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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中娇色》百合耽美小说_木芊晴

    第71章


    将成婚需要用的东西都买回来后,陆植和阿鱼忙着装饰屋子。


    待成亲那日,陆植果然如他所说,拆了窗边的木板床和挡在二人之间的帘子。


    之前阿鱼睡得那张榻太小,他又重新捯饬了番,做了张新的架子床,四角挂着红绿底五福纹香囊,床上铺着大红被褥,挂着红帷幔红双喜字。


    阿鱼坐在架子床前的小案边,抿了朱红口脂,穿上了红嫁衣。


    她盯着铜镜中的自己,一身嫁衣将她衬得面色红润,气血充足。


    镜中人乌发雪肤,红光满面。阿鱼盯着那双莹润上挑的黑眸,愣怔许久。


    这还是她吗?她从未穿过这样好看的红嫁衣。


    若真论起来,这才是她头次正经嫁人。


    虽然没有婚书庚帖,没有司仪证婚,没有人来恭贺他们新婚,只有他们二人在这办着婚事,不知为何,阿鱼的心里却始终像被什么填充的满满的。


    直到镜中出现了另一道红影,阿鱼才缓过神来,回眸看向陆植温柔的挽起她的长发。


    用一根玉簪挽了,又戴上金灿灿的莲花金流苏头冠。一排排流苏从额前垂到下颌,将她巴掌大的小脸都掩在其中。


    流苏轻摇,黑眸水润润的看向他,紧接着陆植的心也跟着她眸中的水光晃了一瞬。


    “夫人……甚是好看。”


    一句“夫人”叫得阿鱼心尖颤颤,仿佛有无数只小鹿飞快撞过。


    过去常见他穿着一身白衫,整个人长身玉立,高大挺拔。就算近来穿着灰色粗布长袍,也同样难掩飘逸清隽。


    除了见他穿着绯红官袍外,阿鱼还从未见过他如眼下这般穿着鲜红明艳的喜袍,是独独为她而穿的婚袍。


    “夫君也好看。”阿鱼抬眸低声道,一双桃花眼盈盈润润,恍若含波清水,晃着涟漪。


    她怔愣了会儿,想起间往事,忽地开口道:“过去在陆府,我被人推下水那次,是陆……是夫君救了我吗?”


    陆植诧异半晌,不知她为何会问起这个,缓缓笑着只如实道:


    “那时你刚被二弟带回来,你我衣衫尽湿……二弟路过便将你带走了。”


    并不意外的回答,阿鱼早就猜到了。


    她眼睫颤颤,顿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


    她不想在这大喜的日子里,继续同一个死人较劲儿。


    “都过去了。”陆植坐在榻边,牵过她的手置于怀中,安抚道:“莫再想那些不快,好在如今已经拨乱反正,往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阿鱼点头,顺从地倚靠在他怀中。


    临近冬日,外头的寒风毫不留情地沿着窗缝渗漏,吹得殷红的床帐不时飘起。


    黄昏将近,阿鱼刚点好红烛,准备和陆植拜堂成亲。却不想,刚阖紧的窗子陡然又被风吹散,将才燃起的龙凤喜烛迅速扑灭。


    “我去看看。”陆植温声安抚道,而后拿了工具去封窗子。阿鱼再次点着红烛。


    陆植忙活得全身都出了薄汗,他才钉好窗子,确保冷风不会再次席卷,哪想此时房顶又传来稀里哗啦的滴答声。


    很快,门前又落了一阵雨幕。


    阿鱼想起变化莫测的天气,忍不住提了一口气。


    “莫怕,天公为你我成婚贺喜故而才大降甘霖。”陆植过去帮她点着红烛。


    待供桌上的红烛和贡品都摆好,陆植算着时辰差不多到了,和阿鱼牵着红绸一同站在堂前。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男人清润的嗓音如珠玉般滚落在耳畔,红盖头下阿鱼的呼吸都慢了几分。


    他们先朝着雨幕外的天地拜了拜,接着又转身拜向供桌上的三个牌位。


    分别是陆植的母亲杨幼禾,阿鱼的爹娘吴长年江安娘夫妇。


    “夫妻对拜。”


    由于阿鱼顶着红盖头,周身穿得又是宽袍大袖的红嫁衣,转过身时陆植先扶住她的肩膀,防止她被两人中间的红绸畔住,而后才退开两步,同她行礼。


    弯下腰身的那一刻,阿鱼仍有些不可置信。从今往后,她就是陆大哥的夫人了,这回他们是正经拜了天地父母,成了婚的夫妇,是往后要携手共患难的夫妻。


    “礼成——”


    恰在此时,滴滴答答哗啦作响的雨落声里似乎夹杂了些许动静


    歪曲折扭的暗紫色闪电像一条蜿蜒的毒蛇,骤然出现便要撕破天际,将阴沉晦暗的天撕出个巨大的裂缝,雨水顺着那道裂缝倾盆而下。


    陆植向来耳聪目慧,自然敏锐的察觉到了门外的动静。


    他握着喜绸的指节紧了紧,刹那间心中划过无数道念头。


    这一天,还是要来了吗?


    他想过陆预可能会找到他,或许一年两年,或许陆预毒发身亡,再也没机会找到他……


    不曾想来得竟然这般快,陆植垂下眼眸,遮住瞳孔中的惊愕与不甘。


    偏偏是在今日,他与阿鱼成婚的大喜日子。


    有些人,死便死了,为什么还要再出现搅乱旁人的平静日子。


    陆植深深吸了口气,眸中的温柔缱绻消散殆尽,琥珀色的眸子旋即覆上寒冰。


    阿鱼自然发现了他的变化,听着外面的嘈杂声,心突突直跳,怕他的仇家找上门来。


    “陆大哥……”红盖头下阿鱼的声音都在颤。


    “无事。”陆植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眸光渐沉。


    他向来不会是坐以待毙之人。按理说若有异动,他留在镇上的那些暗桩也该有动静。


    他迅速抬眸看向门外的潇潇雨幕,似下定决心般终于走向那对龙凤喜烛,广袖一扫,喜烛倏地灭去,整个房内陷入一片黑暗。


    “阿鱼,你会害怕吗?”耳畔响起压抑又低沉的声音,阿鱼听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逐渐摇了摇头。


    “我不怕。”


    “好。”陆植当即不再犹豫,迎着雨幕牵着阿鱼的腕子走出房门。


    阿鱼看着乌黑的天,抬手取下了方才他给她戴上的金冠,向后扔去。


    “哐当”一声,金冠砸落在地上,与此同时暗紫闪电崩裂天际,落在携手朝着房屋后的山林跑去的两道身影上。


    疾风怒催骤雨,在地上砸出一汪汪水花。一阵阵马蹄声纷至沓来,踩进湿漉漉的地上,旋即泼溅出一阵水花。


    为首的男人高坐马上,黑纱帽檐下渗着水,顺着他苍白的脸庞滚进衣衫。视线落在尽头的那方小院时,男人凤眸微眯,微抬下颌,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主子,就是这处。南湖北岸的山上,方圆几十里只这一处人家。”


    陆预没再说话,隔着雨幕眸光沉沉盯着那处,旋即拽起缰绳打马上前。


    又一道闪电在头顶裂开,白炽的光芒将挂在门扉前的红绸映的清清楚楚,男人当即心头一凛,面上的平静碎的四分五裂。


    “搜!给爷捉活的!”


    此刻约摸申时末,院中不见任何光亮,该休息的人早就休息了,那红绸不管是今日的还是昨日的,此刻那对狗男女都已……


    “回来!”陆预忽地动气,伴随而来的就是心头梗痛,陆预握紧的缰绳,面不改色,“将此处通通围起来!”


    话音刚落,只见男人忽地下马,步伐沉重似若千钧,提着剑先将挂在门扉上的红绸砍了,而后推开门。


    杨信和青柏在后,刚想进去,却被陆预的一阵眼风击退。


    大雨哗啦倾泄,他面色苍白肃冷,唇无血色,偏偏手上还提着剑,整个人都像是从水里爬上来的恶鬼。


    盯着那昏暗无光的正房,陆预眸色深沉的可怕。果然如他所料,她还是与陆植暗度陈仓,来这穷乡僻壤无媒苟合。


    她就当真那么恨他?


    可陆植就是什么好东西吗?伪装成那个所谓的阿江,欺骗她的感情,这何尝不是一种玩弄?


    他要杀了陆植,将她抢回来,好生告诉她,谁才是真正的阿江!


    陆预不知自己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推开里间的房门,他冷着面色提着剑迅速走到里间,只是掀开架子床的帘幔时,陆预面上的故作镇定又迅速裂开!


    听到里间的动静,杨信再也按捺不住,不顾青柏的阻拦也要进去。


    他险些被地上的金冠绊倒,身形踉跄着扶着柱子站起,借着闪电的白光,看见他的主子唇角洇着乌血,半边脸都被血迹浸染,正提剑砍向那空无一人的架子床,地上也是被削平的龙凤双烛。


    很快,心口的绞痛逼着陆预冷静下来,他拧着眉心看向桌上被他削平的红烛,抬手触去竟还是热的。


    旋即,一阵低沉又阴悚的笑声传入耳畔。


    “今日成婚啊!”陆预捏着那残烛,凤眸深邃偏执,唇角溢出讽笑,“当真不知死活!”


    陆预闭了闭眼,眸底笑意消失,当即走出房外吩咐。


    “青柏,速去调动卫所精兵,传爷的命令,今夜务必要在申州府捉拿朝廷罪臣!”


    “剩余的杨信池白,跟着爷,围山搜捕!”


    “是。”


    陆预深深吸了一口气,缓解着心口的灼痛。临走前他听着耳畔的风雨声,回望向那间小屋,暗暗握紧了缰绳。


    若不是今夜骤雨,他定然要烧了那间碍眼至极的屋子。


    事情都已经坏到了这个地步,还能再如何呢?待他捉到二人,杀了陆植,再同她慢慢算账。


    ……


    申州府的这处茅屋一面靠山,当初陆植选这处作为安身之所时,也便想到了以后的变故。房屋虽说靠山,却也与后山隔了两人的窄缝,平时用竹篱遮挡,危难时刻就算小院被人围了也能从后撤离。


    陆植刚上了一处小坡,向后伸出宽大的手掌,阿鱼当即握着他的手,随他爬坡。


    “让阿鱼见笑了,成亲之日竟闹得这般狼狈。”山上有树枝树叶遮挡,落在身上的雨点当即小了许多。陆植担心她体力不支,旋即缓下歇息,抬手给她绞去乌发中的水。


    阿鱼摇了摇头,缓息道:“没关系的,陆大哥……夫君在哪,我就在哪。”


    他待她恩重如山,就算他此刻被官兵追捕,陷入困境,她也不会抛弃他独自苟活。


    从他多次救她出险境,救了青水村的父老乡亲,她这条命就是他的了。她没有什么能报答他的,倘若这是最后的结果,貌似也不错。


    她独自一人孤苦伶仃多年,如果最后能以这种方式去见爹娘,爹娘或许不会怨她了吧。


    “有阿鱼这句话,我便是死,也无憾啊。”


    陆植哑然失笑,摇了摇头,继续替她绞着湿发。


    在枝叶茂密的山林穿梭,头顶不时落下几道天雷,轰隆一声劈到树杈上,陆植的步伐肉眼可见慢了许多,他盯着落在不远处的雷电,琥珀色的瞳孔猛地一缩。


    “陆大哥,树底下可能会被雷劈到,不能往山上去了。”阿鱼抬眸盯着黑沉的天担忧道。


    陆植抿唇沉思,镇上的暗桩没了,成亲之日守在这里的暗卫也不见了。他不确定陆预会不会寻人围山搜剿。


    而此刻越往山上走,林层越发茂密,不时还有雷电劈下来……


    确实不能再往山里走了。


    但眼下他别无选择,下山大概率会遇到陆预那只疯狗。


    山上有天雷,陆预定然也知道而不会贸然上山。他与阿鱼也只能趁着这档口躲上山,待陆预的人离开后再出来。


    陆植转身静静看向阿鱼,叹了口气,将方才的思虑与她言明。


    阿鱼张了张嘴,有些不可置信,那群人竟然会围着山搜捕。脑海里不由得想起青水村附近被大火燎原的景象。


    若不是今日骤雨,那群丧心病狂的人会不会放火烧死陆大哥和她呢?


    “走吧陆大哥,我们吉人自有天相,会避过这一劫的,过去那么多苦都过来了……”


    阿鱼在陆植惊愕的目光中,主动牵着他的手一步步上山,不时有雷声落在耳后。


    ……


    派人杀了镇上的暗桩时,陆预便猜到陆植大概就在这镇子附近。是以他与申州知府联络过,提前将申州光州附近卫所的兵调来,为的就是今日。


    杨信和韩千户李千户带兵迅速围了山下。


    陆预则率领青柏池白等人上山继续拿人。


    一路上,青柏明显察觉越往山上,世子的面色愈发沉冷。


    青柏握紧了缰绳,抬眸看向山上不断闪过雷电的茂林,暗暗叹了口气。


    大公子和那吴姨娘为了躲主子当真是连命都不要了。


    这吴姨娘也着实气人,主子拼死拼活救她,最后却心狠手辣到想要了主子的命。


    那毒眼下无药可救,青柏看向陆预,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密林枝叶错综复杂,毫不留情地划过男人苍白如玉的脸庞,很快便落下一道血线。


    男人仿佛察觉不到痛似的,丝毫不在意,骑着马带着队伍走在前头。


    不多时,男人忽地拽紧缰绳,勒马停下。


    陆预盯着那枝叶上划拉的一抹鲜红,眸色深沉,提剑挑起,陷入手中。


    就在不远处了,从八月初她出逃到眼下快十一月……整整三个月的时间。


    她以为,毒死他就能永绝后患,就能无所顾虑的和陆植在一起是吗?


    她怨他恨他将青水村卷入战火中,冤枉他害死了青水村的人……最后却跟陆植搅在一起。


    可若不是陆植私放赵云萝,吴地怎会少了牵制成了气候?若非陆植将善堂的人带走,冒领了他,她又如何不分青红皂白,一个劲儿只错怪他?


    还是不曾长进半分,只被人牵着鼻子走,落入别人早就织好的网中。


    陆预握紧绸条,心口的绞痛骤然一阵阵急来,险些令他栽下马去。


    耳畔的雨又紧了几分,青柏看着世子摇摇欲坠的身影,上前担忧道:“主子,眼下山上已经被我们包围,是否等天明雨停后再继续找?”


    当初杨信传来消息,主子马不停蹄就赶到申州府的这处小镇,接连几天都没有休息。


    就算他再恨吴姨娘和大公子,也得先考虑自己的身子啊,而且……


    青柏不敢说后面的话,默默垂下眼眸。


    见陆预若有所思似乎在考虑他的话,青柏心下一动,却听到他道:


    “若爷没记错,那茅屋里是有三块牌位。”


    “是。分别是吴姨娘的父母和大公子生母杨姨娘。”


    “去将那杨氏的牌位带过来。”陆预面不改色。


    “是。”


    陆预捻了捻手中的红绸,沉着眼眸,心口的绞痛缓和许多。


    ……


    一道天雷落下来,劈向一棵百米高的古树上。刹那间,劲风扫过,摇摇欲坠的古树当即歪倾,毫不留情地朝着正在艰难前行的二人身上劈去。


    眼见着百米高的树即将砸到身上,陆植迅速拽着阿鱼下坡,这才堪堪避过那阵轰鸣巨响。


    树木的巨响砸到雨后的山坡上,顿时潮土崩裂,二人下坡处逐渐滑泞,有人没踩稳,当即被脚下的力道带得向山下滑去。


    阿鱼擦去脸上的泥土,刚爬起身,却见陆大哥滚了下去,旋即迈着蹒跚的步伐过去追他。


    “陆大哥!”顷刻间,脚下越来越滑,阿鱼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白影,心下一横,闭上眼朝着逐渐变陡的坡跳了下去。


    枯枝碎石划破红绸婚服的布料,在雨水的浸润下仿佛一朵朵盛开的红莲。


    “陆大哥!”阿鱼滚下去时,脚尖勾到树,整个人半边身子朝下,眼疾手快地抓住了陆植的手腕。


    陆植吐出了一口鲜血,感受到手腕上的温热,琥珀色的眸子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陆大哥……陆大哥你还好吗?”


    陆植摔得头脑泛晕,刚刚出来淋了太久的雨,以至于他全身发烫,愈发眩晕。


    他骗了她,陆预没死。今夜要捉拿他的正是陆预。


    他还骗了她,他交给她的根本就是不是什么迷药。而是能迅速送陆预去死的毒药。


    今日她遇见的所有祸患,都是他带来的。


    陆植深深吸了一口气,正要说话,抬眸忽地对上不远处那道熟悉得有些陌生的目光。


    箭矢直直对准了他啊?


    耳畔的风雨声喧嚣的越来越急切,陆预站在土崩瓦解的山坡上,看着坡下难舍难分的二人,面色阴沉,眸光阴鸷,攥得骨节咯吱作响。


    陆植看着抓在他腕子上的手,琥珀色的眸子再次对上阿鱼隐忍又艰难的眸光。


    “陆大哥……”


    “松手吧,阿鱼。这样下去,我们两个都会死。”陆植遗憾的叹了口气,抬手想掰开她紧攥着他腕骨的指节。


    雨水打落在她的面上,胭脂妆粉早就花了。只有她红润鲜明的脸颊。


    “不,不会有事的。”


    眼见着陆植就要掰开她的指节,情急之下阿鱼哭道:“不会的,陆大哥一定会平安无事长命百岁的!”


    旋即要用另一只抓在石头上的手去阻挡陆植。


    只是她的手还没碰到陆植的手,一阵迅猛急切的破空声不知从何处而来,白影扫过,直直扎在男人的手腕上。


    一阵闷哼,两人间的力道挣开,陆植当即滚落下去。


    阿鱼顾不得多想,勾着石头的脚松开,当即也哭着跟着陆植而去。


    雨势越来越大,落在眼前形成一道道雨幕,青柏擦去擦溅到脸上的雨水,此刻他已经不敢去看自家主子面上的难堪。


    陆预站在上面,目光盯着那接连滚落到山下的两道刺眼至极红影。


    方才的哭声如同最歹毒的诅咒,一遍遍逡巡于他耳畔。


    平安无事,长命百岁……


    她希望陆植平安无事,长命百岁。却用最歹毒的手段,要他三日内暴毙而亡……


    良久,青柏没等来吩咐,有些诧异。


    再抬眸时,身边哪还有什么人,陆预骑着马不知去了何处。


    青柏垂眸看向山下,迅速也跟过去了。


    第72章


    最后是山下的一棵树阻挡了逐渐滚落的二人,阿鱼跌到了陆植怀中。


    她揉了揉身上伤痛,赶忙去看陆植的情况。


    陆植只觉得全身上下都散了架似的,疼痛钻蚀着骨髓般,从他右手手腕处顺着骨髓散遍全身。


    “别管我了,快走吧。”陆植发簪早碎了,此刻形容不整,发髻缭乱,湿润的长发顺着雨水贴到他苍白的脸上。


    地上一滩血水,他整个人瘫在地上,再起不来。


    阿鱼不敢冒然去扶他,想伸手,双手颤颤不知如何下手。


    “陆大哥,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今日是我们成婚的日子啊!”


    “是啊……”


    陆植闭了闭眼眸,唇角溢出一阵浅笑。方才那阴鸷乖戾的视线始终没法从他脑海中彻底消除。


    有些遗憾,陆预怎么还没死呢?偏偏过来坏他的事,分明就差一点了。他为何这么快就得知了消息呢?


    陆植缓息着,有些挫败,他向来看不上陆预那等喜怒形于色,心思全在脸上高傲又自负的人。


    随着一阵剧烈咳嗽,阿鱼跪在他身边声音发颤愈发急促。


    “陆大哥……”


    “我扶你起来好不好,会没事的。”


    说罢,阿鱼小心翼翼护起他的后背,一手揽着他的手臂,看着那穿透手腕还在滴血的箭矢,眼眶越来越湿热,哽咽道:“没事的,我们……我们慢慢的……”


    陆植顺着她细致的动作,缓了一口气,也尝试稍稍起身。


    可陆植刚站起来,那阵熟悉的破空声再次钻入耳畔,见那支箭矢朝着陆植的腿飞来。


    刹那间阿鱼迅速挡在前,恰在这时身后的聚起的力道将她推倒在一旁,身后的男人闷哼一声,刚站起的身子当即跌倒在地。


    阿鱼忍着眼泪,爬起身想要扶他,手还没碰到他,又一支箭矢飞来,将她的衣袖钉到了身后的树干上。


    阿鱼迅速抬手,衣衫撕裂,整个手臂都赤条条的露在外面,也要去扶陆植。


    密密麻麻的雨点落在身上,砸得生疼。


    不远处,黑纱大帽下露出半张阴森森的脸,薄唇扯出一条极其难看的弧度。


    男人刚抬手,骑着马的侍卫纷纷上前很快将此处围了个水泄不通。


    有两人不顾阿鱼的阻拦,直接用黑布蒙上陆植的头将人拖走。


    “不要,陆大哥!”阿鱼起身,就要追向那两人,无论如何上前,始终碰不到陆植的一片衣角。


    雨点砸在她的脸庞上,与眼泪交错混杂,阿鱼跪在地上,几乎睁不开眼。


    为什么?陆大哥这样的好官最后却落得这样的下场?为什么他舍命帮了她那么多次,最后她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带走,她什么都做不了。


    从未有哪一刻,她如眼下这般厌恶自己的无能为力。


    阿鱼微微抬眸,仍旧不甘心。她面色凛然,旋即起身就要追着那些将陆植拖走的人。


    不远处,男人的面色已似仲夏乌云,阴沉似水,隐在雨幕混在夜色中再也看不清。


    阿鱼不要命地往前冲,直到那阵熟悉的破空声又一次传来,阿鱼绝望的闭上了眼。


    若是这次死了便死了罢。她早已嫁给陆大哥为妻,他死了,她也不会苟活。


    这样,黄泉路上,他看见她,当不会孤单吧?


    黄泉路上伴他而去,下辈子为他做牛做马……她终于有机会报陆大哥的大恩了,眼角清泪倏地滚落。


    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三声巨响没入石缝,阿鱼惊惧睁眼,恰见三只箭矢直直插在她迈出的鞋尖前的石块上。


    再往前一步,只怕要没入她的脚上。


    熟悉的记忆钻入脑海,雨点砸在身上,阿鱼不可控制地跌在地上,全身颤抖。


    她抬眸看向将这处围的密不透风的侍卫……那些人只捉陆大哥却不捉她……


    还未待她反应过来,一阵马蹄声混着雨滴声渐渐在耳畔响起,阿鱼抬眸,看着那坐在马上的高大身影,单薄的身子旋即抖成了筛子,胡乱抓着碎石泥土,不停往后退。


    马蹄声逼近,她颤颤往后退。


    男人面上的阴绸似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乌黑的眸子死死盯着她,危险正一点点逼近。


    “别过来……”寒意穿透心房,雨水模糊了视线,阿鱼全身颤抖,仍在不停后退。


    男人最后的一分耐性似乎也被耗尽,旋即挽弓对准阿鱼。


    瞳孔猛然一缩,摊在地上的女人虽在惊惧,却是不向后退了,干脆决绝闭上眼睛,等着那支箭的落下。


    这幅寻死的模样真真是彻底激怒了男人,她就这般恨不得去死,恨不得给陆植殉情?


    骤然的怒动牵动心口的伤,陆植剑眉猛骤,持功的手似乎再拉不起来。


    弓箭连弓带箭被摔向石头上,以为又是破空声,阿鱼猛然睁开了眼睛,温热的泪水混着雨水,沿着下颌滚落。


    “继续跑啊!”


    “你就这般想死?”


    “爷把你滋润的这般水润,可不是为了便宜旁人!”


    熟悉的声音再次传入耳畔,阿鱼颤颤抬眸,正撞进几丈外男人阴鸷可怖的视线。


    即使方才那三支射向鞋尖的箭让她有了猜测,可陆大哥说过,陆预已经死了。陆大哥不会骗她。


    陆大哥不会骗她。


    她一定是见鬼了,陆预为何做鬼都不肯放过她!


    她的身子比方才抖的更厉害,裸露在外的小臂在风雨的催折下战栗不停。


    她这般动作落在盛怒之下的男人眼里不外乎就是心虚。


    陆预气得咬牙切齿,只冷冷看着她,却不下马。


    “怎么,爷没死,叫你失望了?”


    “毒妇——”


    掌下方才被石块磨破的刺痛依旧,一阵又一阵钻心剜肉般刺痛。听着自己急剧跳动的心,自己不断扑打到脸上的风雨,阿鱼后知后觉。


    这不是梦!


    陆大哥方才被他带走了!那射过来一箭,扎穿了陆大哥的腕骨和腿骨。


    他还是那般心狠手辣的人!


    他睚眦必报,所以他这次来,是为了寻她和陆大哥报仇……


    “还不过来!”陆预盯着她充满惊惧的目光,久不见人动静,切齿怒道。


    阿鱼怔怔盯着他,没有动静。


    “过来!”第二句过来显然有些中气不足,男人眉压住眼,暗暗捂住心口,眸光凌厉可怖。


    阿鱼深深吸了一口气,警惕地对上他的视线,一字一句怒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若要寻仇,只管来寻我!”


    “放了我夫君——”


    “他算你哪门子的夫君!”盛怒之下的男人当即打断她的话,很快便因火气过旺,喷出一口鲜血,不动声色的缓着。


    陆预恨不得掐死她,她真是知道如何惹怒他,当真是不知死活的东西!胆大妄为,不知天高地厚!


    “我与他已拜了天——”


    “给我闭嘴,你的身契纳妾契书还在爷手上,无媒苟合不伦不类,毒杀亲夫琵琶别抱,一桩桩一件件爷都未与你清算!”


    怒火攻心下,男人的眼睛红的几乎滴血,死死盯着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但凡她再敢说一句惹怒他的话,他会毫不犹豫的杀了她!


    怕他再说出什么令他不喜之言,陆预攥紧指节,提着马鞭指着她怒道:


    “给爷滚过来!”


    阿鱼盯着他,双眸间的愤恨一点不比陆预少。她垂下眼眸,忍着眼眶的酸涩,思忖着接下来该如何。


    他凭什么要这么待她?她好不容易和陆大哥逃出来了,还未过几天的舒心日子。


    他怎么不去死呢?


    仍旧不见阿鱼动作,青柏欲上前,被陆预一记眼风扫退。


    还不待阿鱼反应,一件湿漉的大氅兜头扑来。正要掀去,却发觉身子一轻。


    只见男人在她耳畔恶狠狠低声咬道:“你以为,爷没法子对付你,还没手段对付旁人?”


    果然,女人仿佛像被去了所有爪牙似的,缩在他怀中再也不动弹了。


    陆预将人抱上马,扫了一圈垂下头的手下,冷着脸带人离去。


    青柏见此间事了,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吴姨娘平素没少闹腾,这回主子拿下大公子,算是打到她的七寸了。


    可对于一个男人而言,打这样的七寸,不啻于打自己的脸。


    何况,这吴姨娘还胆大妄为,穿着一身喜服,还要与大公子成婚。


    她是公子的女人,怎么还能嫁给大公子呢?


    传出去,还将伦理纲常置于何地?


    真是个不令人省心的。


    青柏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抬眸看着渐明的天,忍不住蹙眉。


    大公子和吴姨娘是抓住了,可他们世子的毒该怎么解?


    当真是难办啊……


    ……


    淋了一宿的雨,浑身上下湿了个彻底。陆预抱着人就近安置在小湾镇的客栈。


    行至半路时,他隐约察觉怀中人渐渐没了动静。陆预尚未从那股怒火中缓过神来,将人抱回客栈时,第一件事便是换下了她身上那件十分碍眼的红嫁衣。


    衣衫的左袖整个被扯裂。陆预记得,这是她为了替陆植挡箭,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


    男人坐在床边,粗粝地指腹缓缓摩挲在那细嫩的脸颊处。这些时日不见,她的下颌都圆润了不少,面庞红润,气血良佳,像极了刚被他带回府的那阵子。


    与陆植成亲,便这般开心吗?


    一股郁气堵在喉咙,上不去下不来,将心底的怒火活生生憋了回去。


    得知她与陆植成婚的时候,他满脑子只想杀了陆植,将她抢回来再给她点颜色看看,看她还敢不敢给他下药,看她还敢不敢跑,敢不敢与旁的野男人苟合。


    不知死活的东西,还敢与陆植睡一张榻……


    在云梦的那处宅子时,说不定她就早与陆植滚到一处,这才有了申州野山上那挂满喜绸的架子床。


    好在方才给她换衣时候每一处他都细细检查过,并无异样……


    滑腻白皙的肌肤在指尖流转,陆预轻闭眼眸,提在心口许久的郁气终于散去。


    他可以毫不犹豫的杀了陆植,杀了那个觊觎他女人的奸夫。


    然后再惩治这个淫婦。


    可这真是他想要的吗?他恨她吗?她给他下毒,活埋他,恨不得要了立马就要了她的命。


    他焉能不恨她?


    黎明的光束穿过隔扇门,丝丝缕缕落在男人的脸上,留下忽明忽暗点神色。


    杀她,轻而易举。


    不忠不贞不仁不义……


    毒妇……


    只要他轻轻动动手指,就能拧断她的脖颈。只要他再狠心一点,那数只厉箭就能不偏不倚正中她的眉心脖颈与心脏,哪一处都是她的死穴。


    但这是他想要的吗?她凭什么最后与陆植厮混到一起呢?宁愿忍受这穷乡僻野的清苦落寞,即使知道陆植是乱臣贼子,即使陆植要死,她也毫不犹豫的拼尽全力甘愿替陆植去死。


    一个伪善世故的老鳏夫,哪里又值得她做到这个地步。


    陆预垂眸,点漆般的黑眸沉沉盯着昏睡过去的女人。不知梦见了什么,她眉心拧着,双手死死抓着褥子,瘦小的肩膀仍在不时颤栗。


    见状,男人宽大的手掌下意识握住她的手,可昏睡中的人如同被什么刺到一般,急忙甩开他的触碰。


    薄唇近乎抿成一条直线,陆预下颌紧绷,烦乱一团。


    心口不时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绞痛,将那些被人刻意封存的记忆牵出脑海。


    那块被他捞出的玉佩,还有他在云梦以及申州看到的她与陆植的简陋居所。


    无一不再提醒他,过往他与她的那些纠缠,到底该是怎样的缘由……


    甚至脑海中隐隐萦绕着直击灵魂深处的一阵阵回音:从始自终她爱的都是阿江,不是你陆预。


    所以她宁愿将陆植当成过去那个蠢笨的阿江,也不愿再和你陆预扯上一分关系。


    她从没想过你的正妻之位,从没想过生下你的孩子,那个孩子还是因为她一开始念着阿江的情分才肯留下……


    从一开始得知你是陆预后,她便不再爱你了。


    至始至终,都不过是你陆预一个人的强求罢了……


    绞痛愈发强烈,男人忽地俯身拧着心口,剧烈的疼痛使得额角青筋猛凸……


    为何会是这般?陆预逼近昏睡女子的睡颜,灼热的气息扑打在她的脸颊上,急促又湿热。


    骨节分明的指节咯吱作响,再次抓握着掌下的柔荑。


    这次无论她如何挣,他死也不会放手。


    第73章


    一宿的暴雨将空气中最后的暖意也裹挟带走,雪过天晴后扑面而来的只剩萧瑟冷冽的朔风。


    从客房出来后,陆预负手立在窗前,远远看着客栈下贩夫走卒引车卖浆忙碌穿梭的身影。


    蒸汽腾腾的竹笼前,各色各样的包子粽子接替出笼。不少人在旌旗挂布前排队等着。


    青柏见陆预盯着那队伍许久都未回神,小心翼翼上前道:“主子可要尝尝,申州的红油拌面可是一绝……”


    想到陆预从不吃外面的食物,青柏面色一紧,声音渐弱。


    正当他以为自己会遭主子冷眼时,却听见耳畔那人道:


    “去买些糯米糕。”陆预的视线依旧落在那处,淡淡道。


    青柏松了一口气,当即下楼去买粽子。


    待青柏将热气腾腾的粽子买回来时,只见自家主子毫不犹豫地将那还有些烫的粽子拿在手里,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什么。


    另一旁,陆预捏着手中的青叶粽子,力道忽轻忽重。


    看了那些刚出笼的粽子时,鬼使神差的他想到了几个月前他与她在官驿那次。


    他以为她提早醒了定然又要想方设法离开他,没想到她仅仅只是安分守己的蹲在门前,手里拿着热腾腾的糯米糕。


    那时见到她蹲在那安安静静的,他下意识以为她在等他。


    思绪回笼,陆预神色微凛。她一直在他身边被看的好好的,哪里能接触到东瀛的邪药?


    唯有那次,她手里的糯米糕绝非突如其来,或许那些买糕点的贩夫就是陆植的人。


    她也是从那时起与陆植再次掺和上的。给他下药,让他去死。


    心口绞痛再度袭来,陆预察觉喉中的腥涩,眼眸湿热,将那粽子放到了桌案上。


    再度见到她时从她眸底品出的惊愕他永远也忘不掉。


    那分明是不相信他还活着他还会出现,分明不信她还会见到他。


    她知道这是毒药,要彻底要了他的命,使他三日内暴毙而亡。


    她知道后果,所以还是会毫不犹豫的下给他,然后转头与陆植成婚。


    窒息感笼罩着脑海,那只粽子在男人掌心的重压之下,逐渐不成形状。


    是啊,分明不是第一次了。上次差点被她活埋的事还在呢。


    是他先做了误会她欺骗她又强迫她的事。她这般恨他,属实也在情理之中。


    这种情理之中却莫名令他厌烦令他恐慌。她既然与陆植都到了成婚的地步,她心里许还是念着阿江的。


    可他才是阿江,正如陆植冒领了他救下青水村人的事,眼下若非他及时赶到,陆植与她早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她当真一丁点念想都不再留给他。


    陆预深深吸了一口气,顺势坐在交椅上,轻阖眼眸缓着思绪。


    若真恨不得他去死,那次分明有比活埋更彻底的法子。他若是没记错,他从土坑里爬起来时,用他的剑支撑着身子,周遭还有狼的尸体。


    她大可令狼吃了他的身体,或者拿剑往他身上多捅几个窟窿,好叫他死的更彻底。


    这几种死法,哪个都比活埋迅速比活埋轻松。


    可她最后还是打算将他埋了……


    陆预闭了闭眼眸,唇角扯出一抹涩然的笑。该不会是她以为他死了,要全了他最后一丝体面吧。


    念头一闪而过,男人当即睁开眼眸,视线一错不错地盯着桌案上的粽子。


    过去她虽然做着打鱼杀鱼的行生,可她胆子并没她想得那般大。


    过去在青水村刘兀欺辱他们的那回,她也只是拿着刀虚晃着。


    包括路过河间时,她连那个盗匪老翁的孙儿都不忍动手。


    他后来将人杀了彻底斩草除根,却险些吓坏了她。


    之后在京城时,她恼得再狠最多也只是给他一巴掌,再说些气话。


    她哪里杀过人呢?


    陆预抿唇,眸光中的寒意近乎能结出冰凌。


    他要弄清楚,到底是她想杀她,还是有些人借她的手,要他的命。


    ……


    昏暗的牢室内,陆植从疼痛中睁开沉重的眼眸,冷不防看见了对面的不速之客。


    只浅浅扫了他一眼,陆植当即错开视线,余光看向凝成血痂的手腕,麻木的已经没了知觉。


    “原本……我这幅残破的身躯或许还能有些用,只是二弟做事……如此决绝……不念及手足之情,二弟,当真能担得起后果吗?”


    “陆植,你总认为我刚愎自用,眼下呢?你以为你又能好到那去?”


    端看他善于伪装罢了。


    陆预拧眉盯着他,冷声道,“陆氏族谱早已将你除名,你的好父亲也因你之罪被降爵一等,罚俸三年,还有你的好祖母,听闻你的事转瞬间老了十岁……”


    “你以为,宫中会替你不平?”陆预渐渐逼近,抬手握着陆植的右手,力道渐深,逼着陆植抬眸看他。


    “从你为了一己私怨不顾大局公报私仇那刻,你以为你还有退路?”


    血痂脱落,右腕刺骨的疼痛与蚀痒纷至沓来,陆植眼角泛红,被迫看向他。


    他听得出,“公报私仇”这四个字被陆预咬得极重,还是一样的喜怒形于色


    ,活该被人拿捏。


    “哈哈哈哈。”干涸的唇角溢出一丝讽笑,陆植饶有意味得打量着他。


    “退路。”


    “二弟可愿与我赌一把。就赌……”


    见他这幅模样,陆预想起昨夜那刻意寻死,甚至后来又安分的令人气恼的一团身影,那股烦躁与不安再度升起。


    他死死盯着陆植,沉怒的眸光带着无形的威压。


    陆植好似没看见他眼眸的怒火似的,只看着他唇角扯笑。


    纵然手腕的力道渐深,陆植面色凝重,却不得不忍着痛意切齿又痛快道:


    “赌二弟会不会保我不死——”


    话未说完,一道重击当即冲着陆植的面门而来,打得他顿时眼角乌青,垂下头去。


    陆预握紧双拳指节咯吱作响。


    眼下陆植被他锁在木架上,那身碍眼的红袍早被换上了囚服,他披头散发满身污秽。双手被铁链吊起,浑身半死不活的模样。


    这样羸弱无能的将死之人,还有什么资格同他争?


    “你敢!!!”


    “那就试试……”


    即使是微弱的气音,陆预依旧听见了,旋即又是一阵迎面的重拳。


    直到陆植再也说不出话,他才收回颤栗麻木的手,深深缓了一口气。


    假仁假义的虚伪之辈罢了!


    陆植那个鼠辈,他凭什么如此笃定!


    走出牢房的那一刻,陆预微微侧眸,看向那早已昏迷的囚犯,心中的猜测多半已然能肯定。


    这般不动声色临头却给他致命一击的事,陆植做得还少吗?


    从他掺和赵云萝的事执意要下放吴地,他便不装了。


    他以为,用虚伪的恩情绑着她,他便不会杀他?


    陆预面色阴沉,唇角抽搐。陆植犯的错,死不足惜,就算他不动手,也有的是人想要陆植的命。


    ……


    客栈的厅房与她的住处仅一墙之隔。陆预拿帕子擦去了手上的血腥,再回来时留意到粽子仍在那放着。


    不久前早已被他揉捏的不成形状,甚至竹叶渐裂,隐隐露出里面的莹白糯米。


    他擦净手,再次将那粽子拿在手里。


    陆植敢如此肆无忌惮的挑衅他,又是凭什么呢?


    在云梦时候他记得院子中的水缸里还有鱼鳞。逃离了他,她还在做着她那打鱼的营生,起早贪黑风吹日晒。


    他赶到申州府那间四处漏风的破旧茅屋时,被人摔在地上的金丝发冠……


    是了,她想要的还是过去她和阿江在青水村的那种无忧无虑的日子。


    那可耻的陆植正是以此为入口趁虚而入。


    她想要自由,陆植便给她自由。


    她想打鱼想卖鱼,陆植便刻意隐藏他的过去,佯装窘迫也要陪她过那种近乎清苦的日子。


    过去他将青水村的一切视为他的耻辱他的污点。他不允许他再提那些事,他想她既然成了他的女人,自然不能做有损他颜面的事。


    他曾以为,他给她金银珠玉给她华服美衣令她一辈子衣食无忧荣华富贵到老,旁人求之不得的一切,她却轻而易举的拥有。


    她该知足,也要知好歹。


    但她真的想要这些吗?


    她想要的至始至终都是她和阿江的过去。


    陆预深深吸了一口气,长指挑开包裹粽子的麻绳,露出晶润的糯米糕。


    男人目光沉沉地盯着糯米糕,放至唇瓣,轻咬一口。


    既然陆植能做,他如何不能做?


    随着咀嚼的动作,牵动心口的旧伤,陆预喉中一梗,本该是甜润的糯米糕却多了着腥涩的咸苦。


    糯米糕渐渐被浊红凛染,陆预闭上眼睛,一股涩然涌上双眼。


    ……


    阿鱼不知自己何时醒过来的,全身发热发烫,额头似有千钧重似的,在脑海里拧成一股绳般。


    她艰难地回想过去,她不是在和陆大哥成婚吗?


    床榻上的女子蜷缩成虾子,捂着额角,疼得低吟出声。


    脑海中场景从染着龙凤双烛的喜汤旋即到了雷雨轰鸣的山林。


    接着陆大哥带她出逃,后来他滚落下去,他的手腕还有腿骨上,被厉箭穿透,活生生两个大窟窿,都是血……


    还有毫不留情朝她射来的利箭……


    阿鱼陡然睁开眼眸,喘着粗气,劫后余惊的盯着帐顶。


    陆预,陆预没死,他伤了陆大哥,再次将她掳走……


    阿鱼惊惧坐起,额角浸出一层薄汗。想起昨夜的围剿与咄咄相逼,她面露厌恶当即掀被起身。


    耳畔传来一阵门扉的咯吱声,女子佝偻腰身趿鞋的动作一顿,抬眸时猝不及防对上那道黑沉又灼热的视线。


    唇瓣张合间脱口而来的斥责哽咽在喉头,阿鱼眼眶通红,厌恶又戒备的盯着他。


    男人不着痕迹的收回视线,不知手里拿着什么,高大的身影一步步靠近床榻。


    他越是逼近,阿鱼越是向后退,那些日夜的催折似噩梦一般深入骨髓,只要见到他,便令她毛骨悚然,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厌恶……


    她动作上的刻意躲避,眼眸里压抑不住的惧怕,面上毫不遮掩的嫌恶,无一不被男人收入眼底。


    陆预暗暗攥紧指节,不动声色将手中的汤药放在架子床前。


    “这是治风寒的药,你尚在发热,不能着凉。”


    男人唇角紧绷,许久之后才吐出这几个字。


    阿鱼抬眼扫过那深褐色的汤药,一时呼吸滞住没有动作。


    她不知陆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昨夜恼羞成怒险些杀了陆大哥,而后又拿陆大哥威胁她……


    陆大哥是他的亲兄长,他竟然也能下这样的狠手!


    一桩桩一件件,全然是禽兽之举。


    陆大哥是温润如玉的端方君子,但陆预偏射他的右腕,不知以后他还能不能握笔写字。还有他的腿……


    鼻尖忽地一酸,阿鱼不由得后悔,若不是当初陆大哥帮她逃离,若不是她要嫁给陆大哥为妻,他是否就不会遭遇这等祸事。


    陆预对他的疯狂报复,也全然是因为她。


    果然应验了那句话,她就是个害人精。


    耳畔忽地传来一阵低沉的啜泣声,陆预眉头紧锁,看见了她热得发红的脸。


    陆预没再说话,起身去了盆架拧湿棉帕,再度走到床榻。


    “莫哭了,将药喝完风寒才会好。”他说着就要坐到床榻上给她擦拭额角的薄汗。


    方才为了躲他,阿鱼已然缩到床角,这时退无可退,凉帕子刚触及到她额角的瞬间,浑身顿时起了一阵战栗。


    陆预动作微顿,目光沉沉盯着她。


    她就这么怕他这么恨他?


    阿鱼闭了闭眼眸,有些话必须要说清,她不知陆大哥此刻是生是死,在这里的每一刻都使她度日如年备受煎熬。


    “陆预。”发音近乎哽咽,陆预被她的声音拉回思绪。


    垂眸看去,只见那本就因发热泛红的眸子此刻蕴满了湿热的泪水,正一错不错盯着他。


    满眼都是他……


    正如过去在湖州,在恒初院的那间耳房里……


    陆预喉结微动,盯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眸沉浸的回味着过去。


    “我说了,药是我下的,你若要报复,尽管冲我——”


    话音未落,粗粝的指腹当即压落在温软滚烫的唇瓣上。


    陆预额角青筋凸起,压着她唇瓣的两根指节也在发颤。


    “莫说了……”


    他听不得这种话,他听不得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陆植。


    陆预盯着她喉头略微有些哽咽。经过方才与陆植那厮的交锋,他已经近乎肯定了。


    且当初乔珙说过,万幸那药没有入腹太多,不然真就三日暴毙七窍流血而亡……


    倘若她真知那是入腹即死的毒药,为何不直接下在他的茶水中,亦或是下在她做的吃食里?


    她连河间那个盗匪老头的孙子都舍不得斩草除根的人,哪里敢杀人呢?


    都是陆植蒙蔽了她,给她灌了不少迷魂药,才叫她对陆植死心塌地。


    唇瓣上的滚烫似乎狠狠刺痛了他的指腹,陆预揽过她的肩膀将人带到怀里,另只手臂去端放在床边小案的汤药。


    阿鱼不明白他又是闹哪出,她错愕地盯着那泛着涟漪即将抵到唇瓣的瓷碗,旋即想起第一次被他从湖州捉回他在船上给她喂药的场景。


    是那种药!


    是他故意冷眼看她自辱,看她被打断脊骨奴颜婢膝去向他低头向他求欢的淫药!


    眼见着药碗越来越近,怀中女人的挣扎抗拒也越来越明显。陆预盯着她的动作愣了一瞬儿。


    良久阿鱼没见到抵向唇边的药,反而看到那本该灌给她的药,落入了男人唇边。


    陆预将人抱紧,坚硬的臂膀环固着她的腰身,当着她的面先喝了两口深褐色的汤药。


    挣扎弱了,抗拒消了,陆预掐着她的腰肢,沉声道:“没骗你,这确实是治风寒的药。”


    苦涩在唇腔里一点点漫散,陆预将药递给她,却不见动静。


    陆预深深吸了一口气,前所未有的挫败与无力,心口的绞痛如潮水般一阵阵接连涌来,男人依旧面不改色劝道:


    “便是你再气恼,也莫要折腾自己的身子。”


    阿鱼攥紧双拳,她如何不爱自己的身子?只是她再也没办法相信他,他卑鄙又不折手段,就算药里真有东西,他喝下去,折磨的不一样还是她?


    他当真卑鄙无耻极了……


    药里的涟漪晃来晃去,许久之后也不见有人来接,更不见她的一丝侧目。


    陆预深深叹了口气,束缚她腰肢的力道渐松,刚要起身却见她不知为何面色一变,迅速拿起他手中的药碗,仰着纤细的脖颈闷头灌下。


    阿鱼后知后觉,与他一相对,她周身的那股反抗的劲不知不觉又蹿上来,恨不得同他破口大骂,恨不得掐死他。


    可她过去吃了太多亏,受了太多罪。如今她不是一个人,他捉拿了陆大哥,为了大哥能安然无恙,她还有什么底气同他硬刚到底呢?


    “我喝完药了,陆预。不管这药里有什么,我都喝下去了。”


    “你满意了吗?”眼眶通红,莹润的泪珠闪闪,女子声音哽咽。


    陆预盯着她无措的目光,心口闷了湿棉花般愈发地堵。不以为何,此刻他倒真希望她同过去那般骂他打他,反而不是眼下为了那个陆植不得不乖顺委曲求全。


    她与陆植算哪门子的夫妻,无名无分,无媒苟合,便哄得她死心塌地。


    陆植就算死一万次都不为过。


    陆预盯着她许久,将碗放回小案,再次拿起帕子替她擦拭额角和唇瓣。


    他知道她想问却又不敢问的事。


    他恨她被陆植蒙骗恨她一叶障目。


    但归根到底,若无他的功劳,又怎么会将她一步步推向陆植的圈套?


    他越逼迫她,她便越怀念陆植的甜言蜜语。


    就算是曾经的阿江,失忆了也是个寡言少语的人。


    并非陆植那种口蜜腹剑虚情假意之辈。


    “你好生休息,等你退热了再启程。”


    阿鱼见他抽身准备离去,盯着他的动作怔愣许久。今日的陆预为何这般奇怪?


    “你又要带我去哪?”阿鱼盯着他,试探着开口问道:“陆预……”


    陆预顿住身形,微侧过身看她,“回京。”


    “他犯了欺天之罪,理应被押解回京三司会审。”


    长久以来的欺骗和不安令阿鱼无法相信陆预的一言一语。


    从他的话里窥见陆大哥相安无事,阿鱼松了一口气。但陆预的为人她一惯清楚,旋即又道:


    “他犯了何罪?你们向来爱把黑的说成白的,莫忘了当初在顺天府,你们这群为官者是如何给我安插罪名将我下狱的?”


    “这次若不是你寻过来,他不可能有事!”


    旧事重提压的他心口的绞痛愈发刺疼,颇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错觉。陆预转过身,隔着绢纱屏风直直看着她。


    他对她的事,与陆植的事,焉能相提并论?


    他知道解释不得,她已认定他是一个十足的恶人。


    “届时三司会审,我带你一同去,便知晓了。”


    陆预带给她的惊愕不断奔袭着脑海,至于叫阿鱼忽略了旁的细微变化。


    屏风后,男人微抚心口,掩着帕子的广袖上也沾染了不少血迹。


    陆预不知自己是如何狼狈离开的,恐怕再多待一刻,过往他所在意的自尊与脸面便会荡然无存。


    隔着那道模糊的屏风,他也在细细打量她。她面不改色,仍在同陆植的事质问他,并未发现他摇摇欲坠的身影。


    包括方才他揽住她时,也丝毫未见她眉眼里的斟酌探究。陆预不知自己此刻是该庆幸还是该恼怒。


    她不知这毒会心口绞痛吐血不止。


    她也不知眼下他时日无多……


    刚走到抱厦,陆预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整个身子跌落在柱子上,呕出一口鲜血来。


    青柏见状担忧不止,当即上前将他扶起。


    “主子。”


    “她没有想过要我死……”


    陆预唇角扯出一抹浅笑,整个人当即昏死过去。


    ————————


    放心,还有的误会物理伤害,都得aa制,欺骗女主的人谁也没有好下场。


    ……


    ps:今天特意吃了好多肉,狠狠更了一把。真裸梗了。


    来湖北了,好喜欢湖北啊,虽然湿冷湿冷阴雨绵绵,但好喜欢好喜欢,湖泊好多,有山有水。好想出去玩,但是明天还得更新。只能苦一苦自己了,白天玩,晚上回来码字,又成了时间管理大师……干就完了[眼镜]!!!


    第74章


    腊月已至,凛凛朔风后,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的落下,堆叠在鳞次栉比的瓦当和青石板上。不多时,整个世界一片银装素裹。


    掀开帘子看向自家主子连大氅都未穿只着单衣立在窗前,青柏面色一变,急忙拿起夹绒出锋氅衣上前。


    “主子,您最近吐血的次数越来越多,听闻乔珙先生在荆南……”青柏试探道。


    荆南?陆预面色一凛,并未言语。


    “她可退热了?”


    听到“她”时,青柏愣了瞬,旋即想到眼下被主子当成琉璃至宝般精心呵护的那人,闷声道:“吴姨……吴娘子退热了。”


    “好。”


    陆预说完这句话,又转过脸去,继续盯着身前的雪。


    呼啸的劲风吹得窗扇咯吱作响,飞雪簌簌落下,不少扑在男人身上。落到他浓密的剑眉和眼睫上。


    青柏站在一旁,周遭的冷风吹得他有些战栗,看着自家主子那幅模样,青柏抑制住想去关窗的念头,在心底无奈的叹息。


    身子渐渐冷得好像没了知觉,除了胸腔里那颗渐渐跳动的心。


    陆预仰头看向乌蒙蒙的天际,伸手去接飞扬的落雪。


    去岁这个时候,她腹中孩儿快有三月了吧。


    若是那时候他能明白个中缘由,现在他与她的孩子已然也该半岁了。


    亦或是更早在国公府时候,在她还满心满眼都是他,在她躺在他的怀里和他商量着将来该要几个孩子时候,他能醒悟,将假的变成真的,便不会沦落到如今的下场。


    他不是不可以顶着宫中以及他母亲的压力,娶一个乡野女子为妻。


    陆预闭了闭眼眸,感受着寒凉的冰雪在灼热的掌心一点点融化成水流,顺着指缝迅速溢出。


    她就像这一柸雪,化成潺潺细流,叫他再也拥不到。


    马蹄声踩着脆雪没入耳畔,陆预陡然回神,目光锁在客栈下的几辆马车上。


    青柏拢着袖口吸了吸鼻子,眼观鼻鼻观心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很快,两道淡紫的身影从马车里下来,她们身后跟着一道瘦高一道圆润的身影。


    那道不容忽视的冷意落在身上时,青柏后脊发凉,急忙跪下请罪。


    “那时主子病的不省人事,乔先生离开时吩咐过若主子有任何异事,都可去信寻他……”


    “您最近吐血心悸的症状愈发严重,甚至昨日还昏迷了。整个魏国公府将来都要靠主子一个人撑着,还有吴娘子,若是主子出了什么事,吴娘子该怎么办呢?”


    青柏看着陆预,担忧又恳切道。


    “放肆,你可还记得谁是你的主子?”


    陆预眉压着眼,逆着雪光整张脸隐在阴影处,窗外的寒意从他身后一点点涌进室内,青柏跪在地上紧闭双眼。


    他知晓乔珙和蔡贞关系匪浅,在湖州他们如何都无可厚非。


    可万万没想到,再度得知乔珙的消息后,他竟然在荆南给容蕙妃看诊。


    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能动用蔡指挥使的关系,远赴千里去给一个本该死去的宫妃看病?


    青柏额头触地,无法辩驳。


    在他看来,谁都没有自家主子的命重要。


    敲门声响起,陆预递给青柏一记眼刀,青柏当即起身开门。


    两个紫衫女子褪下兜帽搓手哈气,本以为进屋会暖和点,没想到对面窗户大开,与敞开的门对着吹风,半点温暖也无。


    再度相见,容嘉蕙本以为自己会紧张会无措。可当男人神色怏怏目光不善的看过来时,心湖中该有的涟漪并未荡漾,反而是无波无澜,静如镜面。


    招呼完几人落座,陆预吩咐青柏上茶。


    容嘉蕙起身走到舅父郑况身边,对陆预道:


    “凌安,听闻阿鱼在你这里,舅父和祖父他们一直挂念着阿鱼,特意随乔大夫一起赶来看看。”


    郑况上前与陆预见礼,郑沁荷只浅浅福身,旋即回到表姐身后。


    “我知晓你不愿我们相认也是为了阿鱼好。容家的事说什么都无法挽回,但我想,阿鱼也有权知晓自己的身世,有权决定认不认我,认不认舅父和祖父。”


    容嘉蕙上前,想起那些过往深深叹了口气,“也当是为了我的私心,从前是我对她不起,我这个做阿姊的,险些一次次置自己的妹妹于死地。”


    她闭了闭眼眸,随着叹息潸然落泪。


    窗外的呼啸声肆虐而过,陆预此刻却什么也听不见。


    原来他与容嘉蕙才是一样的人。一样的目空一切自私傲慢刚愎自负,容嘉蕙对她做的事,与他对她做的事,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知道她有多反感容嘉蕙,也知道她有多厌恶他。倘若她能原谅容嘉蕙,是否意味着她也能放下心结,不那么恨他不那么惧怕他?


    蔡贞既然肯放了容嘉蕙,容家的事想必也不至于到了诛九族的地步。


    指节微动,陆预抬眸看向她,终是松口。


    “再缓些时日,她身子不适,待她好些了再说。”


    知晓他肯让她见阿鱼,容嘉蕙松了口气,抬眸打量着他的面色,隐隐意识了有什么不对。


    分明上次在湖州,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强势高傲,死活不肯低头的模样,全然把阿鱼当成他的囚雀儿。


    那时他不肯让她将身世告知阿鱼,莫非怕阿鱼知晓后有了逃离他的法子?


    容嘉蕙尚在狐疑中,只听见一旁沉吟许久的舅父郑况开口道:


    “陆世子,上回我见小外甥女的时候还在云梦泽畔,我记得与她在一处的是贵府的大公子……”


    “刚来看到申州这处小镇上亦有不少卫所军队,可是发生了何事?”郑况道。


    “一些家事,不提也罢。”陆预面色不虞轻描淡写道。


    “那此事可会牵涉到她?”郑况追问道。


    自从大外甥女带着从荥阳来的家书出现在荆南时,他才知原来都是他与伯父弄错了。


    他亦未曾想到,小妹会对大妹下此毒手,不仅害死了大妹,还直接害了大妹的三个孩子。


    伯父更是因此气血攻心一病不起,现在还下不了床,也不知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


    听嘉蕙说,她名唤吴虞小名阿鱼,自出生起便不知亲生父母,被湖州的渔民夫妇收养。天可怜见的,那孩子六岁时候养父母过世,也不知道这么多年她一个人如何熬过来的?


    若是母亲和大妹在天有灵,看到这场景,怕也要心疼的罢。


    上一辈做的孽,直接祸害了几代人。伯父的病,已然成了心病。


    就算挽回,他父亲母亲也早已逝去,小妹害死了大妹,大妹的长子也没了,二女后半生也毁了,三女不知身世多年来茕茕孑立……


    他这个做舅父的,只能多做一些是一些了。


    郑况问出这话的时候,陆预陡然想起昨日在牢房,陆植分明身处劣势却一副稳超胜券的模样。


    那时他倒是以为,陆植仅仅是为了要挟他而已。


    只要阿鱼护着他,他确实杀不了他,只能借朝廷的刀,叫她亲眼看着,刑名与律法利器是如何斩杀的陆植。


    那时她就算恨就算怨,也怨恨不到他头上。


    就算他没多少活头,也一样能先送陆植去死。后面的日子再好好去向她赎罪。


    但郑况这话却莫名令他有些后怕。


    他算到陆植拿恩情绑缚她,可他算漏了一点,陆植可是真心悦她?


    倘若三司会审时候,陆植丧心病狂攀咬上她,那时他将如何?


    他既希望看到那种可能,同样他更恐惧看到那种可能。


    陆植之事牵涉到她的那一刻,合该让她看清陆植是何等狼心狗肺心黑手辣之辈。


    可若真到了那种地步,陆植死不足惜,她怎么办呢?


    牵涉到陆植,牵涉到容家,当还能全身而退吗?


    若仔细想来,陆植待她,亦真亦假,他二人之间诱哄捡漏居多。仅仅为了她,陆植下放吴地,到后面再勾结赵云萝私放赵云萝?


    陆植可不像那种为了一个女人就昏了头的蠢货。


    他将吴地的水搅浑,若是吴地的叛乱被彻底肃清,功劳在身怕是陆府这尊小庙也容不下他。


    若是叛乱一直得不到解决,待赵氏余孽势头更盛,陆植会不会反水倒戈呢?


    他倒是觉得陆植在下注。


    这等分析令陆预倍感棘手,陆植那厮,倒真是好算计!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此事牵涉到她。”陆预思量后道。


    “你有几成把握?”郑况深深看向他,多年来的官场经验愈发令他不安。


    陆预面色凝重。


    这时青柏端着茶水上前。


    郑况叹了一口气,“若世子没有把握,不如就将她交与我们。我是她的亲母舅,也是她为数不多的亲人。”


    “对外只称病逝,留在荆南由我和内子好好看护,将来再替她寻一门好亲事,如此岂不是更加稳妥?”


    陆预面色阴沉,抿唇不语。


    论私心,他知晓自己时日无多,更不想与她分离。


    这种法子对她而言确实更好。


    “她未必愿意。”陆预忽道。


    “是啊父亲,上回阿鱼姐姐见到我们,并不是很开心,连门都不让我们进……”郑沁荷失落地绞着衣襟,委屈巴巴地看向郑况道。


    陆预抿唇,叹了口气。她恨不得为了陆植去死,一睁开眼就是问陆植的消息。


    她只信陆植的话,眼里只有陆植那厮。


    “此事暂且放一放。”陆预烦躁道,余光一扫看向角落里的乔珙,陆预开口道:“劳烦乔大夫先替内子看看身子。”


    突然被点名的乔珙蓦地一怔,抬眸悠悠看向陆预,放下茶盏。


    他不是被请来给这小陆大人看病的吗?


    同时,在座的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内子”二字。


    容嘉蕙面上的狐疑逐渐散开,并不意外的松了口气。


    郑况和郑沁荷父女二人却是当场惊愕。


    尤其是郑况,惊愕过后面色愈发难堪。


    且不说陆预曾与大外甥女纠葛不清,眼下又当众唤小外甥女“内子”。且那日他亲眼见到小外甥女与陆府的大公子在一处……


    郑况的面色越来越沉,这种关系简直令人厌恶到发指。


    ……


    听见窗外呼呼的风雪声,阿鱼醒来后穿好衣衫,走到窗前打开窗扇。


    窗外白茫茫一片,飞雪叠在青瓦上,一片片的。阿鱼揉着额角,听着噗噗的声音,这才看清是被寒风吹得乱飞的旌旗。


    「兰楚书肆,经史子集一应俱全」


    这不是陆大哥常来送书的地方吗?


    陆预竟然还在小湾镇?


    眼下她在客栈,陆大哥呢?他在哪?陆预的话她一个字都不敢信。


    陆大哥救了青水村的百姓,还减免赋税帮助受战火摧残的百姓重建家乡。


    他做得都是实实在在有利百姓的事。正是因为他也是芸芸众生中走出来的,所以他才没有沾染陆预那种生来尊贵又自负傲慢的性子。


    正思量间,余光看见一抹素白的裙摆迅速掠过,阿鱼再抬眼时,见到那抹素白的身影行至窗边,不动声色的将窗户关上。


    “外头风大,娘子当心过会儿头痛。”


    转过身时,阿鱼才发现是个戴着面纱身量纤细瘦高的女子。


    说话的声音有些熟悉,阿鱼盯着她粗粝的眉,圆润乌黑又闪闪发亮的眸子,许久都没想起来在哪见过她。


    怕她看出端倪,容嘉蕙眨了眨眼睛,不动声色地拭去额角的汗。她刻意画重了眉眼,形容粗粝近乎像男子般,她当是认不出吧。


    陆预叫她再等等,可她等不及了,她来申州就是为了见到她。


    她知晓自己过去做得事有多恶毒,她知晓阿鱼厌恶她再也不愿见到她。


    或许阿鱼更不愿认她……


    猛地鼻尖酸涩,容嘉蕙去外间浇热水拿了汤婆子塞到阿鱼手中。


    “我是新来的程医女——”


    她面色有些局促,刚要介绍自己,却见陆预与那乔珙一前一后的进来。


    容嘉蕙当即快步走到乔珙身边,低声道:“师父。”


    乔珙被这句师父叫得一头雾水,刚想说话,正对上那姑娘水灵灵眸子里的恳求,张开的唇当即又闭上。


    陆预冷眸扫过她,视线又落回在阿鱼身上,终是忍住了。


    出去再收拾她也不迟。


    “缘何穿这么单薄?”陆预快步走过去,将自己的大氅脱下极其自然的披到阿鱼身上。


    然而男人的大掌刚触碰到瘦小温软的肩膀时,旋即感受到了强烈的战栗。


    温热的呼吸扑到脸上,男人的气息迅速逼近,一点点将她笼罩着,仿若囚笼。


    阿鱼垂下眼帘避开他的视线,想向后退可肩膀上是他的手。


    好不容易等将大氅披好,阿鱼毫不犹豫的向后退去,她退后的动作过快过于急切,刚披好的大氅当即掉落在地,被匆匆而过的绣鞋踩在地上。


    这一连串的动作令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


    包括阿鱼。


    水润的眸子看向陆预,阿鱼唇瓣发颤,他是不是又要发怒了?


    她也不想如此,可她实在太怕他,那件衣衫上全都是男人浓烈的气味。被那股气味包围着,就好似被一只大掌毫不留情地扼住喉咙,呼吸不得,毛骨悚然。


    比阿鱼更快的是一只温热的手将她向旁侧拉去,避开了地上的大氅。


    “娘子,方才一直没找到你的衣裳,原来是放最上层的柜子里了。”


    淡淡道茉莉香随着那程医女给她穿上披风的动作扑散在鼻腔,阿鱼垂下眼眸,缓着气息。


    陆预看着深黑大氅上那力道明显的鞋印,喉咙莫名哽咽。


    他俯身将那大氅捡起,掸去灰尘,周遭是他特意熏过的松木安神香,并无旁的气味,并不难闻。


    陆预叹了口气,将那大氅叠好放在一旁的案上。


    阿鱼被扶着坐在榻上,纤细的脖颈低垂着,掩在毛领里。正当她在心底计量着陆预何时会发怒时,却听见男人道:


    “牢烦乔大夫,她昨日尚在发热,今早才有精神,但食欲不振,午时末只用了半碗粟米粥,未时三刻用的汤药,未时四刻入睡,梦中不安伴有盗汗,酉时初方醒,更衣一次,癸水未至。”


    听完他的话,乔珙唇瓣张合,惊愕得缕了一把并不存在的胡须。


    隔着帕子,任由乔珙给她诊脉。阿鱼垂下眼眸叫人看不清神色。


    方才那人的话近乎比梦魇还令人窒息。她以为她或许还有机会,趁着在熟悉小湾镇,找到陆大哥和他一起逃出去。


    没想到陆预时时刻刻都在盯着她,哪怕她睡着了,哪怕她如厕,他都在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娘子莫怕。”一只手轻抚着她的后背,将她揽在怀中替她顺着长发。


    后背触及温热,阿鱼闭上眼睛,拧着眉心不敢去依靠。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啊。”乔珙切着脉喃喃道。


    “大人将之前的药方拿给我,之前的药虽然见效快,但是药三分毒,见效越快毒性越强。”


    “老夫再开副温和的药方,配着药膳好生将养,起码一个月不能见风。”


    “是!师父,往后我会亲自熬药做药膳,照顾好娘子的起居膳食。”容嘉蕙自动答道。


    乔珙唇角唇动,细眼不动声色地扫过陆预和坐在床榻上垂眸不语的女子,知晓他方才说的话不过是些场面话。


    他清了清嗓子,急忙拽着容嘉蕙这个“徒弟”出去了。


    很快室内只剩陆预和阿鱼二人。男人身着藏青道袍,静静立在一旁,视线一错不错盯着她。


    陆预轻咳一声,视线扫过床榻上被褥。瞧着他逼近,一旁的床榻深陷,阿鱼诧异抬眸就要起身。


    陆预眼疾手快摁住她的肩膀。


    又是颤栗……


    “为何——”刚要脱口而出“为何这么怕我”。陆预抿唇,当即又噎回去。


    明知故问,这般只会令她愈发厌烦。


    陆预俯身,将她的绣鞋脱下,揽过她的小腿,将人抱到榻上,再扯过一旁的被褥盖在她身上。


    “莫要着凉了。”


    阿鱼上下打量着他,有些不明白他到底在做何。


    身上余下的恐惧还没有消散,阿鱼盯着他,眸中闪着隐忍的泪光。


    “陆预,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不会逃的,我夫君还在你手上,这次我不会忤逆你了,我也不敢忤逆你了。”


    过去的痛苦回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下,阿鱼早已泪流满面,“我真的不会再逃了——”


    回忆的利剑毫不犹豫的穿透心口,随着她张合的唇瓣一圈圈旋拧着。


    尤其是那刺耳的“我夫君”三字,恍若火上浇油。


    不待她说完,粗粝的大掌当即覆上她的后颈往前,温凉的唇瓣触及那方柔软时,毫不犹豫的捻了下去。


    阿鱼下意识的想推开他,但理智回归后她知道按照他不容拒绝的性子。越是反抗越会激怒他。


    索性闭上眼眸不再反抗。


    梦寐以求许久的人近在眼前,陆预克制住心底的疯狂,亲吻的动作温和缠绵,小心翼翼的如同对待一颗易化的糖果。


    他慢慢吮吻着她的唇瓣,一片一片,辗转回味,细细品鉴。不知何时,单方面的吻旋即变了意味,察觉她的不抵挡,她的从容,她为了旁的男人才如此委曲求全,不敢反抗。


    她变了,她不再是那个毫无软肋的阿鱼。


    方才触及温热的舌尖旋即收回,唇瓣相贴,额头相低,随着交替的呼吸,许久没有动作。


    钝刀拧肉,熟悉的痛感再次袭上心头。陆预缓缓闭上眼眸。


    身子僵直的很不舒服,阿鱼抬手的瞬间,忽地感受到一滴温热落在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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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今天晚了,在外头走了两万步,累瘫了。[捂脸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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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章


    陆预抬手,不动声色地掩去面上的湿润。视线扫过,她依旧低垂着眼眸,不看他也不回应他。喉头莫名腥涩,陆预抬手轻抚着她的脸颊。


    “他与你无名无分,算不得夫妻。”


    陆预不敢提纳妾文书的事,她分明知晓她的身份文书和纳妾契书都在他那儿,却依旧与陆植隐姓埋名无媒苟合……


    不耐烦听他说那些话,阿鱼垂眸烦乱地绞衣衫,活动手腕时,忽地看到了那还未干涸的水渍。


    阿鱼盯着那水渍愣了一瞬儿。


    这回她分明没有哭……


    陆预看着她那副浑然听不进去的模样,挫败地叹了口气,岔过这个话题,继续道:


    “在湖州那夜,你离开前往香粉里掺了什么?”


    闻言,阿鱼忽地抬眸对上他探寻的视线。


    湿润划过后,手背上的肌肤依旧有些凉。这阵凉意和前不久他带给她的莫名感受一样,尽是诧异与惑然,以及那股让她不安的情绪,也逐渐被放大。


    直到陆预说出这句话,阿鱼才松了口气。


    从再见到他的那一刻,看到他疯魔狠厉的模样,她就知道,向来睚眦必报的人不可能会心慈手软。


    原来是在这等着她审问她呢。


    或许他还会以陆大哥的命要挟她。


    陆预见她盯着自己怔愣出神,又道:


    “翌日我寻人过来看诊,竟是鹿鸣镇上的那个李大夫。”


    “他见到我还同我问起你,只那次后你不见了踪迹,我无法回答。”


    谁曾想,她听到这话后并没有很开心,剪水的双眸里旋即涌上一阵惊愕与愤懑。


    “你不必如此,你拿陆大哥要挟我还不够吗?何至再提到李伯伯?他不过是一个大夫!”


    看她此刻满是防备眸藏厌恶的模样,陆预拧着眉心,一时语塞。


    “药就是我下的,怕被你察觉,我将药下到香粉里,再扑到身上,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逃走!”


    “这就是真相,你满意了吗?”阿鱼有些崩溃,本还想说“可惜不是毒药没把你彻底毒死。”但怕再度惹怒他,只好讪讪闭嘴。


    心口一阵绞痛,陆预面色凝重,却仍旧忍不住问道:“你……可知,那是什么药?”


    喉中涌起腥涩,陆预以拳抵唇轻咳几声,虎口染着殷红,旋即被他不动声色地隐没于道袍广袖下。


    “毒药,能害死你的毒药!”阿鱼看着他控诉道。


    男人好似再撑不住,殷红的血顺着嘴间蜿蜒下流,眉眼里润着湿热,直直盯着她。


    “你……”阿鱼诧异地看向他,却抵不住心里的恐惧与厌恶,坐在榻上向后退去。


    “你怎么了?”退到安全距离,阿鱼才开口问道。


    压抑心口的郁气终是消散,陆预知晓她方才说的不过是气话,这才闭了闭眼眸,压抑住眼角的湿润。


    “你当知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道理。”


    陆预笑着擦去唇角的血,黑眸中划过一抹自嘲。


    “从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在心中酝酿许久的话,终于在这一刻脱口而出,陆预垂眸,重重松了一口气。


    却不知此刻,阿鱼不解的盯着他,跟活见鬼似的。他唇角的血迹被晕开,整张苍白的脸泛着妖冶。


    他说的都是什么颠三倒四的话?陆预不该是这样的人。


    这或许又是他的阴谋诡计。


    见他抬眸,阿鱼下意识避开他的打量。若问心意,她再不愿相信他说的任何一句话。


    可下意识的一个强烈的念头一直在脑海中逡巡。


    陆大哥说,陆预死了。


    还有陆预近来的许多异常,他整个人似乎更让她琢磨不清。


    他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他说对不住她……


    所以那药,当真是迷药吗?


    正沉思间,却听男人又道:“你从来都不信我,我与你说李大夫,也不过因为当初看诊误打误撞见到了他。”


    “当初行军到青水村时,我早已派人将青水村的百姓撤出,包括你,我让青柏和杨信守着你,原是为了你的安危着想。”


    “可偏偏那么巧,你找过来的时候,赵云萝凭空找来一伙人当着你的面杀掉。”


    “再者,我后来之所以不叫你见他们。原是因为我救下的那伙人,被陆植带走了。”


    “他是否与你说过,我滥杀无辜,不顾百姓的命,他倒好,辛辛苦苦救下那些人,好叫你对他感恩戴德?”


    阿鱼抿唇消化着这些内容,听罢长眉也忍不住渐渐拧起。


    她不信他,他自己不明白吗?


    此件种种漏洞百出。他的话,并不可信。


    “这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罢了,眼下陆大哥在你手上,我又岂知是不是你往他身上泼脏水。”


    陆预侧过脸,满是疲惫地摇了摇头,眸底的阴鸷一闪而过,终是说不出话。


    这一刻他真恨不得将陆植千刀万剐。


    两人又是这么不欢而散。


    大半月过去,陆预本来北上前往京城。但郑况却担忧陆植会不会反咬上阿鱼。


    再者他不希望外甥女再和陆家人搅和在一起。


    郑况提议,先去湖州寻找大妹的骸骨。


    陆预倒没有异议。


    他要她彻底打破对陆植所有的幻想。况且,在湖州她应当能念起过去他们一同相依为命的情分吧。


    乔珙在给阿鱼调理身子的同时,也替陆预看诊。


    陆预微阖眼眸,任由乔珙给他切脉。


    乔珙不动声色打量着他,却是忍不住叹息,他跟着郑家来了申州大半月,还是头一次替他诊脉。


    这人还真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也对,本就没有多少日子了。


    乔珙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收了帕子放进药箱。


    “听青柏说,世子您最近吐血心梗愈发频繁?”


    陆预颔首。


    “这就是了,那药毒性全在心脏肺腑,是以会心痛不止。”


    “至于吐血,原本也不至于此,世子是否发觉,吐血只有在特定——”乔珙端详着他的面色,忍不住捏了把汗。


    “总之,只有不喜不悲不忧不怒,无视七情六欲苦乐伤悲,才会得到缓解……”


    听罢,陆预扯唇自嘲。


    不喜不悲,他确实在见到她的时候会频繁心梗吐血,甚至被气到昏厥。


    但那又如何?


    倘若不见她,在没有她的日子里苟活几载,又有什么意思呢?


    陆预掸了掸衣衫,送走乔珙。


    他知晓自己时日无多,有些事只能迅速处理了。


    ……


    申州到湖州最快的行程便是从云梦入长江渡口,再顺流而下,不多时就能到湖州。


    得知陆预要带她启程,那股压抑许久的不安终是在这一刻爆发。


    这些时日他隔三差五出现,依旧是那副披了层假皮的模样。她知道他有意在模仿阿江,从他不再以“爷”自称,从他说出“对不住”那刻,他就是在模仿阿江。


    阿鱼到底见过他最恶劣最无耻的模样,她再也不是那个什么也不懂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年纪了。


    她每次刚要开口提陆大哥的事,陆预要么闭口不答,要么直接忽视。


    直到再度启程时,所有的忍耐终将被付之一炬。


    容嘉蕙将药膳原封不动的端回来,叹了口气。


    “她已经一日不曾吃过东西,前两次我还以为她身子不适。”


    “后来我再进去,她与我说,她要见陆植一面,让我转达给你。”


    听完容嘉蕙的话,陆预面色阴沉唇角抽搐。


    陆预揉了揉发疼的额角,没有说话。


    陆植沦为阶下囚已然有一月,他能拦着她一时不见陆植,但拦不了她一辈子。


    陆植这件事不解决,他与她之间再无缓和的余地。


    当真是头疼。


    陆植多活一刻,就多给他找一刻的麻烦。陆植就算死了,这口黑锅也会扣到他头上。


    陆预没再阻止,他不知自己怀着怎样的心情,推开了她的房门。


    那道瘦小的身影正倚坐在窗台前,手里拿着一团浅青布料,来回比划着。


    陆预盯着她,眸色渐沉。这些时日他不是不知道她拿着那团布在做什么。他并不好着浅色衣衫,那件衣衫显然不是给他做的。


    察觉男人进来,阿鱼放下成衣折叠平整。乌黑的眼眸戒备的看着他。


    “不是要去看他?跟我过来。”陆预切齿冷声道。


    他知道自己不该动怒,不该对她动气。可那件衣裳却像刺痛他的眼珠子似的,偏偏她走的时候也要带上。


    陆预负气迈步向前,许久没听见身后动静,旋即回眸,却见她不远不近跟他隔着几丈的距离。


    心中莫名窝出一股火气,这是怕见了陆植,惹得陆植误会?活生生他才像那个“奸夫”?


    陆预停住脚步,直接不动了,就那般愣愣看向她。


    阿鱼知晓自己有些刻意,抱着衣服闷着头一点点以蜗牛的步伐靠近。


    “就这般喜欢他这般信他?”


    “可想过有朝一日他为了活命,不惜将你也拖下水要你的命?”


    陆预侧眸看她,心底深处忍不住生出些许期冀。


    阿鱼思量许久,抬眸盯着他深沉漆黑的双眼,一字一句道:


    “他是我夫君,我自然信他。”


    “就算有朝一日,他真的……”阿鱼怔愣了瞬儿,认真道:“不会有那么一日,他与你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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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俺不中了,今天走了两万步,骑行时候还迷路了,硬生生骑了十五公里,累瘫了(感觉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