三年前在他们两人恨不得日日黏在一起那样亲近?


    她早就猜到,那个阿江可不是肯跟人安心过日子的东西。除了一张好面皮,旁的还会什么?


    “你老实跟婶子说说,那个阿江……你和他究竟怎么了?”曾经在李大夫那听了些风声,但李婶想听听阿鱼怎么说。


    阿鱼知晓跟李婶过来便免不了被这么一问,只挑了些要紧的,最后道:


    “我和他没什么,从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这回他病了,等他身子养好就让他走……”


    “那你呢?等他走了,你有没有其他打算呢?实在不行,可以先见见那个秀才,看看合不合眼嘛?”李婶握着她的手劝道。


    “两个人过日子至少有个伴,便是你这样孤零零的一个人,就算婶子不说,你爹娘呢?还有你的亲娘,你的亲人,他们怎么能放心?”


    阿鱼从李婶家里端着一盆炸酥鱼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去。


    枯黄的草丛里逐渐散出缕缕暖黄的光晕。起初她没在意,继续端着盆走夜路,直到那抹光晕不断明亮,一只灯笼出现在眼前。


    “天黑了,我来接你回家。”男人非常自然的从她怀里端过瓷盆,打着灯笼走到她身前。


    暖黄的光晕从下往上照映在他身上,高耸的鼻梁与眉骨上叠出一层阴影,暖光覆在他冷白的面上,漆黑的眸子映着火光熠熠生辉,他的神情也跟着逐渐柔和。


    阿鱼神色微怔,脑海中不由自主出现那一幕幕深夜她提着灯笼坐在门前等他打鱼归来的场景,她等的焦急,总是忍不住在门前小径处徘徊着,不断看向远处,期盼着他回家。


    阿鱼垂下眼眸,深深吸了一口气。过去她所求的不过是那种岁月静好,和喜欢的人相依为命的日子。


    那么简单,却又那么难。


    他的病好了也该走了,这样她的生活又能恢复平静。


    阿鱼没说什么,默默与他拉开些距离,在他侧后两三步的地方。


    陆预也放慢脚步,直到不知不觉与她略略并肩而行,也到了家门口。


    陆预提前就煨了鸡汤,做了碟莴笋炒肉,蒸了米饭。两人坐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吃饭,陆预等着她先开口。


    她似乎胃口不好,只才吃了半碗鸡汤,眼看着就要不动声色离开他。


    陆预实在没了继续沉默的毅力,轻声询问:“多吃一些,你近来清瘦许多。”


    阿鱼摇了摇头,依旧没有说话。


    旺财蹲守在桌子底下,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二人。陆预在它的碗里放了些骨头。


    “再过几日就是元夕了。”陆预自顾自找着话题,暗自觑着她的面色。


    阿鱼没理会他,起身就要回西屋。


    刚问出这句话时心中的不安与忐忑当即被她的冷漠浇灭。那股气馁萦绕在心口,久久不散。


    “到时我们做汤圆吃如何?”


    陆预看着她即将消失的身影,厚着脸皮再度开口。


    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甚至没有回答。但不知为何,陆预心底却松了一口气。


    不拒绝那便是不讨厌,他见识过她嫉妒厌恶一个人的模样。她既然没有歇斯底里打他骂他,甚至没有赶他走,那么她心底还是在意他的。


    一股甜蜜在心尖上逐渐化开,陆预唇角微扬。


    ……


    接下来的这段日子里,陆预倒是很少出来。从镇子上买了颜料和宣纸,他便开始忙着捯饬做灯笼。


    既然青水村夜里黑黢黢的,元宵中秋也没有灯会,那他便做一个灯会,他要在她的院子里,门前,乃至房内各处都挂上鲜活的彩绘鱼灯。


    终于到了元宵这日,陆预早早做好了饭,等着阿鱼起来一起用早饭。


    哪知有人却先他一步,李婶寻了由头将阿鱼叫走了。


    陆预想起除夕枯等意中人一夜的场景,瞳孔猛地一缩。他此刻真想叫住她,让她别出去,别在旁人家过元夕,他给她做了花灯,做了一院子的灯,只想夜晚和她二人独享。


    陆预盯着她毫不犹豫转身的背影,悸痛顿时又卷上心头,可他却开不了口阻止一句。


    他有什么资格去决定她的去留呢?她肯和他坐在一张桌前吃饭都已来之不易。


    他不能太贪婪,不能太得寸进尺了。


    陆预压制住心底的慌乱与焦灼,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出家门。


    此刻他仿佛就像一个无能为力的妒夫,哪怕根本没有什么竞争对手。


    中午煨了浓白的鲫鱼汤,都热了三回还不见她回来。


    直到太阳逐渐下山,天色昏沉,陆预默默准备着晚饭,视线里忽地出现抹殷红逐渐浸到了笋上,染红了半个砧板时,他才猛然回神。


    男人凤眸微沉,感受到指上一阵阵刺痛,忽地苦笑。


    是啊,若是她这一整天都不回来了,他能怎么办呢?他有什么立场有什么身份去求她留在家里过元夕?


    陆预放下刀,走出了狭小的厨房,长指顺着袖口缓缓垂落,深红的血嗒哒滴落。陆预看着被浓墨完全晕染的天际,深深叹了口气。


    他好像什么也没有了。


    眼下他还能待在这不走,完全是她有颗善良柔弱的心。


    她总是心软,却也足够心狠。


    她总是知道如何以最锋利的刀子捅向他。


    就像现在,与夜色一同浓稠厚重的,是他心底的恐惧不安。


    若是今夜她再不回来,他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鲜血洇了一地,旺财跑过来蹭着他的腿。陆预听见声音,逐渐恢复理智。


    是他想要和她在一起过元宵,既然她不回来,那他就去主动寻她。


    管她在李婶家还是在别人家,若是不能将她喊回来,那他就干脆留在那不走,一直等到她回家为止。


    也好让那些人知道她是有男人在家里的,省得那些人又如李婶那样多管闲事,隔三差五过来给她说亲。


    想通后,陆预沉沉松了口气,吹灭蜡烛锁好门,提着一只灯笼朝李婶那里去。


    ……


    因着村子是后来建的,青水村的人重新选了处还算平坦的地方聚居。


    阿鱼的小院仍建在了原来的半山腰上。


    陆预顺着记忆下山,绕了两处矮坡最后到了李婶家。此刻李婶一家人聚在堂屋内吃着团圆饭,陆预迅速抬眼扫过,并不见人!


    心底深处紧绷了一整天的弦骤然断裂,见李婶过来,陆预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着自己冷静,轻声询问:


    “婶子,阿鱼可在?”


    这一声婶子叫的李婶恍恍惚惚,她最初印象里,不太喜欢那个阿江就是因为他见人不亲热,整天冷着一张脸也不爱说话。


    而且据李大夫说,这个阿江来历非比寻常,约摸还是官府的人。李婶暗暗留了心眼,蹙眉道:


    “我今日喊阿鱼去镇上,中午在这吃了顿饭,她就回去了……你可以先去她家里看看……”


    陆预呼吸猛滞,窒息地有些喘不上气。他并不敢说自己是从家里过来的,他等了她一天,她不回家还能去哪呢?


    与李婶谢别后,陆预又如出一辙的去了其他人家。几乎在元宵那日,他挨家挨户敲了乡亲的门,却又在青水村百姓诧异的目光中失望离去。


    陆预不敢去想那种可能,她不回来,也没有去乡亲那里做客,她还能去哪呢?


    是不是看他留在她家里不走,一怒之下她负气离开?


    青水村是她的家,那座重新建好的小院承载着她多少的心血与夙愿,她怎么能轻易离去呢?


    还是她遇到了什么危险?还是她去相看的那户人家过元宵了?


    满脑子一团浆糊,嗡嗡乱想,陆预紧紧握着灯笼,额角抽痛。


    她去哪了?是要抛弃他吗?


    男人步履生风,漫无目的地在村庄附近的山上逡巡游荡。


    脑海中两种思绪不断交汇,一个念头告诉他阿鱼不会离开青水村的,她许是跟他赌气故意躲着他。另一个念头疯狂地对他叫嚣咆哮,她弃他而去寻了旁人,再也不回来了。


    惶恐不安神思不定,陆预再也不能平静,直到灯笼灭了,只剩朦胧的月辉照映着茫茫前路,他都没有发现。


    陆预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河边的。元夕佳夜,一轮橙红的月盘出现在东方,徐徐升起。月影倒映在湖面上,闪过粼粼的波光,荡漾在人心上,涟漪漫散,却毫无归处。


    陆预睁着眼睛直直瞪视着湖面,右手下意识俯上灼痛的捂着心口。他的心跟着泛着涟漪的湖面,一圈圈轻轻晃动着。


    他记得,那枚玉佩掉进湖中,后来被他捞起气愤之下又掷回湖中。从那一刻起,他就没法再自欺欺人了,都怪他,都怪他!


    分别那么久,他好像从没有和她好好谈谈。


    她被他限制自由,被他予取予夺,被他囚禁,被他强迫,被他各种催折……


    甚至还有梦中那可能是双胎的孩子,也因为他,没了。


    他们之间出了那么一个大窟窿,扪心自问若有人对他作出此事,他决计将人剥皮抽筋,全然让其死无葬身之地!


    更何况,当初若不是她救下了他,他早死在太湖喂了鱼。


    失忆时候,也是他没管得住自己……


    怎么能全怪她呢?


    他真的错的太离谱了,若是他的死缠烂打绕得她不得安宁,那他……他会悄然消失在她眼前。


    往后也只躲在暗处护着她……


    哪怕她再成婚,若她过得好,他会在暗处护着他们一家人。若她没寻着良人……他会直接杀了那人。


    不管怎样,他都会好好护着她,护着她一生一世。


    陆预叹了口气,再抬眸时橙红的月已高高悬于头顶,明亮澄清。


    冬日的风依旧很冷冽,吹得人颤栗森寒。陆预以拳抵唇轻咳着。


    风声入耳,隐约夹杂着一丝微弱的低咳声。多年来的沙场警觉令陆预骤然凝神,旋即止住咳息。


    那道声音似乎又随着风动钻入耳畔。陆预转身凤眸微眯极力去探寻咳喘声的来源。


    河边上只有他一个人,断然没有旁人的咳嗽声。


    除非……


    陆预听着自己砰砰乱跳的心,不管不顾地沿着河畔寻找声音的来源。


    一颗小柳树越来越近,陆预在湖面的小舟上发现了一个人影。


    “阿鱼!”那是这里渔民打鱼惯用的小船,最多只能容纳两三个人。他看见那道纤细的身影,摇摇欲坠地站在晃悠悠的船上,顿时心惊肉跳。


    似乎听见有人叫她,她猝然回眸,只短短一瞬,又迅速转回去,重新坐在船上。


    那只小船离河岸大约十来丈的距离,任凭他如何唤她,她都不曾回应。


    陆预又惊又怕惆怅失落,在岸边忐忑不安地等了两刻。依旧不见她划船过来。


    “快回来,别伤害自己,若是你不开心,那我今夜便走。”


    男人攥紧指节,死死盯着那影子,紧绷着下颌悲怅道。


    还是没有动静,陆预的心彻底碎了一地。


    对面的小舟上,单薄的身影迎着夜风而坐,额头实在昏沉,阿鱼推倒船上的酒坛,向后躺去想要睡觉。


    这一幕落在岸上男人的眼里,便是那一直坐在船上的身影忽地没了踪迹。陆预额角突突猛跳,当即跳进湖里,紧绷着神经奋力朝着那小船的方向游。


    在船底浮水一盏茶的功夫,没有看见人,陆预这才悻悻浮出水面换气。


    皎洁的夜色清洗着世间万物,她眼里盛满银辉,随着波纹荡漾的湖面流转倾泻。


    男人刚浮出水面,就恰巧看了这一幕。她侧躺在船上,视线茫茫看着湖面,纤细的指节来回撩着湖水。


    陆预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松下,他迅速上船,将她快栽到水里的身子慢慢挪到船中央。


    船上赫然躺着两个酒坛,一个已经空了,一个空了一半。


    身上刚泡完水,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夜风一吹就冷得渗人。


    她单薄的衣衫,满身的酒香,醉意朦胧,男人拢去她鬓角的湿发,剑眉紧拧。


    过去他从未见过她主动饮酒,除非他强迫她的时候。她不胜酒力,哪怕喝一点很快也就醉了。


    元夕夜她宁肯一个人在船上孤零零喝酒喝到不省人事,也不愿回去与他一起过元宵……


    眼角温热逐渐冲突抵达,陆预心头苦涩,在冷风颤栗下迅速划船近岸。


    陆预拧尽衣裳里的水,这才将阿鱼抱下船,而后又抱着她的双腿将人背在身后。


    “放开我……”背后的人似乎感受到湿漉的冷意,吸了吸鼻子,嘟囔道。


    至少现在,陆预当然不会放开她,他微微俯下身,让她趴得更稳他抱得更紧。


    她很轻,陆预背起来并不吃力,纵然背着她上山,陆预依旧从容自若。


    快上山时候一簇火光越来越近,陆预这才看清是过来寻找阿鱼的青水村人。


    他方才为了寻找阿鱼一户一户地敲开了他们的门。他们不知道阿鱼发生了什么事,皆是面露担忧。


    这回见陆预将人背回,这才放下心来,各自回家。


    陆预将阿鱼抱回西屋,熬了碗醒酒汤,又从锅里提来温热的水给她擦洗。


    酒劲上头,她的脸颊圆润泛红,一双剪水的杏眸半阖半睁。陆预拿帕子擦着她的脸。


    帕子擦过红润的唇,阿鱼忽地嘟囔一声睁开了乌黑水润的眼眸。


    “不要……”她抬手挥落给她擦脸的东西,挣扎着想要推开他。


    “阿鱼,我在给你擦洗。”陆预看着她的黑眸,耐心道。


    “酒……我要喝……酒。”她喃喃道,还是抗拒男人给她擦洗。


    陆预将人抱到怀里,让她的身子依靠在他胸膛,一边脱了她的鞋袜,露出趾尖红润的菱白滑玉。


    抱着她终究不太方便,陆预将人扶正坐稳,这才蹲下身去握住她的一对芙蓉白玉放到温热的木盆里。


    醉酒之人又哪里能坐稳呢,她一会哭,一会又笑,上半身歪来歪去,陆预叹了口气,再次扶着她坐好。


    “听话,阿鱼。”陆预耐心地蹲下,继续给她洗脚。


    “阿……阿江?”她忽地垂着臻首,乌黑水润的眸子笼了层雾似的怯生生望着他,陆预被她这蛊惑的眸光吸引,一时忘了动作。


    一双蛾眉忽地蹙起,她揉了揉额角,又向后栽倒在床上。


    芙蓉白玉向上抬起,无意中踢到了木盆,不少水溅到男人脸上,顺着突出的眉骨和锋利的下颌蜿蜒滚落。


    陆预还没从方才的兴奋中回过神,他草草拂过脸上的水,继续给她洗着脚。


    没想到那双芙蓉玉却不消停,她半身躺在榻上,纤细的小腿却晃来晃去,不知是抽泣还是什么,就是不配合他。


    陆预刚握住她的右脚,旋即脸上就迎来另一阵“轻抚”。陆预叹了口气,抬手握住那节调皮作乱的玉藕,将她裹进被褥中。


    陆预揉了揉酸痛的肩颈,端起案上的醒酒汤,又重新把人揽进怀中。


    “阿鱼,听话,我喂你喝点醒酒汤。”


    怀中人好似感觉到什么,将整张脸埋进他的胸膛,躲着他就是不肯喝。


    陆预正过她的肩膀,盯着她粉润的脸颊,眼帘低垂长睫轻颤,轻声道:“乖,夫君喂你喝。”


    “……夫……君。”她缓息着,不知想到什么,忽地又抽泣道:“我要喝酒,我喝酒……”


    “这就是酒,夫君喂你喝酒。”陆预唇角溢出一丝宠溺的笑意,诱哄她喝下小半碗醒酒汤。


    “酒……我要喝酒……”她迷迷糊糊的嘟囔,忽地又在他怀中挣脱着。


    “我不要回来……我要喝酒……喝醉了……就……不记得了……”


    呜呜咽咽的低泣声自他身前散开,柔软的心尖仿佛他不久前才拧过的湿衣裳,皱皱巴巴的。


    陆预将人抱得更紧了,唇瓣落在她的额角上,留下轻轻一吻。


    “别怕……”


    “我好痛……”阿鱼忽地从他怀中抬起脸,泪眼渐渐的眸子看着他。


    “夫君,我好痛,不去京城好不好……”


    心尖又是一阵拧痛,陆预垂下眼帘,颤栗道:“不去……不会再去了。”


    “从今往后都不会再去了。”


    陆预抬眸掩去即将溢出的温热,深深吸了口气。


    她不愿见他,她很痛苦所以才宁肯喝醉都不愿意回家和他过元宵。


    他不敢想象,今晚若是他没找来,她会不会翻身掉进湖里……


    她大概也是恨死了自己这个混账吧。但她潜意识里却还在念着她的夫君,陆植不算,她唯一肯真心唤夫君的只有那个阿江,也是他。


    他原想着今日后,他就默默隐到暗处,陪着她守着她护她一世周全。


    可她舍不得阿江,他又如何能舍得下她?


    他也可以做得比阿江更好,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陆预将人拥得更紧,察觉她没了动静,轻轻揽着她将她抱回榻上。


    陆预俯身为她掖好被褥。看着她红润鲜活的脸颊,陆预喉结微动,朝着那抹柔弱粉嫩的花瓣落去。


    轻轻一吻,他满足地一触即离。


    怎料脖颈忽地环上一双藕臂,未给两处唇瓣离开的机会。


    “夫……君……”气音溢出唇瓣,陆预微怔。


    意识到什么,漆黑的眼底深处涌出一种喜极而泣的兴奋,不待她的贴近,陆预当即撑在她枕畔热烈地回吻过去。


    第88章


    思念许久的温香软玉在怀,饥渴与爱恋在心底深处持续疯狂叫嚣,堪比燎原大火。


    她的回应恰似一场期待已久的天降甘霖,一点一滴抚灭着荒原的炽热与干旱。


    窒息笼上脑海,眼前的红润面庞贝齿微张缓缓呼气,陆预微顿,视线凝汇在那处,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节奏缓息着,沉眸盯着那欲说还休的唇瓣,不过片刻再度啄去。


    舌尖紧跟着探入,似若退潮后干涸许久的游鱼终于候来潮起,拼命争相攫取清润的水浪。


    毫不客气地将丁香诱入其中,轻拢慢捻吮咬吸吻,津液融合再不分你我。


    不多时,帘幔从内拢上,衣衫乱了一地。潮润的帐内湿热缭绕,一浪高过一浪。


    元夕的皓月银辉熠熠,高悬天际,任由一片片彩云穿梭而过,明而转暗,暗又转明,好不忙碌。


    随着东方天际逐渐翻了鱼肚白,月辉渐渐消融在黎明的光亮中。


    清晨,阿鱼下意识揉了揉昏胀的额角,许久才睁开沉重的眼皮,无措又茫然地盯着藕荷色帐顶。


    她记得昨夜她从镇上沽了酒后,本该回去的脚步却如同灌了铅一般十分沉重。


    心底深处的那股慌乱与不安支配着她默默走到湖边,不知不觉打开了酒塞,又不管不顾地排忧解难。


    她想不明白,想不明白自己要不要回去,想不明白要如何面对他,她想不明白,干脆借酒消愁。


    酒不醉人人自醉,只要不停地喝酒她就能暂且摆脱这些困扰,好好睡一觉,再不想那些,即使她知晓她根本喝不了多少酒。


    外面天光已然大亮,阿鱼坐起身这才发觉她身上穿着的是素白单衣,以及那处传来的阵阵涩痛……


    昨夜的记忆断断续续涌入脑海,阿鱼想起那些落在身上的密密麻麻的湿热又令人战栗的吻……纠缠不休的气息……酥酥麻麻的身子……忽地愣了好一瞬儿。


    她怎么……


    阿鱼猛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怔愣间,床幔外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正渐渐逼近,意味深长的柔和目光看向她,慢语卿声喊她起床用饭。


    昨夜的宿醉令她满脑棉絮搅浆糊般乱作一团,阿鱼没应声,视线瞥见床角折叠平整的碧色衣衫,深吸口气迅速穿上。


    一如往常般平静用饭,阿鱼低垂着脖颈,始终没有抬头看他一眼。她纠结不定时候,怎么偏偏发生了昨夜那事……


    桌案上摆了盘青菜鱼粥以及一盘清炒鸡蛋。阿鱼低垂着头迅速喝着粥,打算等吃完饭就出去,她还没想好要如何面对昨夜之事。


    怎么就……


    隐隐约约,好似又是她主动的……


    一如往昔三年前那般,由她主动扑向他,才有了后面这么多是是非非。


    阿鱼揉了揉额角,胸腔的那颗心忽地狂跳起来。


    自责不安,悔恨内疚,简直令她坐立难安。阿鱼依旧低垂着眼眸一心喝粥,却不想落在她身上那道炽热目光的主人早已按捺不住。


    “昨夜——”


    “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还不待陆预将话说完,阿鱼骤然抬眸急促打断他的话。


    刹那间四目相对,陆预看着她怒睁圆目下的底气不足,双耳隐隐浮着层红晕。他许久不曾见过她这般生动的小女儿做派,陆预挑眉,唇角处荡漾出一丝微不可查地弧度。


    “是,昨夜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陆预见她碗里空了,抬手又给她盛碗粥。


    她还是怜惜他,她心里还是有他的。哪怕她只爱他这张脸,只认那个记忆深处的阿江,无论她如何,他也甘之如饴。


    之前的他与现在的他,都是同一个人。现在的他只会比那个阿江,更加爱他。


    总之,他能留下来,陪在她身边就行。


    陆预释然低笑,看着她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粥,又给她夹了一筷香喷喷的金黄油亮的煎鸡蛋。


    阿鱼盯着碗里的鸡蛋,凝神许久。心中那股不愿浪费粮食的念头反复升起,她叹了口气,犹豫许久最后无奈吃下。


    这样的陆预令她有些招架不住,她宁肯他像以前那样卑鄙暴躁,厚颜无耻,那样她就能心安理得地恨他怨他,再不与他产生一分一毫的干系……


    “……你……究竟何时离开?”不知为何,烦乱的脑海里忽地迸出这么一句话。


    经过昨夜的眷恋交缠,陆预委实没想到她竟又要赶他走。


    但经过这几次的相处,他大概摸清了她的性子。她原本就是心软又善良的人,若真恨他,那日冰天雪地里大可以对他不管不顾。


    没有什么比看着仇人死在眼前更畅快的事了。


    “快了……但近来心口时常绞痛……”陆预认真道。


    “……等再过几日就走。”


    听到他肯松口,阿鱼沉沉松了口气,继续埋头吃饭。


    ……


    光阴似箭,一连数个“再过几日”又“再过几日”,那人总能找到各种各样的理由推脱。


    更奇怪的是,自从元宵那夜后,村里人每次见到她,总会有意无意提到陆预。


    “阿鱼,那阿江近来长进不少啊,天还没亮就去镇上卖鱼,可真是勤快又能干的汉子。”


    “是啊,我经常在村口那月亮溪边浣衣,总能遇见他,多体贴人啊,像我家那老东西,除了地里的活儿,旁的杂活儿一律不干……”


    “听说阿江还要在咱们村里办个私塾,免费教咱们孩子读书认字。真没想到,他还会读书识字!”


    “……”


    不过短短月余,村里人竟对他如此夸赞,阿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正如陆预所说,他还真在她家附近办了书塾,村里的孩子无论男女,都可以过来进学。甚至一些父老乡亲,想识字的也能过来听课。


    陆预对他们皆和颜悦色,没有一点嫌弃鄙夷的模样。更令人震惊的是,他分文不收。


    村里有些人家实在过意不去,拎着束脩直接来了她家,桌子上都摆满了腊肉干鱼。


    这般下去,何时是个头啊?


    渐渐,书塾的人越来越多,陆预大多时候都留在书塾。待她问起他何时离开时,陆预却说,孩子们的功课还未学完……


    阿鱼叹了口气,看着他每日早起洗好衣裳,做好饭菜,然后大半天去书塾当先生,下午再有时间便去太湖打鱼,第二日晨起去镇上贩卖,白天再继续教书……


    这般连轴转了两个月,阿鱼没想到他真不是说说而已。


    阿鱼叹了口气,她并不想当个无用的只会被伺候的人。早上陆预做饭她去浣衣,陆预去私塾她去打鱼,夜晚再一起回来吃饭。


    看着他每日疲惫的模样,苍白的脸庞隐有凹陷,整张脸愈发锐利,棱角分明,阿鱼再也提不出赶他走的话了。


    乡亲们还需要他……


    何况他确实变了好多……遑论他,经过这三年,她也变了很多。


    人怎么能是一成不变的呢?


    阿鱼摇了摇头,用过饭后旋即睡下。


    夜晚,听到西屋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痛呼声,陆预当即从隔间起身过来,紧张的握住她的手。


    “怎么了阿鱼,可是哪里不舒服?”


    阿鱼蜷缩着身子蜷成虾米,死死捂着腹部。


    昏暗的床帐间弥漫着浓郁的腥气,常年混迹沙场的他对此并不陌生。


    掐算着日子,一股冷汗渗浸脊骨,陆预当即过去点灯。


    果不其然,床榻上的那道身影面色苦皱,整个人像是从水里被捞出来的一样。更令人胆战心惊的是她身下的一摊殷红。


    可这并非她来癸水的日子,脑海中蓦地出现那满地的血,陆预眼前一黑,险些昏死过去。


    不会的,不会的。


    陆预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而后才回过神来,连夜敲开了李婶家的门,又迅速借了马去镇上。


    李大夫赶来的时候,阿鱼已经醒了。经过大半夜的折腾,李大夫擦了擦额角的汗,忍不住唏嘘道:


    “阿鱼的身子不该这么虚弱啊,险些连这个孩子都没保住。”


    “是啊,这孩子早些时候身子健壮的很,瞧着也活泼开朗,后面回来话就少更多,愈发闷闷不乐。”李婶感叹道。


    门前煎药的男人身子一震,险些没站稳。


    虚弱,孩子,没保住,开朗,闷闷不乐……


    分明每一个字他都认得,可汇集到一起连贯成话,陌生得他有些听不懂,更不敢去细想那些细节那些因果。


    曾经他们有过孩子,或许如梦里那样会是对双胎。


    自打将她带回京城,她的身子如何折损的与他脱不了干系。


    陆预闭了闭眼睛,面色肃冷神情落寞。是他对不住她,若是那夜他能克制住,能管好自己的身子,她又岂会险些遭此今日……


    他已不敢奢求孩子,他只求她能好好的。


    迈着沉重的步伐,陆预进了西屋,对李大夫道:“……她身子弱,如果落了孩子,会不会好些?”


    “你不想要这个孩子?!”一道斥责的声音陡然当头劈下,李婶旋即从榻边起身,瞪视着他,不可置信中却有股果然如此的感觉。


    “非也。”陆预声音哽咽,布满红血丝的眼眸中迅速闪过一抹泪光。


    只见他以拳抵唇,清咳数声才道,“我很想要和阿鱼的孩子,但若要孩子会伤害她的身子……那不要也罢。”


    “……你。”自古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男人对于传宗接代有多看重,李婶怎么能不明白呢?


    多年来因为她只有阿叶一个女儿,整日被婆母磋磨,在妯娌和丈夫面前始终抬不起头。


    “啧啧啧!”李大夫吹着胡子瞪向陆预,切齿道:“乌鸦嘴,哪到了那等地步?都是最近累的,你们俩都多久了,竟然还不知道她有孕?”


    “怀孕的妇人最需要休养,一定不能累着!”


    “我多开几副药,你再给阿鱼好好补补,别干重活,熬过三月胎象稳了就好。”


    送走李大夫和李婶后,陆预终于得以喘息,坐在榻边俯下身去一寸寸描摹着她的眉眼。


    这个孩子,是那夜他们在一起有的。他自是比任何人都希望这个孩子降生。


    阿鱼呢?她会如何看这个孩子呢?


    陆预抬手摸着她的脸颊,一颗心又紧紧提起。


    ……


    清晨,在饭桌前,陆预将昨夜的事一字不差地与阿鱼说了。


    “这个孩子,若是你不愿意……”陆预听着自己狂跳的心,惴惴不安地看向她,双唇嚅动哽咽,“都怪我不好……”


    “是我害了你……”


    阿鱼听着他的话,桌下的手默默抚上自己的小腹。


    这个孩子的到来,她亦未曾想到。更未曾想到,因为她的疏忽这个孩子又险些没了!


    数年前,她也曾期盼过自己的孩子。只是……似那般,往事已不堪回首……


    她亦未曾想到,此生她还会再有孩子。


    低垂的长睫轻颤,阿鱼许久未曾言语。


    “阿鱼,是我对你不起……”


    “顺其自然吧。”阿鱼打断他的话,坚定地对上他的视线。


    这句话却是让男人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其他的滋味。狂跳的心终于得以慢下来,宣告寿终的生死铺悄然烟消云散,陆预肉眼可见的松弛下来。


    接下来的数日,陆预只在书塾授课半日,旁的时间便留在家里,做饭浣衣。至于打鱼的事暂且搁置。他不敢让阿鱼离开自己的视线,更不敢让她坐旁的什么。


    眼下当务之急就是好好养着身子。


    每日里扶着她在院中走动,看着她喝完安胎药,睡到榻上时候,他才肯放下心来。


    月份逐渐变大,不顾阿鱼的阻拦,陆预直接搬到西屋,贴身照顾她的饮食起居。


    他翻了很多书,又同李大夫和青水村的妇人请教,才知妇人孕中会腿肿腹痛,行动不便。阿鱼身量纤细,尽管腹部隆起的并不明显,但陆预仍不敢掉以轻心。


    每日睡前都要为她揉着腿,待她想翻身时,更是小心谨慎的护着她的腹部。


    她这种体贴到极致的照顾并未能让阿鱼放心。随着肚子一天天隆起,她隐约生出一股不安和恐惧。


    今夜,陆预刚给她揉完腿,阿鱼直接侧身背过他,看都不看他一眼。


    陆预敏锐留意到了她的变化,在腹中演习数次,才斟酌开口:“明早做肉糜蛋羹如何?”


    还是没有反应。


    陆预呼出一口浊气,又起身到床榻,拿捏着力道为她揉着酸胀的腿。


    “夫人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一句夫人简直叫的阿鱼头脑猛昏,膈应又厌恶。他叫她夫人,何其可笑的称呼?


    “这是我的孩子!”许久,阿鱼才翻过身,对上他的眼睛,神情警惕又多了些许凶狠。


    明白她并非郁结于心或是对他有所不满,陆预才松了一口气。


    将她被压在身后的乌黑绸发轻轻了“救”起,缓缓放在枕畔。


    “这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将来他会跟着我与你一同姓吴。”陆预笑道。


    听到孩子随她姓吴,阿鱼松了口气。他肯这般说,便绝了将孩子带回京城的念头,她腹中的孩儿永远是她的孩子,是她辛苦怀胎十月,一点点养大的孩子。


    阿鱼才想清楚孩子这茬,好一会儿才品味过来他话中旁的含义。


    ——跟着你我一同姓吴?


    “……你又不姓吴?”阿鱼蹙眉不解。


    哪知,陆预听到这话,忽地低声笑了。旋即与她说了他在京中的脱身之计以及他当前名字。


    吴江?跟她一同姓吴,取名阿江?阿鱼愣了许久,唇瓣无声来回捻磨着这两字,怎么念怎么别扭。


    谁准许他跟着她姓吴了?


    谁准他仍叫“阿江”那个名字?


    “我不会回京,从今往后我只跟着你,你在哪我就在哪。”陆预慢慢靠近,从后揽上她。


    ……


    十月的一个夜晚,阿鱼提前发动了。好在陆预早就请了经验丰富的几个稳婆,大夫住在村里,在阿鱼生产那日,一切才能有条不紊进行。


    听着产房内声嘶力竭的叫声,陆预毫不犹豫地冲进产房,死死握着阿鱼的手,无论谁劝他都不肯松开她。


    眼前人大汗漓漓,疼得面容痛苦到狰狞,汗珠大颗大颗滚落。握紧她死死掐住自己的指节,陆预瞳孔猛地一缩,整颗心仿佛被什么撕烂扯坏般疼得痛不欲生。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他后悔了,他不想看她此刻如此痛苦的模样。那个孩子,他宁愿没有,也不想她疼成这样。


    陆预额角突突狂跳,他紧紧握住阿鱼的手,听从大夫的话,给她灌了参汤。


    在极度熬人的一个时辰后,随着一声呱呱坠地声,陆预将榻上近乎脱力的人紧紧抱在怀里。


    “对不起……”


    “对不起……”


    男人低沉呢喃在她耳畔。


    “快看这个姑娘长得多俊俏!”李婶怜爱的都弄着襁褓里的小婴儿,稀罕的不行,笑吟吟道,“简直和阿鱼小时候一模一样。”


    李婶抱着孩子,又看向旁边孩子的爹娘,笑道:“阿鱼,看看孩子。”


    阿鱼好久才缓过来,睁开眼就看见李婶抱着孩子过来。


    小脸跟脆柿子那么大,红彤彤的,这是她的孩子!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与她血脉相连甚至将来可能最为亲切的孩子。


    心中涌出一股急切的喜爱,甚至冲淡了方才生产的痛不欲生。


    看着这么可爱的孩子,她忽地觉得方才的那些痛,都是值得的。她的娘亲也是忍受了这般疼痛,才生下她来,让她能有来到这个世界的机会,有能够看到世上美好事物的机会。


    阿鱼喘息着,摸了摸孩子的脸蛋。这是她的血脉,同时也是……


    阿鱼抬眼想叫他时候正碰上他拿着绵帕过来给她擦汗。


    “你也……看看孩子。”


    阿鱼耷拉着眼皮,缓息道。


    陆预没应这话,轻轻给她擦着额角的汗,很快又给她带上厚厚的摸额。


    阿鱼实在太累,很快就睡着了。


    陆预清理完屋子,这才惯常将婴儿抱到摇篮里喂奶。


    随着孩子一天天长大,阿鱼发现,身边那人好像有了什么变化。


    他依旧是细致体贴地模样,夜里隔三差五的起来照顾孩子,给孩子喂奶。同时照顾她的饮食起居,等她出月子时候,他整个人瘦了一圈,面色憔悴虚弱疲倦,眼底挂着一层深深的乌青,活脱脱老了许久。


    扪心而问,这几个月,他的辛劳与所作所为,她都看在眼里。


    人心都是肉长得,她亦不是那没有心的草木。


    何况如今都有了孩子,随着孩子一天天长大,难道还要为爹娘过去的恩怨发愁吗?


    阿鱼有心想缓和与他的关系。


    翌日,夜暮四合,他刚从书塾回来,阿鱼将孩子抱给他,打算去厨房做饭。


    陆预却拖着满身疲乏,抢先一步进了厨房。


    再有,她想去镇上买些东西,把孩子交给陆预,那人却像甩掉什么烫手山芋似的,急匆匆把孩子交给李婶看护,自己赶车带她去镇上。


    她每次将孩子抱给他时,他要么面无表情要么目光躲闪,仿佛孩子就是什么洪水猛兽。


    起初阿鱼以为是他前段时间照顾孩子照顾的魔怔了。


    后来孩子大些了,他还是如此。除了夜里不愿她受累,抱着孩子哄着喂奶。白日里,他简直从不主动逗弄孩子。


    看着摇篮里那双乌黑乌黑葡萄般明亮的大眼睛,阿鱼抬手虚虚挡住孩子的眼睛,凝神看着孩子。


    满月时,陆预给孩子起名为双。从此她便唤孩子双儿。


    吴双吴双,这分明独一无二的珍宝,为何她隐约感到,陆预不大喜欢他们的双儿?


    第89章


    双儿的眼睛水润润的,几个月大的小婴儿眼瞳莹亮乌黑,粉嘟嘟的脸颊肉肉的,正张着小嘴朝她吐奶泡。


    阿鱼拿出帕子擦着她唇角的津液,怜爱的俯身抵向双儿的额头。


    天色渐暗,双儿吃饱后又睡着了。阿鱼洗漱过后躺在榻上,等了好一会儿,才见男人吹灯上榻。


    他为什么不喜欢双儿呢?难道因为双儿只是女儿,对他而言他更需要一个儿子去传宗接代?


    可她坐月子那段日子他事事亲力亲为,不眠不休地照顾他们母女二人的辛苦又不似作假?


    还是她再一次看错了人?许多寻常夫妻年少相识相知,可能携手走到最后互不变心的又能有多少呢?


    就比如镇上李大夫的布行邻居,那掌柜的和夫人恩爱多年,甚至借着夫人的嫁妆才开了店铺。


    自夫人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后,那掌柜的便看夫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每日里各种贬低谩骂。任凭夫人哭闹上吊,也要纳两房妾室,美名其曰继承家业,延续香火。


    掌柜夫人生的三个女儿难道就不能继承家业,不能延续香火吗?女儿也是与掌柜的血脉相连的至亲。


    正如她留在这里,每年清明除夕和元宵也能给父亲母亲上香。她和姐姐商量过,姐姐姓容就足够了,她还是想坚持自己原来的姓氏。


    她一样是亲生母亲和爹娘血脉的延续。


    双儿是她的女儿,也是陆预的女儿。在她看来,双儿就是千金珍宝,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双儿。


    陆预若真是厌恶不喜,那他大可以离开。将来她带着双儿一样可以好好过活儿。


    枕畔的辗转反侧一会儿接着一会儿,陆预抬手揽过她的腰肢,将人捞进怀里。


    阿鱼本就为双儿的事烦恼,他这骤然揽过的暗示动作,令她颇为难受。


    阿鱼一把挥开他的手臂,当即坐起身子。


    月辉穿过支摘窗倾泻进床帐内,明月的光影铺洒在她姣好的面容上,陆预呼吸一滞。不过转瞬儿,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眸底深处逐渐散开的冷意,陆预倏地坐起身,向她投去疑惑探究的视线。


    “陆预,双儿是我的女儿,也是我此生唯一的孩子。”


    “若是你另有想法,那便尽早离开。”


    她再赌不起了,只有双儿一个人就够了,她才不会为了他想要儿子的念头,不停地生下去。


    她会很爱双儿,不会让她感受到母亲的偏袒和被分割的爱。人心难测,包括她自己,也难说将来若再有孩子,会不会一碗水端不平。


    她也是普通人。有对比就会有差异,有差异心就会下意识偏颇。就算阿叶姐的三个孩子都很好,阿叶姐也会不由自主的偏疼最小的孩子而无意间忽略最大的孩子。


    这话犹如晴天霹雳,陆预额角突突猛跳,控制不住这迅猛的兵荒马乱。


    难道她已经厌烦了他?难得他才趁她有了身子睡到她床上来,怎么不过短短月余,她便这般冷漠?又起了赶他走的念头?


    还是他哪里做的不尽她意?还是他让她为难了?


    “……我不会离开。”斟酌过后,陆预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定然看向她。


    “随你!我不会继续生下去。你若想要儿子,便莫来碍我和双儿的眼!”阿鱼握着被褥抬起下颌,鼻尖酸涩气呼呼道。


    “我何时——”陆预猛然记起他曾翻阅妇人妊娠期间易多思多虑,敏感多疑的症状。她才生下双儿不过半年,有时仍会亲自喂养双儿,或许神思不定,一时想多了也不是不可能。


    陆预叹了口气,不顾她的抗拒抬手扶着她的肩膀,将她摁进怀中,又无奈又好笑道:


    “莫怕,我并未想过这茬。我们有双儿就够了……”


    清朗的嗓音传入耳畔,有那么一刹那阿鱼不可置信的僵住了,唇瓣发颤,阿鱼诧异地推开他。


    “你……你是不是又想骗我?你分明不喜双儿!”


    对上她探究清查的视线,陆预闭了闭眼睛,试图避开那道打量。


    “陆预!”


    那道熟悉的躲避仿佛印证了她的猜想,阿鱼鸷猛地推开他,指向他哽咽控诉着。


    “阿鱼。”男人再度将她抱紧在怀中,贪婪地崛起她发上的清香,湿热的气息在她耳畔萦绕,男人轻喃道:“双儿出生那天,我便喝下了绝嗣药……”


    “……”尚在他怀中挣扎的阿鱼整个人僵愣在那,她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他说的都是什么话!


    陆预抬手轻拍着她的后脊慢慢安抚她。


    “我并非不喜双儿,她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是我此生唯一的孩子,唯一的女儿,我怎么可能会不喜她?”


    陆预拧着眉心,却又叹息,“……我只是,还未想好该如何面对她……”


    “那日你生产时,满室血腥,你痛不欲生的叫喊嘶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模样……你可知那时我是何心情?”


    “我只恨不得由我替你受这遭……女子生产何其凶险……我恨当初没管好自己……更怕你会永远离开我……”


    肩膀处传来一阵湿润,阿鱼缓缓叹了口气,没想到他会去喝那绝嗣药……即使这么几月他们从未做过那事……


    他将自己的路彻底堵死了……


    “看到她,我总是忍不住想起那日在产房的场景,甚至还卑劣的想过,若是没有她就好了……”


    可没有她,他又如何能令阿鱼心软,如何能上她的榻与她同床共枕?


    “不许再说这种话!你难道忘了——”想起曾经那个孩子,阿鱼忍不住眼眶湿润,哽咽道:“她既然来到这个世上,便顺其自然,她是我的孩子,我欢喜她。”


    “哪怕生她的时候确实疼的厉害,我甚至想过哪怕我真活不成了,我还有个孩子在这世上,也不算枉来一生,至少她证明我曾来过这世上,有我才有了她……”阿鱼没察觉自己语速过快,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颤抖。


    陆预将人抱得更紧,闭上眼睛紧紧揽住她的后背,“是我思虑不周,往后不会这样了……”


    双儿也是他的女儿,他既然取名双儿,他的双儿就是世间独一无二的,是天下无双的双儿。他爱她的母亲,爱屋及乌,他也理应爱她。


    困扰在阿鱼头顶的阴云终于消散,她捂着心口,一时百感交集。


    “哇哇哇——”恰在这时,摇篮那边传来哭声,二人速速披衣下床。


    陆预步伐匆匆,早赶在阿鱼前头抱起孩子。


    他目光怜爱又柔情,在房内来徘徊着,轻晃着哭闹的孩儿。


    阿鱼看着父女其乐融融的这一幕,心底最后的那一点褶皱终于被抚平。


    第90章


    暮春时节,街边河畔的柳树起了飞絮,地上铺了满层绒白。稍有疾风掠过,白絮便纷纷扬扬漫天翻卷似雪。


    满天的白絮恍若鹅毛飞雪,无声诉说着京城最近那件令人唏嘘的往事。


    街头巷尾对此事也是议论不止,毕竟那容家满门都因此事死绝了。


    犹记得当年琼林宴后新科进士跨马游街时,那容家长子高中状元,一身红袍高坐马上朝他们笑着行礼。


    状元郎那神采俊逸温煦清润的模样,依旧仿若昨日才见过。


    那样的麒麟子,凤凰儿,当真是可惜啊!


    后来据说是容家的两个养女过来替父办理后事。待容太傅下葬后,他那两位养女也就离开了,容府的宅子从此落了锁。


    一辆马车不疾不徐停在医馆前,身着的浅灰比甲的侍女迅速下来,扶着另一位被帷帽遮得严严实实的女子下车。


    医馆侧间的议论声戛然而止,不少人看见那道白影,不由屏息凝神,一边留意着坐堂大夫有没有叫到自个儿,另外还分出一丝余光瞥向那抹惊鸿白影。


    掌柜的见到熟悉的身影,急忙将客人请至后堂。


    乔大夫前不久才从东南赶来,本想待人歇两日再坐诊。但今日的这位贵客着实与众不同,想来乔大夫也不会拒绝。


    见到乔珙,容嘉蕙取下帷帽,伸出纤细的腕骨放置在垫了绵帕的案上,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看向乔珙。


    乔珙隔着软绢,出神半晌,看着她紧张不安的面色,忍着狠劲,缓缓摇头。


    对面的女子本就憔悴的脸庞刹那间更为苍白,她唇瓣颤着,许久唇角溢出一丝苦笑,吸着鼻子,稍有哽咽。


    “原来还是这样……我就知晓……”


    “徒弟啊,你读得书也不少,当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之前在申州她为了照顾那个吴虞姑娘,冒充过他弟子。


    乔珙也半是打趣半是安慰着她。


    容嘉蕙闭眼点头,她早已接受这个事实,可人心都是有贪念的,她想试一试,再试一试,万一哪天就峰回路转了呢?


    过去在重重宫闱内,她滑过胎,被灌过绝嗣的浓烈红花……


    她早就不可能再有自己的孩子了。


    鼻尖猛然一阵酸涩,容嘉蕙抬起下颌不让眼泪顺着眼角滚落。


    父亲的事办完后,她跟着蔡贞去了东平坊的一处私宅居住。


    从江南起他对她网开一面,后来又帮着处理小郑氏的事。她知道朝廷的鹰犬要的是什么,她浑身上下仅有的只剩什么,她也清楚。


    是以,当蔡贞提议要她去东街住时,她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那是一处二进宅院,按理说他身为北镇抚使这样的要臣,不大像会住在这种地方的人。


    可每日蔡贞从此处上职下职,早晚也与她一同用饭……


    每日里只两相对坐,到了就寝时分蔡贞便会回他寝房,没有旁的逾礼之举。


    一连小半栽,蔡贞日日皆是如此。时日渐久,连她也不明白,蔡贞带她过来是做何的,莫不是嫌弃她早脏了身子?


    她的底细想来他也知晓,她过去做娘娘时候,他就在那老皇帝的身边看着。


    那时候她也曾飞扬跋扈,从未正眼看过他。甚至故意弄断风筝线,颐指气使让他去上树捡。


    后面她被打入冷宫,待吴王伏诛那日,也是他过来给她送的鸩酒。那鸩酒令她腹痛难忍,口吐鲜血,她临死前恶狠狠的瞪着他,那时她想,他这狗奴才一定得意极了!


    谁想一杯鸩酒并没有赐死她,她醒来看到李含那扭曲又疯狂的面容时,在脑中恨得想将蔡贞千刀万剐!


    都怪他,都怪他送什么破酒?为什么不用她选的白绫,绞死她一切都结束了。为什么非要用鸩酒,以至于她想死未死,最后落到了李含那个疯子手里。


    包括她后面逃出生天,隐姓埋名去往吴地,蔡贞那个杀千刀的竟然去捉她。


    她的一切,她的所有窘迫他都看在眼里。他知道她在宫中老皇帝那有多得宠,他知道她被李含玩弄过时有多悲惨,他也知道她低声下气去求陆预,却被人冷语刺回的狼狈模样。


    她知道他的所有过往,是以他定然是嫌弃她肮脏不堪。故而不愿碰她也不愿同她亲近。


    小半载的相处,她亦有意无意主动请求侍奉,谁曾想皆被蔡贞冷着脸拒回。


    她自有她的骄傲,昨夜她陪蔡贞用完最后的一次饭,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沐浴梳妆后,本想选择她曾经遗憾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然而,白绫才悬到房梁,门却被人从外猛地踹开。


    手抓白绫的她正对上那人怒不可遏的黑沉眸子。


    那是她头一次见那人如此动怒。


    “若我不顾性命的一次次救你,却换来这般结果。还不如早让你死在湖州!”


    他眉压着眼,一层层巨浪从黑眸中翻卷,似乎要将她吞噬殆尽。有那么一瞬间,她险些不敢看蔡贞的眼睛。


    “容嘉蕙,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傲慢无礼!”


    他说完这句话,当即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时候不知为何,胸腔里像是有烈火烹油似的,她跳下绣墩想去追他的步伐。


    可男人的步伐哪里是她能追的上的?直到大门被“砰”得一声从外关上,她愣愣盯着那道再也看不见的身影,顿时手脚发麻。


    他嫌她脏不肯要她,却又不让她死,就这般困着他当个……


    他好似真没把她当玩意儿,玩意儿是什么,她被李含囚困的时候,实在是太清楚了。


    可是蔡贞没有,他们每日一起用饭,天冷了他会问她缺不缺衣食酒水。甚至她妆台上会有京城时兴的胭脂水粉。


    容嘉蕙闭了闭眼睛,唇角溢出一股连她自己也颇觉得荒唐的猜测。


    蔡贞是将她当成妹妹吗?


    可没有哪个妹妹,被哥哥看光了身子……


    湖州那次,她真想寻死。干干净净的来,最好也能干干净净的走……


    醒来时候她身上穿着整整齐齐的衣裳。


    恍恍惚惚,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已经走到了他们经常一起用饭的明间。


    往常用饭时候他一言不发,两个人与其说在用饭,不如说在各用各的。


    容嘉蕙睁开眼眸,环视着这间灯火通明的厅堂。


    西次间好似有什么闪闪发亮的东西,似乎是金箔,又好似不是。那是她常用来写字的地方,她没有用过金箔纸。


    脚步循着心底的疑惑过去,容嘉蕙持着灯烛走到西次间。


    她刚想用手中的烛火引燃,哪知如论如何都找不到原先放在窗案上的仙鹤烛台。


    她又折返明间多找了几盏灯烛,将西次间照映的通明发亮。


    入目的就是滚在地上的仙鹤烛台,压着几张淬了金箔的纸,不少纸页像是刚被烧过。


    既不是她的,这金箔纸也只能是那个男人的。容嘉蕙蹲在地上,小心翼翼整理着掉落在地上的纸。待拾捡到最后一张时,刺眼的浓红当即凝住了她的视线。


    那是一道摊开的折本,上面赫然写着“婚书”二字。再往后,看到那三个字的时候,容嘉蕙顿时血液凝固,眼前黑了一瞬儿。


    容嘉蕙!


    她的名字竟然在蔡贞的婚书上!


    胸腔的那股火热似乎要彻底烧腾起来,她不可置信地捧起“婚书”,死死盯着落款处自己的名字。


    怎么会呢?他要娶她为妻?她声名狼藉,无才无德,甚至不能……她这种人,怎么配做蔡贞的正妻呢?


    几乎是用了一夜,想起过往种种,想起那纵然被她故意挂到树梢的风筝,也被人完好无损的送到手里;想起那杯失了效的鸩酒;想起那次湖州的恻隐之心;想起京城的暗中相助想;起此处的默默陪伴……


    好似什么都明朗了,但隐在心底的那股不安却越来越乱。


    为此她一夜未睡,天一亮就匆匆驱车赶来医馆。


    容嘉蕙揉了揉额角的酸胀,还未从昨夜的通宵中缓过神。眼下乔珙又告诉她,她还是没法养好身子,也就意味着,她再也没有做母亲的机会了。


    昨夜的那张婚书好似又在眼前,容嘉蕙唇角溢出一丝苦笑来。


    蔡贞这个年纪了,还未成婚,也未听说有过妾室和子嗣。想来若是成婚,还是需要寻找能为他繁育子嗣的女子。


    她并非那个女子。


    昨夜定然是蔡贞糊涂了,才写了她的名字在上头。


    容嘉蕙摇了摇头,和乔珙告别后,这才离开医馆。


    刚上马车,迎面撞见早已坐在车中的男人,容嘉蕙吓得一个趔趄,险些跌进他怀里。


    消失了一夜,他身上穿的还是昨夜的那件靛青圆领袍。黑沉的眸正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容嘉蕙急忙避开视线,哪知视线刚从他的脸上移到他身前,冷不防就被那道浓红烫伤了眼。


    他……他为何随身携带婚书?又为何昨夜不随身携带,偏要叫她看见!


    容嘉蕙深深吸了口气,又是方才的那丝苦笑,她抬眸看向蔡贞,向来平和的目光忽地变得危险又尖锐。


    “为什么?”


    “你分明知晓我曾喜欢过陆预,曾入宫当过宠妃,曾被李含狭弄囚禁,曾心狠手辣连自己的亲妹妹都没放过……”


    “我知道。”蔡贞静静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你知道什么?”容嘉蕙忽地怒视着他,嗓音哽咽嘶哑却又歇斯底里,可偏偏要扯着嗓子趾高气昂瞪视着他。


    “我就是个毒妇!你眼前的这个毒妇肮脏不堪,心如蛇蝎,面目丑陋,甚至这个毒妇再也不能有孩子!甚至哪日还会起了歹心杀了你……”


    她咬牙切齿地瞪着蔡贞,竖起浑身的尖刺对准他,却又乞求他知难而退。


    她知道子嗣对于世间男子意味着什么。她永远给不了他,何况她本就是十恶不赦的烂人,一个坏事做尽的毒妇。


    她就该在昨夜吊死过去。这才是她最好的下场。


    容嘉蕙正等着撕破脸皮后对方的冷言冷语,哪知她还未反应过来,当即被人按住拇指,电光火石间,婚书上已摁好了她的手印。


    “如今新皇登基,世间同名同姓者多了去,便是顺天府也不会管什么。”


    “届时你依旧可用此名存活于世,做容氏嘉蕙。”


    低醇浑厚的嗓音传入耳畔,意识到他说了什么,容嘉蕙蓦地耳畔嗡鸣。


    下一瞬儿,她猛然甩开了他握着她的手,嘶吼怒道: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泣音破声,容嘉蕙面目有些扭曲。


    “我知道。”下一瞬儿,蔡贞猛地将人摁紧在怀中,禁锢着她的所有挣扎与抗拒。


    “容嘉蕙,我并非第一天认识你。”


    察觉怀中的身子猛颤了下,蔡贞眸中聚拢着欲雨乌云,一边将人抱得更紧,一边默默轻抚着她单薄的后背。


    “至于子嗣,是有是无皆由天定。”


    父母仙去后,他一路从最低下爬上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且他干得又是刀尖舔血的勾当,真有子嗣反而是累赘。


    “你自然也听过我朝廷鹰犬的恶名。一朝天子一朝臣,眼下虽有幸得新帝重用,却不知来年后事如何。”


    “新帝只拿我当最锋利的刀,而这柄刀到下一朝,锈迹斑斑,想来也不会有何好下场。”


    “你我成婚过活今朝,不问子孙后事,有何不好?”


    新皇登基,少不得要用他肃清前朝余孽,做尽杀戮之事。若是有了子孙后代,在他死后难保不会被清算,届时抄家灭族,男丁斩首,女眷充奴,他亦不想看到后人是这种下场。


    他要做的,就是好好活着,至少他得比她活的久,如此就能一直护着她。


    有时候他也在想,她那种肆意妄为又自以为是的性子,若是没有他护着……


    蔡贞瞳孔猛地一缩,仿佛又看到了那夜城外现场上,李含将她扔在地上往死里折磨的模样。


    “你……”容嘉蕙唇瓣嚅动,被他这惊世骇俗的话震得不轻。


    蔡贞拿出帕子给她擦去满脸的泪,才松开她,又将方才那婚书展开放置她面前。


    “你过去不是一直对我不碰你心存介怀,以至于昨夜要去寻死?”


    一抹薄红从她脸颊直蔓延到耳根,蔡贞掀起薄薄的眼皮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唇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我……”容嘉蕙忽地语塞,他怎么能将这事拿出来明面上说呢?


    哪想更令人咋舌的还在后面。


    “婚书已签,今夜正好付之实践。往后倒也不用担忧避子……也省得你我去喝那些伤身的汤药。”


    “够了……你——”


    话还未说要,强势的气息当即迎面扑来,容嘉蕙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越来越近的男人。


    直到唇瓣传来一阵刺挠的痛痒,容嘉蕙眼前忽地一黑。


    “闭眼!”


    粗粝的大掌当即覆上那双惊愕不已的湿漉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