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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设局◎


    沈惊棠本来还有话想提,瞧见霍闻野这阴阳怪气的嘴脸,她又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没想到霍闻野竟瞧出了她的欲言又止,眼睛斜了斜:“有话就快说,别磨磨唧唧的。”


    沈惊棠斟酌着词句:“我和元朔是姐弟,我们多年未见,他不知殿下能否允准我去瞧一瞧他?”


    她瞧霍闻野面色不善,又小心补了句:“我打算带着阿姐和两个外甥一道去,毕竟我们是至亲,他好不容易来长安一趟,一家子总得聚一聚,殿下若是不便那就算了。”


    和裴苍玉不同,她待元朔是至亲情分,两人打小一块长大,实在生不出什么男女之情,当初要不是为了和霍闻野断干净,她也不会同意和元朔定亲的。


    虽然如此,但依照霍闻野的脾性,她心里实在没什么底儿,说完便微微抬眼,谨慎地打量着霍闻野的神色,生怕他一时恼火又迁怒起来。


    她既然明说叫上姜戈和两个外甥,这也说明了她对他的确没什么暧昧之情,只是元朔那小子对她就不一定了,更别说沈惊棠还和元朔设过假死局一起诓他,霍闻野越想越是膈应。


    他嘴唇动了动,正要说话,一侧头却瞥见她小心翼翼的神色,他心头猛地颤了下,竟生出一股酸涩缠绵的怜意来。


    拒绝的话到嘴边竟变了一番:“罢了,早去早回。”


    即便他厌恶元朔,即便他心里膈应得要命,但想到这能让她开心,他还是下意识地答应了,不知从何时起,沈惊棠在他心里的位置越来越重,不知不觉间,她的感受竟然大过了他自己的感受。


    见她喜则喜,见她忧则忧。


    他闭了闭眼,强压下胸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酸涩,等再睁开眼的时候,又恢复了往常那副不正经的表情,冲她吊儿郎当地挑了下眉:“不过我还有个条件。”


    就知道他答应的不会那么痛快!


    沈惊棠刚放下一半的心又提了起来,谨慎地道:“您说。”


    霍闻野一张脸凑过来,很不要脸地撅起嘴:“过来,亲我一下。”


    想到前两天吐他一身的情形,沈惊棠踌躇了下,一时没动。


    霍闻野也没像往常一样把她揽过来强行亲吻,只是站在原处很有耐心地等着,约莫过了片刻,沈惊棠身子终于动了动,踮起脚硬着头皮在他唇上贴了一下。


    大概是这个吻能由她自己主导的缘故,她身体的排斥没有往日那么强烈。


    她的唇瓣温软,仿佛上好的羊脂玉,霍闻野手指动了动,强迫不老实的十根手指蜷缩起来,克制住自己搂抱她索吻的冲动,任由她一触即离。


    她退开之后,霍闻野指尖轻轻碰了碰唇瓣,唇上似乎还带了点余温。


    沈惊棠没注意到他这一连串的小动作,又问了句:“殿下,我明日能去探望元朔吗?”


    霍闻野这才回过神,强压下心里的不爽,尽可能地装出一副大度贤夫模样:“我派人送你过去。”


    第二日一早,沈惊棠先去姜戈那里接了她和两个孩子,这才乘着马车去了肃王旧邸。


    都是至亲,沈惊棠登门之前也忘记跟元朔打招呼了,她本来以为元朔见到姐妹俩和外甥们会很高兴的,没想到他脸色竟有几分沉郁,勉强撑起一个笑脸:“你们怎么突然就来了,也没跟我打声招呼?”


    他居然犹豫了一下,才抬了抬手,示意护卫放人进来。


    世子的尸首现在还没找着,旧邸上下戒备森严,唯恐被外人发现什么。


    他担心把姐妹俩牵扯进此事,但至亲都来到家门口了,要是这时候撵人更可疑,他硬着头皮把人迎进来,又吩咐下人去置办酒菜。


    一家子难得聚齐,自然是要聊聊这三四年分别之后的经历,姜戈一边抱着孩子一边问:“阿朔,你这些年都去哪儿了?怎么跑到肃王手底下当差了?”


    只要不涉及世子的事儿,别的都好说,元朔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在北地待不下去,阿也妹妹也离开了,我就想去别的地方找找生路,一路来到了陕甘边境,正好这里在打仗,我没防备受了伤,是肃王的人救了我,他们又提出要把我纳入麾下,我也没地方去就答应了。”


    姜戈听他这么说不免来气,伸手拧他耳朵:“你既然有了好前程,为什么不给家里写封信报平安?亏我还一直为你担心呢!”


    她是长姐,在家里一向有威严,元朔不敢反抗,臊眉耷眼地赔笑:“我也没办法,我和肃王不是一路人,但救命之恩又不能不报,所以我主动请缨去镇守边关了,边境上战事多,信也不好送出去。”


    沈惊棠倒是听出一点不对劲儿,一脸奇怪:“这就怪了,你和肃王既然不对付,他怎么敢把世子交给你?这可是他亲儿子,按理来说应该交给心腹护送啊。”


    因为是家里独女,沈惊棠打小就是被教育要撑起门户的,爹娘从不避讳在她面前谈论政事,因此她的政治嗅觉十分灵敏,立时就发觉了不对劲儿。


    就算世子来到长安是必死的结局,肃王也不至于把他随便交给一个不怎么了解的下属。


    元朔脊背绷直了下,含糊地道:“可能肃王觉得我靠谱吧。”他生硬地岔开话题:“酒,酒暖好了,咱们要不要来喝两盅?”


    在战场上他是一员猛将,但实在不适合牵扯进这些阴谋诡计,更何况是在自家人面前。


    沈惊棠本来还没多想,但瞧他脸色不对,心底也渐渐狐疑起来。


    等姜戈下去奶孩子,她一把攥住元朔手腕,压低声儿:“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元朔表情僵了下,下意识地甩开她的手,声音都因为心虚拔高了几分:“能出什么事?你想多了。”


    他错过眼不看她,重重咳了声,摆出兄长的架子数落:“我这做兄长的还用你操心?管好你自己吧,你眼下自己还泥菩萨过江呢。”


    她被霍闻野那贼厮强行留在身边儿,自身尚且难以保全,元朔怎么好意思牵连她?


    俩人光屁股一道儿长大的,她一瞧他这表情就知道他指定有事儿。


    俩人出生时间挨得近,就连长辈都忘了他俩谁大谁小了,以往俩人每每谈及姐弟还是兄妹的问题都得干上一架,但她这会儿也没功夫和他扯闲篇,急道:“少来这套,你跟我还藏着掖着干什么?你难道连我也信不过?!”


    她灵光忽然闪了下,想起一个极可怕的可能:“不会是世子出什么事儿了吧?!”


    元朔脸色猛地滞了一下,沈惊棠手腕一颤,直接打翻了手里的酒盏:“真的是世子?!”


    她既然都猜出来,元朔再瞒着也没什么意义了,他表情凝重起来,三言两语跟她说清楚了‘世子暴毙,尸身不翼而飞’的事儿,说完之后,他表情沉肃地叮嘱:“这些话你只当没听过,后面不管发生什么,你也别出面,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沈惊棠摆了摆手,低声道:“这个先不提,你不觉得这事儿蹊跷吗?世子突然暴毙,驿馆里突然又燃起大火,尸首一下子就不见了,这分明是有人故意做局!”


    她越说越心惊:“怕不是肃王为了救儿子有心设计,他专门挑了你这个不大了解长安局势的边关武将来护送世子,再在路上让世子假死,然后带走世子的‘尸身’,这样一来,他儿子倒是能保全,你却连个辩解的证据都没有,等摄政王责问下来,世子暴毙的黑锅可就全扣在你头上了,他们父子俩大可以推的干干净净,等再过几年,随便搞出个什么义子养子的身份让世子再现身就是了!!”


    她难得放弃个人素质,恨恨地骂了句脏话:“该死的老狗,杀千刀的畜生!”


    自打尸首失踪之后,元朔也大概猜出了肃王设的局。


    他深吸了口气:“眼下我是陷在这死局里了,你和阿姐这就回去吧,后面哪怕我出什么事儿,你们也千万别引火烧身。”


    沈惊棠摇了摇头:“难道你就没什么法子?”


    元朔表情沉重:“我让擅长易容的手下人乔装成了世子,但他毕竟是个成人,这么装下去迟早要露馅,尸首失踪的地方我也派人搜查着,只是什么都没查着。”


    沈惊棠立即道:“你不可能找到的,世子这会儿已经被肃王接回封地了!”她急着催促:“还有别的法子吗?”


    元朔道:“我本来想进长安之后,先摸清楚摄政王的脾性,然后再想办法向他投诚,把此事原原本本地和盘托出,最起码让他知道这事儿可能是肃王设计的,但我到了长安之后,才知道摄政王居然是”


    他想到霍闻野,不由呲了呲牙,露出一个嫌恶表情:“既然摄政王是他,那么这条路也没得走了。”


    听了他的话,沈惊棠也沉默下来。


    肃王世子是霍闻野和灵王的政治博弈中至关重要的一环,他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事儿,她能可以预见霍闻野会多么震怒。


    再说了,他和元朔本来就不对付,又怎么可能接受元朔的投诚?只怕会向发落裴家一样,借着这个机会,正大光明地处置了元朔。


    她实在是信不过霍闻野,自然也不可能把实情告知给他。


    静默片刻之后,她缓缓道:“咱们再想想别的法子,看能不能在他跟前遮掩过去。”


    第82章


    ◎哀凉◎


    最近天气转凉,这会儿才下午,天色已经黯淡下来,灵王暂住的府邸已经点了灯。


    灵王正站在灯盏前,指尖夹着一封书信,火苗一遇到纸页就舔舐而上,将整封书信焚烧了个干净。


    他身后人压低声音询问:“殿下,肃王托卑职向您道声谢,王爷派出的死士已经把世子藏好了,不日就要返回封地,这回若不是您出手相助,世子只怕真要被霍贼所害了!”


    灵王微微一笑:“不必言谢,我帮你们也是帮我自己。”他边说边叹息一声:“肃王是本王的叔父,咱们才是一家子骨肉至亲呢,那霍贼算个什么?谋朝篡位的乱臣罢了,咱们宗室自该上下同心,拨乱反正。”


    霍闻野想要扶持新帝,灵王自然不能让他如愿,所以世子假死脱身的整个计划其实是二人共谋的,要不然也不可能进行的这么顺利,还累的元朔当了这个替死鬼。


    这也能瞧出来,霍闻野如今虽势大,但因为掌权时日尚短,对整个朝堂缺乏绝对的统治力,不然灵王和肃王这叔侄二人的计划也不可能进行的这么顺利。


    此人向灵王行了个大礼:“卑职但凭殿下驱使!”


    等到灵王将他扶起之后,他才问道:“殿下,咱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灵王呵呵笑了两声:“既然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世子已‘死’。”他缓缓道:“在扶灵开始之前,我会提出让‘世子’在文武百官面前告拜天地祖宗”


    那人眼睛一亮:“殿下高明,世子现在已经被带离,那姓元的家将也不可能凭空变出个世子来,到时候世子‘过身’一事就遮不住了。”


    灵王一笑,接过他的话:“世子虽然死了,但扶灵之事却是迫在眉睫,我到时候会站出来代替世子祭祖扶灵,等于在群臣面前明了正身,即位一事指日可待。”


    只有正统继承人才能为先帝扶灵,灵王这一招等于在众人面前坐实了太子身份,到时候霍闻野想拦着不让他登基只怕也拦不住了!


    他一副稳操胜券的神态:“我已提前联络过群臣,等世子身死的事儿一败露,他们会立刻站出来让我代替,等到那时,霍贼再无翻盘的机会了!”


    那头沈惊棠和元朔也在讨论此事,她抱着脑袋思索许久,才道:“现在也没别的法子,只能让你那下属先把扶灵那日撑过去,等送了先帝进皇陵之后,你赶紧离开长安,然后让你那下属也放把火假死脱身,这样没准还有一线生机。”


    首先,‘肃王世子’露过脸之后再死,旁人也不会疑到元朔头上,其次,霍闻野急着接肃王世子入长安,为的就是不让灵王祭祖扶灵,等扶灵事儿一过去,‘肃王世子’死就死了,他大不了再找个天打雷劈的倒霉蛋当继承人,应该也不会费太多功夫追究此事。


    虽然她这法子听着也不是很靠谱,但事到如今,便是只有一线生机,她也得想法子抓住。


    元朔微微抬眼,思考片刻,觉得这法子还真的可行。


    他思量半晌,咬了咬牙:“反正就这一条命,先拼了再说!”


    沈惊棠又叮嘱他:“你这些日子对你那下属加紧训练,务必让他的行止多似孩童一些。”她压低声音细细传授了一些易容的奇淫技巧,等姜戈进来,三人才若无其事地又聚了起来。


    直到下午,霍闻野按捺不住派人来催了,沈惊棠才和姜戈告辞离去。


    霍闻野这些日子带着她暂住在宫里,他今儿难得清闲,居然一直在宫里等着她,瞧见她回来,上前抱了她一下,脑袋埋在她颈间深深嗅闻了会儿,原本疲倦懒散的神态才慢慢舒缓过来,脸上立刻恢复了不少精神。


    沈惊棠心里存着事,一时竟没顾得上推开他,直到他慵懒地问了声:“怎么回来的这么晚?你们都说什么了?”


    她心里打了个突,强撑着笑了笑:“就说些家长里短,聊着聊着就忘记时间了。”


    她下巴忽的一紧,被霍闻野轻轻抬起,他脸上竟罕见地带了几分认真:“真的只说了这些?”


    他顿了顿,难得放缓了语调,神色透着些耐心:“你有什么想要跟我说的吗?”


    沈惊棠心跳加快了几分,又掐了掐掌心,强迫自己定神:“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兄妹三个聚在一块,不聊家常还能说什么?”


    这事儿毕竟牵扯着元朔的一条命,他肯告诉她已经是担了极大风险,她当然不能把这个要命的把柄送到霍闻野手里。


    尽管霍闻野口口声声说要和她重新开始,但他之前的一意孤行肆意掠夺,让她实在没法儿信他,两人之间的位置本就不对等,对他隐瞒保全自身几乎成了她的一种本能。


    还是等熬过扶灵那日,把这事儿彻底抹平了吧。


    霍闻野眼波起伏了几下,眸光暗了暗,又把声音放得更缓,细细引导:“我瞧你神色有些不对,可是出了什么麻烦事儿?”


    沈惊棠这会儿已经镇定下来,谎也越说越顺溜,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语气若无其事地道:“可能是累着了吧,多谢殿下关心,我真的没什么事儿。”


    说来也是无奈,她其实并不是一个擅长撒谎斗心眼的人,但却在霍闻野手底下生生练就了这么一套撒谎不脸红的本事。


    霍闻野唇角下意识地抿起,眉目一寸一寸地冷峻起来。


    他还主动后退了一步,半张脸匿在阴影里,语气难得冷淡:“没有就算了,你好生歇着吧,我先去处理公事了。”


    沈惊棠光顾着松了口气,也没留心他的神情,忙不迭地欠了欠身:“殿下慢走。”


    一如既往,恭敬客气。


    霍闻野走到门边,听到她这一声,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一眼竟透着些许哀凉意味。


    外面正好起了风,他一把推开房门,大步踏进了萧瑟的凉风里


    转眼到了扶灵的日子,沈惊棠这几晚上都没睡过踏实觉,天天在心里祈祷别出什么岔子。


    寅时过半,天还不亮的时候,群臣便已经在宫内会集,灵王迈出一步,高声道:“既然肃王世子已是父皇继子,那在扶灵之前,不如让世子先告祭了天地祖宗,也算是明过正身,为父皇扶灵便更顺理成章了。”


    他这提议合情合理,群臣也都跟着附和,霍闻野转向元朔:“元将军,请世子出来吧。”


    元朔道:“世子年幼又病弱,这会儿正在后殿休息,微臣原想等吉时再让世子出面,既然摄政王和灵王这般说,那臣这就去请世子出来。”


    他说完抱了下拳,大步走向后殿。


    为了防止出什么意外,后殿围了一圈他的人,这些日子他给那位负责假扮灵王世子的部下没日没夜地加紧训练了一番,撑过几天应该没什么问题。


    元朔定了定神,一把推开门走进去,瞳孔却猛地缩了缩。


    他那个负责假扮的部下居然七窍流血,身子斜斜地歪倒在榻上。


    他变了脸色,忙走过去试探他鼻息,又检查他脉搏,确定他是彻底断气了!


    假扮世子的部下竟然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元朔一时如坠冰窟,还是下属进来查看,他才慢慢回过神。


    下属瞧见房里的情景,也是满脸惊慌:“怎会如此?!一刻之前我还来查过,怎么突然就出事儿了!”


    元朔猛一摆手:“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咱们”


    他话才说了一半,外面突然响起太监的通传声:“元将军,祭典已经布置好了?世子准备好了吗?”


    下属神色慌乱:“大人,咱们现在怎么办?”


    元朔深吸一口气:“还能怎么办?咱们遭了别人的算计,彻底完蛋了!”他沉声道:“我现在就去摄政王面前请罪,把事情原原本本地交代清楚,就说我办事不利害的世子病故,还试图瞒天过海偷梁换柱,这事儿我会一个人扛下,如果他们审问你们,你们咬死了什么都别说,或许还能保下一条命!”


    元朔虽然不是搞阴谋诡计的料,但对底下人却是实打实的赤诚,下属一时满含热泪:“殿下”他抹了抹眼泪,忽然冒出个主意:“咱们要不就说世子突然在宫里暴毙,咱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世子在这个节骨眼上暴毙,你猜摄政王会不会下令彻查此事?到时候一艘老三的尸身,你觉得找人假冒世子的事儿还能藏得住?到时候还得把你们都搭进去。”元朔一脸无语:“你这狗脑子就别学人玩心眼了。”


    经过这么一打岔,元朔也接受了今日的死局,一下竟坦然起来,推开门出了后殿。


    外面等着的太监见世子没跟着出来,不由面露诧异,元朔表情淡淡:“我有件要事要和摄政王交代。”


    他也不多废话,抬步转去了前殿。


    灵王瞧见他身后没跟着人,眼底掠过一丝得色,面上还是故作惊讶:“元将军,世子呢?”


    沈惊棠看元朔没带人过来,心里也知道出了事儿,她难得在这种场合插话,试图帮元朔争取时间:“世子年幼,身子又弱,是不是又病了?”


    灵王一笑:“正好太医都在,若世子病了,正好让太医给他瞧一瞧。”


    沈惊棠心里一急,却不知该怎么反驳。


    霍闻野一直没说话,只是端正站在上首,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元朔抿了抿唇,忽的跪下请罪:“是微臣办事不利,世子因病身故,他只怕是不能出来祭祖了。”


    听了这话,灵王眼底精光大盛,简直犹如一只咬住猎物喉管的猛兽,亟不可待地享用新鲜的血食。


    他立刻高声道:“元将军护送世子不利,又蓄意隐瞒此事,合该当庭处斩,其余参与此事的,一律杖杀!”


    他急着处死元朔,一是为了尽快抹平此事,最好是死无对证,二来也是尽快坐实了肃王世子已死的事实,他好顺理成章地替代世子祭祀扶灵。


    这一环扣着一环,简直没给人半点喘气的功夫。


    沈惊棠脸色开口,正要说话,灵王却已迅速转向霍闻野,唇角含笑,眼底却隐隐透着威慑之意:“摄政王以为如何?”


    霍闻野以拳抵唇,笑了声:“诸位先别急。”


    他拍了两下手:“带上来。”


    话音刚落,就见巴图海带着一列威武雄壮的护卫,亲自护送着一个脸色苍白一身狼狈的八岁小孩,一步步地踏入了宫城之内。


    等小孩走到玉阶之上,霍闻野才笑眯眯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肃王世子,幸会幸会。”


    第83章


    ◎坐我脸上◎


    之前假扮世子的部下虽然身量矮小似幼童,但成年人的骨节粗大,骨头完整,瞧的久了还是能看出来端倪,被巴图海牵带出来的这位世子身量矮小,骨骼细弱,就是真正的孩童。


    这分明是真的肃王世子!


    他是怎么被找到送到这儿的?为什么找到他的是霍闻野的人?霍闻野是不是已经全部知道了?


    沈惊棠和元朔脑子都停摆了,灵王反而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一时没维持住风度,好悬没跳起来:“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他”


    霍闻野调转目光看向他,似笑非笑地问:“不可能什么?”


    他和肃王筹谋的事儿上不得台面,灵王一时语塞,想到自己辛苦筹谋付之一炬,他眼睛恨的几乎要滴出血来。


    霍闻野自不会理会,他垂下眼皮瞧了瞧元朔:“元将军先退下吧,你的事儿之后再说。”


    他又把肃王世子往前轻轻一推:“殿下,开始祭祖了。”


    告祭过天地祖宗之后,肃王世子已经算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正式过继给先帝了,只等扶灵之后就能即位。


    等过了一时,沈惊棠心里也渐渐回过味来。


    若没有这个神来之笔,元朔今日一定是交代在这儿,或者退一步说,若霍闻野真的有心处理元朔,大可以先顺着灵王的话处置了元朔,然后再让巴图海带着肃王世子登场,如此还能一石二鸟。


    可他却选在灵王对着元朔发难的时候让肃王世子登场,这般做法明显是为了保人。


    如此一来,倒显得沈惊棠和元朔之前的那番提防像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沈惊棠头一次对他起了愧疚之心,一路上总是偷眼瞄他脸色,霍闻野倒是神色如常,从从容容地办着自己的差事。


    送先帝出殡回来已经是傍晚,如今皇宫是属于新帝的了,霍闻野也不能再占着落人话柄,提早就让人收拾东西搬回了王府。


    元朔明明没事儿,沈惊棠心里却还是惴惴不安的,主动去霍闻野住的院子等他,这一等就是大半夜,直到晚上他才回来。


    他一推开门,就挟进来一阵夹着寒意的凉风,他瞧见沈惊棠,目光却没什么起伏,语气平静地道:“这么晚了还没睡?仔细明天早起头疼。”


    “殿下”沈惊棠刚开了个头就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了,顿了半天,才轻声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肃王世子假死失踪了?”


    霍闻野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姓元的来长安的当日就拒绝了三次我探望世子的要求,这我要是再没察觉不对,我这摄政王干脆送给他当算了。”


    沈惊棠张了张嘴:“那殿下为什么不早说?”


    霍闻野微微冷哼了声:“发觉不对之后,我立马让谢枕书带着人查清了事情的始末,只是暂时还没找到肃王把他儿子藏在哪儿,所以我才按下不说。”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我若发作出来,你那好竹马可就得完蛋了,你还不得活吃了我啊?”


    他缓了缓气,干脆一口气说完:“找到肃王世子之后,我本想着把肃王世子重新交到元朔手里,这样一来,他的过错尽可抹平了,结果你们二人倒好,联合起来瞒我”


    听到这儿,沈惊棠已经是面红耳赤,轻轻反驳了句:“殿下既然找到了肃王世子,也可以直接和我们明说啊”


    霍闻野冷笑了声:“首先,你们没主动告诉我这事儿,就说明你们打从心里防着我,咱们三人不是一条心,就算我把世子交给他,也容易被有心之人挑拨,再生出什么事端来,其次,你那好竹马忠勇有余,手段不足,身边出了内鬼都没察觉,你不如猜猜看,肃王世子是怎么假死脱身的?!今日他那假冒世子的部下又是怎么被害的?!这两条加起来,我哪敢把世子再交给他?若世子再出什么岔子,他真是不死也得死了!”


    他越说越搓火,想要发作,瞧见沈惊棠一脸羞愧难堪,便又硬是忍住了。


    他深吸了口气,缓了缓语气:“所以我就等着今日才让肃王世子现身,一来可以引得他身边的内鬼出手,二来阻断了灵王的谋划,三来也能保住你那好竹马一条狗命。”提到元朔,他语气又不受控制地恶劣起来。


    他大费周章,可以说处处都替元朔考虑到了,千方百计要保下他一条命,沈惊棠也没想过他私底下尽了如此多的心思。


    她脸上臊得慌,支支吾吾地道:“我,我没想到殿下会”


    霍闻野接过她的话:“没想到我会不追究此事?没想到我还千方百计护着你的家人?”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神色竟有些颓然:“我之前便同你说过,我会学着尊重你,爱护你,再也不强迫你,你说畏惧我权势,我就送你半块虎符,你说怕我对你家人不利,我就想方设法地帮你照顾他们周全,为什么你就是不肯信我呢?”


    说到这儿,他竟然哽了下,话里带了几分真正的伤心:“你说,是不是这辈子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可能真的信任我,喜欢我?”


    都说他心狠手辣,但他眼前之人才是真的铁石心肠,无论他做再多事,她都不肯回头看他一眼,明明她就在他身边,心里却像是有一堵墙似的,永远将他隔绝在外。


    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这真是世界上最折磨人的酷刑。


    可是这又能怪谁呢?若不是他当初执迷不悟,又怎么会把她推的越来越远?


    霍闻野忽的站起来,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一步步迫近她:“你说啊沈惊棠,到底要我做什么你才肯回头看看我,只要你能敢说我就敢做,你说啊!”


    话到最后,他已经带上了恳求意味,好像一条即将被主人抛弃的流浪狗。


    看着他一步步迫近,沈惊棠的脑子宛如一团乱麻,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下意识地回避了这个话题,脑子一热,竟然探手去解他衣带:“是我的不是,我错怪了殿下,让我来补偿殿下吧。”


    霍闻野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脸上竟有几分怔忪。


    他嗓音有些闷哑,缓缓重复:“补偿我?”他掀起眼睛,目光空洞地落在她脸上:“你以为我跟你说这些话,我为你做这么多事,就是为了这个?”


    不,他是为了交心,他想要和她交心了。


    但沈惊棠不知怎的,心里慌得厉害,宁可跟他做行最讨厌的房事,也不想跟他交心。


    她下意识地回避他的视线,低声用一种谦卑客套的语气:“殿下待我和我的家人这样好,我自然该好生回报,之前是我不懂事,误解了殿下的美意,还请殿下见谅。”


    屋内一时静默下来,只能听见烛火摇曳的噼啪声。


    忽然见,霍闻野突兀地笑了两声,说不尽的苍凉嘶哑。


    “好好好,好一个回报,那就让我看看你打算怎么好生回报?”


    他转身走向屋里那张拔步床,自顾自地解开衣带,半身赤裸地躺在床上:“坐过来。”


    沈惊棠当然知道他说的‘坐’是坐在哪里,她轻咬了咬下唇,解开衣裳,身上只着小衣和亵裤,慢慢跪坐到他身上。


    小腹被抵着,她心里翻江倒海地不适起来,两手撑在床边,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就在此时,霍闻野掀起眼皮看着她:“不是坐这儿。”


    他闭了闭眼,用一种尽量平静的语气道:“过来,坐我脸上。”


    【📢作者有话说】


    下午有点事,今天更的比较早,比心


    第84章


    ◎怨意◎


    霍闻野的五官秾艳深邃,尤其是当中的鼻梁,生的极其挺拔,不过鼻梁太高也不是没有缺点,在的时候,会一直顶着,整个鼻梁都嵌入进去。


    沈惊棠几次想躲开,腰却被他紧紧扣着。


    他见她乱动,干脆换了个姿势,单臂托着她举起,下床站起来,让他两条腿搭在他肩上,她小腿绷得极紧,几乎腰抽筋。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沈惊棠便撑不住了,拽着他头发的手猛然发力,将他乌黑浓密的头发都拽断了几根。


    等一切结束后,霍闻野才放开她,抱着她在床边坐下。


    他唇角湿漉漉的自己也不在意,抬手随便抹了把,一脸认真地问她:“方才你可快活了?”


    沈惊棠脸上火烧火燎的,支支吾吾地不敢张嘴。


    她当真没想到,霍闻野为了取悦她能做到这个份儿上,反正换成她,她是打死也不会为了让某个人快活去做这种事,这不只是谁舒坦的问题,更代表了心理和身体上的绝对臣服,一个人心甘情愿地作为下位者去取悦另一个人。


    就算她地位权势都不如霍闻野,就算他强行把她困在身边儿,她也绝不愿意成为他的下位者,而霍闻野当然更不可能向任何人低头,一向只有别人向他臣服的份儿。


    但就在方才,就在那一刻,她明确地感知到,他真的认栽了,他心甘情愿地向她折腰,义无反顾地走进了自己为自己建造的樊笼里。


    霍闻野却不给她回避的机会,捧住她的脸,让她直直地看向自己:“你说啊,你可有快活?还要我怎么取悦你,你才能如我喜爱你一般喜爱我?还要我怎么做,你才能多信我一分?”


    他虽然是询问,但语气却并不咄咄逼人,反倒带着一股卑微绝望的味道。


    沈惊棠心知已经是避无可避,只能直面他:“殿下给我一晚上的功夫让我想想,行吗?”她又补了句:”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霍闻野风雨飘摇的眼底终于燃起一点亮光,忙不迭点头:“你想你好好想”


    他甚至主动站起身,理了理凌乱的衣襟:“我就在偏殿,你有什么事着人通传一声便是。“


    这会儿已经是深夜,外面风雨飘摇的,沈惊棠看他神不守舍地孤身走进雨里,张嘴想要唤住他,又硬是按捺住了。


    等寝殿的门被关上之后,沈惊棠紧绷地身体才放松下来。


    直到这会儿,她才终于信了,霍闻野是真的想要和他重新开始。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厌恶他的时候,满心满眼全是他的坏,这会儿察觉到他的真心,反倒是渐渐地想起他的好来了。


    在北地的时候,父亲的一条命是他身负重伤拼死救回来的,后来家里被卷进谋反一案,也是他顶住压力,护住了姜家上下,为她撑起了一片天。


    三年后两人在长安重逢,霍闻野嘴上说的再难听,但实际上也帮了她不少,更不必说他如今已经彻底转了性子,开始学着尊重她理解她,像她一样在乎她的家人亲朋。


    她为他做的那些事儿,她很难不动容。


    就算她之前再恨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世上除了她父亲之外,再不会有其他人像霍闻野一样爱她了,也不会再有人能像霍闻野一样在她心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了。


    她该重新给他一个机会吗?


    沈惊棠脊背挺直了些许,双脚踩进软鞋里,想要站起身去寻他。


    但起身的动作只做了一半儿,她又缓缓坐了回去,好像半空中有一只无形的大掌,将她生生按回了原处。


    霍闻野已经改了这么多,也为她做了这么多,她的心里为何还是如此的不满?


    各种念头在她脑海里激荡,约莫是太过耗神的缘故,她靠着床柱,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这一梦竟回到了三年前,她冒雨求他被他趁机占了身子的那夜,她试探他有无婚嫁之一却被他轻佻嘲弄的那日,她定亲当日他带兵闯入的那幕,她被他用戳子盖上奴印的那一刻


    沈惊棠大口喘着气醒来,发觉脸上湿漉漉的,她抬手一摸,才发觉自己已经是泪流满面。


    三年前的她在提醒着现在的她,她心里的那股火,那口气,始终都未散去,霍闻野做的那些的确让她动容,却并没有真真正正地让她出气!


    她愤懑不甘,面对着他的时候满心的怨恨,所以她自始至终不能向他敞开心扉!


    只要她心里的恨意一日未消,她就不可能真正地接受他!


    第85章


    ◎离开◎


    沈惊棠抹了把脸,擦净脸上的泪水之后,神情一点点沉静,站起身推开了房门。


    霍闻野就在偏殿坐着,眼底泛起两弯青黛,他听见推门的‘吱呀’一声,身子竟不受控制地抖了下,彷如等待判决的囚徒,而她是能够决定他生死的刑讯之人。


    他竟不敢抬头看她,眉眼垂着,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你来了?”


    他声音嘶哑:“你,你是怎么想的”


    沈惊棠嘴巴动了动,还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他猛地抬起头,神情竟有几分慌乱,匆忙又截断了她的话音:“算了,现在太晚了,要不明儿早上再说吧,你饿不饿,我让人去给你弄点吃的”


    他说话语无伦次,边说边起了身,步伐竟有几分踉跄。


    沈惊棠顿了顿,才道:“殿下,你听我说完。”


    霍闻野一只脚悬空,已经跨出门开了,他却一动也不敢动,维持着这个金鸡独立的姿势,身姿僵硬极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转过头,从喉间挤出两个不成调的字:“你说。”


    沈惊棠深吸一口气:“我不能原谅你,更没办法和你重新开始,还请你见谅,也不要因此为难我的至亲家人。”


    霍闻野表情有一刹那的空白,猛地转过身,语气急切:“为什么?我已向你保证过,你不喜欢的地方我都会改,难道你还不信我?”


    “我并没有不信殿下,殿下费尽周折帮我救下元朔,我内心十分感激,我也信了殿下的诚意,但是”


    沈惊棠垂下眼:“我无法忘记旧事,我恨殿下,这点是我的问题,我也无法改正。”


    她说起‘我恨殿下’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异常得平静,既没有咬牙切齿,也没有流泪哽咽,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儿。


    她语气越发平淡:“因为我恨你,所以你对我越好,我只会越难受,过往的那些事儿我忘不掉,那口怨气我总也咽不下去,更没法儿放下心结和你好好过日子,我打从心底没法信你。”


    承认了这点之后,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说不出的轻松。


    霍闻野仿佛被人扼住了脖颈,半晌喘不过气来,过了许久,他才张了张唇,声音干涩:“那你要怎么样才能不恨我?”


    他舌上仿佛系着千斤坠,‘恨我’两个字说的尤其艰涩,说完就感觉溺水一般,连呼吸都忘了。


    他不得不能忍着巨大的痛苦承认,她恨他。


    想想他对她做的那些事,她怎么能不恨他呢?即便他后面再如何想要补偿,终究也是回不到从前了。


    终究是覆水难收。


    “我不知道,殿下,若我能控制,也不会这么拧巴了。”


    沈惊棠回答得很干脆:“哪怕我强逼着自己跟殿下在一起了,我心里依旧是有根刺,一个恨着你的人,是永远没法真正接受你的,你想要的喜爱,我也给不了。”


    霍闻野表情空白,嘶声问:“那你想要如何?”


    沈惊棠叹了口气,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疲惫:“你放我走吧,我不想再留下来跟殿下彼此折磨了”


    她话还没说完,霍闻野便喘息急促起来,想也没想就截断她的话:“不行!”


    他霍然抬头,死死地盯着她,后牙几乎咬出血:“你恨我吧,最起码你心里还能有我,大不了你打我骂我杀我出气,总比你离开我强。”


    听了他的话,沈惊棠抿了抿唇,神色也决绝起来,她直直地看向他:“殿下当真不愿?”


    不等霍闻野答话,她突然上前一步,把一根锋利的银簪硬塞进他手里。


    霍闻野心绪动荡,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她便又死死攥住他的手,对着自己的脖颈狠狠划了下去。


    银簪刺破肌肤,留下浅浅一道血痕。


    霍闻野心跳都停了一瞬,幸好他反应及时,忙卸了力道,一把丢掉银簪,手掌托住她后颈,慌忙查看她伤势:“你疯了不成!”


    见她只是划破一层油皮,浅浅冒出几滴血珠,他才慌张地松了口气,又忙不迭取出随身携带的药粉给她止血,心脏仍是狂跳的厉害,撒药粉的时候手都有些抖。


    他怒声质问,声音却克制不住地轻颤:“你到底想做什么?!”


    沈惊棠静静地看着他:“殿下若是不想放了我,那就亲手杀了我吧,殿下能忍受这种彼此折磨的日子,我却忍不了,与其一辈子活着受罪,还不如早些解脱。”


    跟霍闻野折腾了这么久,她是真的累了,只要霍闻野在她身边一天,她就会反复不断地想起过往的遭遇,日复一日地更恨他一点,她会只记得他的坏处,无法记住他的任何一点好。


    她做不到原谅他,至少现在不能,但却又被他强行拘在身边不得解脱,长此以往,她最终会被各种负面情绪折磨得面目全非。


    她不是这么轻易寻死的人,她想要以此来逼迫他妥协。


    霍闻野卡住她脖颈不让她乱动,手指发着颤,却仍恨声道:“你真以为寻死觅活这招儿对我管用?”


    沈惊棠垂下眼:“殿下不防试试,你总有救护不及的一日。”


    他面上恶狠狠的,眼眶却早已通红,强忍住话里的哽咽:“你就真的这么恨我?宁可死也不想留在我身边?”


    沈惊棠垂下眼,避开了他的视线。


    霍闻野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不知过了多久,他齿缝间才挤出一个字:“好”


    他背过身不看她,克制不住地哽咽,恨声道:“你走吧,现在就走,走的越远越好。尽快走,最好一辈子别被我碰见,不然我怕我控制不住又把你抢回来。”


    他是真的怕了。


    哪怕知道她寻死觅活可能是装的,他也不想冒这个险,他总不能把她拴在裤腰带上时时刻刻地盯着她,万一她哪天想不来真的寻了短见,霍闻野简直不敢想。


    她可以拿自己威胁他,他手里却早就没有了能留下她的筹码。


    留下她,他会高兴;放走她,她会高兴——他到底是妥协了,他希望她高兴,哪怕代价是自己痛苦一辈子。


    沈惊棠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没料到他妥协得这么快。


    一瞬的惊愕之后,她很快做出行动,毫不犹豫地抬脚离开,还在门边和他错身而过。


    他一手扶着门框,坚硬的楠木上留下清晰的指印,哽着声音:“你怎么能这么心狠”


    沈惊棠微微趔趄了一下,忍住了一瞬生出的回头的冲动,垂下头一言不发地走出了王府。


    第86章


    ◎战败身死◎


    沈惊棠心绪起伏,脚下跟生了风似的,直到走出老远,她的情绪才一点点平复下来。


    跟霍闻野纠缠了这么久,如今好容易重获自由,她心里居然有点茫然,一时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她像是没头苍蝇似的乱走了许久,直到天色泛白,街上渐渐热闹起来,她抬头看向青天,只觉天高地广,心胸一点点开阔起来。


    她思忖片刻,转身去了姜戈住的小院儿。


    这一路她边走边想,好容易和霍闻野断了,长安是肯定不能再留,不然万一哪天他发起疯来又得把她捉回去可怎么办?姜家的根基在北地,但长安和北地隔着何止千里,她也不想再大费周章地回去,再说那儿也算是霍闻野发迹之地。


    思来想去,她能去的地方只有汉中了,那地方她和裴苍玉去任上的时候待过几年,是块熟悉的地盘,再加上那里土地肥沃山灵水秀,实在是个好去处。


    一家子能聚在一处当然是最好的,沈惊棠见着姜戈便问:“姐,你要跟我去汉中吗?”


    姜戈面露诧异:“去汉中做什么?”她迟疑了下:“你不是跟摄政王”霍闻野能放她离开?


    沈惊棠一笔带过:“我和摄政王已经断干净了,想找个靠谱的去处,最好这辈子也碰不着他,既然要搬走,自然是咱们全家一块搬。”


    姜戈有些迟疑:“若是我一个人去汉中倒是没什么,只是我底下还有两个小的,大姐儿才开蒙,二郎连路也走不稳,现在也不是挪动的时候。”她想了想:“不如这样,你们先在那边儿站稳脚跟,等过上个一年半载,我再带上孩子和陪嫁过去。“


    说到陪嫁,她又看向沈惊棠:“你手头可还宽裕?我这儿有些余钱,你想在异乡站稳脚跟,手上可不能短了银钱。”


    沈惊棠摇了摇头:“姐你放心,我这儿钱是够的。”爹娘曾留下一笔应急的银子,她这些年买地置产的,手头也攒下不少,过日子绰绰有余。


    姜戈便不再多说什么,起身道:“那你先在我这儿住上一两天,我帮你联络马车和镖局,还有去汉中这一路要吃的干粮食水。”


    沈惊棠不想在长安多待,在她姐家里住了一夜便动身出发,没想到才出城门,马车就被人拦住。


    她撩起车帘一看,就见车外立着一匹高头大马,骑马之人唇若涂朱,鼻若悬胆,不是元朔又是谁?


    她先是一惊,又是一喜:“怎么是你?”


    元朔也不跟她客气,撩起帘子,一屁股坐进马车里,还把她往里挤了挤:“虽然肃王世子被摄政王找到了,但我也不可能再任世子护卫一职,肃王那里我回不去,正发愁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就听大姐说你要去汉中,正好我跟你一道儿去,咱们彼此还有个照应。”


    沈惊棠自然不会拒绝,又问:“那你那些下属呢?”


    元朔道:“西北袁将军跟我是同袍,我给袁将军写了封信,把我那四五十个下属安排到他麾下去了。”


    沈惊棠又想起一件事,忙问:“对了,我记得摄政王说你的部下里出了个内奸,世子丢失一事都是那内奸搞的鬼”


    提到这个,元朔一脸晦气:“别提了,我本来想把那人大卸八块呢,结果摄政王派人来把他提走审问了。”他撇了撇嘴,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他倒的确有几分本事”


    提到霍闻野,沈惊棠脸上有些许不自在,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元朔注意到她神色,重重在她肩上拍了一下:“成了,你也别想那么多,反正你现在和他是断干净了,以后就咱俩好好过吧。”


    他和阿也妹妹简直是天定的良缘,虽然走了个裴苍玉又来了个霍闻野,但兜兜转转陪在她身边的还是他,再过两年,他给阿也妹妹生上五六七八个孩子,老姜家的香火也算是有人继承了。


    这赘婿梦元朔是越做越美,忍不住傻乐起来。


    沈惊棠肩膀快给他拍断了,没好气地抬腿踹了他一脚


    摄政王府里,巴图海小声回禀:“殿下,王妃哦不,姜姬不是,沈娘子已经离开长安,动身去往汉中了。”


    沈惊棠的身份实在太多,而且时不时就得来回切换上一遭,他都不知道怎么称呼这位好了。


    霍闻野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形容潦草狼狈,靠在椅背上坐没坐相,再不复往日的龙骧虎步意气风发之态,整个人仿佛生了场大病,精气神都被抽空了似的。


    听了巴图海的回禀,他垂眸低低地嗯了声。


    巴图海见他这般模样,后面的话更不敢开口了,还是霍闻野瞟了他一眼:“还有什么一并说了吧。”


    他略略停顿,自嘲一笑:“我现在还有什么受不住的。”


    巴图海吭哧了两声,才道:“沈娘子不是一个人去了,那位元朔小将陪他一道去的。”


    霍闻野神色顷刻间变得骇人,心头一阵闷窒,一瞬间甚至忘了该如何喘气。


    巴图海忙道:“只要殿下开口,卑职立刻出城将他们二人锁拿回来!”


    霍闻野嘴唇一动,本能地想要下令,但话到嘴边,又被他自己硬是咽了回去。


    他只觉得喉间吞了刀片,割的他血肉生疼,他舌尖甚至尝到了一股铁锈味。


    他脸上自嘲之意更浓:“锁拿?我又有什么资格锁拿她?就算她跟旁的男人在一起了,我又有什么多嘴的余地?我是她夫君还是她情郎?”


    他默了许久,到底没忍住:“你遣人跟着她,不要不要搅扰她的生活,只派人盯着便是,有什么不对,及时向我汇报。”


    他复又重重叮嘱了句:“记得盯劳了。”


    说来说去不还是放不下吗,自家王爷这辈子就跟鬼一样缠上沈娘子了,谢枕书在心里腹诽了几句,适时岔开话题:“既然新帝已经抵达长安,咱们是不是也该腾出手来料理灵王了?”


    他表情一点一点端肃起来:“从新帝假死一事可以看出,灵王和肃王已经联手,这二獠一个有先帝嫡子的名位一个有数万兵马,若他们真的勾连谋反,只怕会有大乱子。”


    霍闻野抬手捏了捏眉心:“要打败他们不难,但咱们当初到底是仓促起兵的,根基不稳,想将他们斩草除根确实困难,也不知道他们手里还有多少底牌,而且咱们若是先出手,只怕天下人都要站在咱们的对立面了,打仗最忌讳的就是师出无名。”


    谢枕书见他对局面了若指掌,心里先放下一半儿:“有对手不可怕,最怕的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您既然心里有成算,咱们便没什么可怕的。”


    霍闻野倒是沉稳许多,语气平淡:“你也别太早给我戴高帽,咱们的家底儿你是清楚的,并没有必胜的把握。”


    谢枕书立刻敛了神色,细细和他商议起来


    想要在一个地方落脚,首先要干的事儿就是买屋置产,她在汉中有两处宅院和一个铺面,暂住倒是够的,要是想在这儿长久生活,还得想法子花钱多置办点田产铺面,让钱能生钱,不然手头这些死钱花一个少一个。


    人有了奔头就有了干劲,沈惊棠在汉中有不少熟人,她特地买了不少礼物,上门探访了之前关系很好的陈县丞,想要打听看看最近有没有卖地卖屋的人家。


    陈县呈五十多才中了个举人,然后就被派到汉中的一个县上来做这小小县丞。


    他因着前途不显,干了好些年也没升迁,他原本有一儿一女,结果双双染上时疫不幸身故了,只留下一个小孙子由他们老两口带着,沈惊棠时不时便上门探望两位老人,二老但凡有什么大病小病她总能帮着搭把手,久而久之,夫妻俩也拿她当亲戚待。


    他听了沈惊棠来意,笑着捋须:“我在这儿当差近十年,也陆陆续续攒下百亩良田和几间上好的铺面,这些田产铺面交给你我也放心,你若是有意,我便宜点卖给你。”


    沈惊棠还当他老人家开玩笑,笑着道:“您别逗我了,把您的家产都给我了,您以后怎么办?”


    陈县丞笑道:“我也不瞒你说,我今年六十有三,已经递交了致仕的公文,下个月便要动身返乡了,我们在老家也有田地铺子,手头再留些活钱,当个富裕乡绅还是绰绰有余的,再说了,这些家产交给你我也放心。”


    这可真是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啊,沈惊棠立刻点头:“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您一番心血的。”为表诚意,她还道:“您看什么时候有空,我可以尽快跟您过契。”


    陈县丞却摆了摆手:“先别急。”他想了想,面上多了些凝重:“吏部批准我致仕返乡的公文刚下来,我本来没打算那么快就立刻汉中,只是被一方豪强盯上了,这才不得不尽快变卖家产离去。”


    沈惊棠惊讶:“您可是一地父母官,还怕什么豪强?是哪家人啊?”


    陈县丞表情有些复杂,沉默片刻才缓缓吐出二字:“霍家。”


    听到‘霍’姓,沈惊棠不免愣了下,陈县丞轻叹了声:“金陵霍家原本也是出了名的百年世家,后来受牵连之后才落败了,拖家带口的来到了陇南,他们家虽说衰败,到底也是瘦死的落魄比马大,家资人脉一样不缺,在官场上亦是能说得上话,听说还做起了军粮的生意,又和肃王颇有来往。”


    他皱起眉:“短短六七年,他们家的势力已经遍布了陇南,陇南又和汉中交接,他们前几天便把手伸到了汉中,不知怎么竟瞧上了我们家这百亩地,我本来也不是多事的人,他们要是诚心想买我自然不会拒绝,可谁承想这霍家人霸道惯了,只肯按市价的六成给我。”


    他看向沈惊棠,这才露出一点笑:“说句心里话,如果是六成的价格,我宁可给你都不愿意便宜那起子人,你若是不怕,我这些年攒下来的家财都归你了,你只给我和你婶子付个养老钱便是。”


    听他说完,沈惊棠心里不由震了下。


    如果她没猜错,陈县丞口中的霍家,应该就是霍闻野本家!


    这家人为了抹平多年烂账,把家里的阴私事儿都扣在十五六岁的霍闻野脑袋上,霍闻野和他们虽然是血脉至亲,但也是生死仇敌。


    之前有先帝在的时候,霍闻野自然没法儿收拾他们,后来他篡位得势,灵王又紧跟着找茬来了,他暂时也腾不出手来。


    但沈惊棠相信,只要霍闻野彻底掌权,他要干的第一件事绝对是血洗霍家上下,有这么一把大刀在头上,他们还敢如此放肆,还真是不要命了。


    她心里诧异了一时,很快回过神,笑道:“这怎么可能?陈叔你放心,我必不让你们吃亏。”


    这机会实在太好,能盘下陈县丞的家产,一家子后半生都不必愁了,她也不怎么害怕和霍家争斗,人生在世总有拦路虎,没有霍家还会有李家王家,她如果遇到事儿就退缩,这日子也不必过了。


    再说了,有霍闻野在,霍家也蹦跶不了几天了。


    陈县丞见她不介意,心里一块大石也落了地,两边谈的顺畅,当天就过了契,沈惊棠按照市价的八成付了钱,也幸好元朔这些年在外打仗也攒了不少钱,不然她手里的钱还真不够。


    过完契之后,陈县丞心里却有些担忧,忽然决定带着一家老小提早上路,沈惊棠劝了两次没劝住,便在城门口和他辞别了。


    陈县丞总觉得霍家不会这么轻易善罢甘休,催着车夫紧赶慢赶,直到第三天夜里,一家人正蜷缩在马车里昏昏欲睡,忽然听见车外马儿一声长嘶,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半。


    车身剧烈地晃动起来,老夫妻和小孙子都被甩出了车厢,陈县丞连忙护住老妻和幼孙,一双老眼看向车夫,厉声质问:“出什么事儿了?!”


    然而车夫已经无法回答他的问题,就着一线月光,他清晰地看到车夫脖子上插着一只利箭,已经气绝身亡,就连拉扯的骏马脖颈上也插着一只长箭,箭矢的尾羽还在兀自颤动,马儿痛苦地嘶鸣着。


    后面牛车上坐着家里的三五个侍婢护院,也都被利箭钉穿,死状凄惨。


    瞧清了眼前宛如地狱一般的场景,陈县丞一家脸色瞬间惨白,身子抖若筛糠。


    对面山坡上突然跳下了几个黑衣人,为首那人五官深邃俊美,瞧着有二十六七,眉眼处竟和霍闻野有几分相似。


    他歪着头笑了笑:“陈县丞怎么走的这么急?走之前也没跟我们这些熟人好好告别。”


    陈县丞面白如纸,过了许久才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霍闻玉!”他目眦欲裂,呼吸粗重:“你到底想干什么!”


    霍闻玉一步步向他靠近,笑着道:“县丞不是想回老家吗,我专门来送县丞一程!”


    陈县丞还没来得及开口,忽然听到身畔妻子的惊呼声,他只觉得胸口一凉,低头一看,一柄长剑透胸而入。


    霍闻玉把长剑旋了一圈,任由鲜血喷溅了他一身,他依旧是笑吟吟的:“本来只要县丞家产卖给我,我也不欲逼人太甚,谁让县丞如此不识趣,我也只能亲手送你回老家了。”


    短暂的静默之后,陈县丞的家眷凄厉地惨叫起来,霍闻玉不耐烦地轻轻皱眉,转向身后属下:“都处理掉。”


    就听‘扑扑’两声刀尖入肉的闷响,山间很快没了声息,霍闻玉的手下瞧见那幼童尸体,犹豫了下,才问:“主子,那百亩田地和粮草已经卖给旁人,咱们杀了他也于事无补,再说了,筹措给肃王的粮草已经够数了,咱们犯不着杀了他们一家老小吧?毕竟也是朝廷命官”


    “我知道,”霍闻玉甩了甩剑刃上的血,笑悠悠的:“被这老东西摆了一道,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霍家再败落,也不是这些小人物能撼动的。”


    这人是霍家嫡长子,按照亲缘论,霍闻野还得叫他一声‘长兄’,当初霍闻野就是主要为他顶罪的,霍家败落之后,他的心性也越发狠毒偏狭了。


    属下不好多说,他又道:“不过死了一个致仕小官,有什么可怕的?咱们的粮草已经筹备齐全,只待肃王和灵王联手发难,霍闻野必定死无葬身之地,到时候霍家封侯拜相也不在话下,还用担心这几条人命?”


    说到‘霍闻野必定死无葬身之地’的时候,他嘴角的笑意扩大,眼底甚至生出几分不正常的癫狂。


    等霍闻野正式掌权,霍家才是真的死无葬身之地,所以他们抓紧了机会彻底效忠肃王,最近正是丰收的季节,陈县丞田地里的粮谷还没来得及收割,这次想要买下他的百亩良田,也是为了肃王的兵马筹措粮草,陇南的粮食几乎被他们搜刮完了,只能把主意打到相邻的汉中,在这之前他们已经威逼利诱买下了汉中十数家乡绅的粮食田地,没想到却在陈县丞这里遇到了绊子。


    等把剑刃擦得干干净净,他才转过身,吩咐道:“把这儿处理干净,走吧。”


    有了陈县丞的田地铺子,沈惊棠和元朔在汉中过得颇为滋润,但好日子没过几天,风声又有些不对,汉中进来了一些流民,议论着长安好像在打仗。


    沈惊棠和元朔还没闹明白怎么回事呢,就收到了姜戈的一封家书。


    信上先是说明了长安的确在打仗,姜戈也在信上报了平安,说是带着孩子躲到了乡下,然后再细说了打仗的过程。


    本来地方的粮草和军械是由中央调拨的,所以朝廷才能拿捏各路亲王,但肃王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批额外的粮草和军械,又和灵王里应外合,短短三日内便攻陷了长安。


    而霍闻野则战败身死,脑袋被高悬在了城门之上。


    沈惊棠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小字上,脑袋里一片空白。


    【📢作者有话说】


    这章比较长!!!


    第87章


    ◎确认◎


    霍闻野死了??脑袋还被人悬在城门口??


    沈惊棠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祸害遗千年,霍闻野这种缺德冒烟的少说能活个三千年,他怎么可能死了呢??是不是阿姐弄错了?


    元朔正好从后面出来,见她瞧的入神,他也凑过来瞧了眼:“看什么呢?”


    沈惊棠猛地转过身,死死攥住元朔胳膊:“陪我去趟长安!”


    元朔愣了下:“好端端的去长安做什么?”


    她呼吸急促:“灵王和肃王在长安发动了兵变,阿姐在信上说,霍闻野已经伏诛,脑袋被悬挂在城门之上。”信纸在她过度用力的指下皱成一团,她抿了抿唇:“我要去亲眼看看。”


    之前霍闻野也有差点被问斩的时候,但那时候她的心绪平平,甚至没有一丝起伏,只是下意识地在脑海里回避霍闻野要死的事实。


    但眼下,霍闻野被斩首横死的消息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她眼前,她却不肯相信他就这么死了。


    元朔一脸费解:“死人脑袋有啥好看的?别去了,仔细吓着你。”


    要不他俩相识多年沈惊棠就是对他不来电呢,他俩脑袋里的想法完全凑不到一块去。


    沈惊棠恨不得跳起来给他的榆木脑袋敲几下,拔高了声调:“我要知道他到底死没死?明白了吗?!”


    元朔这回倒是听懂了,不过脸色却更为费解:“他死不死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他死了你不是更安全?后半辈子都不用担心有人缠着你了,就算他没死,你这么一去,他万一又要跟你纠缠呢?”


    他这话问的倒是犀利,沈惊棠一时语塞。


    是啊,霍闻野是死是活跟她又有什么关系?俩人不都断干净了吗?她不是巴不得这辈子没人再觊觎她吗?


    她一时心如乱麻,自己也理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不过还是坚持道:“我就去瞧一眼,确认了我就回来,你别问了。”


    阿也和霍闻野的事儿他差不多见证了全程,在北地的时候,霍贼就对她处处以权势相逼,她恨他恨得牙痒痒,怎么这会儿倒在意起他的死活了?


    元朔表情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你可想好了,你之前是霍闻野的宠妾,我算是肃王叛将,咱俩去长安指定没什么好事儿,就为看一眼霍闻野,冒这么大险值得吗?”


    沈惊棠只是短暂迟疑了一瞬:“我帮咱们易容好,只在城外看一眼就走。”她语气带上了几分执拗,反复强调:“我要瞧一眼,就一眼”


    元首见劝不住她,也只得点头允了。


    从长安到汉中差不多两日的脚程,原本长安是繁华的万都之都,但经了这场战乱之后,他们越靠近长安,就越觉得萧条荒芜,路上碰到了流民也越来越多。


    霍闻野治军严格,之前发动兵变的时候,只屠杀了那些王子皇孙和反对他的官员,百姓却是一个没伤着的,整个长安城也未遭受什么大的破坏,这灵王和肃王倒好,攻破长安之后为了激励士气,放纵部下烧杀抢掠,一场仗打下来竟然毁了半壁城池,长安的人数直接锐减了三分之一,这般不择手段,也难怪能以最快速度取得胜利了。


    马上要到长安城,周遭四处戒严,城外还散落着不少没来得及清理干净的残戈断戟,长风掠过,展开了插在地上的数面残旗,隐隐能瞧出上面写了一个‘霍’字。


    沈惊棠忽然生出一股怯意,她口舌开始发干,声音也艰涩起来:“咱们还是回去吧,我,我不想看了。”


    她不是害怕瞧见死人,而是发现自己居然没有面对霍闻野死亡的勇气。


    元朔摇了摇头:“来不及了。”


    说完他便抬手一指,指向了长安城的正门。


    正门的旗杆之上悬挂着一个滚圆的物体,长发披散,眼眶圆瞪,最近天气炎热,灵王等人有意羞辱霍闻野,也没用特殊的法子防腐,他脸上的血肉已经开始腐败生蛆,有蛆虫在他空洞的眼眶和耳洞中进进出出。


    元朔和霍闻野一向不对付,瞧见那颗人头竟也皱起眉:“他脖子上刀口参差不齐,脸也是扭曲不平的,生前应该受过极大的折磨。”


    他厌恶地啧了声:“杀人不过头点地,这帮狗娘养的还真不是东西。”


    听了他的话,沈惊棠眼前发黑,心口沉甸甸地压了块大石,几乎喘不过气儿来。


    她忽的生出一种巨大的冲动,把霍闻野的脑袋带回去安葬,好歹让他死后有个着落。


    在这种冲动的趋势下,她禁不住上前了几步,昂起头直直地瞧着那高悬的头颅。


    这般反常的举动很快引起了巡视兵马的主意,眼见着骑兵过来,元朔连忙轻拽了沈惊棠的袖子一下:“别看了,咱们得回去了。”


    他这一声终于把沈惊棠拉回现实,她又深深看了城墙上的那颗人头一眼,这才跟着元朔离开了。


    返程的一路上,沈惊棠没再说过一句话,无论元朔怎么逗她,她都左耳进右耳出,脑袋里乱糟糟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等好容易到了汉中,沈惊棠才终于肯开口,张嘴说的第一句话却是:“咱们给霍闻野立个衣冠冢吧?”


    元朔到底没忍住,把憋了一路的心里话问出来了:“你不是恨他吗?”


    沈惊棠下意识地想要符合:“我当然”


    说到此处,她猛然刹住,硬生生地把话扯开:“你帮我找块石料,咱们给他立块碑吧。”


    石料和刻碑的工匠很快被找来,工匠拿着刻刀询问:“小娘子,您夫君的碑上该刻什么?”


    沈惊棠微怔了下,下意识地反驳:“我们不是夫妻。”


    工匠一脸疑惑:“不是夫妻,那您还给他立碑?”


    一般立碑造坟的无非是三类人,父母子女,恩爱夫妻,亲朋好友,譬如丈夫给自己妻子立碑,碑文上通常会写‘爱妻xxx之墓’,用以表明立碑人和墓主人的关系,但她也不知道她和霍闻野算什么关系。


    “我们是”沈惊棠艰难地张了张嘴,终于定了一个于他们而言略显平淡的称呼:“故人。”


    既然要立衣冠冢,好歹得有身霍闻野曾经穿过的衣服,但沈惊棠找了一圈硬是连半片袖子也没找到,就连革带玉佩香囊这些随身配着的小件她居然都没留一件。


    之前她一心摆脱霍闻野,听到她肯放自己离去简直如释重负,一点牵绊也没敢带走,就这么赤条条地走了,现在想来,竟有些道不明的遗憾和怅惘。


    她只能按照霍闻野往日的穿衣的习惯订了一身儿相仿的衣裳,塞进了新订的棺材里。


    地面上缓缓立起一个小小坟包,她静静瞧着,却没如旁人哭坟的时候一般掉泪。


    她没流眼泪,是因为她曾经恨过他。


    但人死如灯灭,在他死了之后,那些恨意也没了实点,就像是这坟前燃着的一缕轻烟,飘飘渺渺逐渐散去了。


    【📢作者有话说】


    我靠我服了,今天本来很早就写完了,结果不小心设定成存稿了,难怪一直没有评论!!


    第88章


    ◎沈奴◎


    自打给霍闻野办过葬礼之后,沈惊棠就再没提过他一个字,每天只操心着在汉中落户的事儿,好像从来没认识过他这个人。


    元朔心里头一直忐忑着,见她好像也没为霍闻野的死太过上心,甚至都没掉一滴眼泪,他这才慢慢放下心来,开始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


    他心里存不住事儿,没两天就忍不住了:“你看,咱俩现在屋子铺子田地都有了,一辈子也有着落了,我这手头还攒了不少钱”


    他竟然有几分不好意思,搓了搓手,吭哧吭哧地道:“咱俩啥时候把事儿办了?”


    沈惊棠正忙着晾被子呢,压根没认真听他说话,随口问了句:“啥事儿?”


    元朔脸涨得通红,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我和你的婚事啊”


    沈惊棠晒被子的手一抖,一脸震惊地问:“谁要跟你成婚了?”


    元朔听她这么说,一下急眼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姜叔养我不就是为了娶你吗?我早就在姜叔跟前发过誓,这辈子生是你们老姜家的人,死是你们老姜家的鬼,你还想不认账不成?!”


    他挡在她前面,一副要跟她掰扯到底的架势:“之前你和裴苍玉成了婚我也不说什么,现在你俩都和离了,霍闻野也死了,怎么还不能轮到我啊?!”


    他说着说着狐疑起来:“你是不是心里还惦记着霍闻野?!”


    沈惊棠听到‘霍闻野’三个字,心里好像被针扎了一下,不是那种深入骨髓的痛,但冷不丁想起这个人猝不及防就死了,还是有种缓不过气儿的轻微刺痛。


    她没好气地道:“闭嘴吧你,我最近没心思想成婚的事,你也少来烦我。”


    她一边说一边把被子扔给他:“有那闲功夫你不如帮我干点活儿,宅子里那么多地方都没来得及收拾呢!”


    她在汉中有两个一进的小院儿,但她觉得地方太小不够住,索性把两个小院儿卖了,置换成了一处地段不错的三进宅院,只是这院子有些年头了,砖瓦院墙难免有破损,还得重新翻修一遍。


    他们前天才刚搬进来,大到桌椅板凳,小到床单被褥,好些东西都没来得及捯饬,她这两天忙的团团转,别的不说。


    元朔倒是勤快,也听她的话,就是只能指挥他干干体力活,他在战场上也是一名威风凛凛的猛将,但是家里的大事小情和人情往来他都是一窍不通的,上下所有事都得沈惊棠帮着操心打点。


    说实话,他俩自三岁起就在一块,感情自然是深厚的,只是打小他就习惯了事事依赖她,这对沈惊棠来说实在没什么异性之间的吸引力。


    元朔自知理亏,也不敢跟她再闹着要名分,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自觉地帮她干活儿。


    沈惊棠一边晾被子一边道:“我实在忙不过来,昨天我跟人打听了一圈,汉中西边有个人市,咱们去哪儿雇两个人吧,按月给例银。”


    元朔自然没有异议,俩人吃完午饭便去了人市,人市分为前市和后市,前市是专门买卖奴隶家仆的地方,后市才是雇佣帮工的地方。


    沈惊棠刚踏进前市,忽然觉得后脑勺有些发麻,好像被一道视线投注了过来,她忙顺着看过去,却什么都没瞧见,她疑惑地摸了摸后脑,也没放在心上,带着元朔径直往后走。


    才走到一半儿,她就听见一阵锁链哗啦作响的声音,就好像存心要引起谁的注意。


    她注意力果然被吸引,循声看过去,就见前市的正中心,一个身量极其高挑的男子被关在铁笼里,大概是因为他体格太过强健,人牙子怕控制不住,专门给他手上和脚上都拴着手指粗细的铁链。


    这人的身形依稀有些眼熟,沈惊棠本能地又多瞧了几眼,这男奴脑袋上插着一根草标,身上穿着麻布褂子和麻布束脚裤,两条膀子袒露在外,麻布褂子也是衣不蔽体的,隐约能看见肌肉流畅的胸膛和腹部肌肉。


    不得不说,他这身子实在漂亮,美中不足的是他脸上有一块极大的烧伤伤疤,这块大疤完全毁了他的面容,让人看不清他的长相。


    不过男仆的长相不及女仆重要,他这般体格一看就是能干活能做护卫的,哪怕毁了容貌,还是有大把的人等着出价。


    他似乎也有意吸引别人的目光,靠在铁笼栏杆上有意无意地展示自己的肌肉,引得不少买家一阵惊呼。


    或许是巧合,从沈惊棠这个角度看过去,正正好有一道日光打在他身上,宽肩窄腰长腿,身形高大巍峨,肌肉结实流畅,但一点不显得粗蠢,肌肤在男人里也是偏白的,实在是一等一的体态。


    不过她对买人没什么兴趣,她雇人也雇习惯了,瞧了几眼热闹就带着元朔离去了。


    眼瞧着她一脚就要踏出前失,中间那块地突然骚乱起来,就听‘当啷’一声巨响,好像什么东西被打翻了。


    沈惊棠再次看过去,就见方才那男奴一个用力,撞翻了铁笼的笼门,弯腰双手用力一扯,竟然硬生生扯断了拇指粗细的铁链!


    他双脚刚重获自由,便迈开大步往出口的地方跑——就是沈惊棠现在站的位置。


    这番变故别说旁人了,就连几个牙子都惊呆了,短暂懵然之后,几个牙子很快反应过来——这男奴想要逃跑。


    人市上奴隶跑了可是大忌,几个牙子高声喊道:“他要跑,快抓起来!快!”


    几个牙子很快分工协作,有拿套索的,有拿铁链的,还有拔出腰间的鞭子的,其中一个牙子大概是专门练过,他手里的套索一扬,狠狠向前一掷,套索便准确无误地套在了男仆的脖子上。


    套索猛地收紧,那人脖子上立刻绷起几根青筋,脸也憋的通红,甚至能听见颈骨被压迫的‘咯啦’声。


    奴隶逃跑这事儿可不能轻拿轻放,不然以后还不都乱了套了?几个牙子存了心要杀鸡给猴看,还在不断收紧力道,眼看着就要把他活活勒死。


    这一幕就巧之又巧地发生在她眼前,沈惊棠有些看不下去,高声道:“等等!”


    几个牙子的力道松了松,沈惊棠走到他们面前,直接问:“这人多少钱?我买了。”


    这人存了逃跑的心思,按照人市的规矩,不把他打死也得打残,眼瞧着就要砸手里,既然有人乐意接手,牙子自然欣然答应,还给主动降低了三成价。


    这牙子对奴隶心狠手辣,但对买家还挺不错,他主动道:“这人不大老实,我们得教教他规矩,小娘子你先付了定金,明天早上再来提人吧。”


    沈惊棠又不是真心买奴隶,她纯粹是做好人好事,便道:“那用不着,你们现在把人给我,我自己处置。”


    牙子笑道:“小娘子可是第一次买人?买卖奴婢哪有立时领走的?得先挑好了人,然后再去官府把奴籍和归属办好才能领人,不然我们也不敢卖给您。”他又补充道:“您放心,这些事都由我们来打点,不用您操心。”


    沈惊棠主要是怕这帮牙子趁机再折磨此人,便道:“那我明日一早便来接人,别让我瞧见他伤了残了,少一根儿头发我都要去官府告你们。”


    牙子连忙应了,又留了她的姓名地址。


    家里还没收拾好,沈惊棠勉强睡了一宿,心里还惦记着这事儿,一早就拉上元朔去人市接人,谁料刚走到人市口,就见昨天那男仆被强按在地上,上身的衣服被扒光,牙子拿了块烧红的烙铁重重地烙在他背上。


    皮肉被滚烫的烙铁烫出‘滋滋’的响声,烫伤冒出袅袅白烟,她甚至闻到了一股肉皮焦糊的味道,心头猛地一缩。


    沈惊棠吃了一惊,忙跑过去,厉声质问:“你们怎么回事儿?不是答应过我不会再伤人了吗?!”


    牙子一脸委屈:“沈娘子,我们可不是故意伤他,这是官府规定,入奴籍的身上必须得烙上奴印和主人姓氏,以区分良人和奴籍。”


    沈惊棠一脸不信,转头往那人后背上看了眼,就见他后背上赫然被烙着焦红外翻的‘沈奴’两个字,只是这两个字鲜血长留,烧焦了一层皮肤,隐约能看见底下的红肉。


    她瞧了一眼就不敢再看,转过头:“行了,别烙了,快给他止血吧。”


    牙子自然早有准备,用烈酒泼洒上去防止感染,又洒上药粉帮他止血,这人也是神异,先是被烙了字,又被浇了那么烈的酒水,居然一声也没吭,只是额间出了几滴薄汗。


    等牙子处理完,沈惊棠才领着他走出人市,这还是她第一次买人,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想了想才道:“你先跟我回去,我看着给你安排个什么活计,对了,你有名字吗?”


    那人看向沈惊棠,一双黝黑的眸子湛然发亮:“我的名字,当然是等着主人来取。”


    沈惊棠秀眉微挑:“你之前没有姓名吗?”


    他道:“我既跟了主人,从此便是你的人。”


    他说到‘你的人’的时候,音调有几分古怪,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含糊暧昧。


    “算了,那就先叫你沈奴吧。”她被他左一声‘主人’右一声‘主人’叫的浑身不自在,忍不住道:“你不用叫我主人,以后叫我沈娘子就是。”


    听她这么说,他眼神居然黯淡了一下,过了会儿,他才慢吞吞地应:“是。”


    沈惊棠:“”


    听他这语气,不让他叫主人他还有点不乐意似的。


    【📢作者有话说】


    超绝麦当劳(M)体质


    第89章


    ◎说亲◎


    家里头好些针线活儿没人做,什么床笠褥子枕套等等都没来得及缝,沈惊棠自己对针线活是一窍不通,本来是想雇两个女使的,没想到阴差阳错买了个大老爷们儿回家,实在是意料之外,也不知道给他安排个什么活计好。


    这人品性暂且不知,他人生的比元朔还高,若是真起了歹心,可够他俩喝一壶的了,沈惊棠也不敢贸然把这人引进家里,刚到新买的宅院,她便指着院子外附带的一间小偏屋:“家里最近还没收拾好,你今儿先住这里吧。”


    这间偏屋是她用来堆放杂物的地方,最近买来准备缝制床单被褥的布料全都堆在这儿了,不过里面有桌有床,还有一床棉花被子,暂住是尽够了。


    她虽然发善心,但也得以自己和家里人为重,当然不可能把陌生人随便往家里领,自然得先观察两天,看看他人品是否可靠,看看他有没有什么擅长的事儿,就跟现代的公司试岗一样,若是他哪儿哪儿都不合格,那她也只能打发他走人了。


    她着重强调了句:“没有我的吩咐,你不要进院子里,也不能乱翻乱动,知道吗?”


    这话明显是在防着他了,沈奴脸上却一点异色也没有,他一句话也不多问,垂眸嗯了声。


    沈惊棠这才有几分满意,主动道:“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她本来以为沈奴会问月银待遇主家脾性之类的,没想到他张口就问了句:“这宅子如今只有沈娘子和你相公两个人住?”


    沈惊棠见他误会,随口解释了句:“你误会了,我们是姐弟,我俩没住一进院子。”她和元朔一个住二进一个住三进。


    她话才说完,沈奴的嘴角就略微上扬了一点,见她目光投来,他又很快抿平。


    沈惊棠见他没什么要问的,便道:“这宅子也是我们刚买下来的,家里杂活多,我先带你转一圈熟悉熟悉,今天你也受了伤,不好让你干活,你先好好歇一天吧,等到了饭点儿我让元朔把饭菜端出来给你。”


    她说着就领沈奴进了院子,带着他大致转了一圈,经过她住的三进院子的时候,沈奴透过半开的窗户看了眼她空荡荡的床,眸光微微闪了闪。


    沈惊棠没带他转多久就送他出来了,为了安心,她还特意上了三把重锁。


    这一天她都在宅子里忙活,元朔怕她累着,主动揽下了做饭的差事,不过值得一提的是——这厮原来是在战场做大锅饭的,他做的饭也就比猪食强上那么一点儿,沈惊棠忙活一天,一瞧桌上肉菜大米煮成的一锅乱七八糟的糊糊,眼泪差点没下来。


    元朔对吃的不挑,能进嘴就行,他见沈惊棠没动几筷子,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要不我去东街的馆子给你打包两个菜回来?他们家的老面油饼配炒辣子你不是挺爱吃的吗?”


    沈惊棠长叹一声:“算了,咱俩买了宅子铺子田地之后手头的余钱不多,花一个少一个,还是省着点吧。”


    不是她腹诽,自打跟元朔在一块之后,她的生活水准都跟着直线下降了。


    更噩梦的还在晚上,她新弹好的几床被子还没来得及缝被面,盖肯定是不能盖的,她只能取出之前夏天盖的旧被子对付了一晚上,不过最近天气彻底凉了起来,天还没亮她就给冻醒了。


    她这会儿是彻底睡不着了,搓了搓冰凉的手脚,等渐渐恢复了清明,她才终于想起来外面新买了一个家仆,她心里有点不安,换好衣裳,提灯出了院子。


    刚走到偏房门口,她眼前就是一黑——房门口乱糟糟一片,之前买的布料都歪七竖八地堆在外头。


    昨天带回来的不会是个贼吧?沈惊棠手心出了一层冷汗,提着灯小心翼翼地靠近,就见有个人影站在桌边儿,一只手飞快地上上下下,不知道在忙活什么。


    她提灯凑近了一瞧,就见沈奴站在桌边儿,桌上放着一床新弹好的棉花被,被子上平铺着新买回来的料子,他动作飞快地飞针走线,针脚细密,转眼就缝好了一床新被子,被面光滑柔软,针脚都被小心掖好,光是瞧着都能想象出盖上去有多舒坦了。


    只是沈奴这么一个大高个儿在这儿穿针引线给沈惊棠的震撼程度不亚于张飞绣花儿,她站在门口瞠目了半天:“你这是”


    她一边说一边走进去,就见他床上还放着几个缝制好的床笠被套枕套床幔等等,用的都是她平素喜欢的鲜亮颜色,上面都绣着一丛小小的海棠花,这绣工不说巧夺天工吧,但也称得上一句活灵活现了。


    不少闺阁女子都未必有这么好的手艺,更别说沈奴这么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了。


    沈惊棠给冲击得目光呆滞,缓了会儿才想起来张嘴,不可置信地问:“这些都是你缝的?”


    她手指摩挲着被面上的一丛海棠:“这花儿也是你绣的?”


    沈奴见她目瞪口呆的模样,唇角多了一点笑,微微得意,但又很快摆出一副沉稳模样:“我昨天不留神瞧见沈娘子床上空荡荡的,沈娘子才搬来,这些床具应该来得及置办,所以我自作主张帮着做了几样,还请你不要见怪。”


    吃东西吃的差点也就算了,反正饿不死,但睡觉要是睡不好真是要人命,没想到沈奴居然还有这种本事,一下子她连雇女使的钱都省了。


    她简直喜出望外,捧着枕套爱不释手:“怎么会见怪呢?我现在就缺个能帮我做这些琐事的。”她又惊又喜,忍不住问:“我真没想到你还会做这些。”


    沈奴努力沉住气:“我六亲缘浅,自幼便无人管我,长大后又因家里的事遭了牵连,这些都是在摸爬滚打里学会的,没人帮我缝补衣裳缝被褥,也没人管我吃喝拉撒,我若是不自己学,便只能饿着冻着了。”


    听了这话,沈惊棠不由生出几分怜惜,瞧他更顺眼几分,宽慰道:“你也不用灰心,祸兮福所倚,你想想,要是没有之前那些经历,你是不是也学不会这些本事?你这么有能耐,以后指不定有大出息呢。”


    沈奴不知何时向她靠近了些许,轻声道:“我不想有什么大出息,我只愿能一辈子伺候娘子”


    作为下人,他表个忠心倒是无可厚非,但沈惊棠总觉着他话里绵绵地藏着一丝古怪的情愫,偏屋内的气温也微微升腾起来。


    暧昧刚开了口,元朔便咋咋呼呼跑进来:“我看偏屋门口怎么乱糟糟的,是不是遭贼了?”


    沈惊棠见他嘴上没把门的,忙道:“没有,是沈奴帮我缝了几件床具。”


    元朔扫了眼,眼睛也跟着瞪大了:“好兄弟,你可以啊!”他一把勾住沈奴的肩,嘿嘿笑道:“你帮我也缝几件呗,我这几天晚上睡觉都没被子盖,冻死我了!”


    沈奴原本春风化雨的一张脸瞬间给被冻上了一般,他面无表情地嗯了声,多余的字一个也不肯给。


    沈奴干活极为利落,很快就把俩人的床具都缝制好了,不过明眼人一瞧就能看出差别,沈惊棠的被褥枕套都是最细的回针绣,平平米米地完全看不出缝制痕迹,每件床具上都缝了和她名字的海棠。


    元朔就差得远了,用灰蓝色的粗麻布随便缝了缝,针脚粗的凹凸不平,反正冻不死就行,不过元朔自己活得就糙,被褥几个月不洗一回,好东西给他也浪费!


    经过这事儿,沈惊棠算是正式接受了沈奴留下来,没过两天,她就觉得救下沈奴是她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此人不光会缝补女红,就连打扫修补炒菜做饭都十分精通,做的饭又好看又好吃,而且荤素搭配,十分得当,沈惊棠跟元朔住了几天都快营养不良,结果硬是被沈奴一手好厨艺给养了回来。


    此男搁在现在也是抢手货,沈惊棠对他的好感简直与日俱增!


    投桃报李,沈惊棠便寻思着给他买几件换洗衣服,她去了家料子不错的男子成衣店,挑好衣服准备离去的之后,不留神儿跟人撞了个正着,她不由向后趔趄了一下,差点没摔着,她难免心生恼火,抬起头便要质问。


    对面的人先她一步,忙问她:“姑娘,没事吧?可有伤着?都是我的不是,是我走路没看路。”


    他忙道:“若是姑娘身子不适,我这就带你去瞧大夫。”


    她抬眼一瞧,见是个斯文俊俏,一身儒衫的文雅书生,瞧着二十五六,外貌颇有亲和力,瞧着不让人讨厌,说话也客客气气的。


    她心里生出的一点火气很快消了,微微笑了笑:“没事,客气了,我没受什么伤。”


    她说着便转身走了,倒是那书生看清她容貌,脸一下涨的通红,眼睛左躲右闪就是不敢往她脸上瞟,直到她走了,他目光才敢追随过去,倚在门边魂不守舍地盯着她瞧了许久。


    男人好色,沈惊棠就算不是倾国倾城的绝色,也是万里挑一的大美人儿了,一座城里都不一定能找出几个比她好看的。


    直到她彻底走远,书生才晕晕乎乎地回了家。


    沈惊棠本来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没想到第二天上午,居然有个媒婆打扮的人上门来给她说亲了!


    媒婆刚道明来意,沈惊棠还没来得及说话呢,就听‘啪’一声,沈奴手里的扫把居然直接断了。


    第90章


    ◎喜欢的类型◎


    沈惊棠算是小有家资,相貌在这小城里也算是出挑的,哪怕是成过一次亲,在小城里依然有大把人抢着娶,自打她来这儿落脚之后,媒人已经上门七八回了。


    她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啪’地一声,沈奴不知道何时出现在第三进院子的门口,手里的扫把还竟断成了两截。


    这一声动静颇大,直接打断了沈惊棠和媒人的对话,沈奴见沈惊棠看过来,仿佛瑟缩了一下,垂眸解释:“我本来想过来帮主人打扫院子,一时没控制好手劲儿,弄断了扫把,还请主人责罚。”


    他又开始叫她主人,还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沈惊棠一下子有些招架不住,宽慰了句:“没事儿,下回注意点就行。”相亲这种事儿,总不好让一个大老爷们儿旁听,她清了清嗓子:“你先退下吧。”


    沈奴的脚步略顿了下,这才欠身后退了。


    媒人缓了缓才笑道:“沈娘子,你还记得昨天在布庄不留神把你撞到的那个书生吗?”


    那人生的俊俏,沈惊棠很快回忆起来:“我记得,他怎么了?”


    媒人喜笑颜开:“怎么了?何书生对你一见钟情,昨天晚上回去想你想的吃不下饭,大早上天还没亮都叫上他娘催我来你这儿说媒了!”


    她乐呵呵地介绍:“何书生大名何俊生,是城南何家的嫡出子弟,父兄过世之后老娘便带着他出来自立门户,他家里头有祖产留下的五百亩水田,上好的铺子也有五间,他老娘这些年又给他陆陆续续攒下两百多亩地和两间铺面,已经是城中有名的富户,他自己也争气,前年就中了举,实在是一等一的好人家!”


    沈惊棠笑着挑了挑眉:“既然这么好的条件,怎么二十多了还没成婚?”


    媒人脸色一变,清了清嗓子,声调压低些许:“都是街坊邻居的,我也不瞒你,他之前死过两任未婚妻,就有那嘴碎的传他是克妻命,他这才难讨老婆的,他自己眼光又高,挑来挑去总找不到喜欢的,这不昨天见了你,一下子就相中了,非你不可!你说说,这是不是天赐的缘法儿?”


    沈惊棠倒没什么意外的,她长这样,有人喜欢她不奇怪,没人喜欢她才奇怪呢,她从三岁起就不缺人追了。


    不过这位何俊生的条件在汉中算是良配了,出身城里的氏族,自己有功名,家里有田地,人口也简单,用上辈子的说法,这是标准的六边形战士,而且难得这人长得也还挺符合她眼缘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沈惊棠就是提不起劲。


    她正要拒绝,脑海里不期然闪过霍闻野的脸,她打了个激灵,硬是给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


    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霍闻野?难道就像元朔说的,她心里放不下他,所以在给他守着?


    沈惊棠打了个寒战,像是救命稻草一样,一把攥住媒人的手,语气坚定地道:“是,太是了。”


    她诚恳至极:“能不能尽快安排我和何书生见面?赶早不如赶巧,要不就今儿吧?”


    之前有七八个人上门说媒她都不同意,没想到这回同意的这么轻巧,媒人吃了一惊,想到何家的条件,她一下释然了,笑道:“也成,我去问问何家,实在不行你俩一块吃顿午饭,你们岁数也不小了,没那许多讲究。”


    她来回一趟也才一炷香的功夫,很快就两头说定,何家那边儿很有诚意,定的是汉中最大的福光楼,沈惊棠终于压住了满心的惶恐,忙不迭收拾了一下便跟着媒人出门了。


    福光楼一共分为三层,第一层是普通客人就餐的地方,第二层则是准备给一些富户乡绅的包厢,第三层则是专为官宦人家设的雅间了。


    她才踏上第二层,就有一种被人注视的感觉从头上传来,她忙抬眼一看,就见三楼一扇窗户半掩着,但是也瞧不见里面有没有人。


    她摇了摇头,被引着去了二楼的包厢,这包厢并不算严密,只是用屏风做了个隔断,说来也巧,三楼雅间半开的那扇窗户,正好能把她和何家相亲的包厢一览无余。


    沈惊棠刚走进来,不免愣了一下,何俊生旁边坐着一位衣着利落,面容爽利的妇人,这妇人瞧着有四旬五六,应该是何俊生的母亲。


    在古代,相亲由家长陪着也是寻常事儿,沈惊棠短暂地怔愣之后,很快上前打了个招呼,笑着落座。


    何夫人瞧她生的这般好,一下子也眉开眼笑的:“我点了他们家几道招牌菜,又忖度着你们年轻女孩爱吃甜口,便又帮你要了两样点心,你瞧瞧看,还有什么想吃的,咱们再加点。”


    这话一听,就知道何夫人是个极有主意的,沈惊棠笑笑,转向何俊生,不答反问:“何郎君可点了菜?”


    何俊生一见她就脸红,眼睛完全不敢和她对视,小声道:“我听我娘的,你喜欢吃什么自己点就是,不用管我。”


    一听‘我听我娘的’五个字,沈惊棠眼皮子就跳了下。


    整个午饭,几乎全程是何夫人在和沈惊棠说话,何俊生在一边儿只负责红着脸偷看她,时不时帮她和母亲夹几道菜,沈惊棠偶尔想问他几个问题,他也先是拿眼看了看母亲,然后再回答的。


    但凭良心说,何夫人和她相处的十分愉快,俩人都是心里头有主意的,对如何做生意,如何照料田地都自有一番打算,何夫人只是习惯了掌管家业,但本人并不是那种非要和儿子腻在一起的极品母亲,所以一顿饭下来,两个女人是越聊越投机,简直成了忘年交。


    不知不觉她和何夫人竟然说了一个多时辰,何夫人对她简直满意的不得了,恨不得现在就过定贴,明天就把人娶回家。


    不过她也知道得让年轻人培养感情,盘算着一顿饭吃的差不多,便笑道:“成了,家里还有事儿,我也不跟你们闲磨牙了,后面汉江河道儿上摆了集市,你们不如去河道上逛逛?”


    她是真的挺喜欢沈惊棠的,除了饭馆之后,她又给何俊生塞了一大包银子,叮嘱他眼睛放亮些,沈惊棠有什么喜欢的衣裳首饰立马给买下来,千万不要怕花钱。


    何俊生脸通红地应了,比了个请的手势,邀请沈惊棠往河道儿走。


    如果她真的想再嫁的话,理想的另一半差不多就是何俊生这种画像了,家业丰厚,自己也有功名,最重要的是,婆母非常喜欢她,就冲这点儿,嫁给何俊生没准比当初嫁入裴家都要舒坦。


    唯一一点不好,大概就是何俊生这没主见的温软性子,可这也不完全是坏事儿,这种人能听他娘的,以后也能听娘子的,而且她和何夫人的脾性又极为相投。


    但不知道为什么,沈惊棠对这个人完全提不起劲,甚至感到了一丝无聊。


    两人沿着河道边儿散了有一会儿,沈惊棠实在无聊到头儿了,正要想个说辞离去,忽然听见人群中一阵骚乱。


    河道的一头突然跑来一批疯马,将主人狠狠甩到身下,自己沿着河道一路横冲直撞过来,撞翻了一片摊位,而且这疯马体格力气都极大,竟能直接把人撞飞到半空中,甚至能听到清晰的骨裂声。


    这变故发生得实在太急,沈惊棠何俊生都没反应过来,不过人有逃生的本能,眼瞧着那匹大马直直地朝着二人撞了过来,何俊生本能地便躲开了。


    他躲开之后才想起来沈惊棠,略一踌躇,还是冒着危险推开人潮跑回来救人。


    不过这已经晚了一步,沈惊棠被涌动的人流挤倒在地,眼瞧着钵大的马蹄冲着她踩下来,不知从哪里飞出一块碎石,重重砸到了疯马的眼睛上。


    马儿眼睛受伤,身子也狠狠歪了下,很快撒开四蹄往旁边去了。


    沈惊棠惊魂未定,躺在地上还没回过神儿,何俊生忙拨开人群冲了过来,一把扶起她,颤声问:“你没事吧?沈娘子你没事吧?我带你去看大夫?!”


    沈惊棠虽然受惊,但是却没有受伤,只摆了摆手:“我没事,我想先回去了。”


    何俊生自然答应了,又雇了辆舒适的马车,亲自送她回家里,他心里记挂着,又捎带着买了好些补品药材坚持要给她,沈惊棠推拒不过,只能收下了。


    回到家之后,沈惊棠才一屁股坐在桌边儿,托着下巴出了口气。


    平心而论,何俊生方才做的已经可以了,俩人拢共才见过两面,他逃跑也是本能,后面也冒着风险回来救她了,换成她,她差不多也只能做到这步。


    但是


    如果换做霍闻野呢?他会怎么做?


    脑海里不期然冒出这个念头,沈惊棠心头一跳。


    这回她却没急着逼自己不去想,对他的恨意淡去之后,她也能够压下对他的抗拒,尽量客观地回答这个问题。


    霍闻野一定会救她的,哪怕自己伤了残了,他也一定会救她的。


    她很快得出了这个答案。


    尽管她曾经深恨过他,但也得承认,这世上不会再有人如霍闻野一般爱她了。


    人就是这样,拥有过最好的,就很难接受次一等的,所以往后任何男人再向她表达喜欢和爱意,她恐怕都入不得眼。


    霍闻野这人还真不是个东西,活着的时候缠着她不放就算了,死了也不肯放过她。


    沈惊棠在心里恨恨地骂了声,眼眶微微发涩。


    她踌躇片刻,提起灯出了后门——霍闻野的衣冠冢就立在后门的小山坡上。


    她提着裙子,一步一步上了山。


    发自内心地说,就算没有下午的疯马事件,她心里对何俊生也喜欢不起来,更没法儿说服自己和他过一辈子。


    说真的,何夫人追到她的可能性都比何俊生大了十倍不止,这人实在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那她到底喜欢什么类型呢?


    她不喜欢何俊生,是因为他性子寡淡没主见,她拒绝元朔,是因为他太像个弟弟了,什么事儿都要她操心,这两人都无法激起她心里的探索欲和征服欲,在她这里实在没什么性魅力,这么一想,她之前喜欢过的裴苍玉,好像也是因为他在和她相处的过程中展露了才干,所以她才慢慢动心的。


    她一直以为自己追求的是安稳顺遂,万万没想到,她居然是慕强的。


    如果这么说的话,最符合她审美的岂不是


    她终于走到霍闻野目前,提灯瞬间照亮了碑文上的‘故人霍氏之墓’。


    沈惊棠被惊得手腕一抖,差点摔了手里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