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他话音刚落,兰心和另外五个黑衣男人旋即被押上来。
有了先前李嬷嬷,孙嬷嬷等人的经验,阿鱼再看他于风雪中表现出的云淡风轻,只觉得毛骨悚然。
“和他们有什么关系,是我不想留在你身边,他们不知情!”
陆预平淡地看着阿鱼,没理会她,目光扫向兰心,旋即道:“兰心,你先来,你在府中当得什么差?”
兰心垂眸抿着唇,轻声道:“伺候娘子。”
“那你自己说,你称不称职?伺候得如何?”男人如同闲话家常般询问。
伺候娘子伺候的人都不见了,还算哪门子伺候。兰心深知自己眼线的作用,只羞愧地跪在地上,咬着唇瓣,愧疚道:
“奴婢有罪,未护好娘子,险些叫娘子被人掳走,奴婢有罪。”
“暗一,说说你。”陆预的视线扫过那五人,“上回爷才罚过你们半年俸禄。”
“属下有罪,未护好娘子,请主上责罚。”
“不!”阿鱼忽地站起身来,也不管拍打在脸上的风有多烈雪有多凉,瞪着陆预道:“我说了,是我自己想走,跟他们没有关系。”
“你要罚,就罚我好了,整天做这套,有意思吗?”
男人闻言,只冷冷挑眉,懒散地看着她,笑道:“对爷而言,从来都是有功当赏,有过当罚。”
“他们办差不利,自然该罚。不然,府中养他们干什么吃的?”
察觉阿鱼呼吸急促,气得面目通红,陆预温声道:“阿鱼别急,该有你的,自然不会少!”
旋即神色一凛,语气冷硬道:“坐下,好好、看戏。”
阿鱼已经游走在崩溃的边缘,她盯着被扣押的几人,盯着他们顺从地趴在长凳上,盯着那些木棍一记记在他们身上打出重影,盯着兰心的衣衫逐渐变得通红,最后与雪相融,染了鲜红。
刺眼得紧。
木棒与皮肉拍打声,隔着衣物的摩擦声,隐忍不发的痛吟声,以及急促的漱漱落雪声……
纷纷扰扰,钻入她的耳畔。
“够了!”阿鱼捂着耳朵,隔绝那些痛苦的呼声,抱着头痛哭。
陆预哪里是在让她看戏,明明是在杀鸡儆猴,当着她的面杖责兰心等人,就是在明晃晃的告戒她。
“放了他们,陆预,求求你放了他们吧。我不走了,从今往后我留在你身边。”阿鱼跪在雪上,双手伏在男人的膝上,一双杏眸微微泛红,楚楚可怜。
若寻常时候,陆预见她这般梨花带雨姿态或许心下早软了几分。但再一再二不再三,她接二连三地在他眼皮子底下耍小心思,想逃跑,甚至勾搭陆植,陆预纵然是有再好的脾气也受不住。
“晚了。”男人凉声道。
兰心的痛呼声仍在继续,阿鱼垂眸跪在雪地上,温热的泪珠一颗颗融了冰冷的雪。
“求、你。”她垂眸艰难地咬出两个字,渴求冷硬的男人也能像雪一般融化。
“我知道错了。”
男人的心肠到底比雪冷硬得多,陆预依旧没理会她。等杖责行完,那几个人终于被带下去,好戏才最终落幕。
凉意从膝盖处一直蔓延到心底,透心地冷。浇灭了她心底好不容易燃起的炽热火焰。
“过来。”
阿鱼兀自伤心着,男人早先行一步,丢下一句话给她。
“别人的戏看够了,该算算你的账了。”
阿鱼失神地盯着雪地,颤颤巍巍起身,路过那片被血水染红的雪时,仿佛又把钝刀子插在心里狠狠旋绞。
殷红的雪倒映在眸底,阿鱼眼中的畏惧逐渐转变为愤怒。陆预还是那个陆预,一如既往的无耻。
她很想像之前那般不管不顾地与他较劲,任凭撞得头破血流,她也不后悔。
可腹中一阵阵的微动还是将阿鱼拉回现实。她暗暗握紧双拳,咬着唇瓣。
乍然从冰天雪地的院子切换到温暖如春的室内,阿鱼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知道自己错哪了吗?”男人声音温和依旧,可阿鱼知晓,那不过是露出獠牙的前奏。
“错在……不该伪造假路引……”阿鱼话音哽咽,垂下眼帘,指尖紧紧攥着,“不该私自出城……”
陆预静静盯着她,心中一阵讽笑。看吧,她心里都知晓,还是明知故犯。
一点诚意都没有。
不见棺材不落泪。
“错了,你明知道结果会如何,还是忍不住孤注一掷?”男人语气冷硬,“爷已经给过你一次机会了,可你偏偏把握不住。”
他似很遗憾的模样,仿佛真心替她着想,替她考虑。可惜她偏偏如此不识好歹。
“爷说了,你跑不掉。”
阿鱼垂下眼眸,鸦睫颤颤,不敢说话。可下一瞬儿,却又听得身前一阵冷笑。
“爷倒是好奇得紧。”
“阿鱼不妨继续说说看,为何爷的兄长,宁愿冒着开罪爷的风险,也要帮你?”
“向来疏不间亲,你说,凭什么?”
男人的面色越来越沉,眼下他更气愤的,已经不是她几次三番逃跑。扯上陆植,这事总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暧昧纠纷,陆预不悦。
陆植可不会平白无故帮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在男人的威压之下,阿鱼咬着唇,绞尽脑汁思量。
陆预显然已经误会了他们。当初她多次拜谢陆大哥,他曾多次言明替陆预的行为弥补担责。
但这话是万万不可于今夜,在陆预这个疯子面前讲明。
“陆……大公子他心地良善。”阿鱼咬着唇瓣,努力思忖道。
“呵!”头顶上传来一阵不屑的冷哼,男人漫不经心转动着扳指,继续道:
“心地良善?天底下需要帮扶的人多了去了,为何不见他对别人心地良善?”
说罢,凌厉的凤眸紧紧锁着阿鱼的视线,一寸寸的审视,犹如他惯常在顺天府审案时的冷肃,“你,这是真要下定决心,为了陆植,同爷硬僵到底?”
纵然不想承认,他的好兄长觊觎他的女人,而他的女人竟然也敢同他兄长暗度陈仓,私相授受。陆预心中的怒火腾烧。
粗粝的大掌猛地覆上她的后颈,又将人逼至近前。
他并非,非她不可。但没有哪个男人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头上长绿毛,看着自己那不安分的女人勾引兄长,登堂入室。
“爷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男人居高临下冷睨着她,语气冷硬至极。
阿鱼的心理防线逐渐在溃败,情急中她暗暗护着小腹,崩溃道:“你到底想听什么话?”
“疯子,疯子!若是你那般想,便就是那样!”
摩挲在她后颈的长指力道渐深,正欲向前锁颈,却听她又道:“大公子是陆府为数不多有良心之人!”
脖颈力道骤松,阿鱼身子踉跄,险些跌倒。
陆预转了转扳指,眸中阴鸷散了不少,讥讽冷笑道,“这话倒是不假。”
瞧啊,陆植已经将她蛊惑成什么样子了。一个真敢勾搭,一个还真敢应承。
这两人还真当他陆预死了不成?
陆预这一天都被她气得心梗,从顺天府通报,再到亲眼见她去寻陆植……
“既然你说了,爷没良心——”陆预咬牙切齿怒视着她,他对她的好,她倒是眼瞎得紧,一样也看不见。
“爷若不做实了,岂不叫你伤心?”
是得好好惩罚她,叫她再不敢水性杨花,见异思迁,总是去外头勾搭旁得男人。
陆植就是什么好东西吗?
好东西会觊觎亲兄弟的女人?
阿鱼见他步步紧逼,心中惊怕,虚掩小腹不断后退。
白姑娘说过,前三月胎像不稳,陆预要发疯,她腹中胎儿可不一定能承受。
偏偏若她想留住孩子,还不能说出此事叫陆预知晓。
算是上回的置气,俩人已有好一段时日没有做。他越靠近,她却向见到什么碍眼脏物般后退,眸中惧怕。
陆预冷笑着,大步向前,抓住她的腕子,“跑什么?”
“还是说,今日见了陆植,又怕爷发现什么端倪?”
“我没见他!”阿鱼努力挣脱着,她现在有些惧怕他,“你放开我!”
她的挣扎反而愈发激起了男人的征服欲,陆预冷眼扫了不远处的榻,忽地就着眼下动作,一把捞起阿鱼的腿。
还站着,一只腿却被禁锢,阿鱼极怕跌倒,惊呼一声抓住陆预,“混蛋,你放开我!”
温软滑腻抓在手里,男人眸光忽暗,薄唇微动,讥讽道,“真是不识好歹,枉费爷把你养得如此水嫩。”
“你放开我!”阿鱼越挣,他越抓得紧。冷风灌进房中,身下一片冰凉,阿鱼早已欲哭无泪,“混蛋,你放开我,我不想,我不想!”
“给我受着!”男人咬牙,朝着软弹一掌打下去,径直将阿鱼的脑海拍懵了!
什么尊严,什么逃跑,什么孩子,此刻仿佛是沉重的枷锁,皆是她求而不得的妄念!
窗外的雪愈发紧了,阿鱼咬着唇瓣,神志虚浮飘渺,任由他人狠狠惩罚,泣不成声。
“混——”阿鱼想继续骂他,声音却卡在喉中,不出来。
明明今日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她便能追寻她所向往的自由,再也不回来。
“以后给爷断了和陆植的往来。”陆预将她压上窗台,从后咬上她的脖颈,狠厉道。
“若再有旁得心思,惩罚便不会如今日这般轻易!”
阿鱼神志不清,云里雾里,伏在窗台上,凛冽的雪意刺激得她不断蜷缩。
“啪!”又是令人触不及防的一掌,身后之人骂了脏话。
阿鱼呜咽着,下意识想摸摸小腹。
小动作被男人察觉,迷迷糊糊,阿鱼听见他道:“想要孩子?”
“待爷成婚有了嫡子,届时若你安分,爷不是不可以予你一个孩子。”
他说得高高在上,仿佛孩子是他的赏赐。
殊不知,这一刻,风雪寒意凛冽中,迷蒙的女人神志骤然清醒。
阿鱼死死抓着窗沿,垂眸看向朔雪,一颗心坠入了冰底。
第32章
陆预是后半夜离开的,她醒来,床榻便着了凉。
阿鱼甚至不敢摸自己的肚子,但愿没有异样吧。可她不敢出去看大夫,会被陆预知晓。
而昨夜他态度明朗,只能等他娶妻生子,她才可以有孩子。
阿鱼缩在被褥中,绞尽脑汁,才发现自己此刻的境地有多绝望。
她再也无法出城,离不开京城,回不去家。
她腹中的孩子,若昨夜命大能留住,可今后也留不住。一但显怀亦或是被陆预发现,也是死路一条。
她最后的希望,都被陆预掐灭了。
可是,凭什么啊?凭什么她明明救了陆预,多日衣食相待,尽心照料,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阿鱼浑浑噩噩起身,掀起被褥,又看向小腹,没有异常和不适,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盯着小腹愣了一瞬,脑海中不断涌出过去在太湖的缠绵回忆。
“阿江哥,我肚子好痛,你替我揉揉吧。”
男人的大掌恍若火炉,在她的小腹缓慢摩挲,不断燎原。
“今日阿鱼可想好吃什么了吗?你说与我听,我做。”
“就白粥……哦不,青菜鱼肉白粥。你将鱼肉和青菜剁碎,最后再倒入粥中。”
画面又是一转,是雪天男人端着木盆大清早去湖边浣衣。在出门前,阿鱼急忙拦住他。
“今日你就别洗衣裳了,雪下得紧呢。”
阿鱼缠住她,将他冻的冰冷通红的手放进怀里。
“阿江哥,我给你暖暖。”
男人抽回了手,脸色微红着拒绝了。
“雪可能几天停不了,趁着这档口雪小,我去浣衣。”
“阿鱼莫要担忧,往后我会努力挣银两,再请些仆人伺候你。”
“不要,我只想和阿江哥,我们两人住一起。”
窗外的雪落得紧了,踩雪发出一阵阵咯吱声,门从外打开,阿鱼这才回神。
“娘子,该起身用早食了。”李嬷嬷端着盥洗布盆进来,中规中矩道。
有了那些事,她与兰心李嬷嬷等人之间早已做不到亲近。这也正是陆预想要看见的结果。
阿鱼愣了回,下床问道:“兰心他们如何了?”
“兰心姑娘在养伤,娘子不必忧心,爷已替他们请了大夫。冬日里皮肉伤虽难捱,但养段时间就好了。”李嬷嬷道。
被她这话一噎,阿鱼自知理亏,垂眸吃着早食,闷声不语。
房中昨日的暧昧腥膻早已散尽,院中的血也早已被今日的新雪覆盖,一切都被遮掩得恰到好处。
阿鱼仍觉得郁闷,郁闷得窒息。这处小宅她还是待不下去。
经过假路引一事,陆预依旧没限制她的出行。相比他早认定,自己已是他的囊中物,飞不掉,逃不走。
阿鱼相信天无绝人之路。只要有一线生机,她都想去争取。像上回那般,窝窝囊囊不明不白死在狱中……那不是她想要的。
这回,就算为了腹中孩儿,为了她和阿江哥,她也得再博一把。
阿鱼又如往日般,冒雪出行。李嬷嬷心中腹诽,昨日才挨了罚,今日竟还不长进。
书肆她倒是再不敢去了,阿鱼仿佛没有方向的游鱼,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走。
在这一个半月内,她不信忙着大婚的陆预无时无刻都能盯着她。
……
婚期将近,赵云萝的心病却愈发得严重。一来她不得不与父王周旋,二来那个狐媚子怀有身孕,她越想越气闷。
“你是说,凌安哥哥大张旗鼓捉人,又将人带了回来?”
探子将那日城门发生的事尽数报于她听。
“她想出城?”指尖缠着丝绦,赵云萝眉心紧拧,不解道。
只一瞬,她豁然开朗,冷笑道,“国公府不是有过这种事吗?”
“只可惜,本郡主不是安阳长公主那般愚钝的人,安阳长公主也不是陆老太太那伥鬼。”
“她想以退为进,私下生出孩子,倒真是聪明。”
可那女人越聪明,越不安分,对她的威胁就越大。赵云萝忍不了。
一旁的陈嬷嬷见状,附耳道:“老奴这有个方子,保管服下当日就能落胎。但此药后劲猛,内脏会被不断腐蚀,约莫三月不到,服药之人便会骨枯黄土。”
赵云萝长眸一眯,她与陆预的婚期还有一个半月。若现在下药,那贱人还死不成。恰恰能打消陆预的疑惑,将她摘得干干净净。
“劳烦嬷嬷去抓药。”她笑道,“只这次,咱们要做得干净了,可别叫人抓到把柄。”
“老奴明白。”
探子还报,那贱人隔三差五出去,身后还跟着暗卫。她想下手,也着实不容易。
山不来就我,我偏去就山。与其偷偷摸摸,不如光明正大先找陆预,再同他商议那贱人的事。
赵云萝当即寻了由头去国公府,碰巧见陆预刚从顺天府下职。
“凌安哥哥。”二人一同到了干枯荷塘中的亭子上。
“恒初院的正房我都已布置妥当,这是添置之物,凌安哥哥看看。”
“你有心了。”陆预接过烫金红纸淡淡道。
“只还有一样,云萝拿不准,特来请示凌安哥哥。”
“正房西侧的耳房,听闻有位妹妹在那住过,我不知要如何安置,索性未动。”
男人依旧看手中红贴,睫压住眼,转了转扳指,等着她下文。
“成亲后,凌安哥哥若将人接回来,是继续住耳房,还是另辟院子?”
继续住耳房便仍是通房,一个玩意儿。若另辟院落,便抬为妾,地位到底不一样。赵云萝暗暗观察着男人的神色。
哪知,陆预忽笑道,“劳烦云萝你费心了。恒初院不是谁都能住进来的,至于那耳房,依旧看你喜好布置。旁的院落,也不必另辟。”
那是要将人彻底养做外室了?赵云萝心中一惊,也自觉自己失言。
那贱人到底和容妃模样相像,陆预把人正式纳进府中,多少不合适。
但养作外室,待那外室生了孩子,岂不是叫她重蹈安阳长公主的覆辙?
陆预盯着她,看着这佛口蛇心装模作样的女人,故作玄虚笑道:
“莫非,云萝希望我纳妾?”
赵云萝愣了一下,维持体面道:“云萝自幼在宫中受过太后娘娘教诲,为人妻母,自当大度,替夫君管理内宅。”
“是这般理。”
“只那人卑贱,区区玩物,我自有安排。”陆预道漠然,“你且放心,今后你我夫妻一体,断不会叫她越过你去。”
虽得了陆预肯定的答复,赵云萝依旧闷闷不乐。好在与陆预过了明面,往后她想见那女人,也不必藏着掖着。
赵云萝走后,陆预盯着那抹雪青身影,漫不经心转了转扳指。
“大婚前,替爷盯紧了她。”
“尤其是鹿升巷那处有何异动,务必来报。”
“是。”杨信道。
“走,该去找人算算账了。”男人重新戴好串珠大帽,冷笑着,不紧不慢朝着澄安院的方向。
澄安院坐落于国公府西北角,院中独辟了一汪浅池,零星摘种着几支残荷。白墙边的挺立着一簇簇修竹,寒冬里仍旧凛清。
陆预冷眼扫了院中的布置,强压住心中的怒火。不愧都是江南人,连喜好都如出一辙。
怪不得,他那鳏了这么多年,眼高于顶的好兄长会看上那个女人。
陆植在竹轩内挑灯看着书册,听到动静,起身来迎。
“二弟今日怎么有雅兴来我这院落?”
恒初院在府东,大老远来府西澄安院须得两刻钟的功夫。
这也就是,当初陆预回恒初院看见那女人与他兄长在恒初院荷塘前相对笑谈,为何怒火中烧。
真是不经意偶遇还是刻意而为?
“怎么,兄长很意外?”陆预静静盯着他,负手立于池前。
“若非兄长壮举,我竟不知,兄长已成了陆府中至纯至善之人?”
听得他阴阳怪气,陆植早已见怪不怪。当初下定决心帮助她之时,他就已经做好要承受这位二弟的怒火的准备。
“为什么?”图穷匕见,陆预盯着他的眼眸,试图一探究竟。
任何人都可以,唯独他陆预的女人,不可以!
“只是不想心中留憾罢了。”陆植盯着那些枯荷,神情哀叹,抬眼又看向陆预,半是无奈半是劝诫,“二弟,她不属于这里。”
“那也是我的事,与兄长何干?”陆预冷声道。
兄弟二人身量相似,夜色下二人立于池水前,衣袂随风飘浮,似有几分超然脱俗的仙人姿态。
“若兄长喜欢这种,改日我定然从吴地寻来,专门赠于兄长。”陆预与他对视,口吻威胁又强势。
“这是最后一次,往后我不希望,兄长再掺和进我的事。”
“否则,休怪我不念手足之情。”
墨色衣摆擦过,男人大步流星,离开了澄安院。
陆植盯着那决绝又强硬的背影,白衫下的指节紧紧攥起。
他知晓陆预这是因他助阿鱼的事而过来兴师问罪。
但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另一条鲜活的生命,如他母亲那般,在这国公府香消玉损。
他更不会,让另一个他,重蹈覆辙。
……
十二月份,临近年关,京中各街道早已换上了喜气洋洋的装饰。不仅如此,摊贩开始摆卖春联桃符,灯笼爆竹等物。
越到年关,离家游子的思乡之情愈发浓烈。阿鱼也不例外,她已经离家将近四月。
而她腹中,这个孩子也将将要满两月。陆预大婚,且她即将显怀,她没有时间了。
整日沉醉于茶楼听书,戏台听曲,酒楼吃茶,街道乱逛,渐渐她也没了信心。
今日,阿鱼又如往常那般,去酒楼点了一桌子菜。
刚上楼时,忽地又碰见那时在宝珍阁遇见的明艳女子,那位陆预未来的夫人。
碰见她,阿鱼有种天然的不适感。没法同待常人那般与她相处,扪心自问,她还做不到,与陆预有关的一切,她都无法心平气和与之相处。
见她眼神躲闪,赵云萝只当不认得她那般,亲切同她照呼,只提那日在宝珍楼的相遇。
“妹妹是哪家的娘子,我倒是见妹妹有些眼熟。”赵云萝兀自笑道,“我想起来了,是容家姐姐!妹妹的模样与她真的很像。”
“正好,今日见到妹妹,也算有缘,不如姐姐做东,妹妹陪姐姐喝上一杯。”
她这般说,阿鱼更是心惊肉跳。白姑娘叮嘱过她,怀着身子的妇人不能饮酒。
“我……我身子不适,不能饮酒。”
“啊,竟这般可惜,我这个月将要大婚,家中给我备了好多西域来的果酒……”
“大婚”二字,仿佛一把尖刀,戳刺在阿鱼心上。
“姐姐的夫婿,待姐姐如何?”尽管那日在书肆楼下见过二人的其乐融融,阿鱼还是忍不住询问。
“他啊,自然是待我极好。我与他自幼相识,亲梅竹马,年少时我喜欢他许久……好在如今,我们终于要成婚了。”赵云萝脸上写满了幸福。
她的停顿,毫不介意地暗示了阿鱼,陆预早年间的心有所属。不过如今,他们终于要修成正果。
真是羡煞旁人。
阿鱼有种被架在火上炙烤的错觉,她好像那个硬要挤入人家小夫妻的第三者。
连带她腹中孩子,和她一样,都是多余的人。
“妹妹盘了发髻,可是成婚了?”赵云萝问道。
阿鱼内心复杂地点了点头,又摇头。
“嫁过,但他死了。”
赵云萝猛然一顿,上下打量着她,颇带好笑道:“妹妹的意思,姐姐听不懂。”
阿鱼不愿多说,抿了抿唇,感伤道,“他死在了大雪纷飞的湖州。”
他死在了最爱她的那一年。
阿江夫君就这般永远活在她的回忆中了,他被陆预那个疯子吞噬了,永远永远回不了来了。
赵云萝见问不出什么,只心中鄙夷陆预竟然看上一个寡妇。转而她又道:“妹妹竟是从湖州来的?既然夫丧湖州,妹妹怎么不留在湖州为夫守丧?”
怎么不想?这话算是踩中阿鱼心坎里来了。她并非愿意留在国公府当陆预的妾,平白来碍陆预未来夫人的眼。
仿佛找到了发泄口,阿鱼愤懑道:“我如何不想?我也想回湖州为夫守丧。”
“只眼下他困着我,不放我走。只等成婚了把我纳入府中为妾。”
“我不愿为妾。”
赵云萝喝茶的手一顿,垂下的眼眸遮去一闪而过的阴翳。
她心中冷笑,若非中秋那日她亲眼所见,还真被这贱人的花言巧语骗了。
那时如何看,她也不像是被陆预强迫。
还不愿为妾?想必心里指不定怎地谋划着,想借腹中孽种上位呢。
不过今日适可而止,她不愿多做什么平白惹陆预猜忌。
要想摘得干干净净,还是得细水长流。
“听妹妹说,他还未成婚?可是哪家的公子,不如妹妹说说,看我认不认得,也好为妹妹参谋一二。”赵云萝故作体贴。
阿鱼摇头,“他也快成婚了。我只想离开京城,永远都不要再来。”
阿鱼渐渐没了谈话的心思,见她要走,赵云萝急忙从发髻拔下跟簪子改插入阿鱼发间。
“妹妹,你我因这支翡翠蝴蝶花丝金簪而得缘。若他日妹妹遇到难处,可去……”赵云萝附耳悄声对阿鱼道,“妹妹可去那里寻我。”
阿鱼不可置信的看着赵云萝,一时陷入恍惚中。
听她说起,他夫妻二人感情这般好,那她还容得下旁人吗?
阿鱼紧紧揪住帕子,尽量忽略发髻上颇有重量的金簪。
一个深爱丈夫的妻子,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丈夫另找旁得女人?至少她与阿江哥情浓时,她做不到。
若是那郡主娘娘得知了真相,只怕恨她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帮她呢?
阿鱼心底惴惴不安,隔了好一会儿,李嬷嬷如厕回来了,瞧着她发髻上凭空多出的金簪,问道:“老奴若没记错,娘子早上好似未簪金饰?”
“你记错了。”阿鱼故作镇定道。
心不在焉地在望春楼吃罢饭,阿鱼驱车回府。
不管如何,赵云萝害她也好,帮她也罢。在她没有任何希望的前提下,这根金簪就是她唯一的希望。
她不想等显怀后,被人强行落下孩子。
阿鱼遇见赵云萝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陆预耳中。他倒是丝毫不意外。
从那天赵云萝主动寻他问起这件事时,苗头就已开始。
只是,眼下大婚在即,出不得一点茬子。他左右不了赵云萝的行为,却可以从阿鱼身上下手。
是以,早早来到鹿升巷小宅等着她。
乍然看见陆预,阿鱼心底猛然一惊,迅速回忆起今日自己是否行了出格的事被他抓住把柄。
这些时日,只要陆预来她这,就准没好事。
男人负手立在火炉旁,听见动静,骤然转身看向她。
“身子养得如何了?可否爽利?”
阿鱼下意识紧了紧指节,生怕他又起什么禽兽心思,只小声道:“不爽利。”
“爷倒看着,你爽利得紧。”男人凤眸微眯,打量着她,继续道:
“不爽利又怎能日日出去,风雪无阻?倒真有兴致。”
“……”
恰在此时,李嬷嬷等人送上热菜,阿鱼没接他那阴阳怪气的话茬,安分地坐在一旁,等候用饭。
“起来,替爷布菜。”男人命令道。
阿鱼诧异抬眸看他,仿佛看一个四肢不健全的废物。
男人对上她惊愕的视线,心中闷火。她到底将他的耐性消磨得不剩几分了,譬如上回为了陆植敢千推万阻抗拒排斥他。
又如今日她还敢见赵云萝,与之称姐道妹。不知是否又在暗地里谋划他的正妻之位。
他的婚事,事关朝事与东南大局,正妻眼下只能是宁陵。这些事不便说与她这个目光短浅的妇人听。只能旁敲侧击提点着,叫她死心。
透过她明亮的黑瞳,陆预暗暗转着扳指。还是得将她接进府中,再磋磨磋磨她的一身尖刺。等那时,她才会知晓,将她抬为公府贵妾是何等让人求之不得的恩惠。
“爷倒是忘了,你出身乡野,又何尝见识过这些。”陆预再不看她,朝外道:
“李嬷嬷。”
李嬷嬷低着头进来,站在陆预身侧,执着长著,见他目光落在哪道菜上,就夹哪道菜。
知晓陆预这是找人示范给她看,阿鱼心中不悦,但怕与陆预直接起冲突伤了腹中孩子,勉勉强强起身给他布菜。
心中流露出一阵酸涩,他果然还是将她当玩物,当丫鬟使。
“往后就算抬你入府,但凡家主与主母用膳,你也得如今日般,起身布菜。”
陆预垂着眼眸,用罢饭后提点她道。
正如容嘉蕙那次,他的手也有伸不到的时候。临近大婚,她能避开赵云萝就避开,那女人也是一团麻烦。
叫她懂得她与赵云萝身份云泥之别,往后也少与其来往。
只是陆预的这番“苦心”,阿鱼终究体会不到了。
……
对于那日陆预的敲打,阿鱼心中憋闷,一连几日噩梦缠身。
只要她一入睡,就会梦到自己浑身是血躺到榻上的模样。会梦到陆预与赵云萝夫妻二人用饭,蜜里调油,她在一旁给人布菜……
直到第三日,阿鱼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折磨。她眼眶噙着热泪,拿起了那根金簪。
阿鱼想要去望春楼吃饭,李嬷嬷已见怪不怪,旋即差人套了车,送她去望春楼。
她拢着霜白大氅,提着裙摆小心翼翼进了门槛。
“娘子今日想吃什么?”李嬷嬷问道。
“尝尝蜀地川菜。”阿鱼道。
“天是怪冷的,奴婢这就去吩咐掌柜的多上些锅子给娘子暖暖胃。”
李嬷嬷正欲上楼,冷不防撞上一道黑影,整个人登时跌倒在地上。
“哎呦——”
“嬷嬷!”
“嬷嬷可还好?”阿鱼忧切道,上前将她扶起。
“哪个不长眼的,哎呦,我的老腰——”
李嬷嬷疼得起不来身,阿鱼急忙去掌柜的那,拔了金簪给店小二,派他去请大夫来。
店小二垂眸看了眼金簪,没说话。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请大夫!”掌柜的训斥道。
望春楼的仆从用担架将李嬷嬷抬去医馆,阿鱼独自上楼进了雅间。
赵云萝见她进来,急忙起身相迎,“可巧呢,妹妹,正好我今日也在望春楼。”
赵云萝笑着,长睫下悄悄遮住得意。她已连续几日待在望春楼旁的胭脂铺子,只守株待兔。
她知晓,随着大婚将近,这贱人根本就没时间了。她只会更慌。
想起男人让自己布菜时的高高在上与冷肃强硬,阿鱼看向赵云萝的目光有些复杂。
但眼下,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妹妹面色苍白,眼圈都重了。”赵云萝将她散落于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体贴关怀道,“可是近来遇到了什么难事?”
“确实遇到了难事。”阿鱼心乱如麻,泪珠滚下,一把抓住赵云萝的双手,“姐姐,我想离开京城。”
这话音一出,赵云萝唇角的笑意僵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循循善诱道:
“也不是不可以,你总得叫姐姐知道,你具体遇到了什么难处?”
“不然,万一那人,姐姐也开罪不起……姐姐能力有限……”
阿鱼攥着掌心,犹豫了一瞬,决心向赵云萝托实。
“你……你是说,是陆预……他将你困在这里的!”
赵云萝骤然惊愕,不可置信地恰到好处,活脱脱像个被夫君欺骗后痛心疾首的未婚妻。
“原来,他竟然会做出这事——”赵云萝也掩面涕泪,有些不愿看向阿鱼。
阿鱼咬着唇瓣,一时难掩尴尬。心中是愧疚也是难堪,交织得她心烦意乱。
“姐姐……”阿鱼抬眸小声试探道。
“你别叫我姐姐!”赵云萝惊叫道,“谁愿意与你姐姐妹妹相称?你走,你走啊!别在此处碍我的眼!”
赵云萝抬手摔了茶盏,眼圈发红道。
场面着实难堪,活脱脱像有人扇了几巴掌在脸上,阿鱼想走,门却从外开了。
小二端着菜碟入内,清一色的水煮鱼片,鲫鱼豆腐汤,鲍鱼龙虾甲鱼等山珍海味……
闻了腥气,阿鱼扶着门檐控制不住地呕吐。
怕被赵云萝察觉,阿鱼难堪又悔恨只想落荒而逃。
“站住!”
店小二离去,赵云萝猝然起身,几步走到阿鱼身侧,关了房门。
“妹妹,你可是还有事瞒着姐姐?”她眼眶红红,双手扶着阿鱼的肩膀,桎梏着她。
“我——”阿鱼心虚,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
“你可是有了身孕?”赵云萝声音都在发颤。
“我——”阿鱼说不出头,她现在有些分不清赵云萝的立场,以及她会不会帮自己。
“妹妹别怕,回答我就是。我虽喜欢陆预,但到底也是个读过诗书明晓事理之人。”赵云萝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陆预,他知晓吗?”
阿鱼摇了摇头,垂下目光,不敢看她。
“好……”赵云萝继续道,“妹妹知晓,我贵为郡主,也有那么一二分本事。”
“我虽说会帮妹妹,但你也瞧见了……我不知妹妹的身份。”
阿鱼点头,看着她愧疚道:“我知晓。”
“我们都与陆预或多或少有些干系,所以我不可能平白帮你。”赵云萝开门见山。
“我有条件。”
阿鱼双手默默拢上小腹,一种不好的预感直逼心头。
陆植说过,国公府不会再容忍庶出长子。
赵云萝泛红的眼帘下垂,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
“妹妹可舍得?我助你出城,你,落了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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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大家争议比较多,剧透一下,这个孩子留不住。阿鱼需要一个逐渐心死的过程,而且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快来了。还有要说一下哈,以后情节会越来越颠越来越重口。[捂脸笑哭]
第33章
阿鱼惊愕骤然抬眸,二人对视着。此刻,门外食客的嘈杂叫喊,纷乱的脚步声,甚至街道上的马蹄声,都萦绕在耳畔,听得一清二楚。
“我是陆预未来的妻子,我不得不考虑深远,还望妹妹体谅体谅姐姐。”
“妹妹既然想离开京城,将来再嫁,依旧会有孩子。”
“若留下这个孩子,将来难以再嫁不说,妹妹的清誉,也会受损。”
阿鱼咬着唇瓣,依旧定定看着赵云萝。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位郡主娘娘有她的考量,她能理解。
可这也是她和阿江唯一的孩子,她的念想,她的孩子啊!
“我会带着他,永远不会回来——”
“不可!”赵云萝打断她,目光顿时变得凌厉,“这个孩子,断然留不得。若是被陆预和长公主知晓,妹妹你不仅要落了孩子,还会被困在京中一辈子也出不去!”
见她真被骇住,赵云萝语气缓和了几分,拿帕子给阿鱼擦去眼泪,“姐姐说话重了,妹妹见谅。”
“只是妹妹,可听过陆府大公子陆植?他也是庶出,还是长子。他的姨娘,也同妹妹一般,出身吴地乡野。只可惜她心气太高,确实让孩子认祖归宗了,但最后人也没了……”
“她的孩子,占上了国公府长子的名头。若是长公主未生下儿子,那国公爷的位置以及陆家家产,将来也是陆植的。”
寥寥几句话,说完了陆大哥的前半生,阿鱼仍旧难以抉择。
“妹妹,孩子你以后,还会有的。”
“听姐姐的话,落了孩子,姐姐送你出城。”
赵云萝耐心逐渐告罄,又继续安抚道:“妹妹要知晓,人啊,可不能既要又要。”
“不然,终其一生,什么都得不到。”
“妹妹也合该站在姐姐的立场,替姐姐着想,嗯?”
阿鱼紧紧捏着帕子,闭上眼睛。若是能用这个孩子,换得她离开的机会……
似乎下定了决心,阿鱼抬眸再次看她,终于吐声,“好,我答应姐姐。”
“落了孩子,姐姐送我出城。”
说完,阿鱼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在抖,唇瓣发颤,肩膀发颤,齿关寒战。
“那妹妹……不如再回去考虑考虑,决定终归是做得急——”赵云萝盯着她试探道。
“不!”阿鱼骤然惊呼,结合这几次她每回出去,都被陆预抓到把柄的事,心中更是惧怕不安。
且今日她支开李嬷嬷这事,就过不了陆预的法眼。
阿鱼急忙抓住赵云萝的双手,眼睛通红,急道:“就今日姐姐!只能今日,今日我便落了这个孩子,姐姐今日,今日送我出城!”
赵云萝原想得是温水煮青蛙,不曾想阿鱼竟这般急,着实也让她愣了好一瞬。
“若突然落了胎,路上奔波,你的身子……”
“我受得住!”阿鱼崩溃道。
风里来雨里去了这么多年,她何曾怕过什么?何况,这又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只能在心中疯狂给腹中的孩子道歉,将来有机会,她一定要给孩子点个灯,放置在爹娘的牌位前。
赵云萝垂眸思忖着,这件事竟然有些棘手。旋即,她吩咐陈嬷嬷将早就备好的药带来。
等她喝罢药,她再着人将她送出城。赵云萝想着,忽地反应过来,这般漏洞太大,若陆预追究到她头上……
“这件事,妹妹务必烂在腹中。”赵云萝将药端给她,目光复杂盯着她,嘱咐着。
她也不能保证今日的事万无一失,何况,她也没有要送她出城的打算。
“这药约莫一个时辰就会发作,而后你从……”赵云萝附耳与她,最后道:“姐姐去看看他们准备好没有,出城手续还是相对繁杂的。”
“车上给你安排了一个大夫,路上你若身体不适可随时煎药。”
赵云萝说罢,戴上帷帽,匆匆离去。
阿鱼盯着手中乌黑麻漆的药汁,最后一下抚上小腹,珠泪滚落。
“孩子,是阿娘对不住你。”
阿鱼哽咽了一瞬儿,闭上眼睛,端起药送向唇畔。
“哐啷!”格门忽地被人撞破,阿鱼被吓得骤然睁开眼睛,却见一个黑衣人执着剑朝着她就来。
那人快准狠稳直逼近她,阿鱼吓得一个哆嗦,手中的碗砰地碎了一地,乌黑的药汁溅到她霜白的鹤氅上,落下些许黑褐污渍。
“来人,有刺客!”望春楼的护卫闻讯赶来,那黑衣人见状,急忙挟持阿鱼,逼近五楼的窗子。
“都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杀了她!”
黑衣人神情狰狞,粗暴地用虎口桎梏着阿鱼的脖颈,逼着人靠近窗子。
阿鱼被吓得心惊胆战,窒息感迎着头上,她使劲挣脱,那人掐得却越来越狠。
迷茫中,街道熙熙攘攘,官兵闻讯赶来。人影纷杂中,阿鱼似乎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此情此景,多像她第一次跟随商贾出逃时被人搭救的情形。
阿鱼苦笑着,她不相信,事情竟然这么巧。
又是陆预过来救她。
“放了她!”雅间门外,绯红官袍的男人冷声道。
“狗贼,休想!”黑衣人怒吼着。
陆预没有看向阿鱼,今早收到消息,容老太傅挟夫人出行至望春楼,有些人便坐不动了。
他刚行至望春楼,杨信就过来递了消息。
陆预不愿去想那些事,这女人真是作得一手好死,竟然敢瞒着他这么大的事!
可笑得是病中乱投医,今日他若不来,这女人真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晓!
陆预简直要气炸了!
见他成婚大势已定,不可更改后,这女人为了留在他身边,连孩子都敢背着他堕?再离开京城,好叫他弥补她,亏欠她?
玩得一手欲擒故纵好把戏!
可真真是,蠢到了家。
“你以为,你逃得掉?”男人冰冷的话语传至对面。
阿鱼和束缚着他的刺客皆不由一惊。
那刺客余光看向窗外,果然街道被封,都是朝廷的兵马。
“放了她,本官尚可给你留个全尸。”
“狂妄!”那刺客长眸紧眯,朝着对面就洒了一把白粉,旋即拽着阿鱼跳窗而逃。
“啊——”
窗外响起女人的惨叫声,陆预心头一紧,捂住口鼻冲到窗子的方向。
看见不断坠地的身影,陆预瞳孔猛然一缩,当即随身跳下。
刺客恰在此时,沿着房顶飞檐走壁。
街下的锦衣卫见状,攀上岩壁就追。
被丢下窗子的那一刹那,阿鱼吓得魂都没了,也没有去想陆预为什么会在,为什么会有刺客。
她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死了!
“啊——”
直到那窗子附近出现了熟悉又厌恶的面庞,阿鱼才骤然回过神。也正是此时,她不断坠落的身子,仿佛有了着陆。
阿鱼失魂落魄,余惊战战缓着神,喘着粗气,眼神涣散,没有焦距。
“还不下来!”熟悉的声音将阿鱼拉回神来。是穿着官服的男人,他走路姿势有些迥异,乌纱幞头因为方才的坠落似乎歪了。
阿鱼还在愣神中,方才坠楼对她的刺激太大太大。
直到男人强硬地将她从别人怀中抱走,阿鱼才想起挣扎。
“多谢蔡指挥使此番相救。”陆预将人从蔡贞怀中抱走,同他见礼。
“改日若得空,还请蔡指挥使莅临府上吃酒。”
蔡贞收回看向阿鱼的视线,活动了下有些僵直的手臂。
“陆府尹客气。”
任谁瞧见陆预方才不顾生死不顾体面不顾形象地从五楼径直跳下,都得感叹一声陆府尹好身手。
“此番任是谁,本官都会相救。”蔡贞对上陆预的视线,指腹暗暗摩挲着绣春刀柄。
陆预挑眉,凤眸微眯,他知晓,蔡贞这是在提醒他行为出格。可陆预非但没有放手,反而抱着人的力道更为强盛。
似乎夹带了几分怒火。
阿鱼回过神来,蹙眉想挣脱,在察觉蔡贞的视线时,却不敢动了。
男人宽肩窄腰,一身红色的飞鱼袍衬得他神采奕奕,身姿挺拔。腰上的一把长刀却又冷漠僵直,给他温和的面容都添了几分骇人的肃冷威压。
阿鱼咬着唇瓣,用余光暗暗打量着这人,明白了他就是方才救她的男人。
“蔡指挥使仁义。”陆预淡淡回了句,不动声色用官服广袖遮住阿鱼。
旋即,他抱着人,正欲走向马车。
“青柏,将人送回——”
“凌安,慢着!”
不待陆预说完,一道苍老的声音旋即打住他。
陆预转身,发现是自己的恩师,容老太傅。老人家须发尽白,头戴四方平定巾,一身灰蓝道袍,颇有几分仙姿飘逸之态。
陆预眉眼稍顿,自从老师中年丧子后,便沉醉于谈玄论道,后来疾病缠身,头脑混沌。
“老师。”陆预将阿鱼放下,行了师生礼。
“你怎么把蕙蕙带来了。”容老太傅慈眉善目,走到阿鱼身旁,上下打量。
“蕙蕙,爹念叨你好久了,不孝女也不知道回来。”
他说得傲娇,看着阿鱼却是泪眼汪汪。
阿鱼却盯着他,心里说不上来的怪。只一瞬,却不禁自嘲,这位老先生,约莫是宫里那位娘娘的父亲。
容老夫人见到阿鱼,跟见了鬼似的,心底猛然一抽。急忙将容老太傅拉走,斥责道:“老糊涂了,蕙蕙在宫里呢。”
“这哪是蕙蕙?”
容老太傅没理她,只呆愣道:“真不是蕙蕙吗?”
“陆府尹见谅,老爷他近来还是犯癔症,您多担待。”容老夫人急忙道。
陆预颔首告别他们,再次将阿鱼送上马车。
直到马车离去,蔡贞才收回视线。
问一旁的锦衣卫道:“人可抓到了?”
“抓住了,大人。”
蔡贞眸光一暗,唇角扯笑,“即刻带回昭狱。”
“此番多谢陆府尹相助北镇府司查案。”蔡贞同陆预客气道。
“蔡某先行告辞。”
陆预盯着他,暂未作声。此行实属他僭越了,为了老师大张旗鼓来望春楼拿锦衣卫要捉的人。
陆预不作他想,回了官属重整衣冠,进宫面圣。
……
大明宫内。
狻猊香炉里飘着袅袅烟云,呛得人呼吸不畅。
纵是如此,也压不住浓郁沉重的药味。
陆预刚进来时,七皇子李湛在一旁侍疾。
“臣陆预,拜见陛下,拜见七殿下。”
景顺帝微微抬眼,招呼七皇子退下,拿了折子来看。
“十月底折子上写到入京,眼下快十二月了,这吴王,竟然在折子中写大雪封路,还未到京城。”景顺帝道。
陆预抬眸,恭敬道:“吴王并不同意宁陵嫁于臣,早于信中示意宁陵离京。臣暗中做了些手脚。”
“你做得不错。只,吴王若弃帅保车,朕当如何?”
他们之前也正是怕吴王放弃女儿,才寻尽办法诏吴王入京。
“今日已有钉子跳出。容老太傅在望春楼险些遇刺,蔡指挥使已将人拿下。”
景顺帝眉眼低垂,龙颜不悦,没有说话。
容知礼老糊涂了,就算真从刺客嘴里审出什么东西,又如何对账?对来对去,容家知事的人里,只有后宫那一位。
“此事,暂且交由蔡贞去做,你快成婚了,纵然朕不说什么,你也得学会避嫌。”
“无论如何,拿着宁陵,吴王暂且就翻不出什么风浪。”
“多谢陛下教诲。”陆预道。刚想离开,却听景顺帝又道:“也别怪皇舅父多嘴,与宁陵成婚,孰轻孰重你心里要清楚。”
“吴王再怎么弃帅保车,他也只有宁陵一个孩子。”
“臣知晓。”
从宫中出来后,陆预抬眸看向深宫的方向,眉眼凝着沉重。
眼下一桩事解决了,还有另外一桩事。
陆预从怀中拿出一截布条,交给杨信。
“去查查这上面沾得什么药?”
这节骨眼上,若她藏得够深,别让旁人知晓。浑水摸鱼留下也就留下了。
可眼下,非要闹得众人周知,那个孩子,且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留下了。
陆预转了转手中的扳指,烦躁道:“备马,去鹿升巷。”
青柏不敢耽搁,旋即过去。
此刻,同样烦躁的还有阿鱼。
她不知晓,今日她与郡主娘娘的谋划,到底有多少被陆预听了去。
她最后的离京之路也断了,且不说,有没有彻底得罪那位郡主娘娘。
阿鱼伏在莲舟美人图上,悲恸着她的将来,长长叹息。
月上枝头,陆预再次来鹿升巷时,阿鱼早已睡了去。
男人坐于榻前,借着一盏昏黄的烛灯静静打量着她。
视线逡巡于阿鱼脸上,温和如画的眉眼,小巧的琼鼻,柔软的樱唇,女人的睡颜一片安静祥和。
鬼使神差地,陆预的视线落在她覆着被褥的小腹,竟忍不住勾画冥冥中那个素未谋面孩儿的面庞。
男人眉眼压底,烛火下的面容忽明忽暗,良久他似下定决心,负手而立于榻前,眉目凛然。
“进来。”
有女医姗姗来迟,陆预示意她给阿鱼诊脉。
出了里间,陆预垂眸示意她讲。
“如夫人今已有孕两月有余。”
陆预眸光忽暗,顿了瞬继续道:“若落胎,可对母体有损?”
那医女愣了一瞬,诧异地看向陆预,万万没想到请她来是给人堕胎的。但想到这人出身贵胄,顿时又恢复如常。
“你只管说便是。”
“夫人近来郁结于心以致忧思匆匆,心神不稳。且今日又受到惊吓,恐怕动了胎气……诸如种种,暂时不宜落胎。”
“大人可等夫人状态如常后,届时再看看是需要否落胎。”
“毕竟,落胎于母体损伤极大,眼下若是强行落胎,唯恐母子俱损。”
隔着屏风,陆预盯着床榻上那抹瘦小的身影,凝神思忖。
良久,陆预又吩咐人寻来阿鱼今日穿的氅衣给那医女。
“可能看出这是何药?”
医女置于鼻前轻嗅,蹙眉道:“大人怎么会沾上这种毒药?”
“此药中混杂了落草枯,看似有堕胎之效,但堕胎之后,不出三月,母体会一点点被体内余毒腐蚀至死。曾被南疆妒妇用于暗中惩治得宠的妾室。”
“……”
陆预盯着那霜白大氅上的药渍,握紧了指节。与杨信带回来的消息一致,都是落草枯。
那蠢女人,险些被人害死还对旁人感恩戴德。
“大人若犹疑不决,不如再等些时日,待夫人心神平稳,身子康健,就算过了三个月,废点气力,也能落了。”医女道。
陆预未置一词,敛了眉目,淡淡道:“且先观察些时日,这些日子,你便在此住下。”
说罢,陆预踏出门槛,独自立于清凉的月夜下。
这个孩子,来得倒真不是时候。
“近日负责煎避子羹的人何在?”男人掀起眼帘,冰冷的目光落在李嬷嬷身上。
“是……是江嬷嬷负责煎药。”
“但,自从娘子大病一场后,爷您就吩咐停了娘子的避子汤药。”
陆预握紧双手,一时哑然。那时听闻她身子受损,且底子寒凉不易有孕,遂这才停了避子羹。
“那尔等也未发现她有任何异样吗?”陆预凌声质问道,孕中妇人多少都有些症状,譬如月事暂迟,闻腥呕吐,困乏嗜睡等。
“这……”李嬷嬷等人当即跪在一排,“娘子月事本就不准,或早或晚,亦或两三月一回,都有可能……”
“一群废物,下去领罚。”陆预咬牙切齿怒道。
溶溶月色下,陆预目光沉沉,望着远处高空夜月。
国公府的规矩,庶子不得早于嫡子诞生,不然再有一个陆植就是打他母亲的脸。
何苦为了一个侍妾坏了国公府的规矩,毁了朝廷清剿吴王的计划?
陆预抬头望月,心中烦乱。
然而一想到,那女人为了离京,竟然毫不犹豫,毅然决绝要落胎时候,他此刻的烦闷忽然又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不安分,一点都不安分。
放着将来好好的贵妾不做,非要自作聪明私自落胎欲擒故纵与他拿侨。
扪心自问,陆预真没见过脾气又臭又硬又如此不识好歹的女人。
卑贱渔女,哪里配生下他的孩子?
可一想到那张脸永远消然于世,心中不知哪里涌上一股微妙的不悦。
他还没玩够呢,她怎么能死呢?
她怎么敢死呢?
脑海中不断浮现过往和近日的一幕幕,怒火涌上心头。
他倒险些忘了,不过今日的一瞬,她又勾搭上了蔡贞,与蔡贞眉来眼去。
蔡贞任职锦衣卫指挥使,掌管北镇府司数年,从底层的小旗一步步爬到今日的位置,圣人的鹰犬,哪里会是什么见义勇为的良善之辈?
骨节咯吱作响,怒火再也压制不住,男人一拳打在柱子上,顿时圆柱凹陷一块,白皙的骨节破了皮相血流不止。
不过一个有几分姿色的村妇渔女。
“今后鹿升巷大门紧闭,任何人不得外出。”
撂下这么一句话,陆预沉着脸,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一墙之隔的屋内,阿鱼死死攥着被褥,捂着唇瓣,泪珠逐渐滚湿了枕畔。
————————
狗子此处在作死,放心,明天就是他求而不得了。[摸头]
第34章
从旁人口中听到,到底跟自己亲耳听到亲身经历的不同。
陆预是真想拿了她的孩子。
他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不在乎这个孩子的降生。
听到人走远后,阿鱼躲在被中,闷声痛哭。
若非她身子有恙,陆预估计会毫不犹豫地给她灌落胎药。
同时,今日的惊心动魄,她险些遭奸人所害。阿鱼没想到,那位郡主娘娘表面看似和蔼和亲,与她称姐道妹,背地里却这般心狠手辣。
郡主娘娘,称姐道妹……
是啊,她一个长在乡野出身的渔女,为何就没有自知之明,敢与高高在上郡主娘娘称姐道妹?
她怎么配呢?
阿鱼不敢想自己下场,纵然陆预成了婚,那位郡主娘娘会放过她吗?
诚如之前在宝清寺那位与陆预有情感纠纷的惠妃娘娘,不也是一样残忍地欲将她推下悬崖吗?
可是,阿鱼不明白,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啊?凭什么陆预要这么对她?
若非陆预一次次地强迫于她,与她行那事,她又怎么会意外怀上孩子?
眼下为了区区的规矩,又要毫不留情地落了她的孩子。
她的命,孩子的命,就卑如草芥,不算命吗?
阿鱼蜷缩着,将自己裹成一团,如同小小的虾米般。
她再也,再也不想看见陆预,若非陆预,她又怎么会落得这个下场?
他不娶她,他不想要这个孩子,为什么就不能放她回湖州?
阿鱼哭得头昏,没多久,便进入梦乡。
纷乱交织的梦里,仍是熟悉的山间小院,男人将网挂在树上撑开织补晾晒,女人蹲在水井旁处理新鲜的黑鱼。二人身边,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在院中欢快地扑蝴蝶。
“爹,娘!”
听见孩子叫她,阿鱼放下手上的活,抬头看向孩子。
“娘,我和爹爹要出去打鱼了,娘,再见啊!”
眼前的场景变了又变,阿鱼回过神时,早已立身于大雪纷飞的太湖边,男人肃冷的背对着她,抱着正面向她同她打招呼的孩子,一步步朝着水深处走去。
“回来,阿江,囡囡,回来!”
“别走,别走!别丢下我!”
黎明光束穿透黑暗,床榻上的女子早已泪流满面。只见她秀眉紧蹙,骤然起身惊喊道:
“爹!娘!”
“娘子醒了?”
进来的是面生的人,阿鱼骤然警觉,这大概就是昨夜的医女,和陆预谋划要落她孩子的医女!
“你走,你走开!”
阿鱼毫不犹豫地抄起身后的软枕,朝着素兰身上砸去。
她此刻炸毛的状态,犹如一只护着幼崽的母鸡。
“娘子尚在孕中,不宜动怒,轻则动胎气,重则会小产。”医女素兰平静道。
阿鱼听罢,心中一阵阵冷笑,她想动胎气?她想小产?为何关着她不放她走?最后又平白将这些事都推在她身上?
凭什么?
“叫他来见我!叫他来见我?”阿鱼披散着青丝,将床上所有能砸的物件全都砸了。
瞧着她眼下这状态,素兰十分揪心,冷了面容恐吓道:
“娘子若再发疯,奴婢只能施以针灸……娘子免不得要受些皮肉之苦。”
哪曾想,阿鱼听罢这话,笑得更为令人惊愕。
她遂垂上眼睛,将脸扭至一旁,冷声又决绝道:“我要见他。”
阿鱼的心愿终究要落了空,接下来的大半个月,陆预再没有来鹿升巷小宅。
……
郡主府内。
自那日计划险些败露,赵云萝亦是闭门不出,安心待嫁。
可她没想到,陆预的人会如此碰巧地找过来。她就差一点,便能除掉那个碍眼的贱人。
而今鹿升巷那处没了消息,陆预这是要做何打算?等着那个贱人将孩子生下来,打她的脸吗?
“嬷嬷,你说,世子这是什么意思?”赵云萝不悦,绷紧了神色。
陈嬷嬷站在赵云萝身后,一时也拿不准主意。
“他是不是对那贱人上了心?还是,会舍不得那个孩子?”
“那小蹄子和容妃长得太像。”陈嬷嬷无奈道,郡主近来心神不定,总是纠结于这个问题。
殊不知于世家大族而言,一个贱婢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若郡主放心不下,可去国公府与世子当面对峙。此事须得早早说开,不然就算今后成婚,此女若是成为郡主和世子夫妻间的变故,那便得不偿失……”
赵云萝蹙眉,游移不定。恰在此时,余光瞥见铃蓝过来,她锐眸一挑,当即唤人过来。
“铃蓝,你为何如此匆忙?”
铃蓝上前,垂下眼睫任由她打量,“郡主,大公子来信说,王爷北上时遇大雪封山,须得过段时日才能入京……”
“父王!”赵云萝紧张地变了面色,只转瞬间,眉眼里又流露出微妙,父王是否有意不来京?
“你先下去。”她烦躁道,父王一直不同意她嫁与陆预,那贱人却又出身吴地,一个诧异的念头划过她的脑海。
那贱人,可是父王派来离间她和陆预的?
若父王迟迟不来京,她的婚事还怎么办?
心绪烦乱,赵云萝不安地揪着丝绦。
“云萝姐姐!”叮当的珠钗环佩声响起,赵云萝抬眸,见是陆绮云。
那日平白在客栈被人摆了一道,陆绮云隐隐有怀疑过宁陵。她去见王升的事,当时只与宁陵说过。
王升被二哥下狱,足足关了月余才被放出。
二哥心黑手黑,眼下看来,与宁陵还真是一对绝配。
陆绮云心思复杂,枉费她曾经真心待宁陵。
只可惜,升郎出狱后大病不起,她听闻宁陵郡主府上有宫中赐的千年仙参。
“妹妹怎么今日有兴致来看姐姐?”赵云萝抬眼看她,眸中依旧含有笑意,只是撕破脸皮后,那笑意再不达眼底。
她与陆预的婚事已板上钉钉,再不用讨好这个烦人的丫头。
陆绮云讪笑,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开门见山,“听闻姐姐府上有株山参,妹妹愿出银两,可否请姐姐做个人情,让给妹妹?”
“妹妹这是哪里话?往后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赵云萝招呼着她吃茶。
陆绮云闻言大喜,“此番多谢姐姐了。”
赵云萝唇角抽搐,微微敛目揉着额角,叹息道:“哎,姐姐也想给妹妹……可惜妹妹晚了一步。”
“我这才想起,前几日听闻父王上京遇大雪封山……父王他心腑素有旧疾……何况他又是我唯一的亲人,那山参我便差人给父王送去了……”
这回换陆绮云笑不出来了,她心中怒骂赵云萝装模作样,又不得不维持体面,依旧笑道:“伯父的病如何?不如我求母亲一声,去宫中请太医看看?”
“怎么大老远劳烦宫里人?”赵云萝摆摆手。
“成婚在即,事情繁多,姐姐每日也是焦头烂额,能少给宫里添些麻烦便少些。”
陆绮云意识到什么,指节紧了紧。宁陵为何会焦头烂额,还不是二哥带回来的那个贱人?
“姐姐不妨说说,看看妹妹能不能为姐姐分忧?”
赵云萝笑着看向她,顿了一会,笑道,“枝头上的乌鸦总吵得人不能入眠,赶都赶不走。”
“本以为此就足够令人烦躁了,可那乌鸦又下了一窝仔子,如今,倒是愈发吵了。”
“妹妹觉得呢?”
借刀杀人,不过如此。陆绮云既然有求于她,便不得不低头。
耳畔适时想过一阵鸦叫声,陆绮云心中明了,扯唇笑道,“是挺吵的。”
“姐姐尝尝这桂花糕,是妹妹照着姐姐的方子亲手做的。”
“说不定尝过后,忧愁便自动消散了。”
“妹妹有心了。”赵云萝捻过一块,笑道。
回府的路上,陆绮云仔细消化着那个消息,被人怠慢的烦躁不悦逐渐转变为了惊愕与窃喜。
二哥他,竟然出格至此?枉他平日里还一本正经教训她?瞧瞧,他自己干出了什么事?
那贱人非但没死,竟然还有了身孕?
她竟然有股报复到赵云萝的快感。
怪不得她忧愁至此,真是该!
窃喜过后,头顶的阴云愈发低沉。赵云萝拐弯抹角想让她出手,出手后呢?二哥会放过她?
上回绑架事发,二哥险些没剥掉升郎一层皮。
回过神来,陆绮云咬牙冷笑,宁陵不愧是宁陵,借刀杀人真是够狠。
她垂下眼眸,转了转眼珠,唇角溢出一丝阴测测的笑意。
有二哥压在头上,她是做不得,但她娘安阳长公主可不是吃素的!
二哥再怎么横,能拿公主娘怎么办呢?
陆绮云想着,兴冲冲下了马车,朝着金明院就去。
与陆植擦身而过时,看都未看他一眼。
陆植盯着她那很快就不见了的背影,没由来心底涌上一丝怪异。
……
曾经金叶辉煌的银杏树如今早已光秃秃一片。阿鱼披头散发,麻木地坐在树下的躺椅上,盯着日渐微隆的小腹发愣。
陆预的婚期将近,她的肚子逐渐有了动静,不再是往日的低平。
那个医女素兰每日雷打不动给她诊脉。
阿鱼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只要她情绪一直低迷,医女落不下胎,是不是能证明她可留下这个孩子?
抬眸看向外面,门锁落死,她又被囚禁在这方小院,所有的希望都没了。
她好似,真逃不出,陆预的手掌心了。
昏昏沉沉间,阿鱼察觉自己失了意识。她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再睁眼时,男人的锋锐下颌近在眼前。
如同见到了刻骨铭心的仇人,阿鱼抬手就去抓。
“放肆!”
陆预下颌一痛,再斥责她时为时已晚。
他如何也没想到,他娘安阳长公主竟然找来了鹿升巷。
她有身孕之事,知情者本就不多。若叫安阳长公主闹得人尽皆知,清剿吴王的事极有可能毁于一旦。
陆预不动声色,最后将人带回国公府,他如今的居所,岚苑。
眼下人就放在他眼皮子底下,由他的心腹和亲卫层层看护。只待大婚后,他与宁陵成婚,再做决议。
吴王已经入京,后宫那位也将秘密全吐了出来。清剿吴王已是板上钉钉之事,为此他不必再担忧宁陵的变故。
陆预心安理得地将人留下。
“安分些,再闹脾气,爷就将你扔在外头。”陆预顿住脚步,恐吓道。
“那你扔罢。”冷冷四个字,阿鱼目光寒如冰凌。
她巴不得他放了她,将她扔得远远的,扔到城外最好不过。
陆预气闷,念在她有身孕,便不多与她计较。
这个孩子,他一开始确实不愿留。
但落了胎等同于要了她的命,一来他与她的事还没了结,这场惩戒怎么能如此轻易就叫她解脱?
二来,宁陵就算真嫁进陆家,也不能生下与叛贼反军有干系的血脉。不然陆府未来就是腥风血雨。
有着这层关系,就算是他母亲,也不能拿她如何。
陆预将人放至岚院正房的床榻上,冷声道:“今后你就暂住此处,一切烦等孩子生下再说。”
阿鱼仍在恍惚中,乍然听到他说“孩子生下”,仍旧没反应过来。
“怎么?听到爷允你生下孩子,高兴傻了?”陆预讥讽道。
阿鱼这才抽回神,垂下眼眸遮住情绪。
这本就是她的孩子,凭什么任由陆预给予她生下的权利?
再者,她不过一个玩物,或许陆预还未玩够,若落了胎,她也就没命了。
阿鱼垂眸,努力压制住心底的悲涩。
陆预不再说话,安顿好阿鱼旋即离去。
……
亲眼见儿子将人重新带回府的安阳长公主,在金明院又发了一顿火气。
见陆预进来,安阳长公主怒火中烧,念及他不日大婚,本该砸到他脸上的茶盏,硬生生偏到了脚边。
“不孝子!”长公主怒道。
“你可有将你娘放在眼里?你们陆家,真是一个赛一个地上不的台面?”
“你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步那老东西的后尘,让旁人嘲笑你娘,嘲笑你?”
陆预任由她发作,本不相干的二人,却被母亲草木皆兵,平白迁怒。
“母亲,规矩是死的,人是活得。”陆预淡淡道。
“儿子并非父亲,宁陵也并非母亲,而她,也并非那女子。”
这句话算是彻底触了长公主眉头,想也不想直接抄起桌上的几本书,向陆预砸去。
“逆子!你这般,到底将你娘。将宁陵放在哪里?她可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长公主心口绞痛,丫鬟在一旁给她顺着气。
“儿今日就与母亲托实,宁陵不可能,也不会,诞下陆家血脉。”
“你——”长公主气得心梗,一时说不出话,痛心疾首质问着。
“宁陵到底哪里不好?”
看似是在帮宁陵出头,可陆预却是门清,他娘又陷入了自己旧日的梦魇,画地为牢。
“母亲身居后宅,养尊处优惯了,却不知朝廷风云该如何搅动。”
陆预点到为止,长公主猛然清醒,心也不痛了。
在陆预要走时,旋即呵住。
“去母留子!”
“这是本宫最后的底线!国公府不是什么下贱的人都能进来的!”
“你如此利用宁陵,就算事成,宁陵如何尚不得知,京中还有哪一个贵女肯嫁你?”
“去母留子,不得商量。”
陆预脚步一顿,微微侧眸,未理会她的话。
“逆子!”
与此同时,给长公主捏肩的丫鬟确实再不能平静。她急匆匆跑去听雪院,将方才听到的都与哲婷说。
“去母留子?”陆绮云漫不经心喝着茶,笑道:“那就有意思了。”
“此事咱们要如何做?”哲婷问道。
“与我们无关,便甭掺和。”
“慢慢瞧吧,有她在,这府中谁都别想安生。”陆绮云道。
哲婷听罢,暗暗攥紧指节,小心翼翼抚上吭哧不平的脸,眼中淬满了恨意。
————————
哲婷就是一开始,和陆绮云进陆预院子,被不小心烫伤脸的丫鬟。
第35章
任外面的风波如何翻涌,兰苑始终是一片宁静,波澜不惊。
阿鱼坐在窗边的小榻上,抬眸看向窗外。
黑云低沉,鹅毛般的大雪再一次纷纷扬扬,落了满地白。抱厦外站着数十位面容冷肃的带刀护卫,将这间正房围得死紧。
阿鱼也是头一次见这么大的阵仗。
他这是怕成婚那日她冲出去坏了他的好事吗?
夜幕将近,随着传入耳畔的门扉的咯吱声,踩雪的清脆声,阿鱼握着热茶的手一顿,抬眸对上了男人幽深的视线。
旋即,阿鱼侧过眼眸,兀自喝茶,也不看他。
她着实没想到,都快成婚了,他还过来做什么?就这般不尊重郡主娘娘,那个他未来的妻?
“怎么,吃味了?”男人脱下沾染雪粒的披风和折檐帽,这才走到她身侧,倒了一盏热茶。
眼下大婚将近,岚苑是府中唯一没有布置红绸的地方。
阿鱼没理会他的埋汰,垂眸盯着眼前的茶。她与陆预,好像已经无话可说。
特别是腹中这个孩儿,若是她身子再好一些,真能落下,陆预是否就能放她出去?
亦或是,等他彻底玩够了自己,能不能放她回湖州?
耳畔的落雪声依旧漱漱,阿鱼眼睛通红,忽地起身,盯着坐在对面喝茶的男人,红着湿润的眼眸,樱唇发颤:
“陆预。”
男人诧异她直呼自己姓名,凤眸微眯抬眸睨着她,静待下文。
“我知晓你的心思,我说过无数遍了,我无意于你的正妻之位,也不想做你的妾!若是我身子养好,能落了孩子,等你彻底玩够了,可以放我离开京城吗?”
说完好一会儿,见他却只静静盯着自己不说话。
阿鱼发觉自己心都在战栗。她已经彻底抛弃尊严,抛弃脸面,抛弃她的孩子,如此卑微且又低三下四地求他了,他还有什么不满意呢?
“你说话啊!”眼泪涌出,阿鱼急道。
男人垂下眼眸,漫不经心把玩手里的茶盏,舌尖舔过牙槽,冷笑着,依旧未理她。
若能简单拿掉孩子,他何苦精心策划替她考虑至此?还将她带到岚苑重重看护起来,她竟敢跟他说这话,到底真是不识好歹!
“陆预!”
阿鱼的神经已经游走在崩溃的边缘,顾不得旁地,行至他面前,抓扯着他的襟口质问道:
“为什么?你说话啊?”
恰在此时,男人一把扯过她的腕子,将人逼进怀中,狠狠桎梏着,容不得她出逃。
“爷该与你说什么?这般放肆!”陆预睨着她,冷笑道:“看来,卑贱之人果然卑贱,就如你这般泼妇模样,连公府的妾室,你都不配!”
“既不想做妾,爷便成全你。”陆预擒住她的下颌,恶趣味道,“今后,你便在此做个暖床婢!”
阿鱼想挣脱,男人的力道太大,容不得她挣脱。
见她满眼憋泪,陆预继续道:“委屈了?不是说,要等爷玩够了?”
“是你方才所求,你若真能做到,爷便放了你!”
游戏什么时候停止,什么时候玩够,自然藉由他说了算。
阿鱼被困在男人怀中,整个人半坐于他腿上,泪珠划过下颌上的红痕。
心中窝着浓烈的恨意,阿鱼抬眸,再次对上他幽深晦暗的视线。
“我会好好养着身子好落胎,不会坏了你的规矩。”
“望你最后,兑现你的承诺,玩够了,请放了我。”
“成!”男人唇角扬起一丝嘲讽,又将她拉近了几分,湿热的气息在她耳畔,“届时爷亲自将你送回去。”
“不必了,我自己能回去,不要你送。”阿鱼身子紧绷,控制不住地抗拒他。
陆预深深吸了一口气,额角青筋猛跳。心底不知何时无名涌上一丝慌乱。
她不是要同他继续对抗拿侨吗?眼下叫她自己作的,连妾的身份都作没了。
至于她腹中孩子,若她聪慧,早该看出他有所松动,待生下孩子母凭子贵,她想要什么没有?
分明有其他的路可以走,她偏偏蠢到用最极端最蠢笨的法子,尽挑弯路去?
“哭什么?”陆预方要顺着那红唇吻下,手背上冷不防一阵凉意,瞬间将心中怒火点得燎原。
“败兴!”
“怎么,伺候爷,还委屈上你了?你也说过,等爷玩够了,放你走。”
“那爷今日便将话撂在,待爷玩够了,尽兴了,你才能走。”
这话一出,阿鱼眸中惊愕,泪水如同凝固般,落不下,也收不回去。
怎么尽兴?
脑海中不由得想过那些日夜交颈缠绵的香艳旖旎,阿鱼脸颊如同火烧,眸中却藏不住厌恶。
“再敢败爷的兴,便滚出去。”陆预品出她眸中厌恶,暗暗握紧双拳。
他陆预并非她不可!
阿鱼闭上眼眸,只觉得头脑发昏,鼻尖一阵又一阵抽泣。她伸出手,发觉指尖依旧发颤。这次,她再也待不下去了。
忽地胃中一阵翻涌,阿鱼止不住干呕。急忙从他身上下来,冲向门的方向,真如他所言滚出去。
“放肆!”陆预被她这行为激得火冒三丈,抬手掀了桌子。抬眸看了眼窗外纷飞的大雪,急忙追出去。
阿鱼扶着门,佝偻着身子,大股寒意刺激着她。终于再忍不住,吐了好些酸水。
男人就站在她身后紧紧盯着她,目光锁死。到底也明白了,这是妇人害喜的征兆,她并非有意与他对抗。
不过一个女人,他没什么担待不了的。陆预心下缓了几分,吩咐一声,旋即有婆子上前,伺候阿鱼。
好似要将胆汁也吐出去,阿鱼用了些汤药,洗漱过后,气喘吁吁正欲去里间休息。
身体的警觉发散,房间虽灯火通明,却莫名逼仄起来。阿鱼转头,才发现男人正敞膝大喇喇坐在那,意味分明地瞧着她。
“既然要做暖床婢,今夜便做。”
阿鱼心尖一紧,咬着唇神情愠怒,揪着衣襟不愿过去。
她害喜难受得紧,陆预竟然还叫她暖床。阿鱼后知后觉,暗暗自责自己方才冲动之下说出的话。
反正陆预也没想过要这个孩子……心中涩了一瞬,阿鱼当即一横,不再犹豫上了榻,睡在外侧。
见她这般决然,似潇然赴死的状士。陆预唇角抽搐,暗暗咬牙切齿。
不识好歹。
躺下后,陆预也惊觉他这般行为无异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吴王入京,宁陵如何已不足为惧。他一意孤行将人拎到眼皮子底下看着,着实气煞人也。
她非但不领情,反而蹬鼻子上脸。
陆预兀自思量着,察觉脖颈处漏风,他抬眸见那女人一个劲往床沿挪,恨不得掉下去。
男人眸光复杂又晦暗,抬手掌住她的腰肢,将人按在身侧。
温热的大掌落在腹上,阿鱼骤然警觉,推开他的胳膊,“你放心,我会养好身子,早日将孩子堕了,不会坏了你的规矩。”
“……”
男人仿佛铁了心似的,任凭阿鱼如何抗拒,手掌始终未曾移动半分。
“再乱动,你给爷滚出去睡。”
陆预咬牙切齿怒道。
阿鱼身子一缩,咬紧唇将委屈与悲恸都咽下。
人安分了,陆预顿时气顺不少。黑暗中,掌下温热一跳一跳,时而急促,时而平缓,仿佛真有律动。
男人睁开眼眸,待那律动平稳,这才将熟睡的人揽入怀中。
……
落了一夜的雪白满地银白,马车急促停在国公府外,鹅黄斗篷下的一道身影,急匆匆跑进去。
路过岚苑时,她眸光复杂又怨憎,最后愤愤进了听雪院。
“她怎么能这样呢?”陆绮云一进屋就将高脚架前的梅瓶摔倒。
哲婷立在一旁也不敢动,方才县主去宁陵郡主府上,竟然吃了闭门羹。
那宁陵郡主说,吴王来了,要他们县主先在外等着。
等了一个时辰,宁陵郡主又进了宫。
白白旷了她们县主一上午,在花厅喝了一上午冷风。
堂堂淑华县主,何时吃过这等闭门羹?
陆绮云委屈落泪,但她知晓,她的荣华富贵都来自长公主府和国公府,她又不是陆府的亲女儿?
等宁陵嫁进来,成了国公府未来的主母,执掌中馈,她还是得仰仗宁陵?
“二哥那院子封这么死,母亲伸不进去,我怎么——”陆绮云正埋怨着,眸光一顿,对哲婷道:
“岚苑还有哪些人?”
“岚苑是青柏在管,还有世子的奶娘柳嬷嬷。兰心也在。”
“兰心也在?”
哲婷点头。
陆绮云屏息,若未记错,兰心与宁陵身旁的那个铃蓝,似乎有那么两分相像。
“兰心一直在二哥身旁做事?”
哲婷呼吸一滞,急忙道:“兰心如奴婢一般,都是十年前殿下拨给您和世子的。”
“看来,那确实如你一般,是我的心腹了。”陆绮云笑道。
“哲婷啊,我不管你有多恨那贱人,这回我们听雪院不能动手!”陆绮云面容凌厉道。
若是她动手拿了那贱人的孩子,二哥怎么报复她还不知晓呢。
赵云萝想借刀杀人,她偏不能叫她得逞。
既然已经拿了国公府未来主母的位置,她怎么能一路顺风又顺水呢?
陆绮云附耳在哲婷耳畔嘟囔了什么,哲婷顿时大惊。
陆绮云抬手摸向哲婷满是疤痕的侧脸,心疼又势在必得道:“你的仇,本县主自会帮你报。”
……
晌午,阿鱼正倚窗赏着她的画,她刚要对画临摹,骤然见医女素兰来了。
来不及收拾画作,阿鱼想起那日夜里同陆预的对峙,伸出手腕给她,急忙道:
“我的身子好些了吗?”
素兰顿了半瞬,摇了摇头,“欲速则不达。”
“娘子每日里郁结于心,身子虽看起来康健,但郁气滞于肺腑胞宫……”
又是这一套说辞,阿鱼逐渐有些急了。
若是孩子最后落不下来,她又是什么下场呢?
那位郡主娘娘当时笑里藏刀,背后却恨不得置她于死地……
而陆预,恐怕他本就没有让她生下这个孩子的打算。
鼻尖泛起阵阵酸涩,阿鱼紧紧护着小腹,忍着泪意。
为何不能放她走?她会回湖州,生下她的孩子,再也不回来,不会再碍这些贵人的眼。
“娘子,您看,您又……”
素兰不好说什么,阿鱼扭过脸去。寒风凛凛,那些护卫石像般伫立在外头。
无声无息地桎梏着她,似枷锁更粗更重压迫更强。
这般的牢笼管控,她如何才能养好身子?
阿鱼心中憋着一口气,推开格门,看着抱厦前刚被清扫不久的黑石地板又迅速结了层冰。
趁素兰不在意,阿鱼掐着手心,快步走向抱厦。
陆预刚进垂花门,乍然看见这惊心动魄一幕,当即扔了手中的油纸伞,大步上前桎梏住她。
终于赶在绣鞋踏上冰面的前一刻,制住了她。
“你想死,也给爷挑个日子,别赶在爷大婚前去死,平白惹了晦气。”
男人掐着她的腕子,不由分说将人拖进去。
他真是没想到啊,只少盯了一眼,她就能整出这样的幺蛾子来。
是嫌自己命太长?非要去摔上一脚才肯罢休?
阿鱼满心委屈来不及发泄,想挣她的手又挣不脱,只能装死,“你放开我!”
“我只是想出去透透气。”她继续睁眼说瞎话。
陆预并不觉得自己多心。反而顺天府审案多年,他一眼便知晓她在说谎。
心中窝着火气,陆预气得不想理会她。
“若你敢在爷大婚前闹出命案,给爷等着。”
还是忍不住训斥她。
等大婚后,吴王的事落幕,他便不必再束手束脚。那时赵云萝根本不足为惧。
他也不必整日里连在自己院中都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动用这么多人手去看护一个人。
这般良苦用心她真是瞎了眼,看不见一丁点。
“我知晓。”阿鱼垂下眼眸,缓着手腕。
素兰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祈求自己是一道透明的空气。
“下去领罚。”
陆预喝了盏茶,继续对青柏道:“今日于庭前洒扫的,罚俸一月,各领十板子。”
他每次挡着她的面惩戒人,不外乎是杀鸡儆猴,做给她看。诚如在鹿升巷时候,整治她身边的人,如何不是在孤立她?
阿鱼垂下眼眸,咬着唇瓣不语。
今日的一身好心情全被她败了兴。陆预也有些不悦,余光瞥见桌案上的丹青水墨,旋即挑眉。
刚要细看,却见阿鱼冷不防迅速将那画作收起。
有鬼。
陆预想起了在书肆前撕画的那一幕,凤眸微眯,晦暗又危险的视线落在阿鱼身上,冷声道:
“拿来。”
这幅画是她为数不多的念想了,若叫陆预见到,指不定又撕了。
阿鱼也有些急,跟护崽子的母鸡般,将那画卷起来,护在怀中。
阿鱼却不知,她这一番行径早惹怒了男人。
若是方才还有几分猜测,那么现在,他完全可以肯定,这幅画,又是陆植画的。
还不死心?怀着他的孩子,竟然还想着与陆植私相授受。
陆预不待她同不同意,上前硬是将那画扯了出来。
阿鱼死死握着画尾不松手,就这般与他僵持。
旋即,手腕一痛,阿鱼反过神来时,画已经被他抢去。
“你还给我!”阿鱼急道,想去扑陆预,陆预没给她近身的机会,将那卷起的画,径直丢进了火炉。
“啊!”
阿鱼尖叫着,就要扑向火炉救她的画。
橙黄的焰火一点点将那画吞噬,空气中零星落下几点灰烬。阿鱼不顾火烧,抬手就去抢那画。
陆预眉心突跳,遂也蹲在地上,攥着她的后颈,不让她动分毫。
阿鱼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画被火吞噬。一点点烧毁殆尽。
“不!我的画!我的画!”阿鱼在他掌下挣扎着,那画被烧了,正如她回家的路,也断了。
阿鱼跪在地上,抬起的头颅再也挺不起来,垂下脖颈,深深落下眼泪,顺着脸庞滑落,滚到地毯上。
陆预冷眼看着这一切,不过一张画,她倒跟哭爹死娘一般急。也不知是在急画,还是在念着作画之人。
“爷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还有画,一并拿出来,全烧了。”
“不然,若再叫爷看到——”
他的狠话还未放完,阿鱼精力不支,目光涣散。
陆预察觉不对,视线向下,猛然发觉是一滩鲜血……
第36章
“来人!”男人面目狰狞,朝外唤着人。同时急忙松开桎梏她脖颈的手,迅速将人抱向床榻。
阿鱼意识昏沉,身子软得跟棉花一样。
鲜血很快将被褥染红,陆预恢复理智,紧紧握着阿鱼的手,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思绪纷乱如麻。
“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男人剑眉深锁,俊逸的下颌紧绷,温声安抚着阿鱼,尽管她听不清。
见素兰进来了,陆预才恢复如常,沉了脸色,让出位置给她。
“快将参汤喂下。”柳素兰看着床榻上的血,紧紧提了口气道。
丫鬟婆子络绎不绝进来帮忙。
陆预面色阴沉,眉间覆着层层阴云,负手而立在屏风外,隔着支摘窗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不知在想什么。
若此刻有人注意,便能看见他们主子负在身后的手,早已攥得骨节咯吱作响。
失血过多,阿鱼面色惨白,樱唇也没了血色。
兰心拿湿热的帕子给阿鱼擦着额角的汗,眸光怜悯又复杂。
约摸一个时辰,素兰才从里间出来,见世子还在窗边负手而立,提着的心终于落下来了。
“禀世子,娘子的胎保住了。”
沉默许久的肃冷背影顿了瞬,男人许久才转过身,依旧沉着面色道:“你有功,去寻青柏领赏。”
素兰其实也拿不准世子是何意思。正如方才,那娘子确实出血过多,有小产之兆。若趁机不管不顾,落了胎也正好,也省得下猛药对身子不好。
况且这位爷一开始寻她过来,就是为了落胎。
素兰依旧犹豫,可在看到那娘子即使昏迷也死死捂着腹部,同为女子,她到底心软了。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使出她最大的努力,试试保住她的孩子,也算不辜负公子的嘱托。
最后孩子保住了,她看着世子冷漠又紧绷的背影,忽地彻底放下心来。
她的抉择,没有错。
人都离去,陆预这才进了里间,匆匆看了阿鱼一眼便去了书房。
……
灯火通明的澄安院内,陆植听着探子的回话,失态地抬手甩开了膝前古琴。
旋即他缓过神来,他似乎许久没有这般情绪波动。
“孩子可保住了?”他抬眸,看向探子。
“素兰姑娘说,孩子保住了。”
陆植松了一口气,重新拾回地上的琴,缕顺着纷乱交缠的琴弦。
他的画,险些害了她。陆植心中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若是从前,无论二弟带回什么人,那人置身何地,与他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他自然不会管。
若说她的经历,让他感同身受,让他起了一股惺惺相惜之感。
可他也试过,努力过,发现无能为力之后,为了不彻底得罪二弟,也该收回手。
所以,自从那次在城门被陆预识破,从他被陆预逼上门质问的那刻,他确实打算收手,从此她是死是活,他再不管。
任由陆预将人带进府中,也带到他的眼皮子底下,他依旧不闻不问,不去招惹。
陆植修理好琴,灵动但纷乱的琴音从指尖流出。
这些日子,他常常会梦见母亲。是儿时母亲带着他生活在吴地乡野的场景。
自由,没有束缚,不必勾心斗角看人脸色苟活的日子。
有时候他甚至也会想,若是母亲没有执念着要带他认祖归宗,好似一辈子长于乡野,也是不错的选择。
他性子随意散漫,也不会觉得隐身乡野,安身草庐有什么不好。
指尖猛然抽痛,陆植回过神,这才发现,弦又断了。
“娘,是你吗?”陆植哑然失笑。
——当你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听自己的心就是了。
——只要心不悔,无论如何做,都是对的。
母亲的话仿佛又在耳畔,陆植的视线盯在指尖的鲜红上,笑了。
……
博山炉中的香云缓缓飘着,氤氲了整个内室。将浓郁的血腥气彻底冲散。
阿鱼睁开眼眸,目之所及是朱红的帐顶。
“妹妹,你看这是什么?”分明是轻铃般的笑声,听在阿鱼耳朵里却如同催命尖鸣。
赵云萝双手沾满鲜血,手心里捧着血淋淋的一团。站在她身侧的男人负手而立不假辞色,冷眼瞧着这一切。
阿鱼下意识看向自己的肚子,好大一个血窟窿。
“啊——”
赵云萝拿着手中的物什,俯身逼近拽起她的头发,将她的脖颈拽起,“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敢与本宫抢人?”
狰狞的面孔忽地又变成那位宫中娘娘,厉声逼问着她:“你也就这张脸,与本宫相像,是你的福气。”
“不是还想生下孩子?看呐,这就是你的孩子!哈哈哈。”霎时,脸又变回赵云萝,她将手中那物甩到阿鱼眼前,阿鱼奋力推开她用乌发遮住眼睛不敢去看。
“啊啊啊——”梦中惊醒,阿鱼唇瓣发颤,心慌得紧。
兰心急忙拿汤匙给阿鱼喂水,“娘子做噩梦了?”
“梦与现实都是相反的,娘子安心,娘子腹中还有孩儿呢。”
阿鱼紧绷着脖颈,目光涣散,急喘着呼气。很久之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腹中还有孩子。
阿鱼坐起身将自己蜷缩一团,她失去意识,好像看见了好多好多的血。
都是她的血,孩子的血……
余惊未了,阿鱼抓着被褥紧闭双眸,一滴清泪顺着脸庞缓缓滑落。
“娘子……”兰心在一旁犹豫道。
“娘子,世子派人送了几幅画来……娘子可不知道,世子极善丹青,他的画在京中多少人想求都求不到呢。”
“另外,世子还派人送了许多山参补药——”
“够了。”声音虚弱,阿鱼近乎嘶喊,不悦地打断她,捂着耳朵神情痛苦不愿继续听下去。
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当她是他圈养的雀鸟吗?
阿鱼思绪有些乱,梦中那狰狞可怖的一张张面孔又不断在脑海中掠过,阿鱼弱弱问道:“今日是……”
“今日是初八,厨房早就熬好了腊八粥,还有饺子,娘子洗漱过后可用些。”兰心会意,回复道。
初八了,还有二十天!
她不敢相信,陆预成婚后,那位郡主娘娘会如何磋磨她?会不会像梦中那样,将她腹中孩儿生生剖出?
阿鱼倒吸一口凉气,她忽地想到陆植,六神无主,控制不住地神情慌乱,问道,“陆……大公子他……他娘亲最后怎么了?”
兰心绞着帕子,目光流露出一丝诧异,“大公子……”
她闭上眼睛,似下定决心般,深深缓了几息,讳莫如深道:“大公子是庶出的长公子。”
“当年杨姨娘是老太太从吴地接来的远房亲戚……一直被老爷养在外头。”
“长公主殿下发现的时候,大公子已经几岁了。”
“后来长公主殿下不松口,杨姨娘一直在外头住着。直到府中商议过去母留子……杨姨娘过世,才将七岁的大公子接回……”
她刻意加重了“去母留子”四个字,悄悄打量阿鱼的神色。
阿鱼福至心灵,垂下眼眸,抓着被褥的手却越来越紧。
“娘子不必忧心,奴婢看得出世子心中有娘子,娘子还救过世子,世子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兰心劝慰道。
“是吗?”黑睫下垂,遮住看不清的眸光,阿鱼冷冷道,不再说话。
一连几天,阿鱼都没有见到陆预。她似乎也接受了这等现状,他要成婚要娶妻,忙得不可开交,哪里顾得上她?
这般倒也落得安静,阿鱼倚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簌簌的落雪,眸光凝滞。
若孩子侥幸保住,她会如何呢?
扪心自问,阿鱼不想死。她本就是太湖里自由自在的一条鱼儿,同这落雪一样,融化成水后又缓缓流走,流到河里溪里,或者渗到地下去。
反正去哪里都好,她不属于这里。
阿鱼下意识抚上小腹,眸光复杂。对于这个孩子,她好似一直在自欺欺人,骗自己这是阿江哥的孩子,是她和阿江哥的骨肉,她唯一的亲人。
若她没长着张和那宫中娘娘格外相似的脸,阿江哥还会,爱她吗?
心中唯一的信仰似乎逐渐坍塌,阿鱼崩溃落泪。
她再也不自欺欺人了。
这个孩子是她和陆预进京后有的,不是和阿江哥的,阿江哥再也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阿鱼捂着小腹垂眸痛哭道,“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让我遇见你?”
兰心听见里间动静,急忙过来安抚阿鱼。
“娘子别哭,奴婢刚做了七彩线,腊八戴七彩线,神佛都会保佑娘子的。”
阿鱼眼睁睁看她拿过自己的腕子,仔细戴上七彩线。
真的有神佛吗?
阿鱼愣愣看着兰心,屏住呼吸,桌下的手暗暗拿起了一块玉摆件。
“娘子的手腕真好看,又细又白,若是生下位小姐,说不定也——”
“砰”地一声,兰心不可思议地看着阿鱼,额头上的血蔓延过眉眼,顿时昏死过去。
阿鱼战战兢兢地盯着她,迅速又看了眼紧闭的窗子,才松了口气,将兰心推下去。
上回在鹿升巷小宅,兰心浑身是血躺在雪地的景象至今仍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看向兰心,目光怜悯,这是她最后能为兰心做的事了。
她必须得活下去,要活下去,万万不能让陆预去母留子的计划得逞。
只有活着她才能回湖州,回到太湖,回到青水村那个自幼生她养她的地方。
兰心的血淌到地板上,仿佛又如那日,她身下像小溪一样流淌不停的血。
“对不起,兰心。”
“对不起……”
手上的七彩线像枷锁般沉重,阿鱼将之扯下。她向室内看去,快步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面容没有血色的唇瓣,心中苦涩蹙眉。
“孩子,娘对不住你……”镜中女人低垂着眉眼,泪珠顺着脸颊颗颗滚落,怜爱又不忍地抚向微微隆起的小腹。
鼻尖酸涩,阿鱼掀起裙摆踩着绣墩上了妆台。隐隐约约察觉小腿在颤抖,肩膀也在发颤。她居高临下地站在台上,尽力去忽视周身的震颤,秉着呼吸,遥遥看着地毯上的缠枝石榴五福花纹,垂下的黑睫战栗不已。
……
此刻,整个陆府为了迎接新妇府邸各处都挂上了红绸。凛冽的寒意因着那一抹鲜红也消退几分。
书房内,男人身着乌黑描金直缀,南红串珠大帽下的俊颜凛着,薄唇紧抿,自带几分威严。
“将这封信送到北镇抚司蔡指挥使处。”
陆预抬眸,对杨信道。
只是刚抬手,心底莫名一阵抽痛袭来,男人面不改色,不知心底何处传来一丝纷乱。
那不识好歹的女人为了陆植的画,闹得竟险些小产。
他倒是不知,她气性如此之大。尤其是听闻她对自己送来的画作不闻不问,连看都不看一眼,陆预心中的那些微妙逐渐转变成灼灼火气。
索性再晾她几天,不到黄河心不死,等他成婚后,自有她认命讨好同他认错的份。
陆预兀自想着,待心头抽痛缓解,看到桌案上早已凉透的腊八粥,陆预才回味过来今日是何日子。
“岚苑那处……今日她可又闹腾了?”
这个她是谁,众人皆不言而喻。青柏正要回答,忽见岚苑的柳嬷嬷急匆匆跑来。
“发生何事了?雪大着呢,嬷嬷当心脚下。”青柏提醒道。
“世……世子,不好了,趁奴婢等人不在,娘子从……从妆台上跳下来了!”
不待柳嬷嬷说完,沉着面色的男人早没了踪影。
青柏和柳嬷嬷后知后觉,急忙跟上。
男人攥紧指节,眸中闪过阴鸷与狠厉。方才那寥寥的几个字,竟让他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那女人……她怎么敢!
少盯了一刻,她便如此胆大包天,敢背着他落了孩子!真真是不知好歹!
黑袍划过莹白的落雪,带起一阵劲风,陆预踢开岚苑垂花门,冷眸扫过院中自发跪在一排的侍卫,腹中的火气直窜上心头。
岚苑里丫鬟婆子鱼贯而出。
男人凤眸微眯,一股郁气梗在喉中不上不下。到底是给她脸了,竟养出如此胆大妄为的性子来?
直到看见一盆盆血水从他面前经过,陆预这才从怒火的灼烧中回过神来,逼着自己冷静。
若他未记错,那医女说过,强行落孩子就如同强行拿了她的命。所以一开始,他才不愿她落胎。
这倒好,她这回是真不想活了吗?
“拿着爷的帖子去宫中请太医!速去!”
男人面色狰狞,吩咐完后也不问旁的,大步进了岚苑正房。
这场游戏,只有他才能中止。他还没玩够,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从陆预踏进正房的那一刻,巨大的荒谬感将他重重包围。
若说上次她在顺天府狱中以绝食威胁他同他拿乔还有分寸可留。那这次呢?她明知强行落胎会伤及性命,她这又是在做什么呢?
难不成做不了他陆预的妻,干脆寻死?
贪慕虚荣到这个份了,简直不要自己的命?陆预实在想不通,剑眉紧拧,心虚烦乱。
看着床榻上那苍白如纸毫无一丝血气的面庞,男人伸出的手,终是战栗了。
“你若敢在爷大婚前闹出死讯,爷便——”
凤眸怒睁,陆预死死盯着床榻上的人,咬牙切齿威胁着,却发现他好似再没什么能威胁这个半死不活的女人了。
家人,她没有。
孩子,她也没……
路引?她都不管自己死活了,路引还有什么用?
男人忽地身子踉跄,向后跌了几步。
为什么呢?他宁愿她一直同他怄气,同他继续拿乔,这般爱慕虚荣的女人,他就算能给她正妻之位,她也配不上。
素兰看着男人失神落魄的怪异模样,眸光复杂。
直到青柏匆匆将太医拉过来,男人才恢复了如常。
“郑太医,有劳。”
郑太医喘着粗气,看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女人,心头猛然一惊。
太像容惠妃娘娘了!
旋即想起这位世子的轶事,这才松了口气。
素兰在旁看到是郑太医,提起的心终于放了下去。
郑太医与公子素来交好,应该不会将她卖出去。
“哎。”郑太医叹了口气,陆预急忙上前,“她如何了,孩子可能保住?”
“世子节哀,恕老夫无能为力,这位娘子应是腹部受到碰撞,胞宫受损,眼下又险些大出血……”
陆预呼吸一滞,直觉耳畔嗡鸣,面如尘色,顿了许久才缓缓道:“她,可能救回?”
“老夫且试上一试……”
此刻的岚苑仿佛密不透风的围墙,陆预淡淡侧眸,回头瞥了床榻上半死不活的女人一眼,戾气升腾,快步出了房内。
他负手站在抱厦前,迎着冷冽的朔风,眉压住眼,止步庭前,“去,给爷拿酒来。”
不过一个女人,一个替身,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好惋惜的?
青柏着人搬来一把官帽椅,又取来小案,背向隔扇门置于岚苑正房前。
无意间扫了眼,这才发现他家主子神情凛着,脸黑如锅底,岚苑中正跪着的一排侍卫奴婢紧紧低垂着头,屏息凝神,默默承受着巨大的威压。
烈酒入吼,疾风掠面,男人凤眸微眯,回想起近来种种,面色更黑,眸色更暗。
他不断地给她机会,给她脸面,一个渔女,就算真好心相救,国公府妾室的位置,还不够吗?
就连这个孩子,他也松口准她生下,若她聪明一点,将来母凭子贵,再多顺着他些,也不是不能取代宁陵的位置。
可她呢?她干的都是什么蠢事,非要同他拿乔,同他较劲到底死犟到底。她是什么身份,可知自己几斤几两?
眼下竟还敢胆大妄为做出落胎自戕的事来?
一股郁气堵在心口,梗在喉头,上不去下不来,硬生生的试图要将他整个人从中间撕成两半。
她怎么敢啊!她怎么敢,怎么敢堕了他的孩子,葬了她自己的命?
哐当一声,装酒的玉壶春瓶被摔到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陆预转身提起长剑,唤来杨信,怒道:“今夜,务必使出你最大的本事。若敢阳奉阴违,休怪爷不给你留脸面。”
杨信提剑颔首,神情警惕,同主子过招。
房外,兵刃相接声不绝于耳,朔风中的二人打得你死我活,不分伯仲。
一墙之隔的内室,郑太医和素兰汗流浃背,一针接着一针,试图唤醒阿鱼。
“经过这次,她的身子再养多久可好?”素兰问郑太医道。
“不好说,恕老夫直言,这姑娘做得太绝。三月过后,腹中胎儿成型,胎相就稳了……”郑太医悠悠道。
此行,他也暗地领了宫中的命令。
宫中也曾示意,干脆顺水推舟,这个孩子,无论如何都不能保住。
眼下正快直陆世子大婚,吴王入京的关键时刻……
郑太医看向床榻上阿鱼苍白瘦削的脸颊,叹了口气。
要怪,就怪这姑娘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吧,长得太像容惠妃娘娘,又掺和进了陆世子与陛下剿灭吴王的大计中。
……
“再来!”陆预一脚踹开杨信,看着吐血的人怒道。
青柏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暗中为杨信祈福。
杨信又吐了一口血,当即撑着剑单膝跪地,“世子,恕属下无能。”
陆预扔了剑,回眸看着依旧灯火通明的内室。凝神暗暗咬牙,闭上了眼眸。
等这个女人好了,看他怎么教训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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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腹中一阵又一阵的抽痛,活像有只手,剖开她的肚子,将落地生根的胎儿连根拔起。
“好痛,娘!”
真的好痛,阿鱼想睁开眼睛,发现无论如何,她都醒不过来,只能被迫困在这具痛苦的躯壳里。
“别打我,别打我!娘——”
“娘——”
阿鱼下意识想捂着腹部,那处疼得令她揪心。
痛感从指尖顿时辐射全身,疼得阿鱼眉头直蹙,浑身冷汗淋漓,骤然睁开眼眸。
“娘!”阿鱼目光涣散,望着帐顶喃喃道。
素兰在这守着她,见她清醒了,终于长长松了口气。
“娘子醒了。”素兰颇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旋即拿勺子给阿鱼喂水。
阿鱼不看她,也不喝水,声音嘶哑道:“孩子……”
素兰叹了口气,拿湿帕子擦去她额角的冷汗,安抚道:“娘子还年轻,孩子总会再有的。”
闻言,阿鱼也同她一般,如释重负的笑了。只是,这笑意里到底掺了丝苦涩,阿鱼笑着笑着,不知为何,两行清泪早已从酸涩的眼角流出。
她侧过脸庞,暗暗抓紧被子,分担着小腹针扎般的戳痛,不愿被人瞧去她脸上的泪意。
她的孩子啊!
此时已是夜半,柳嬷嬷等人都睡去了。房间守夜的只她一人。
素兰环顾四周,没发现异常,这才放了心,起身凑近阿鱼耳畔轻喃。
听到她说什么,阿鱼涣散的目光陡然清明了几分,水光凌凌。
“当真?”阿鱼不可思议地看着素兰,有些后悔当初对她的冷脸与偏见。
“待二十八那日,世子成婚,也是我们的机会。”
“好!”阿鱼目光决绝,毫不犹豫点头。
“所以这二十日,娘子一定要好好保重,总得养好了身子。”
“好,我养身子,我会好好养身子。”阿鱼泪眼连连激动道。
她终于在这茫茫黑夜中,看见了新的曙光。
“娘子万不可再与世子起冲突,这些时日世子怕不会再待见娘子。”素兰想起男人罗刹恶鬼般的神情,心中骇然。
“我听你的。”阿鱼咬着唇瓣,压下委屈与悲恸。
丧子之痛,怎么能不恨呢?
分明是陆预一步步将她逼到这个境地,眼下她如他所愿落了胎,不会威胁他将来孩子的世子之位,他还有什么不满足?
疯子就是疯子,不可理喻。阿鱼暗暗咬牙,好在她即将能离开京城,今后与他再无任何瓜葛。
“娘子先安心休养,公子说了,一切有他。”
阿鱼握着素兰的手,眸中莹润着汪汪清泪。
陆大哥是整个国公府,唯一肯给她光的人了。她必须珍惜这最后的机会。
这个用她孩子的命,换来的机会。
……
当夜,听罢人醒了,书房中的男人才重重松了一口气。
陆预负手立在博古架前,心底各种情绪纷乱交织着。既有对她放肆行为的恼火,更多的是对她还能醒来的怅然松快。
“她醒来后可有再闹?”
“素兰姑娘说,娘子精神依旧不好,想来听闻孩子没了,也后悔了。”青柏道。
陆预侧眸定定看向青柏,凤目微眯,审视着青柏冷声道:“是吗?她还有脸后悔?”
那女人从三尺高的妆台上毫不留情跳下的时候,可曾想过孩子?
那日因陆植与她置气后,瞧见她身下出血,他险些方寸大乱。费了好一通功夫才将孩子保住。
可她呢?又做的什么蠢事?陆预依旧紧紧盯着青柏,质疑此话。
“回主子,素兰姑娘确实是这般说的。”
男人转着白玉扳指,冷笑着,“去查查这个素兰。”
“是,主子,那岚苑那边……”青柏问道。
“继续晾着她,每日里有什么动静,务必报与爷听。”
“尤其是爷大婚那几日,将岚苑给爷盯紧了,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因着那幅画,她与他争得火大,甚至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虑。
回回想起这事,总是他心中的一根刺。
莞尔,陆预扯唇冷笑,他倒是忘了,当初她回来身上可沾满了陆植的气息。而那时她已有了一月身孕。
这事,恐怕陆植比他先知道,陆植更比他知晓国公府不留庶长子的规矩。这才着急将人送出城。
约摸她也是提前得知了此事,才动不动就将落胎挂在嘴边。
“好,真是爷的好兄长!”陆预咬牙切齿,晦暗的眸光阴鸷沉沉。
“今后澄安院的动静,也一并报于爷。”
他倒要看看,他的好兄长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
大雪初霁,灿阳钻出云层,房檐上的白雪消融于水,顺着漏瓦滴滴落落。
郡主府的花厅内,不时传来阵阵轻铃般的笑声。
“二嫂嫂,不知眼下可将那山参转让于妹妹?”陆绮云捏着温热的白玉盏,抬眸望着赵云萝道。
听她头一回低头改口唤自己嫂嫂,赵云萝诧异抬眸,唇角不留痕迹地溢出笑来。
“正巧父王的腿疾也缓解了不少,怜玉,去将山参给县主取来。”
陆绮云神色稍霁,忍不住酸涩道:“嫂嫂近来双喜临门,妹妹在此提前恭贺嫂嫂了。”
“双喜倒算不上,近日忙着大婚的事,确实有些疲惫。”
“二哥也同嫂嫂一般,每日都忙得见不着人影。”陆绮云自说着话,视线不断瞥向铃蓝,隐隐约约有着几分熟悉。
这回正坐实了她的猜想,赵云萝出身吴地,贴身大丫鬟也是从吴地带来的,而那兰心,也来自吴地。
这般将来二哥想要深究那女人小产的原因,也断然深究不到她头上来。
不一会儿,丫鬟将山参取来。将红漆匣子放置陆绮云身旁。
“多谢嫂嫂了。”陆绮云到底留了个心眼,当场想打开,却被赵云萝制止。
“冬日里山参受不得寒,妹妹不妨回暖阁再看。”
涉及王升的救命药,陆绮云也不敢马虎,也愿多留,遂成事就走。
赵云萝盯着那鹅黄身影,眸光沉了许多。
“那人可还在岚苑?”
“是。”探子道。
“算了。”赵云萝垂下眼眸,遮住眸中神色,悠悠道,“索性也快大婚,等到了恒初院后,再收拾那个狐媚子。”
另一旁,陆绮云回到听雪院后,迫不及待打开匣子,发现原本一株饱满完整的山参,被切去了大半,匣子里只零星躺着几根须,气得顿时面色大变。
“不是想大婚吗?那就等着!”
陆绮云面色阴沉,掌心被蔻丹陷得鲜血直流。
……
迫于求生的希望,这些时日来,阿鱼肉眼可见的圆润许多。除了小产留下的病症,不能见风,不能着凉。
她每日雷打不动在室内活动着锻炼身子。丫鬟婆子不时进出开门,阿鱼敏锐地察觉,门外的侍卫又换了批人。
不多时耳畔隐隐传来人潮的熙熙攘攘声。欢声笑语与丝竹管弦此起彼伏,生生撕裂了岚苑的宁静。
阿鱼目光滞了半瞬,旋即抬眸看向窗外的天光,扯唇笑了。
事情原本就是要朝着这一步走的。诚如那个人不属于太湖,她不属于这里。
他该回京娶他的妻,她也有她自己的日子要过活,本不该互相打扰。
下意识地,阿鱼抬手抚上小腹。梦中尖锐的笑声又划过耳畔,阿鱼这才惊觉,孩子早没了。
她又抬眸看向窗外乌压压的一群人,呆愣愣蹙眉道:“素兰,我担心。”
都多少次了,她背后仿佛真有阴魂不散的一群人。要不然为什么回回都差临门一脚了,她又被他毫不留情地捉回来。
上回她离城外最近的一次,便是陆大哥助她那次。若是她没有接下那只小狗……
这次呢?会不会又有什么阴谋诡计等着她呢?
陆预那般心思冷硬的人……阿鱼不得不承认,陆预已经给她留下了太多阴影。
她是真怕了他……
“娘子别怕,世子今日大婚,府中人多眼杂,也正是好时候。”素兰替她正了正抹额,安抚道。
“娘子且放宽心就是,今日府中贵客云集,吴王殿下,荣王殿下,还有七殿下都在府中观礼,世子抽不离身。”
“那么多殿下啊。”阿鱼盯着窗外目光涣散,喃喃道。
“娘子可先去收拾。”素兰道。
阿鱼转身,上下打量着这间屋子,目光一寸寸由里向内,流连到那红漆琉璃镜妆台上,犹如被刺双眸,猛然收回视线,面色苍白。
“没有什么需要收拾的。”
她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走的时候自然不会带走他这里一草一木。
包括那个孩子。
……
与岚苑的沉静相比,国公府厅堂中,宾客盈门,红稠满目,分外惹眼。
陆预大婚,卧病在床的魏国公陆荥与安阳长公主双双就座高堂,准备接受堂下新人的叩拜。
盼了许多年的场景,好容易等到儿子大婚。本该是分外欣喜的日子,安阳长公主看着面前的新人,目光中的复杂一闪而过。
殷红的盖头下,赵云萝唇角扬着笑意,攥着喜稠的手紧了又紧。
“汝檐兄真是养了一位好女儿啊,瞧着这对新人郎才女貌,甚是般配,倒使本王记起了与王妃成婚的日子。”下首的皇叔荣王缕着胡须,笑呵呵同吴王搭话。
吴王盯着女儿绞紧红绸的手,眸光阴郁。为了他这唯一的骨血,他倒是真来赴了这场有去无回的鸿门宴。
“荣王殿下过誉,犬女顽劣惯了,老夫劳碌半生,平生最大夙愿不过她有个着落。”
吴王笑着,收回视线,听司仪高喝“二拜高堂”,那厢一对新人拜别长公主与魏国公后,又朝着左侧向他拜礼。
吴王缕着胡须当仁不让,打起精神笑道:“丫头,今后成了婚,为人妻母,也该收收性子,宜室宜家。”
“是,父王。”惴惴不安的赵云萝听到这句话后,提着的心才彻彻底底放了下来。
只要父王不造反不生事,安安分分当好吴王,她就放心了。如此,她和父王也能安度余生。
“陆世子。”吴王的目光落在陆预身上,正与俯身朝他行礼的男人对上视线。
吴王看着他,浑浊的眼眸深邃了几分,指节咯吱,讳莫如深笑道:“还望贤婿好好待她,本王就这一个女儿。”
陆预颔首,维持这场虚假平和。乱臣贼子而已,还敢在他面前摆着岳父的架子。
自打吴王进京那一刻,是要抵朝廷王师还是保女儿性命的局面已经定下。这个女儿要还是不要,全然看吴王自己的抉择了。
一开始,这老狐狸三缄其口,左推右推不肯来京。他免不得在赵云萝那多下功夫。只要宁陵自己不肯离京,任凭吴王千方百计,都无济于事。
思量着,他余光默默瞥向同样观礼的陆植,想到后院那不令人省心的女人,这才暗自放下心来。
“夫妻对拜——”
陆预俯身,同赵云萝互相叩拜。
“礼成,送入洞房!”
吴王的视线始终盯在女儿身上,握着杯盏的手紧了几分。
成王败寇,落子无悔。吴王眯起锐眸,盯着袖口的鱼纹,指腹不断摩擦。
宾客各自入席,陆预知晓吴王的事已经落幕,悬着的心却始终放不下半分。
思绪不由飞到岚苑,他很想知晓,那女人看见他成婚是何模样。
又会同以往那般,同他拿乔,撒泼打闹,一点都不体面都不留地同他置气。
亦或是,哭丧着脸,不理会他,哭着闹着要回湖州去。
她也就这点能耐。
“陆兄平时就滴酒不沾,今日大婚可不能放过他!”
“是啊是啊,今日非得把陆兄灌醉不可。”
宾客中不时有人起哄,冲散了陆预的思绪。
视线再次落到陆植的位置上,发现人不知何时离去,男人眸光忽地凌厉,侧耳吩咐青柏。
他终是小瞧她了,一个将他脸面狠狠踩到地上,不知死活的女人?他又何必再念着她?
陆预盯着手中的红酒盏,郁闷灌下一盏酒。若是,她胆敢在陆植私相授受,勾搭成奸……他一定,一定会亲手杀了她!
……
夜幕一点点吞噬光亮,暮色逐渐四合。依旧不见素兰动静,阿鱼倚在窗台如坐针毡。
过了今夜,若是她再逃不出去,怕真会成了陆预的暖床婢。
不,有那位郡主娘娘在,或许她连暖床婢都做不成,那郡主娘娘一下手就要她的命。
阿鱼再不能平静,裹好披风,直接推开了格门。
顿时,借着明亮的月光,看到院中那倒成一排的暗卫,阿鱼傻眼了。
面前人影晃过,阿鱼上前一步紧张道:“素兰?”
“兰心?怎么是你?”来人一身黑色斗篷,离得近了,阿鱼才发现是兰心的脸。
“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跟我走。”
兰心木着脸,没有一丝表情。阿鱼察觉怪异,素兰未曾和她说过,是兰心会过来带她走。
但这院子还有将她困在这的男人,已然成了阿鱼的噩梦。仅仅犹豫了一瞬,阿鱼当即跟着兰心离开。
兰心冷眸瞥了她一眼,旋即抓上她的腕子,“别废话,快走。”
猝不及防的力道令阿鱼心惊胆战。兰心何时气力这么大,阿鱼被拽得趔趄,下意识抓住兰心的衣襟。刹那间,阿鱼脸色煞白。
这人不是兰心!
此人与兰心虽然身量相似,但她方才,分明看见了那人隐在衣襟下的喉结。
同一月色下,大明宫前,陆预一身绯红官袍,与身着飞鱼服的蔡贞一左一右立于玉阶前。
“可宵禁了?”御座上的人咳了几声,问道。
“还有一刻宵禁。”陆预道。
“动手吧,叫他亲眼见了女儿安危,也该兑现承诺了。”
景顺帝面色不佳,神情有些萎靡,眯起眼眸又看向陆预,“是皇舅父对不住你,你大婚之日不能同新妇洞房花烛……咳咳。”
“陛下为国事宵衣旰食,已是不易,能为陛下分忧,亦是臣之幸事。”
陆预跪在殿前,垂眸道。
“且陛下都是为了臣与贱内的体面。臣更该义不容辞为陛下分忧!”
明面上请吴王入京观礼,实则吴王一入京便是有去无回。陛下到底是顾及国公府和长公主府的颜面,以及皇家的体面,这才没有在婚礼上动手。
若在陆府翁中捉鳖,当即拿下吴王,才是最为安心之计。
可如此一来,国公府和长公主府的颜面荡然无存。为了缉拿吴王,朝廷竟想出如此下三滥的法子。可见多么没有底线,竟连柔弱女子也可利用。真真没有大丈夫之气概。
那些心高气傲,自以为高洁清流的士人,指不定怎么在背后埋汰朝廷。
但,吴王观礼后须得即刻返回封地。若朝廷不为所动就这么放他走了,那之前的辛苦全付之东流。
景顺帝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他虽没有明主的雄才大略,但也不是泛泛无能之辈。
“去吧,今夜朕等你们的消息。”
景顺帝摆摆手,陆预和蔡贞一齐退下。
哪知,刚踏出东华门,杨信匆匆而至,将岚苑的事禀报于他。
陆预眉心紧跳,怒道:“澄安院那处可有动静?”
“回主子,大公子不胜酒力,一早就回澄安院歇下了。澄安院并无异动。”
陆预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不信。今夜岚苑护卫早就领过命,较之常日宽松一二。他倒要看看,澄安院会趁机怎么浑水摸鱼。
可现在却告诉他,陆植毫无动静。陆预额角青筋猛跳,冷风吹来,男人忽地顿住。
又是陆植的障眼法!
既然派了眼线盯了岚苑那么久,冒着不惜与他反目成仇兄弟阋墙的份儿,也要染指他的女人。
他陆植,怎么可能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亟待他去做,等他忙完手头上的事,再去陆植那里要人,同他算账。
……
将近亥时一刻,恒初院的龙凤双烛爆出噼啪一阵响动。
听着门外急促的脚步声,红盖头下的人当即打起精神做直,唇角微弯,细长的柔荑紧紧绞着。
“夫人,宫中一道令将世子召去了,世子走前吩咐夫人不必等他。”
嬷嬷苍老的声音打碎了红盖头下女人的甜蜜心思。赵云萝当即掀起盖头,面上不悦。
“怎么会如此巧!”
“夫君可有说什么时候回来?”赵云萝深深吸了口气,努力维持平静,宫里在她大婚之夜将人叫走,若不是那人早进了冷宫,她说什么也不会相信。
“都这么晚了,夫君可有说是什么事?”
“老奴不知。”柳嬷嬷垂眸。
“夫人,不若先行洗漱吧。”陈嬷嬷上前安慰道。
新婚当日,夫君连盖头也不掀,合卺酒不喝,甚至连圆房都没。若是传出去,旁人指不定还怎么看她的笑话。
尤其是岚苑那贱人,指不定怎么笑话她这位主母。
“不,我今夜就坐在这,等到夫君回来。”
赵云萝蹙眉执拗道,说罢当即放下了红盖头,端正地坐在喜榻上,脊背挺得僵直。
不知是心中压抑还是怎么,赵云萝忽地一阵干哕,她有些烦躁问道:
“嬷嬷,可闻到寝房内有气味?”
陈嬷嬷近来风寒刚痊愈,柳嬷嬷眼观鼻鼻观心不言不语。
听见二人都说没有,她不禁狐疑,朝着自己身上嗅去。
她身上特意熏了他喜爱的沉水香,并无异味。
可她怕,怕陆预半夜归来与她圆房,若是闻到这等气味……
那种腐烂中混着杂腥恶臭,比秋日里银杏果腐烂的气味恶臭十倍。
“嬷嬷,备水,我要沐浴!”赵云萝尖声道。
……
将近天明时,早已将吴王押解入狱的陆预急匆匆归来,直奔澄安院而去。
陆植在屏风后不紧不慢穿着衣衫,长指悠悠系着衣带。
“昨夜,兄长睡得如何?”官服未换,陆预从外进来面色凌厉,似冰霜覆雪,凛冽湿寒。
“如何睡不好?二弟成婚,兄长自是欣慰。”
灰白色道袍穿好,陆植面色温和,从屏风后缓缓出来。
气血充足,眉眼清明,不见一丝乌青。当真是睡得极好,陆预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
“明人不说暗话,我的人,兄长最好还是交出来。”陆预抬起下颌,神色不虞,“不然莫怪我不念兄弟情分。”
陆植依旧温和,不见半分端倪,只平静看着他,“二弟在说什么?这澄安院,二弟要何人?”
手背上青筋凸起,据那些暗卫道,昨夜确实有人迷晕他们,将院中那女人撸走。
陆预实在不想与他打哑谜,但昨夜澄安院的人确实没有外出,皆安分守己。
包括那个医女,也未出门,未来岚苑。
陆预静静盯着一身道袍的男人,心中冷笑。为了体面,他确实不能随意搜澄安院。
不然,为了一个乡野村妇,国公府世子带人搜查庶兄的院落,如此他还要不要脸面?
更何况,他也不会为了那女人,做出如此不体面之事。至少,她还不配,不配他如此不顾后果地待她。
陆预依旧盯着陆植,似从他面上探查出破绽。
陆植被他盯地不耐,冷声道:“二弟与其在这陪兄长叙旧,倒不如回恒初院看看弟妹,免得往后弟妹为此不虞,来寻兄长的过错。”
“呵!”陆预冷笑出声,侧眸看向陆植,“你最好一丝破绽也别露出,不然……”
他扭头,阴侧侧看向陆植,“二弟我也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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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式婚姻哈,包会黄的。
第38章
陆预走后许久,陆植才缓过神来,暗暗松了口气。
他已做好最坏的打算,无论怎么搜澄安院,陆预都不可能凭空大变活人。
因为,他的人,昨夜根本没去岚苑。
他之所以敢向阿鱼承诺,带她离京。不过是他算到此间的另一个变故——吴王。
如此疼爱女儿的吴王,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独生女儿被人欺骗至此?就算为了宁陵,吴王也不会让陆预好过。
而首当其冲的,就是阿鱼。
既然报复不了陆预,还不能除掉女儿的眼中钉,肉中刺吗?
况且吴王入京只有死路一条,难保吴王不会再拉几个人一起下黄泉。
他也正是恰恰算到了这茬,才敢起了心思。
从来都是富贵险中求,这自由,对她而言也是一样。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陆植抬眸看了眼天色,问向暗卫,“派去城外的人如何了,可有消息?”
不待暗卫回答,陆植道:“罢了,此刻澄安院外都是眼线,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他摇了摇头,垂眸看向自己的灰白道袍,抿唇道:
“替我更衣,今日我要入宫。”
……
赵云萝等了一夜,听了陆预回府,旋即打起精神,吩咐丫鬟婆子,又是重新上妆,再燃龙凤喜烛,又是重摆了合卺酒。
无论如何,她都得先与陆预圆房,行周公之礼。
做罢这一切,赵云萝当即吩咐铃蓝去请陆预。
可比陆预先来的却是宫中圣旨。
赵云萝一夜没睡,出去接旨时整个人云里雾里,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上。
约摸是她大早上没精神,只听见那小黄门叽里咕噜地念着什么东西。
她跪在地上,冥冥中简直耳如轰鸣。
“……吴王赵虔……养寇自资……勾结朝臣,久蓄异志……今已设法司查问,削其王爵,籍没一切,以正国法……”
所有的字似会开口般,叽叽喳喳一窝蜂朝她耳朵里钻。
赵云萝跪在地上,双眸大睁,肩膀瑟瑟发颤。她不敢相信,明明昨日父王还在国公府观她婚礼,一切都还好好的。
怎么一夜醒来后,父王被削爵抄家,成了养寇自重的乱臣贼子?她也一跃而下从郡主成了罪臣之女?
她还没同陆预圆房,还没坐稳世子夫人的位置。往后父王被下狱抄家,还有谁庇护她呢?
“郡主,接旨吧。”小黄门悠悠看着她,唇角微扬。
赵云萝抬头,双目猩红,双手捧上沉甸甸似有千斤重的圣旨。
“怎么,云萝嫂嫂难不成昨儿守了一夜的空房?”
陆绮云恰在这时过来,瞥了眼她身上昨夜的嫁衣,浓郁的妆容,以及眼底那遮不住的乌青……
“国公府的饭,可不是什么罪臣之女都能吃的。”
她就路过赵云萝身旁,居高临下看着她,笑着捻着蔻丹,尤为解气。
冷不防赵云萝猝然抬眸,发红的眼眸寒意四射,她迅速起身与陆绮云平视,冷笑道:
“三妹妹说得没错,国公府的饭确实不是个儿阿猫阿狗就能吃得上的。”
说罢,握着圣旨转身就就走。
陆绮云被她的阴阳怪气惹得脸色发红。
“走着瞧,看谁笑到最后!”
赵云萝拿着圣旨径直去了陆预的书房。
陆预正在看岚院的口供,梳理昨夜的事,冷不防见一身红衣的赵云萝闯进来,收了卷宗,骤然凝了眉眼。
“夫君,宫中的事,夫君可知晓?”赵云萝红着眼眸,深深看向自己这一夜未归的夫君。
她不敢细想,昨夜大婚他被上诏入宫,一夜未归。到底办得何差,与他的父王有没有干系?
“知晓。”视线掠过她手中的圣旨,陆预抬眸,淡淡道。
赵云萝身形微晃,险些站不稳。她深深吸了口气,安抚着自己又道:
“父王治下的东南一带吏治清明……且他这么多年来不惧生死为朝廷抗击倭寇,他的腿疾也是抗击倭寇时落下的病根……”
“父王励精图治,忠君体国,他不可能会谋反。”
就算当初有些风言风语,父王也是被奸佞蛊惑,亦或是被人诬陷。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她父王都宁肯来京城了,更没有理由再谋反。
见坐在案前的男人依旧不为所动,赵云萝再也无法保持镇定。
父王锒铛入狱,她虽然还有宁陵郡主的身份,但早已名存实亡。若无这层身份庇佑,这魏国公府世子夫人的位置……
“父王他不会谋反,他若谋反,他又怎么可能会千里迢迢地上京来看我?”
“若父王谋反,这无异于自投罗网啊,夫君!”赵云萝红着眼,深深看向他,叹了口气,将眼泪压抑回去。
“父王自幼待我疼爱有加,见不得我受一点委屈,他怎么可能会谋反呢?夫君可否进宫替父王陈情?云萝,求你——”
听见前半句话,握着卷宗的男人眸光一顿,向后退了半步,冷冷抬眸看她,“夫人错了,如今没有什么吴王,只有逆贼赵虔。”
“不可能!”赵云萝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执着道:“我父王不会谋反。”
此刻的陆预凝神着,思绪全被她那句话吸引。
——父王待我疼爱有加,见不得我受一点委屈。
陆预额角青筋猛跳,回忆着昨日吴王看向他时阴郁深沉的目光,顿时恍然大悟。
吴王如此疼爱赵云萝,昨日之事,极有可能是吴王以一个父亲的考量,对他行的报复!
陆预呼吸微滞,看向赵云萝的目光愈发阴寒。
所以昨夜闯岚苑劫人的根本就不是什么陆植,而是吴王!他一直以来,被那个女人误导得关心则乱,失了分寸。
还有那陆植,也着实可恨。遮遮掩掩,讳莫如深,也不知,昨夜的事,有几分是他的手笔。
陆预不愿再听赵云萝哭诉,冷声道:“夫人且先回去。朝堂之事,不是你一个妇道人家能够过问的。”
祸不延外嫁女,若她有分寸,当该少来在这碍他的眼。
“夫君,那是我父王,他真的,他真的没有谋反!”
赵云萝继续僵持,陆预深色不耐,当即厉声道:
“来人,将夫人送回恒初院,没有本官的命令,不得出去。”
“陆预!”赵云萝骤然大惊,心被戳成筛子,想质问他,可眼前只余男人冰冷的背影。
陆预没有功夫管赵云萝,眼下他心乱如麻。昨夜他奉命去捉吴王时,那老贼看着他眸中嘲讽又带着得意。
心口骤然微窒,陆预不敢再去细想下去。
“杨信,派出所有暗卫,搜捕全城,京郊……莫放过一处!”
“继续盯紧澄安院的人,尤其是陆植的行踪。”
陆预眸光晦暗,抓着案檐的手青筋突起。昨夜他欲引陆植上钩,没想到竟然叫吴王的人钻了漏子。
眼下棘手的是他不能越过北镇抚司去提审吴王。他的那个好舅父,巴不得她死呢。
帝王心思,真能不介意臣子女人容貌肖似宫妃吗?
陆预沉沉呼出一口浊气。
……
枕下一阵摇摇晃晃的震荡,阿鱼回忆起昏迷前那身份不明的男人,当即心惊胆战地坐起身。
“阿鱼姑娘,你醒了?”
眼前是一张隐隐有些熟悉的脸,阿鱼揉了揉了太阳穴,脑海中努力搜索过往见过的女子。
“素……白大夫?”
白芷见她想起自己,当即笑道:“有劳阿鱼姑娘还记得我。素兰是我师姐。”
阿鱼缓过神来,这才意识到她眼下正躺在马车上。期待了许久的事仿佛就在眼前,阿鱼当即起身掀开车帘。
窗外是早已远去的枯枝,偶有掠过几棵常青的松柏。
心口的枷锁莫明脱落,阿鱼盯着远处的群山,抓着车帘的手紧了几分。
“我们现在已到了城外,顺着这条路往南,约摸一月半的路程,过了上元就能到湖州。”白芷道。
白芷的声音如同仙乐般在耳畔划过,阿鱼心头微颤,看着车窗外蔚蓝的天,懵懵懂懂依旧有些不可置信。
“出城了?”
“是,出城了。”
见她身上的披风滑落,白芷给阿鱼理了理衣衫。
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阿鱼姑娘没有向她深究是如何出城的。
公子此举颇有些兵行险招,稍有不慎,阿鱼姑娘就可能万劫不复。
那夜,吴王的人将阿鱼姑娘掳走迷晕后,竟然将人卖到了城西的青楼里。
好在公子的人随后赶到,在阿鱼姑娘接客前将人赎身。也幸好那迷药药性够强,阿鱼姑娘这会儿才醒来。
“公子说了,姑娘身子未痊愈,这一路不必着急赶路,也好慢慢为姑娘调理身子。”
阿鱼未吭声,只觉眼眶濡湿,深深松了口气。从来京城这几个月,尤其是被陆预困住的那几月,心底压抑的褶皱好似在这一刻被彻底抚平。
“我又欠了陆大哥……”阿鱼擦着眼泪,若说是陆预彻底颠覆了她心底的善恶观,那陆植便是她心底重燃起的一盏明灯,叫她愿意相信,这世间还是有美好的事物。
并不是所有人都如陆预那般恩将仇报偏执疯魔。
回湖州后,她还是愿意重新生活,重新侍弄她的小院,不时去太湖打鱼卖鱼,让她的生活重回正轨。
白芷给她擦了眼泪,又从马车的箱子里取出一幅画卷。
“这是临行前公子吩咐给姑娘的。”
阿鱼擦了眼泪,解开画卷。
待看见那熟悉的画面后,刚压住的酸涩泪意顿时又卷土重来。
那画是一幅新作的莲舟美人图,重重荷叶,湖心泛舟,舟上的女子倚舟独坐,眉开眼笑捻着荷花。浓郁的墨香同时扑入鼻腔,独留芬芳。
也怪不得陆预会接二连三的毁了她的画。
心中莫名百感交集,原来那画竟是陆大哥所作。刹那间,阿鱼脑海思绪纷乱,往事的一幕幕犹如走马观花。
阿鱼小心翼翼握着画卷,心底豁然开朗。仿佛不再有欺骗,不再有囚笼,不再有落胎,不再有那些不堪……
她还是那个她啊,在太湖上自由自在泛舟的渔女。
……
杨信带人在城里城外找了足足三日,依旧没有一点消息。
那个女人,就仿佛如人间蒸发了一样。顺天府查办近来出城路引,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就算有,人来人往,一个女人指不定伪装成少年或老妪,单查路引也犹如大海捞针。
岚苑内,陆预坐在榻前,盯着不远处的妆台,神思茫然。
头一次,他不禁认真思量起了那个女人的事。
若说她最初念着他的正妻之位,闹的不死不休,甚至一而再再而三地跑出去挑战他的耐性。
接着又数次下他脸面,不肯做贵妾,还要堕胎来威胁他。见他不肯松口,转头又开始勾搭上了陆植,上赶着给老鳏夫做填房……
这些事,全然是她自己作得。若一开始她不妄图旁得,安分守己待他身侧,乖乖生下孩子,对于一个乡野渔女而言,也算飞黄腾达。
她最初表现的似对他情深似海,非他不可。后来又与陆植暗中来往,为了区区一幅画却敢不给他脸。
一个爱慕虚荣,朝秦暮楚的粗鄙村妇,最后落得这个下场也是她咎由自取。
眼下他费人费力寻她,仁至义尽,也不过如此。
一切本该是这样。
抓着床沿的长指咯吱作响,陆预看着镜中自己郁气沉沉的双眸,其间似有源源不断的戾气吞噬着他,叫他本该释然本该平静的情绪,开始迅猛地如疾风骤雨,开始狠狠地宣泄叫嚣!
陆预厌恨这种情绪,更厌恨这种脱离掌控的错觉。
她数次兴风作浪,哪一次翻出过他的手掌心?
好似从回到岚苑,与陆植共居一府,她愈发不着调,愈发蹬鼻子上脸。尤其是那幅画,为了那幅画不惜闹得将将小产。
而后胆大妄为,落了他的孩子将他的脸面狠狠踩在地上,再不受他的摆布。
被吴王的人抓到,她不死也要受尽磋磨。少了一个碍眼不识好歹的东西,他不应该愉悦才是吗?
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罢了。
浓郁的暗涌持续叫嚣着,耳畔似乎隐隐有婴儿的啼哭,女人的嘲笑,嘈杂的指责,混杂无序,直戳他的心底。
男人死死盯着那妆镜,再忍无可忍,旋即大步上前一拳打碎了琉璃镜。
“给爷等着!这事没完!”
——找到她!
——将她捉回来!
——就锁死在这方榻上,永远别想回去。
疯狂的念头叫嚣地愈发猛烈,指骨间的骤痛再次将他拉回现实。陆预低眸看着指间蜿蜒的鲜血忽地轻笑。
她是死是活,与他何干?
找了三天已算仁至义尽,他堂堂国公府世子,并非一个乡野村妇不可。
他可没有那么卑微下贱!
同陆植那般揪着一个村妇不放手。
陆预深深吸了口气,烦躁地按揉额角。
走出岚苑的那刻,抬眸正看见杨信。
“主子,澄安院传来消息,大公子领命下放临安。”
“临安?”男人顿住脚步,神情莫测,几乎是咬牙切齿吐出这二字。
临安处于吴地的核心地带。与其说圣上将陆植下放临安,倒不如说是派陆植接手吴地的事,清剿吴王旧部余孽。
“他倒是不给爷继续装了?”男人冷笑着,阴郁的眸子陡然凌起,怒道:“眼下速速派暗卫截堵在去往湖州的必经之路上,水路官道周全到底。”
“遇见人,直接拿下就是。”
杨信垂眸,这个“人”是谁,不言而喻。
眼下大公子在岚苑那位失踪时自请下放吴地,已然是决定与主子兄弟阋墙对抗到底了。岚苑那位,就出身吴地,且迫不及待想回吴地。
杨信刚要领命,却被头顶男人的声音猝然打断,“慢着,这回爷亲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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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子发起疯是要平等的创死每一个人。[捂脸笑哭]
第39章
除夕,弦月高挂,洒下融融的辉光,穿过树枝密林落在地上。阿鱼和白芷在树下烤火。周遭还跟着十多位侍卫暗中护送。
阿鱼也不急,在侍卫捉过鱼处理好后坐在火边慢悠悠用吊锅煮鱼汤。
“我做鱼的手艺可是一绝,在青水村我的鱼是最鲜最嫩的。往日里我还卖鱼丸鱼饼鱼豆腐,有机会做给你尝尝。”阿鱼搅着汤勺,最后洒了胡椒粉和香油。
“尝尝看,我也好久没喝鱼汤了呢。”阿鱼笑着给白芷盛汤,又端了些分给守在暗处的侍卫。
“姑娘打算回去后做什么?”见她十分有兴致,白芷捧着热碗,看向阿鱼道。
“回去守着我的院子,继续干我打鱼的营生。”阿鱼抿了口热汤,心里暖融融的,她终于要回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家了。那里有她的爹娘,她的院落,还有青水村看着她长大的乡亲们。
白芷喝着鱼汤,犹豫了阵儿又问道:“那姑娘可有想过再嫁?”
“再嫁?”阿鱼幌神良久,抬眸盯着月亮,平静道:“如果有人能真心对我好,为什么不能再嫁呢?”
从离开京城那一日,她已彻底与过去告别,重新做回青水村的阿鱼。
当日她众目睽睽跟那人走来,还拿着婚书去了村长家。等回去后,她就说头一个男人死了。
大不了再托媒婆帮自己物色个实诚的,心眼好的,穷不穷无所谓,愿意对自己好就行。
日子是自己过的,往后她靠着打鱼的手艺,又识了些字,日子总归不会过得太差。
白芷有些瞠目结舌,汤都忘了喝。想到一月前她才没了孩子,那种枯寂寥落……她喉咙微动。
真的有人能那么轻易放下那些苦痛吗?
似乎察觉她的惊愕,阿鱼垂下眼眸盯着碗里的汤,平静道:“人总归要往前看……”
“凭什么因为他给我带来的那些噩梦伤痛,我就要半死不活折磨自己,整日里抑郁憋闷,那对我着实不公平。”
“没有什么比我好好活着,好好过日子更重要的了。”
“那些事,总会慢慢过去的……”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六岁那年爹娘去世,那一瞬间仿佛天都塌了。她整日整夜地哭,一闭上眼就是爹娘被洪水吞噬的场景。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她最后学会穿衣,学会煮饭,学会种菜养鸡,学会织网,学会打鱼,学会卖鱼,学会赶走那些欺负她的流氓……
十几年如一日,也这般过来了。
往后余生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她不能也不会深陷于昨日。
她也要吃饭要喝水要活着不是吗?
“不说这些了。”阿鱼笑着接过话茬,继续喝着鱼汤。
“只是不知道,往后有没有能报答陆大哥的机会……”
“有的!”白芷急忙道,“公子他——”刚到嘴边的话戛然而止,白芷敛了兴奋的神情。
公子从没对哪个姑娘做到过如此地步。就连以前的夫人,据说夫人身子病弱,成婚不到一载就去了。这么多年公子也没续娶,也没妾室通房,只有一个从旁支过继来的嗣子。
“公子他一向高洁如月,待我们都非常好……姑娘不必有负担。”
阿鱼垂下眼眸,遮住笑意。是啊,陆大哥他是很好的人。
可他偏偏和那人是亲兄弟。
她今后最大的愿望,莫过于此生再也别遇见那人。
再也,别遇见!
不知想到何处,阿鱼心尖一颤,捧着热碗的手猛然发颤。她抬眸看向白芷,面露惊恐,“他会找来吗?”
从前他对她太过强势,太过偏执。无论如何都要囚着她将她当玩物。
且她同他那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娘娘长相相似……
那么多次快回家的临门一脚,都叫陆预搅散了。
“我怕!我怕那个禽兽会找来!”阿鱼面色苍白如纸,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颤。
他说过不止一次,她是他的女人,就跟说他的物件一样轻松平常。阿鱼不得不警惕起来。
闻言,白芷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她。
“姑娘莫怕,公子说过,他不会找来的。京中都在传吴王心疼女儿,特意暗中出手处死了陆世子的女人。”
这件事也带了些公子的手笔,白芷抿唇,又继续道:
“眼下京中包括陆世子都以为姑娘死了……”
“上次公子确实考虑到这件事,才制了一张去杭州的路引躲避陆世子的耳目,但那时也是迫不得已。”
“如今陆世子那头蒙蔽过去了,公子说过姑娘不必有后顾之忧,毕竟——”白芷忽地看向顿了瞬。
毕竟公子用不了多久就到临安了,临安离湖州也近,到时候公子可以将姑娘庇于羽翼之下。
听罢,阿鱼才终于松下一口气,抚着心口重重喘息,劫后余惊道:“那便好那便好。”
“这下我就放心了。”
说罢,她也不再言语,又默默喝起了热汤。
除夕就在这山野间的温热鱼汤中度过。
一连又行了几日路,终于在到达河间府时,天下起了大雪。
白芷抬手接过鹅毛般的大雪,心底一沉。前几日照顾着阿鱼的身体,马车慢悠悠行得极慢。
再怎么说,刚刚小产一月,又风里来雨里去。妇人小产与生产大抵相同,都极其耗费精血,需要好生将养着,不吹风不着凉。不然落下病根,就是一辈子的事。
但大雪不知何时会停,他们多在山林里磨叽一会,就多一份危险。
“姑娘,雪势有些大。眼下我们得快些赶路去附近的村镇避雪。”
“我没问题,你们赶路就是。”阿鱼回道。
白芷得了准话,当即吩咐加快速度。又给阿鱼喂了些参汤补药,也好让她不那么疲惫。
赶了小半日,地上的积雪都险些没过了脚腕。终于在前方看到了袅袅炊烟。
雪下得依旧很密,白芷松了一口气,吩咐侍卫背起阿鱼,一同朝着那村落借宿。
茫茫大雪,漫天一片的白。白芷戴着兔绒兜帽,领着数十位侍卫敲开了一家农户的门。
开门的是位老翁,胡须发白,佝偻着腰身,惊疑地打量着白芷等人。
“老人家,雪下得大了,可否容我等借宿些许时日,待雪化了我们便离去。”
白芷说罢,旋即有人拿了一只沉甸甸的荷包上前。
“劳烦。”
老翁看着那鼓鼓囊囊的荷包,瞠目结舌,“先进来再说,家中……家中屋舍有限,稍后我去老王家里问问。”
见那老翁捧着银两收下,白芷才松了口气。寥寥山林,也就这一处村落,起初她也曾思量过是否有山匪。
但见这老翁虎口上没有特别的茧子,风吹日晒的脸庞好似风干的橘子。院门打开时,又能瞥见房檐前挂着的干辣椒玉米等物。白芷才下定决心入住。
待那老翁的老伴和孙儿端饭出来,白芷才彻底放下警惕。
再怎么说,她也带着数十位护卫,又都是公子精挑细选的暗卫。若真出了事,他们也不会做任人宰割的羔羊。
见那老妪和孩子吃了饭,白芷才盛了一碗端进阿鱼的房中。
“姑娘尝着玉米南瓜饼,那婆婆说这是河间的独特做法。”白芷兴冲冲的端给阿鱼,却见本该坐起身用饭的女子面色苍白,眉头紧紧蹙着,缩成一团。
白芷一惊,急忙探向她的额头,又迅速诊了脉。
“姑娘又起热了,都怪我,若是不着急赶路在车上多用些炭也是一样。”
阿鱼尚有意识,听罢她这话更难为情。那些护卫,包括赶车的车夫,都不容易。这么冷的天,且还冒雪前行。
都怪自己拖累了他们。
眼下他又病了,内疚感涌上心头,阿鱼强撑着坐起来,“我无事,或许睡一觉就好了。”
“姑娘等着,先用点热乎的,我现在就去煎药。”白芷来去匆匆,阿鱼捧着热粥,心绪纷乱交错。
原来她离开陆预后,身边遇到了都是如此好的人。
处处都是温暖,都是光明。
阿鱼抿着热粥,在白芷端来药后旋即喝下。
阿鱼正喝着药,门沿处隐约探进一双小手。阿鱼擦完嘴,这才注意到那一双提溜的黑眼珠。
“你要不要喝粥?”
这是老妪的孙儿,阿鱼温声询问。孰料那孩子只看了她眼,迅速跑走了。
……
与此同时,村庄的西头。
身高马大的男人大喇喇歪坐在主位。脚下跪着两个揉捏腿脚的妇人。男人仰头,漫不经心地掂量着沉甸甸的荷包,眯起了狭小的眼睛。
老翁跪在地上,脊背发颤。
“算小老儿你有良心,怎么,没私藏着二两银子?”男人身旁细瘦却矮小精悍的男子道。
“大……大王明鉴啊,荷包都撑得快破了,老头子俺怎么敢私吞呢。”
“那群人穿着绫罗绸缎,坐着红枣大马拉的大车,说不定车上还有不少好东西呢。”
“另外,有两个尤其美貌的女子。其中一个病歪歪的,但实在是美。”老翁迅速擦着额角的汗,不时抬眸瞥向前方。
“大哥,咱哥几个的冬天总算要熬过去了。”精瘦汉子欢喜道。
主位上的男人睨了他一眼,沉了声音,“别光顾着高兴,还有十来个练家子呢。”
旋即,何成忠将目光看向那老翁,从袖中掏出一纸包,扔到那老翁面前冷声道:“知道该怎么做吧,你孙儿的舌头,全然在你。”
“我……”老翁顿时又惊又怕,那些人来势汹汹,若是被发现,老头子他怕是第一个血溅当场。
“怎么,不愿意?”精瘦汉子眉眼一怒,瞪着老翁,“别忘了,哥几个若是冬日饿死,先吃的就是你那细皮嫩肉的孙子!”
老翁险些被吓尿了,这伙山大王年前杀进村子,他和老妇当时带着孙儿从友人家回来,恰恰就碰上了。
村里邻居都被杀光了,本以为他一家难逃一死。结果那群山大王要他在村头做暗桩,若是有行人就骗进村子里。
天菩萨,若不是为了活命为了孙儿,谁愿意做这伤天害理的事。
“还不去?”精瘦汉子牛眼一瞪,老翁当即吓得屁滚尿流跑了。
“哈哈哈哈!”整个房里传来一阵阵哄笑。
“大哥,我是瞧见了,那老头说得不错,里面有俩娘们长得那叫一个水灵儿。我还从没见过这么俏的女人。”
“比这俩村妇强多了。”
“等事成后,大哥可以享受享受,也好尝尝双飞——”
“你小子,胡说什么?看大哥不打爆你狗头!”
何成忠高高扬了下巴,颇为怡然自得,“不急,等事成,兄弟们都有份。”
……
喝过药后,阿鱼再醒来后,已经天黑了。透过窗子,依稀能看到纷扬的飞雪。
白芷又过来探了探她的头,不由焦急道:“怎么还这么烫?”
“哎,约摸是药材湿潮,有些不中用了。”
其实白芷还想说的是,退不了热多多少少是小产的缘故。药材装在马车里,哪那么容易受潮。
“或许我再睡一觉就好了。”阿鱼咳了几声,视线落在窗外的飞雪上,心里乱糟糟的。
雪都下了快两日,还未停。
怎么还不停呢?
一种莫名的念头碾压在心上,阿鱼捂着脑袋,不敢去想那些不好的事。
白芷正给她施针,耳目聪慧的她忽地一滞。门外有不该有的动静!
她旋即拔针将阿鱼的披风控在她身上,拉起她抵在门檐听着动静。
“不关我事!冤有头债有主啊啊啊——”
“谁叫你那么倒霉,早被西头的山大王盯上了!”
老翁跪在地上,将老妪和孙儿紧紧抱在一起。面对着暗卫的长刀,哭天喊地道。
他在那些男人吃地饭里下了药,哪知那些男人中有人会医术,当即掀了桌子。
老翁老妇包括那孙儿抱在一起痛哭流涕。白芷再也忍不住,当即推开门骂道:
“再敢哭,本姑娘一刀捅了你!”
眼下闹得这境地,难保这老翁哭哭闹闹不是想将那些恶霸引过来。
“现在就走!”白芷吩咐道,眼下他们在村子东头,只要从东头绕过村子或许能避开那些山匪。
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还是不适合硬碰硬。
阿鱼推门出来,白芷当即将人扶上那车。
雪到小腿,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行得极为艰难。
“白姑娘,眼下行不了路啊,这马不知怎地,死活就是不走。”
白芷呼吸一滞,下意识想到那些藏在暗处的人。
他们对马做了手脚!
这头动静刚起,黑暗中一簇簇火把迅速朝着这边聚集。
嬉笑声,口哨声,哼唧声,混着踩雪声如魔咒般转入耳畔。
看火把,约摸有四五十来人。
阿鱼坐在马车上,头脑昏昏沉沉,掀起帘子的手隐隐僵硬。
她还是,还是回不了家吗?
“这些人通通格杀勿论!”白芷抽出腰间的软刀,吩咐其余侍卫道。
“呦,小娘们口气倒不小!”精瘦汉子瞪着她怒道,“看爷待会不弄死你!”
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火把的噼啪声很快就混进了踩雪与冰刃相接声。暗卫包括白芷将那车围成一团,神情警惕地盯着周围像饿狼一样涌上来的匪贼。
“男人全杀了,女人留下!”何成忠吩咐后,那些山匪提刀就上。
这些暗卫皆能以一敌十,白芷盯着那精瘦汉子,袖中三针齐发,落在了那汉子的双瞳和喉咙中。
“啊啊啊啊!”
杀猪般的惨叫声响彻云霄,那精瘦汉子顿时跪在雪地鬼哭狼嚎,没一会就将白雪染得鲜红。
“二哥!”
那些山匪被白芷的行为激怒,如同红了眼的饿狼,纷纷朝白芷扑去。
何成忠现在后面,死死盯着这些人。
这些暗卫确实有两下子,尤其是那娘们,看着他兄弟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把他们衬得简直像乌合之众,何成忠咬牙切齿。
但,很快他就发现,那些人几乎都是围着马车只守不攻。
两个娘们!
车厢里的人肯定是身份尊贵,让他们拿命去护。
何成忠唇角扯起阴恻恻的笑,趁白芷不主意,甩了把匕首刺向枣红大马的屁股。
“嘶——”
红枣马受惊,前蹄跃起直直冲开了白芷等人,踏着雪直朝门外撞去。
“姑娘——”
白芷看着那些毫无章法横冲乱撞得那车,急地大惊失色,“快追,无论如何都要护好姑娘!”
“想走,没那么容易!”
那车疾行狂奔后,何成忠扯了腰刀吩咐众人将那剩下的几人层层围堵。
……
马儿受惊前蹄跃起,连带马车都被拽地晃来晃去。阿鱼抓着车檐,惊吓不已。
可下一瞬,马车像疯了一般,直朝着村外就是踏雪狂奔。
“白芷——”
马车近乎跳晃,阿鱼心惊肉跳近乎失声。
不一会,她被车内的力道撞得东倒西歪,磕磕碰碰。
“不要——”
因发热不甚清明的头脑本就昏沉,且今又受到磕碰,阿鱼痛苦地掐着掌心。
她不明白,她都放下了过往,重新愿意热爱生活,重新过活。为什么老天爷总是喜欢捉弄她。
还有白芷和那些侍卫,他们怎么办?
明明这次离回去,也就只有那一步之遥了。
阿鱼痛苦地掐着掌心,无比绝望。
马车一路向北,不管不顾地开始横冲直撞。
此刻,一队人马也正踏雪夜行。
大帽上覆满了霜雪,风雪裹挟的眉眼愈发深邃无情。男人抬眸看着纷扬了一整日的雪,攥着缰绳的指节暗暗紧攥,压着心头莫名的一把火气。
“主子,雪都下了一天了,探子说前方五里有村落,不如先歇歇脚罢。”风雪灌紧脖颈,青柏哆嗦着打马上前,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主子的神色。
“再——”刚下意识脱口而出再等等,低头看着自己僵硬得早已没了知觉的手,陆预当即厉声止住声音。
那股莫名的怒火在此刻仿佛找到了发泄的闸口,男人眸中纷涌着阴郁,忽地咬牙切齿。
陆预抬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休整。
他猛然惊觉,他简直有病!
一个背叛过他,脾气又臭又硬且又不知好歹的女人,要走就走,要死便死,与他何干?
若他真是咽不下被那朝秦暮楚的女人戴了帽子,被他那所谓的兄长挖了墙角的气,大老远追上惩罚她尚且说得通。
陆预盯着自己冷到毫无知觉的双手,眸中阴鸷。
他这般自虐一样,冒着大雪赶了一天的路,又算什么?
真真是可笑!
下一瞬,耳畔听到动静,男人的笑意旋即凝在脸上。
“保护主子!”
不远处一辆马车疾行奔来,杨信和青柏等人纷纷戒备,护在陆预身前。
男人盯着那马车,帽檐下的眉眼深邃如斯,举起箭袖,径直对着那大马的脖颈快准狠稳三弩齐发。
“砰!”
枣红马跌倒在地上,马车上似有什么东西摔滚下来。
终于停了,要结束了吗?阿鱼吐了一地,奄奄一息趴在地上。
她终于要死在这雪夜了吗?可是,她好不甘心,好不甘心啊!白芷和那些暗卫为她而死,就连方才那匹马,也为她而死。
她连累了那么多人,半途而废,她还是没有回到心心念念的湖州。
强烈地求生欲刺激着阿鱼,她紧紧抓着掌下的雪,不断向前爬。
她总会回家的,一点点爬着也能走。
冰凉的雪吻过掌心,逐渐变得炽热。仿佛她灼热的心,她的心还在跳动。
她还没死,肯定可以回家!
阿鱼拖着身子,鼻尖通红,继续爬。直到掌心出现滑腻的温热,她疲倦地睁开眼眸。
男人就这般与她对上视线。
阿鱼愣了一瞬,后知后觉发现她趴在地上,手里攥着的是男人的鞋尖。
头脑昏沉,鸦睫上的雪融了好一会,再次抬眸看到那人的脸时,阿鱼当即面色惨白,惊在原地。
“呵,怎么不跑了?”男人屈膝半跪在地上,睨着她冷声道:“离了爷不过才短短几日,你便沦落到这般地步!”
“怎么,爷那好兄长,就是如此待你的吗?”
心中的熔岩不断喷涌,一种毁天灭地的愤怒不断刺激着陆预,此刻他真想不管不顾,就这样,拧断她纤细的脖颈。
自从再次遇见这张脸以来,他就如同着了魔般,接二连三不断地失控。
“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模样,跟条狗一样趴在爷脚前。”
陆预冷嘲热讽发泄着怒火,阿鱼愣了好久,耳畔的风声,眼前的飞雪无一不断地提醒着她,眼下不是争狠斗气的时候。
纵然她恨陆预,恨不得他去死,可白芷他们还身陷险境!能救他们的,当下只有陆预!也唯有陆预!
“快!”阿鱼抬手扒住他的靴尖,拽着他的衣摆,撑着最后一口气,哀求道,“快救人!”
正在气头上的男人没见到她同样尖酸刻薄的对抗,反而冷不丁被她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主动弄的愣了一瞬。
想到陆植,以及眼下这女人丧家之犬般的落魄,陆预回过神来,神色不虞,眉眼间阴鸷萦绕。
到底是情深啊,临死了还不忘他那好兄长的狗奴才。
“你曾说,爷卑鄙下流,无耻至极,禽兽不如。”他径自说着,下一瞬猛然攥起阿鱼的下颌,似有掰折她下巴的冲动。
“可一个禽兽,如何能做没有好处的事,救与之毫不相干的人?”陆预简直是咬牙切齿说出这句话的。
这女人根本没有心,粗鄙至极。只要她多多少少读点书,肯为他多上几分心思,也该知晓他从戎五年,做的都是什么“勾当”。
也对,她粗鄙蠢笨,或许连“从戎”二字都不懂。
阿鱼快被他逼疯了,眼下她只担心白芷和那些侍卫的安危。他们不能因她而死!
“你想要什么!”阿鱼几乎怒哭出声,痛斥着他的卑鄙。
果然是卑鄙之人,都这个时候了竟然还在要挟她,阿鱼近乎崩溃。
“爷要你!”陆预阴测测盯着她,毫不犹豫道。
“好!我应,我应,求你快去救人,救人啊!”
这个时候,无论陆预提多么禽兽多么无耻的要求,阿鱼知道,她都会应。
她必须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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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她答应的越快,风雪下男人的脸色便越发阴沉。心中窝着一团怒火,陆预当即甩开阿鱼的下颌。
从前百般不愿留在他身边,眼下为了老鳏夫的奴才竟然这般低三下四地趴在地上求他。
就这般又毫不犹豫的将他的脸面狠狠踩在地上。
但凡她方才多一分迟疑,多一分犹豫,他此刻也不会怒火中烧,恨不得拧断她的脖子。
“陆预!我已答应你,快去救人!”阿鱼心急如焚。
“放肆,莫忘了是你有求于爷!”男人脸色黑如锅底,怒道。
“这笔账,爷回头再跟你算。”
说罢,男人当即抓着她的后颈,将人提带上马。
狂风裹挟着大雪,不断扑向人的脸面,刀割一般疼。阿鱼被他放在身前,每当马蹄跃起时男人温热的身躯总是会重重地碰撞上她,贴紧她的脊背。
心中不恨不怨是不可能的。对陆预这般无耻的人,她也学聪明了。凭什么他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她,她却不能反过来骗他?
身后的温热又有贴上来的趋势,阿鱼咬着唇瓣,俯身向前抱住马的鬃毛,避开男人的接触。
哪知腹上忽地横亘上硬邦邦的臂膀,耳畔传来男人的厉责,“再敢乱动,爷便将你丢下马去。”
狠话放完,腹部被大掌带着向后,背部当即又贴上男人的胸膛。
阿鱼攥紧双拳,暂时不敢再有动作。那些风雪扑打在她的脸上,一程接着一程,何尝不是对她的嘲弄?
大掌扣在温热绵软的腹部,陆预心底的火莫名又燃起来,贴着身上人的温热,焚烧了大片心房。
曾几何时,这里曾有过他和她的孩子……
那阵子他曾想过,等孩子生下来,无论是男是女,他都会将孩子抱过来亲自教养。女孩当知书达理贤良淑德,男孩该博闻强识丰神俊逸。
万不可叫她养废,沾染了她一身的市井村妇之气。
可她……
“疼!”阿鱼当即掰扯他扣着自己小腹的手,控诉道。
“何不疼死你!”陆预咬牙切齿,用力拽动缰绳,速度越来越快,甚至骑马扬蹄跨过一处山石。
她是真不怕死,也着实可恨,为了勾搭陆植竟亲手杀了自己的亲骨肉。
从三尺高的妆台上摔下时,真该疼死她!
阿鱼憋屈地咬着唇瓣,眼角中涌着恼恨的泪珠。
她还有求于他,白芷等人还命悬一线,她是该做小伏低,万万不该惹怒了他。
遂闭口不言不语。
她的沉默更让男人火大。不过眼下还有要事,不是与她较劲之时。
等回了岚苑,将她锁死在榻上狠狠教训,教她再也不敢对他生出二心。
男人双腿夹紧马腹,再次扬鞭。
火把近在眼前,隔得老远,阿鱼看着被匪贼层层围住的那些人,尤其是白芷佝偻着腰身擦着唇角的血,她当即不能再平静。
“白芷!”
阿鱼朝白芷的方向伸手,想下马去,死活挣脱不开,这才后知后觉腰间的禁锢。
“可要留活口?”杨信握上刀柄,上前待命。
“一个不留。”陆预盯着那火光下聚集的一行人,漠声道。
无论如何,他们都该死。若是他恰好没撞上那辆马车……男人眉眼压底,凛着神色。
这女人,要死也该是死在他陆预手上。
感受到身前人的挣脱,陆预垂眸,抬手抓着她的后颈将人猛地逼近自己。
灼热的气息如同毒蛇吐信,只听男人咬牙切齿阴森道:“怎么,你想下去找死?”
“在爷没玩够之前,你这条贱命,只能是爷的!给我好生待着。”
阿鱼身子猛然一僵,她没去管耳畔的威胁,只看着不远处神情狰狞的山匪拎着刀就朝着白芷砍去。
“不,不要,白芷!”阿鱼疯狂挣着,声嘶力竭在陆预怀中哭喊着。
“白芷——”
刀刃朝着白芷砍来的那一瞬,她猛然闭上眼睛。
过了好一瞬,身上没有其他的疼痛,白芷这才后知后觉,抬眸时却见另一伙人马正和匪贼鏖战。
没有劫后的余生喜悦,心理反而生出强烈的不安。余光扫向四周,看着坐在马上隔岸观火的男人与她怀中不断挣扎的阿鱼时,白芷的心彻底慌了。
刚出虎穴却又重陷狼窝,公子做的一切又白费了,这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杨信与青柏等人皆是陆预训练多年的亲卫,有的还同他上过沙场。不一会儿,那些匪贼就被陆预的暗卫解决。
男人这时才下马,扯过女人纤细的腕子,将她用力带下。
乌黑皂靴踩过染了殷红的雪上,男人依旧面不改色。将阿鱼拽到白芷跟前。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莫再妄想不该肖想的东西。否则,休怪爷不客气。”
“别杀我!求求大侠别杀我,都是那群山匪逼着老头子我做的这些……”老翁护着老妪和孙儿,被暗卫拉出来时候依旧瑟瑟发抖。
老翁哭诉自己这几月被匪贼威胁,活得不人不鬼。
杨信提溜过人,抬眸请陆预指示。
“爷说过,一个不留。”陆预盯着那三人,并不松口。
杨信刚要动作,陆预忽地垂眸,却见那女人拽着自己的衣衫怒道:
“陆预,你疯了,你为何要滥杀无辜,还有那个孩子,他还那么小!”
老翁和老妪手上沾了不少人命但那个孩子确是无辜的啊,他不过几岁,他能懂什么?
陆预果然是丧心病狂,嗜杀成性。
“他错在哪里,你为什么要杀他!”
阿鱼问出这句话时,唇瓣都在颤抖。仿佛再问,当初她腹中的孩子,那么鲜活的一条命,他仅仅为了国公府的规矩,一条死的规矩,就要落了她的孩子!
这又何尝不是滥杀无辜?
他从来都是心狠手辣黑心肝的人。
孩子的话题无意踩在陆预的雷点上。不待阿鱼反应,男人抬眸示意,杨信手中白刃当即举起又迅速落下。
“唔——”
“不要!”老翁,老妪还有那孩子,接二连三倒在她面前时,阿鱼的惊叫都几乎骤然失声。
他,他怎么会下得了如此狠手?那不过是个孩子啊!
“将尸身统统处理了,回京。”陆预吩咐道。
他冷眸瞥了白芷等人一眼,目光不善。
白芷被他这危险的眼神下得心中惊骇。
就在陆预打算扯着阿鱼的腕子将人带走时,阿鱼不知哪来的力气,骤然甩开了他的桎梏。
“滚!你滚开!”
她看得清晰,那刀刃直直削平孩子的脖颈,顿时出了碗口大的窟窿。
一条命没了啊!当初他决心要她堕胎时,也是如此果断如此冷硬不容商量。
他将她逼向死地时又与今日毫不留情地杀了那孩童有何区别?
“你滚开!滚啊!”阿鱼崩溃大哭。
除了上回在鹿升巷打兰心等人的板子,她,今日头一次见到活生生的人,死在自己眼前。
阿鱼蹲在地上,披头散发捂着脸崩溃大哭着。
被当众落了脸面,还是在一群下人面前,大帽下男人当即沉了脸色。
那老翁一家与匪贼合谋,今日若不是他,这女人,包括她在意的那些陆植的奴才,通通死无葬身之地。
且不说他们,之前又有多少行人,被这老翁一家诓骗至此,谁又知晓?
他只不过在替天行道。而为将掌兵者,最忌讳心慈手软,妇人之仁。
斩草必除根,那孩子,并不无辜。
阿鱼抱着头,捂着自己的眼睛,那碗口大的切面深深烙印在脑海中,胃中又是一阵翻涌,阿鱼撑着手臂,吐了一地。
白芷想上前扶她,余光瞥见男人冷肃的侧颜,吓得旋即缩了回去。
“今日他们不死,死得便是你。”想来她也头一次见这般血腥场面,男人面色缓和,到底是递了台阶给她,俯身打算扶她起身。
被触碰到的那一刻,仿佛被噩梦魇上,阿鱼慌不择地使出最大力气继续推开他,泪流满面崩溃道:
“别碰我,别碰我!你滚开,你滚开啊!”
他越靠近,阿鱼趴在染了血的雪地上后退的越快。仿佛看见什么洪水猛兽,只往后退。
将人逼到墙角,男人撑着最后一分耐心,伸出手来按住她的肩膀。
“啊啊啊——”阿鱼尖叫着,手脚并用地推他,“滚开,滚开!”
“你和他们一样,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阿鱼尖叫着,挣扎着男人的桎梏。
阿鱼见挣脱不得,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一口咬上陆预的虎口,颤颤巍巍起身,警惕地瞪着他。
“好,好!”陆预看着被咬出血的手,面色阴沉眸光晦暗。
“爷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陆预咬牙切齿盯着她,“莫忘了,这回是爷救了你。是你求着爷回来救这些奴才。”
“吴虞!你想毁约吗?”
若阿鱼神思清明,便知晓这还是他再一次唤她名字。
被恐惧和愤怒深深淹没的阿鱼此刻只想离陆预远些,她双眸发红,平日里银铃般的声音也变得嘶哑哽咽,疯了般捂住自己的耳朵。
“是你!若不是你,我也不会陷入今日的境地!”
“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阿鱼崩溃道。
有了上次在鹿升巷被他带偏的经历,但凡他提救她于危难,阿鱼只觉得刺耳至极。
她发现她,根本听不得这些话。
若陆预不将她骗到京城,哪里会发生这些?她依旧是青水村无忧无虑的阿鱼。
何须他救?
诚如今日,若非他执着将她关在院子里,她也不会堕了孩子,也不会眼下冒雪赶路以至于深陷险境遭遇山匪。
“若不是你,我又怎么会落得这般下场?还妄想我感激你,你做梦,陆预!”
“莫忘了,若不是我,你早就淹死在了太湖!”
面对男人阴云密布的神情,阿鱼恍若未见,眸光涣散捂着耳朵,喘着粗气,“你又哪里来的脸面,与我说这些!”
青柏和杨信等人低垂眼眸,压根不敢去看自家主子的反应。
陆预心中的火再也压制不住,凤眸冷睨着他,崩着脸,上前就拽住她的腕子,不让她再疯言疯语。
“安分些,今日爷只当你吓傻了,且不与你计较。”
阿鱼岂能如他所愿,奋力挣脱着,惊叫着,反应异常激烈。
她渐渐回神,今日若是被他拽回了京城,往后她再难回太湖了。
心中的怒气持续翻涌着,阿鱼故技重施打算继续咬他。
哪知,男人早有警觉,另只空闲的手当即擒住她的下颌,冷眸盯着她。
忽地,男人猝然冷笑,视线从她身上逐渐落在周围的白芷和陆植的那些暗卫身上。
“今日爷心情不好,不介意多杀几个人,送那些山匪一起上路。”
赤裸裸的威胁,依旧是心狠手辣不顾他人死活。
阿鱼泛红的眼直直盯着他,唇瓣咬出了血,眼中含着莹莹泪光。
见她软和了许多,男人覆在她下颌的指节渐渐抚上了她的脸颊。
指腹最后捻过她的下唇,掩去那丝血意,男人冷声道:
“松开。”
袖下的指节颤颤,阿鱼惊觉,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他这般“体面”之人,今日被她如此“不体面”的羞辱过,为什么还要她?
他一点脸面也不要吗?
鲜血渗入舌尖的那一霎那,方才血腥的一幕旋即直逼眼前。耳畔,自己腹中的孩子和那个孩子的哭声响天彻地,阿鱼当即惊呼出声。
“啊啊啊——”阿鱼痛苦地捂着额头,此刻只觉得昏天黑地,头痛得紧。
“孩子?”
“别过来!”
陆预也察觉她此刻的不对劲,抬眸诧异看向白芷,他知晓,陆植定然留了大夫在她身边。
只是在他走向白芷的那一刻,阿鱼想起那碗口大的伤痕,心惊肉跳,当即冲到白芷面前,警惕地瞪着陆预。
陆预心中火大,但见不得她此刻疯疯癫癫的模样,厉声道:“让开——”
话还未说完,耳畔的一阵轰鸣彻底打懵了陆预。
震惊的何止陆预,此刻杨信,青柏,包括被阿鱼护在身后的白芷,还有陆植的暗卫,陆预的暗卫一干人等,全都惊呆了。
这姑娘,竟然敢打陆世子?
耳畔依旧在嗡鸣,随即是阵阵痛麻。
那一掌的力道似乎倾注的阿鱼许久以来的怨气,直接将男人打地侧过脸去,指痕根根分明。
那鲜红的指痕,就跟胭脂似的,擦在世子冷白的侧脸上。
青柏暗暗倒吸一口凉气,旋即低下眼眸,不敢再看。
“你若是杀白芷,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不待男人发作,阿鱼旋即瞪着他,声嘶力竭道。
陆预正过脸,此刻的面色已经不能用阴沉来形容。脸上的火辣灼热上下乱窜,烧进他的脑海与心房到处都是火气。
真是反了天了!
陆预冷冷盯着阿鱼,一把抓过她的脖颈,居高临下冷睨着她,咬牙切齿道:
“不过就是一个卑贱的渔女,你以为,你的命,你的尸身,算什么东西,爷会在乎?”
“是,我确实卑贱!不如你陆预命好,不如你生在权贵人家。”阿鱼也来了气,更怕陆预为难白芷,索性直接同他刚到底。
“可是你陆预,又能高尚在何处?”
“你口口声声说我是卑贱渔女,连国公府的妾都不配。可你呢?为何又对你看不上的卑贱之人如此执着?”
这也是许久以来困扰阿鱼的事,她到底不明白,他看不上她,嫌弃她卑贱,她不配有他的孩子,为什么他就不能把她这卑贱之人给放了呢?
直到现在,阿鱼才彻底想明白。
“陆预,你就是贱!”
“你就是犯贱,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将我囚禁起来,供你玩弄,供你消遣!”
“高高在上的世子啊,为何又愿意沾染我这卑贱的渔女呢?”
当着众人的面,阿鱼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世子没脸,眼下竟然还敢辱骂世子,杨信暗暗握着手中的刀,静待上命。
她这些话,每一句都精准踩在陆预的雷点上。脸上的灼热仍在继续,陆预死死盯着她,忽地唇角扯出一阵阴冷的笑。
半是自嘲,半是愤怒。
不论过去他的行径,单是这几日不眠不休从京中赶来此地,冒雪前行……
陆预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确实有病。
他舔舐牙槽,阴郁转瞬,云淡风轻道:“卑贱之人,巧言令色!”
“你以为你是谁?”
“今日若没有爷,你还能如此气焰嚣张地在爷面前同爷叫板,甚至辱骂爷?”
“当真是毫无教养卑贱不堪的乡野村妇!”
“你到底高看自己了?低估了爷,也高估了你自己。”
“当初若非你趁着爷失忆,算计爷而上位,你以为,爷会碰你这卑贱之人?”
陆预抬眸扫了一圈,强行压抑住心中的火气。他并非,非她不可!
一个渔女,几次三番折了他的面子,她算个什么东西?
她要走,便走!
要死,便死得远些,莫再来碍他的眼。
仔细算来,他与她的纠纷确实起源于太湖,她的那些算计。算计他失身于她,从这一刻起,他就彻底掉入了她的陷阱。
也是从这一刻起,他开始逐渐变得失控。待她失控,渐渐营造出一种,他非她不可的错觉。
陆预揉了揉额角,再次看向她时,眸中全是厌恶与淡漠,“爷今日也告诉你,国公府,哪怕一个婢子,也不会容卑贱之人!”
想入国公府与陆植那鳏夫厮守,她做梦!
“牢世子放心,我就算死,也不会死在你国公府。”
阿鱼说罢,偏过脸去,紧绷着脖颈忍着头疼,不再看他。
“好!”
“就算你死在外面,爷也不会再管一分一毫!”
男人说罢,当即转身离去。
不一会儿,马蹄声踏雪远去,再不见了那碍眼的人,阿鱼浑身如同失了所有气力般,跌在雪地里。
白芷急忙上前扶住她,阿鱼依偎在她怀中泣不成声。
“都结束了,终于都结束了!”
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