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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危机四伏◎


    林女官正要带着沈惊棠入内宫,刚抬脚就被霍闻野叫住了,她不敢不听,只得另选了侍婢领着沈惊棠面见陈皇后。


    虽然长秋宫是皇后寝宫,但因着陈皇后不受宠,又久病缠身,这里瞧着门庭冷落得很,刚到门口沈惊棠就闻到了一股萦绕不散的清苦气息。


    她强行按捺住心里的忐忑,跟着宫人入了内殿,陈皇后此时正靠在软塌上小憩,听到沈惊棠被人带进来,她也不曾睁眼。


    她不睁眼,沈惊棠就得一直保持着屈膝行礼的姿态。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她双腿微微打颤,陈皇后才略略抬眼,声音透着淡淡倦意:“少尹夫人来了?坐吧。”


    这位陈皇后相貌寻常,再加上常年患病,脸颊枯黄消瘦,更是无甚容色,不过沈惊棠也只敢偷偷打量一眼,便迅速收回目光,在宫人的引导下,落座于一处桌案前。


    桌案上摆放着一壶酒,一卷卷起来的宣纸,沈惊棠飞快扫了眼,心下越发不安起来。


    旁边有宫婢给陈皇后身下垫了一方软枕,她撑起身子:“知道本宫为何叫你来吗?”


    沈惊棠垂着眼,竭力镇定:“臣妇不知。”


    陈皇后示意她打开那卷卷起来的宣纸:“你把这卷文书展开来瞧瞧。”


    沈惊棠心里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却不得不遵从皇后旨意,汗湿的掌心把那卷文书彻底展开,就见文书上明晃晃写着‘和离书’三字。


    她手指一颤,宣纸轻飘飘从指尖滑落。


    陈皇后语气平和:“少尹夫人,签下它,本宫不光保你平安出宫,还送你黄金百两,宅邸一处,让你后半生都能过得锦绣荣华。”


    在察合台死去的当天,青阳公主变命人送来书信一封,哭诉自己这么多年在异族的艰辛不易,察合台粗暴如野兽,姬妾众多,不光房事粗野,还有动手打女人的习惯,夫妻二人时有争执,察合台差点动手打了她,要不是手下武将拼死阻拦,她只怕要被察合台生生打死——当然,这位公主也不是吃素的,这些年明里暗里给察合台饮食下药,这才导致他近来一病不起,被霍闻野的人一击得手。


    可以说,她的异族丈夫和裴苍玉这样的清冷君子完全是两个极端,她在异族过得越是辛酸,她心里就越是病态地想要得到裴苍玉,如果说她当初说自己恋慕裴苍玉是为了抗拒和亲,那么如今,她已将他视为自己的毕生救赎,成了她心底的魔障,好像得不到裴苍玉,她这辈子就要完了。


    陈皇后是跟她血缘深厚的姨母,又是从小抚养她长大的,瞧见她在信中的诉苦,只觉得一颗心都要碎了,青阳不过是想要一男子,陈皇后哪有不应之理?


    青阳想下嫁裴苍玉,唯一的阻碍就只有眼前这位少尹夫人了,幸好她只是寻常百姓,要打发掉也不难。


    沈惊棠指尖轻颤,毫不犹豫地道:“回皇后,臣妇不能签。”


    从感情上,她已经把裴苍玉视为自己真正的丈夫,他尊重她,敬爱她,数次帮了她,沈惊棠当然要回以同等的爱意,从理智上,就算她真的和裴苍玉和离了,难道青阳公主和陈皇后就会放了她这个前妻?


    她不签,好歹还是四品少尹之妻,正儿八经的命妇,陈皇后和公主没有正经的理由还不能直接动她,她要是真签了,那才是真的一无所有,还不由得这些天龙人揉圆搓扁?


    陈皇后似乎并不意外她会拒绝,语气仍旧平静:“既然这样,那就请少尹夫人饮下案上那盏‘碧波红’吧。”


    她顿了顿,见沈惊棠不动,便轻声道:“少尹夫人是要自己喝,还是本宫派人喂你喝?”


    沈惊棠大脑一片空白。


    虽然来之前她已经预想过陈皇后可能会对她不利,但她还真没想过,陈皇后居然真的敢这么不明不白地毒杀一位四品命妇。


    因着前太子谋反之事,皇上本来就对陈皇后极为不喜了,她这么明目张胆地草菅人命,不是正好给了皇上废后的借口吗?


    陈皇后见她怔怔不语,极有耐心地问了句:“少尹夫人,是签还是喝,你自己选其一吧。”


    令人窒息的压力排山倒海一般袭来,陈皇后见她双手发抖,指尖在笔墨和酒壶之间徘徊不定,面上不由浮现一点淡淡笑意,宛如戏鼠之猫。


    恰在此时,被霍闻野叫走的林女官匆匆进来,她迅速扫了眼满脸冷汗的沈惊棠,压低声儿在陈皇后耳边急促地说了一句。


    陈皇后面色微变:“她当真是成王带进来的?”她皱皱眉:“成王还说什么了?”


    林女官嘴唇发颤:“成王还托奴婢给您带句话,他说,他说”她咽了咽嗓子:“他说少尹夫人既进了长秋宫,他便只管来向娘娘要人。”


    言下之意是,如果陈皇后给不出人来,他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陈皇后原本镇定戏谑的面色彻底沉了下去,心下也生出几分忐忑。


    她敢明晃晃地传召沈惊棠入宫,无非是瞧她和裴家都无甚势力,但成王的分量可就不一样了,皇上和成王的关系极为微妙,万一她成了两人之间的导火索,引得朝堂大乱,她莫说继续做皇后,脑袋能不能保得住都是两说。


    只是这么放沈惊棠回去,她心下又实在不甘。


    陈皇后沉默片刻,突然抬声:“罢了,这酒少尹夫人不必喝了。”


    沈惊棠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见陈皇后肯放人,她心下大喜,正要借势告辞,就听陈皇后突然轻喝:“站住。”


    她神色淡淡:“本宫这些日子时常梦魇,钦天监说是有妖邪作祟,裴少夫人的八字与本宫相合,这些日子就留在宫里替本宫抄经吧,等本宫的梦魇之症好了你再归家。”


    语毕,她不等沈惊棠推辞,抬手挥了挥袖,令宫人把她带了下去。


    这里是深宫,就算她不动手杀人,也多得是法子给人零碎受罪,最好能磋磨得她签了那封和离书。


    就算沈惊棠执意不签,她至少也能先把人拘在宫里,切断她和裴苍玉的书信联系,和离之事也可慢慢筹谋。


    等沈惊棠被带走,林女官才迟疑着问:“方才您真要让少尹夫人喝下那杯毒酒?此招未免太险了些。”


    陈皇后冷淡一笑:“你放心,那酒里什么东西都没加。”


    相反的,假如沈惊棠真的签了那封和离书,没了命妇身份,她才可以轻易除之,永绝后患——她赌得就是沈惊棠会不会签,没想到成王来横插了一杠。


    念及此处,她抬起眼,皱眉:“成王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回忆了一下这位少尹夫人平庸的面容,宽大的脸盘,低矮的鼻梁,狭小的眼睛,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询问:“难道两人真有什么暧昧不成?”


    霍闻野性子多疑,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不少大胆的公主郡主私底下讨论起他都是‘但求一睡’,他之前还被琼华公主下了药,又被寡居的长宁大长公主邀请做入幕之宾,都这样了,硬是没哪个女人能挨着他的边儿。


    他那样艳丽多情的姿容,桀骜不羁的性子,偏偏身边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这般反差更是勾得长安这些贵女贵妇们春心荡漾,权贵圈里还盛传着一个经典笑话,说是不少皇亲国戚的女子花重金设下赌局,愿意花千金买他第一夜。


    睡别的男子那叫不守妇道,要是能睡到霍闻野,陈皇后都得夸这位少尹夫人一句‘厉害’。


    林女官想了想:“婢听说,少尹夫人似乎帮过成王一个忙。”


    陈皇后眉头一紧,又是一松。


    帮忙的人情总有还完的时候,只要两人没有桃色关系,那便一切好说。


    她沉吟片刻,正要开口,又有个太监走进来,欠身道:“娘娘,成王同意了入宫侍疾,这些日子怕是要住在宫里了,皇上请您派人把三希堂收拾出来,以供成王暂住。”


    陈皇后一张脸彻底沉了下去。


    之前圣上几次提出让成王来宫里住着,都被他想由头挡了回去,她前脚才留少尹夫人在宫里住下,他后脚也跟着自己送上门儿了,把人看得倒是紧。


    她思忖片刻,又露出一点淡笑:“既如此,便把这消息让霍贵妃和琼华也听一听。”


    霍贵妃膝下仅有一个养子,虽然盛宠多年,到底是无根的浮萍,她一心巴望着能让霍闻野为她所用呢。


    琼华更不必说,在霍闻野身上失了意,定是要找回场子的,她若知道霍闻野对其他女人这般偏袒,还不得把那女子千刀万剐啊?


    借刀杀人,陈皇后这招玩的实在高明。


    林女官听她提到霍贵妃,不由问了句:“您说琼华公主和成王的婚事能成吗?”


    “当年霍家一案究竟是怎么回事,外面的人不清楚,你身为宫里的人难道也不知道?他会娶琼华才见鬼了。”陈皇后讽刺一笑:“你知道他为什么一来到长安就要杀曹六吗?”


    林女官摇了摇头,陈皇后道:“曹六是他奶兄弟,是他当初最信任的人,但在六年前,就是他这个奶兄弟,和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奶娘,这母子俩最先站出来栽赃了他,所以他后面才那般多疑,他唯一相信的,只有手里的权势。”


    她这个局外人看得倒是极分明,忍不住失笑:“任何超脱他掌控的人或事,他都会毫不留情地铲除掉,尤其是跟霍家沾边儿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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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求我。”◎


    沈惊棠是外命妇,自然不好住在内宫,几个侍婢引着她到了御湖另一边儿的金水堂,谁承想半路下起雨来,等她洗完澡,换上衣服,身子已经十分疲惫了,没过片刻的功夫便昏昏欲睡。


    屋里不知熏得什么香料,她一闭眼,竟直接睡死过去,没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吱呀’声响,也没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停在了她的床边,金水堂当值的太监和侍婢竟像是死了一般,屋里多了个人他们也没半点反应。


    霍闻野立在她床头,神色晦暗不明。


    他冒雨前来,眉睫上都挂着水珠,衣角袍袖都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再加上表情阴森,整个人宛如刚从湖里爬上来的水鬼。


    陈皇后行事并不隐秘,所以他对她打的什么主意一清二楚,那杯酒既是陈皇后对她的试探,也是他对她的试探——他想看一看,裴苍玉在她心里究竟有多重。


    但结果让他出离愤怒,虽然酒里无毒,但沈惊棠却是不知情的,她竟然宁可去死,都不愿意同裴苍玉和离。


    霍闻野微微倾下身,单手捏住她的下巴:“早知道你这么情深义重,我就该给陈皇后的酒里加点好料,好成全了你们这对儿苦命鸳鸯。”


    他越说越恼,拇指的力气加重,沈惊棠在睡梦中轻蹙了下眉。


    他力道本能地松了松,又去检查她有没有伤着。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撇嘴冷哼了声,也不知哼给谁听。


    也不管沈惊棠能不能听见,他自顾自地床头叽叽歪歪:“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若是能选我”他顿了顿:“之前的事儿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他又气不过,伸手在她脸颊上重重捏了下,这才转身离去


    沈惊棠被拘在宫里,暂时不得出入,只能老老实实在金水堂里抄经,谁承想刚抄了两天,就有个眼生的宫婢走进来,放肆地上下打量了她两眼。


    她眼底的轻蔑甚至懒得遮掩,草草行了个礼:“你就是裴少尹夫人?”


    沈惊棠搁下笔,沉住气:“怎么?”


    宫婢挺直腰板,比了个请的手势:“琼华公主在春晖厅设了赏花宴,公主听说夫人在宫里抄经,特地命我邀请夫人一并去闲话赏花。”


    她和琼华公主素无往来,直觉没有好事,便婉拒道:“劳烦姐姐替我回禀公主,我还得在这儿为娘娘抄经祈福,怕是不便,等日后”


    她话才说了一半,便被那宫人不耐烦地打断了:“少尹夫人莫要推辞,公主已向皇后禀告过了。”她见沈惊棠还要说话,让开身子,露出身后三个体格健硕的嬷嬷:“少尹夫人别让咱们难做,公主说了,今日一定是要见到夫人的。”


    该死的封建社会,该死的统治阶级!


    眼瞧着那宫婢一副要强行抢人的架势,沈惊棠也只敢在心里怒骂了两句,略理了理衣襟,跟着宫人去了御湖边的花厅。


    琼华公主本来正和十来个王孙贵女聚在一块说说笑笑,等她一进来,屋里一下便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朝她汇聚而来,倒像是专门在等她,更像是专门为她设得鸿门宴了。


    这些人目光在她身上兜转了一圈,不知不觉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尤以琼华公主最甚,她甚至忍不住开腔:“裴少尹夫人相貌倒是敦厚。”


    就她这幅样子,霍闻野到底看上她什么了?


    沈惊棠也只能在心里呵呵两声,假装没听懂:“多谢公主夸奖。”


    琼华公主目光又在她身上扫了两圈,指间酒盏轻转:“我也不瞒夫人,今天我们本来是要玩投壶的,只是少了个人,所以才特意叫了夫人过来凑个人数。”


    她下巴微抬,示意沈惊棠看向空地中心放置的几把双耳壶,双耳壶从大到小,依次排列整齐。


    “投壶的规矩简单,把那箭扔进壶口就算赢,没扔进去就是输了。”琼华公主又往沈惊棠身上扫了眼,脸上多了些不怀好意:“只是有一条,输的人可是要罚酒的。”


    射箭投壶都算是贵族游戏,寻常百姓可玩不起,也没那个闲工夫作耍,她知道裴少尹夫人出身寻常,偏还让她来投壶,输了的又得吃酒,分明是有意整她。


    沈惊棠心下诧异,她跟这位公主又不认识,她何必这么刁难呢?


    她下意识地推拒:“殿下,臣妇不擅投壶,未免扫了公主的兴致,还是”


    琼华公主三言两语介绍完规则,也不管沈惊棠答应不答应,她也压根没理沈惊棠推拒的言辞,直接令下人给她手里塞了一只投壶的专用箭矢:“夫人试试吧。”


    她既然想到用这招来整沈惊棠,自然是吃定她会中招。


    其余人笃定这位裴少夫人投不进去,也都一副瞧好戏的表情。


    沈惊棠叹口气,举起手里的箭,轻轻一掷——


    就听‘啪’一声,那只长箭轻轻松松落在了双耳壶里。


    琼华公主原本满脸的期待,瞧她竟然中了,她的脸一下子拉的老长:“想不到夫人还有这等本事。”


    她开始不讲武德起来,直接让人换了一只更小的壶,把双耳壶挪得更远,又命人给沈惊棠递了一只更粗壮的三股箭,一副瞧好戏的表情:“夫人再试试。”


    沈惊棠的父亲是武将,简单的投壶自然是会的,不过她自己运动天赋寻常,再难些她就力有不逮了,就算这三股箭她能投进去,还不知道后面琼华公主给她安排了多少高难度表演。


    她看了眼手里的三股箭,思忖着要是再赢下去,只怕后面还是没完没了,这一遭干脆借着投壶失败罚酒,然后装醉应付过去的了,到时候谁再让她投壶,她就吐谁一身!


    她有意耍心眼,手腕微微一斜,三股箭便没投进去。


    见她没中,琼华公主脸色果然好看许多,命下人捧上一壶酒来:“这‘玉枝春’是本宫亲手酿的,还请夫人务必喝尽了,别辜负了本宫的一番心意啊。”


    沈惊棠一看,傻眼了。


    这酒壶足有半尺高,肚量极大,一壶顶寻常两三壶,偏偏这投壶还是她故意输的,抵赖不得,她心里暗暗叫苦,咬牙硬是喝了一壶。


    这么大一壶,别说是酒,就算只是茶水,也得撑得够呛,等一壶酒下肚,她小腹鼓胀得厉害,眼前也有些晕乎了。


    没想到琼华公主还不肯放过她,咄咄逼人地又让人送上一只五股箭,又换了一只更小的双耳壶:“还有最后一轮,麻烦夫人再投一次。”


    这次换的双耳壶壶口比女子拳头还小了一圈,这五股箭直接塞进去只怕都费劲,更别说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投壶了


    这琼华公主是要灌死她啊!


    沈惊棠心里恼火,正要想法儿拒了,忽听外面一声报:“成王到——”


    声音才落地,霍闻野已经进了花厅,他虽然没穿上回的圆领袍,但照旧一身宽袍大袖,手里还多了一把风度翩翩的折扇,瞧着十分怪诞。


    他众人打了个敷衍的招呼,便径直坐下。


    成王素来不和琼华公主这群人搅合,这会儿突然赶到,还能是为了谁?


    意识到这点儿,琼华公主的脸色瞬间不好看了。


    花厅里另一位玉衡公主和她素来不对付,这会儿见她不痛快,心下十分称意,甚至主动向沈惊棠开口:“少尹夫人,你若是不想再罚酒,大可以在花厅里请一位擅长投壶的帮你。”


    她瞥了眼琼华,直接挑明了道:“成王殿下可是有名的投壶好手,夫人何不请他助你?”


    说完,她有意无意瞄了眼霍闻野,见他脊背微微挺直,一副只要裴少夫人点个头,他就会立即起身的架势。


    玉衡公主这话一出口,花厅里再次安静下来,都等着这位少尹夫人点头。


    虽然不知道缘故,但成王明摆着是来给她撑腰的,这位少尹夫人无权无势,还被琼华公主盯上了欺压,任哪个女子在这种关头,都无法拒绝一位位高权重的男子的好意。


    霍闻野显然也这么想,眼睛眨也不眨地瞧着她,一副笃定的架势。


    沈惊棠仿佛没听懂玉衡公主的暗示,她按了按有些眩晕的脑袋,低喘着道:“多谢公主美意,臣妇不敢劳烦王爷。”


    说完,她略微定了定神,举起手臂,将手里的五股箭狠狠掷出,厅里甚至响起了箭矢带出的呼啸风声。


    “啪”一声,箭矢稳稳落入双耳壶里。


    满堂皆静。


    她闭了闭眼,略有气喘地对琼华公主道:“臣妇不胜酒力,再待下去只怕会失仪,还请公主允准臣妇退下。”


    琼华公主心下不满,但到底顾忌着霍闻野在场,不敢明着刁难,便道:“少尹夫人说的是,你下去歇着吧。”


    沈惊棠告了个罪,身形略有摇晃地出去了。


    霍闻野直直地盯着她的背影,眼底暗流涌动,唇角微微抿起。


    虽然她那番话说的客气,但他依然能听出来——她完全不想跟他扯上关系。


    他可以试着不再强迫她,可以帮着她护着她,可以为了她不计成本地付出,但他不能接受自己的付出一点回应也没有。


    哪怕她只是为了利用他,哪怕她是为了在宫里寻一个庇护,只要她愿意稍稍跟他扯上关系,有一线破绽,霍闻野就有把握把这条口子完全撕开,让她为他彻底敞开心扉。


    用荣华引诱她,用权势庇护她,用自己的所有一点点地撼动她。


    但她完全没有半点动摇的意思,就连帮助她的机会也被她拒绝了,真真正正的严防死守,连半分希望也没留给他。


    霍闻野突然面无表情地扯了下唇。


    既然这样,那就新仇旧账一起算吧,本来掠夺也才是他最擅长的。


    反正她恨他的地方多了去了,再添上一笔又何妨?


    沈惊棠当然不傻,但人情债这东西哪里是好还的?别的不说,假如她今天请霍闻野帮了忙,以后他但凡有什么事儿,她都不好拒绝,俩人就得没完没了的纠缠了,这完全不符合她的初衷——她再也不想和他有一点瓜葛了。


    两个宫婢把沈惊棠扔在榻上就走了,她扶着额躺了会儿,却感觉脑袋越来越沉。


    那一壶酒实在太多了,她小腹胀得厉害,晃晃悠悠撑起身子便要下榻找净室,奈何双脚发软,眼看着就要脑袋朝地跌下榻。


    她闭上眼,预料之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反而是落入一个炽热坚实的怀抱里。


    她醉得脸颊酡红,眼底水光流转,就连红润润的唇也覆了层水光,像是糖浇樱桃,引得人情不自禁想舔上两口。


    他之前以为他能喜欢上姜也,她那副美丽的皮囊绝对功不可没,但现在她用了易容,分明只是寻常样貌,他瞧着竟也没出息的蠢蠢欲动了。


    霍闻野目光顿了顿,喉结不自觉上下轻滚,又啧啧两声:“真可怜。”


    他干脆把她打横抱起,凑近了问:“要去哪儿?”


    沈惊棠嘴唇开合了几下,终于无力地吐出了两个字:“小解”


    霍闻野哼了声:“这会儿知道憋得难受了?”


    他瞧她醉的神志不清的样子,都怕她一头栽到净桶里,便让她在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像是抱小孩似的把着她:“我送佛送到西,抱着你去解手得了。”


    他一边说,一边撩起她的裙幅,把下面穿的绸裤褪到膝盖,手指又伸向她最后的亵裤。


    沈惊棠虽然意识模糊,但也能分辨出抱着她的是个男子,她有些慌乱地在他怀里挣扎起来,含糊不清地道:“放开”


    她勉强撑起身子,无力地捶打了他两下:“走开,不,不要你帮。”


    这话真是正踩进雷区了,霍闻野额上青筋乱跳,磨着牙笑:“不要我帮是吧?”


    他张开手,手掌故意在她肚子被酒水撑得最鼓的地方用力按了两下,沈惊棠身子一僵,立马踢蹬挣扎起来。


    霍闻野手指下探,恶意地隔着亵裤划了两圈:“都快出来了,还不要吗?”


    在他怀里,沈惊棠身子绷成了一张弓,这下彻底连动都不敢动一下了。


    她紧紧揪住他的衣襟,断断续续地哽咽着:“放开我要小解。”


    霍闻野丝毫不为所动,手指仍旧沿着轮廓描绘,直到她的身子都开始打颤了,他才恶意地轻舔了下她的耳垂:“求我。”


    他尖锐的犬齿碾磨着她左耳的那块软肉:“求我帮你,快说。”


    第33章


    ◎裴少夫人,你的第一个男人是谁?◎


    沈惊棠身子都在发抖,双腿不知不觉搅缠在一起,实在是快不行了。


    她声音发着颤:“求,求你帮我。”


    霍闻野脸色这才好看了点,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抱着她绕到屏风后,把她放在净桶上,顺手捞出一条湿帕子递给她:“解吧。”


    沈惊棠却怎么都不肯动,手指紧紧攥着亵裤边缘,嗓音憋的发抖:“你,你先出去。”


    “我要是不呢?”霍闻野斜靠在屏风上,双手环胸:“你身上哪处我没看过?别磨蹭了,赶紧解你的手。”


    沈惊棠憋的脸色都有点发青,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挤出来:“我不你出去”


    她都成这样了,还这么排斥他?


    霍闻野差点被她气笑了,本来想跟她犟到底的,但目光一掠,瞧她脸色真有点不好看,微微哼了声,这才转身出了屏风。


    瞧沈惊棠路都走不稳的样子,他是真担心她摔进净桶里,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霍闻野也不敢离太远,便在屏风外等着,没过多久,他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叮咚’,好像有什么首饰掉地上了。


    然后就是‘咚’得一声闷响,接下来便是她的一声痛呼,大概是她蹲下来捡首饰的时候碰到哪里了。


    霍闻野心里一紧,忙绕过屏风,就见沈惊棠趴在地上,手伸进柜子最底下乱掏一气,她急得脑袋都被磕红了一块,越急越是摸不着。


    他皱皱眉,上前把她拎起来:“别找了,什么东西让你这么紧张?怎么一件破首饰比你脑袋还值钱啊?我再给你打个更好的。”他放轻力道,拇指揉了揉她泛红的伤处:“疼不疼?我找太医来给你看看。”


    沈惊棠胡乱摇头,嘴里翻来覆去地直念叨:“别拦着我,我要找”她急得抽搭了一下:“二郎送我的镯子,他特地从店里给我订的生辰礼”


    裴苍玉这一去恐怕得几个月才能回来,他知道自己赶不上妻子的生辰礼,特意把礼物提前给她了,沈惊棠这些日子一直戴着,她方才净手的时候,镯子上沾了滑溜溜的香胰子水,出溜着从她腕间滑落了。


    霍闻野的动作僵住。


    裴苍玉的那句话刹那间浮现出来:“臣的夫人说过,只要是臣送的,哪怕是草环她也喜欢。”


    他脸上所有表情褪得干干净净,声音也异常冷漠:“我原本还想对你温柔点的。”


    沈惊棠有些迷茫地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整个人就被腾空抱起,然后重重压在隔间的床榻上。


    两人的身形差得极大,沈惊棠被他整个覆住,浓重的猎食者气息彻底入侵了她的安全边界,她本能地想要捶打抗拒,但男人的手臂像是铁铸一般,一只手就轻而易举地攥住了她的两只腕子,举起来压过头顶,她那点力气根本撼动不了对方分毫。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双膝就被人重重顶开,一副骇人的入侵姿态。


    她想要叫喊,他就好像能预料到她所有动作一样,她刚张开嘴,便被他炙烈的吻堵住了,舌头撬开她的双唇,肆意扫荡着她口腔的每一处。


    一切都发生得太急太快了,她根本没有一点反应的余地。


    沈惊棠的恐惧已经达到了顶峰,想也不想就一口咬了下去。


    她这一口咬的极狠,霍闻野痛得闷哼了声,动作也跟着顿了下。


    舌尖传来的铁锈味让他多少恢复了一点清明,低头瞧她,见她吓得满眼是泪,他的动作渐缓慢,不由得松开了对她的桎梏。


    他刚松开手,沈惊棠便一下子缩到角落里,那张醉意朦胧的脸上满是惊恐戒备。


    这眼神实在太刺人,霍闻野本能地偏过头避开,过了半晌,他才闷闷地撂下一句:“算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再次欺身靠近,手指从她衣摆探了进去,但这次还没等沈惊棠反抗,他的手指便抽了出来,没有什么多余的地方,甚至没碰她身上的任何一寸肌肤,只是带出了一小块轻软的布料,还带着一点淡淡香气。


    他把那方鹅黄色的抹胸叠好,塞进怀里,又捏住她的下巴:“等着吧,不出十天,我要让你当着我的面,亲口承认你就是姜也。”


    声音恶狠狠的,带着些赌气意味。


    他也实在忍不了多久了。


    说完便转身离去了,只吩咐几个靠谱宫人在门口守着,防备她有什么不时之需。


    沈惊棠本来就酒醉未醒,又被折腾了这么一遭,这会儿已经是脱了力,霍闻野刚走,她两眼一翻,竟是直接昏睡过去。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等她再次睁开眼,屋里的光线已然黯淡下来,她身上还搭了一条薄毯。


    沈惊棠抱着头痛欲裂的脑袋缓了许久,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才渐渐在脑海里拼凑出来。


    方才她喝醉的时候,好像有个男子闯了进来?


    她心里一惊,一把掀起薄毯,见自己裙摆和裤子都是完好的,身上也没有什么异样感觉。


    难道方才是在做梦?


    她心里多少松了口气,掀开毯子下了榻,但就在她弯腰穿鞋的时候,一股凉风从衣襟灌了进来,胸口空荡荡凉嗖嗖的。


    她眼皮子一跳,伸手摸了摸胸口,毫无阻隔地摸上了两弯软雪。


    抹胸不见了。


    沈惊棠一时心慌意乱,急急地思索起来。


    宫里寻常人也不能进出,琼华公主宴请的宾客里倒是有男子,但这帮贵胄子弟怕是不会对她易容后的这张脸感兴趣,这帮人身边不会缺貌美女子,又何必冒这么大风险在宫里轻薄一个外命妇呢?


    若说跟她有纠缠,又如此肆意妄为的人,那只有


    她心脏重重地撞击着胸腔,一时间口舌发干。


    俩人之前又不是没打过交道,霍闻野对‘裴少夫人’毫无兴趣,但如果方才来的真的是他,那只能说明他可能发现什么了!


    沈惊棠急忙看向镜子,检查自己的易容。


    妆容好好地扒在自己脸上,她多少安心了些。


    她之前用假死的法子狠狠地愚弄了霍闻野,依照他的性子,如果他真的发现她就是姜也,不把她大卸八块就不错了,犯不着这么绕来绕去地先把她轻薄一翻,他没有直接动手,是不是意味着他只是怀疑试探,并没有完全确认?


    不然她实在想不出霍闻野不杀她的理由啊!


    沈惊棠心里七上八下的,隔间又进来一位面容和善的女官,她欠身行了个礼:“少尹夫人,您现在还未用饭吧?玉衡公主看了您晌午的投壶,心里对您很是敬慕,她特意在湖心亭设了宴,想向您讨教一翻呢。”


    玉衡公主倒是真心邀约的,还特地命人准备了醒酒汤,女官吩咐侍女端上热烫,笑道:“公主知道您酒后不适,还特地命我们准备了解酒的酸汤,你先解了酒再去赴宴不迟。”


    沈惊棠本想拒绝,但人家公主都特地煮了解酒汤端来了,她再拒绝反而不美。


    她勉强定了定神:“劳烦您稍等片刻,等我换身衣服。”


    她特意换了身更低调的衣服,这才随着女官去了湖心亭,但是一只脚才踏进亭子她就后悔了——霍闻野怎么还在!!!


    她脚步僵住,恨不能掉头就跑。


    这会儿还没正式开宴,公主和几个贵胄子女正在玩藏钩,玉衡公主一眼瞧见她,笑着招呼:“少尹夫人来了,快坐吧。”


    她边说边指了指亭中唯一的空位——就是霍闻野身边的位置。


    今天到底冲撞了哪路神仙,怎么那么多吊诡的巧合?!


    沈惊棠简直欲哭无泪,偏还不能表现出来,身形略僵了一瞬之后,她才尽量若无其事地在空位落座。


    镇定镇定,千万不要露出异常。


    玉衡公主道:“我们在玩藏钩,赢的人可以对输的人提问,刚才轮到成王殿下了,你正好也来听听。”


    霍闻野现在算是长安城里的风云人物,他又甚少和这些王孙公子来往,玉衡公主对他自然好奇得很,一问就问了个劲爆的:“我听闻殿下素来不近女色,现在身边连个姬妾也无,那原来呢?殿下身边有过女人吗?”


    这些公主作风大胆,问起这等男女之事也半点不见羞怯。


    虽然她问的是霍闻野,但浑身冒冷汗的却是沈惊棠,她就坐在他身边,这会儿跟受刑一般,还得拼命忍着不露出异常。


    霍闻野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她脸上掠过,语气轻松:“有过。”


    众人难免唏嘘了一声,觉得长安城不少女娘要伤心了,但想想霍闻野这般长相,哪怕他是个无权无势的穷光蛋都不可能没女人喜欢,大家起哄一阵便也掠过了。


    游戏继续,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又轮到霍闻野,这次提问的是孀居的长公主,她面首都养了五六个,提问起来更是荤素不忌,十分泼辣地出言调戏:“成王最喜欢什么姿势?”


    这话问得糊里糊涂,席面上几个未婚的宗室子弟一头雾水,那成了婚的却是心照不宣,还互视了几眼。


    沈惊棠简直要死,身上似要烧起来一般。


    霍闻野唇角迅速上扬了一瞬,又很快放平:“无可奉告。”


    长公主能问出这话便是存了调情的心思,见霍闻野不接话,她也不敢揪着不放,耸了耸肩:“那下一轮吧。”


    下一轮霍闻野总算当了一回赢家,但沈惊棠却成了受害人。


    她情不自禁地抬眼看向霍闻野,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腔子。


    他双唇微动,用口型一字一字地轻问:“裴少夫人,你的第一个男人是谁?”


    第34章


    ◎脱缰◎


    ‘啪嚓’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猛地将沈惊棠的神魂拉回原位。


    她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手里的茶盏因为受惊落了地。


    玉衡公主微微吃惊,关切地问:“少尹夫人,你没事吧?


    长公主在一旁取笑:“这少尹夫人也真是的,王爷还没提问呢,怎么就给你吓成这样了?”


    还没提问?那她刚刚分明看到他问出


    沈惊棠心里一跳,忙转头去看,就见霍闻野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我还没来得及张口,夫人慌什么?”


    沈惊棠:“”


    她明白了,刚才霍闻野那句话根本没问出口,只不过是做口型试探她罢了,她正心慌意乱,一下子着了他的道!


    她这下彻底乱了,勉强笑了一下:“是我一时手滑,王爷问吧。”


    霍闻野托腮想了想:“夫人和少尹最欣赏少尹哪点?”


    这问题虽有些羞人,但比起之前那些刁钻问题,已经算得上轻轻放下,玉衡公主难免带着人起哄了几句,沈惊棠勉强回答:“稳重,可靠,遇事儿有商有量,彼此信任。”


    她这倒也不算胡乱回答,自从两人交心之后,夫妻俩的感情简直一日千里。


    霍闻野若有所思地唔了声。


    很快到了晚膳的点儿,沈惊棠这一顿吃的简直食不知味,吃完她连怎么回的金水堂都不知道。


    等到了深夜,她趁着夜深人静,把这些日子的遭遇细细梳理了一遍。


    似乎从青阳公主唤走裴苍玉开始,他们夫妻俩就一脚踏入别人陷阱里,每一步都被掐算好了似的。


    可霍闻野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她的的呢?她为何一点察觉也没有?


    难道难道从她姐入长安开始,她对姜戈频繁照顾,终于引起了霍闻野的警觉?


    如果是这样,那这些事一环扣着一环,一件跟着一件,他的心思未免也太过缜密了。


    沈惊棠生出一种惶然无措的恐惧感,披起衣服就要往外跑,直到被宫人拦住,她才蓦地惊觉。


    是啊,她现在被锁在宫墙之内,锁她的人是陈皇后,甚至都不必霍闻野亲自出面做这个恶人,她就变成了这笼中囚鸟,这是何等深沉的心思?


    沈惊棠几乎是双腿发软地回到了屋里,环住自己的膝盖,瑟瑟难安。


    不行,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再这样下去,霍闻野很快就能拆散他们俩,再把她重新囚困起来,肆意折辱。


    最起码她得让裴苍玉知道这件事。


    她需要一个机会,能够出宫送信的机会。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沈惊棠尽量低调再低调,平时不踏出金水堂半步,终于给她碰到了一个合适的机会——天降异象,国寺佛前供奉的白牡丹突然提早开花了,圣上认为是吉兆,欲以这盆白牡丹为炼丹的药引,便率大臣和后宫妃嫔亲去参拜。


    这种场合,陈皇后就算再不受皇帝待见,也得去充个场面的。


    她本来没打算带沈惊棠去国寺参拜,还是沈惊棠抓住机会,手里捧着,一脸恭谦地道:“臣妇心里惦念着娘娘的身子,所以特地提前抄好了经书,意欲亲手供奉在佛前为娘娘祈福。”


    身子不好令沈惊棠在宫内抄经的话都是陈皇后自己说出口的,如今她现在拿话架着陈皇后,她当然也不能自己打自己脸,只能捏着鼻子带上了沈惊棠。


    沈惊棠这些天也不光是抄经,她迅速和金水堂里的宫婢熟悉起来,她很快得知了一个消息——有个宫婢和国寺的一位小沙弥相熟,这位小沙弥之前来宫里做法事的时候和她认识的。


    她谎称有一封家书要送出去,宫婢虽然不敢直接帮她把信传递出去,但却帮她提前跟小沙弥打了个招呼,约好快到子夜的时候,她把书信藏在国寺后院的腌菜石底下,小沙弥第二天早起诵经路过的时候顺便取了,帮她把书信送给她的家人。


    沈惊棠当然也不敢让他把信直接给裴苍玉,所以她在信封上写了姜戈的地址,姜戈如今就在城郊住着,她打算让小沙弥把书信交给姜戈,再由她姐转交给裴苍玉。


    等傍晚到了国寺,沈惊棠先在脑海里把计划细细梳理了一遍,她这封家书写的相当含糊,除了问及安好之外,并没有直接提及霍闻野的事儿,只简单提了句三年前的事儿被发现了,旁人瞧见也不会多留意,就算被抓到,她也可以说是太过思念家人,所以才送了一封家书出去,谁也不能为这个严惩她。


    这次来国寺的都是一些贵人及其家眷,沈惊棠算是这其中身份最低的,被分到的住处也最偏僻,看守的护卫极少,这倒是方便了她行事。


    快到子夜的时候,她悄没声溜出禅房,猫着腰要穿过一片后院,路才走到一半儿,被人轻轻一声唤住了:“夫人?”


    沈惊棠后背一僵,却始终不敢回头,保持着猫腰穿行的姿势。


    那人干脆绕到她身前,用最近不离手的折扇托起她下巴,挑挑眉:“夫人好雅兴。”


    沈惊棠大气也不敢喘,绷着身子行了个礼:“见过王爷。”


    霍闻野搓搓下巴,故意问:“这大半夜的,夫人难道要月下散步吗?”


    沈惊棠出的汗几乎快要把贴身放的家书打湿了,脑筋转的飞快:“其实臣妇白日不慎遗失了贴身之物在此处,这会儿才发现,所以特地来后院找找。”


    “哦,”霍闻野意有所指地道:“在这儿居住的贵人众多,夫人还是赶快回去吧,小心别冲撞了。”


    他似乎别有意味:“若是出了什么事儿,别怪本王没提醒你。”


    送书信的机会就这一次,明天圣上就要带人回宫了,她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霍闻野在这儿拦着,强行去后院也只会更引起他的怀疑,她心念一转,便谨慎答道:“王爷提醒的是,臣妇现在就回去,等明儿个白天再来找寻。”


    她说完也不给霍闻野反应的机会,草草行了个礼,转身离去了。


    她当然也没有走远,挑了处草木茂密的地方蹲着,直到霍闻野走了,她又等了会儿,才蹑手蹑脚地赶往约定的地方。


    她才走没多久,树后面又站出来一个人。


    月色下,霍闻野瞧着她鬼鬼祟祟的背影,额头绷起一根青筋。


    “沈惊棠,我给过你最后一次机会了”


    他双唇微动,几个字从齿缝间狠狠碾磨而出,又被生生气笑:“你便等死吧。”


    送完家书之后,沈惊棠心里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下,第二天随大流去大殿参拜。


    她身份最低,参拜的位置也最靠后,等到大殿门被打开,前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她人在最后,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心里正惊疑不定,就见前面的人群如潮水一般涌动,忽的从中间分开一条道儿来。


    这下她终于能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盆被圣上视为吉兆的白牡丹花枝横斜,花瓣散落了一地,底下的官窑冰裂纹花盆也是四分五裂。


    祥瑞被毁,全场哗然。


    在一片惊愕无措中,琼华公主抬起手,遥遥指向沈惊棠:“父皇,是她,就是她毁了祥瑞!”


    琼华公主性子高傲自大,昨天被几个狐朋狗友怂恿,她一时忘形,便调离了侍卫,提前带着几个狗腿子来殿里赏花,一帮人不顾佛寺清净,对着那盆白牡丹吟诗作对,喝酒作乐,他们醉醺醺地玩闹起来,也不知是谁失手,竟然摔碎了这盆白牡丹,这下便坏事了。


    圣上久病,本来就迷信天象,对这次吉兆更是极为看重,琼华公主自然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被吓得酒醒了大半儿。


    其实这种时候,她只要把毁了白牡丹的那几人交出来严惩,她毕竟是圣上疼爱了这么多年的公主,圣上也不舍得对她过于责罚,之前给霍闻野下药这么大的事,圣上也轻轻揭过了。


    偏偏琼华公主被人奉承哭求几句就忘了形,竟然把这事儿大包大揽下来——但她也不能自己扛下这个罪责,只能找个替死鬼,便带人在后院的那处游廊蹲守,看谁夜里从那边儿经过,这个黑锅就得谁被。


    ——沈惊棠恰好就成了那个替死鬼。


    而且这次来佛寺的,几乎都是天家贵胄公子王孙,就沈惊棠这么一个身份低微的,她还真是最好的背锅人选。


    琼华公主昂了昂下巴:“儿臣昨夜出来散步,恰好看见少尹夫人从后院经过,儿臣见她神色慌张,行事鬼祟,本想叫住细问,但念及她是母后带过来的,儿臣恐惊了母后便没多问,没想到竟出了这样的事。”


    她一脸懊恼自责:“早知道儿臣应该多问一句的,也不至令祥瑞被毁,害得父皇没了药引。”


    她这话说的实在厉害,三言两语定了沈惊棠的罪,还顺道攀扯上了皇后。


    陈皇后巴不得沈惊棠早点去了,好腾出妻位来让给她的宝贝青阳。


    闻言,她立即撇清干系:“臣妾带上少尹夫人只是为了抄经,少尹夫人昨晚出去的事臣妾也不知情,若真是少尹夫人之过,陛下只管责罚便是。”还不忘在最后落井下石了一句。


    元德帝蓦地转向沈惊棠,面色铁青。


    沈惊棠浑身冰凉。


    她这会儿就算说出自己只是为了送家书才去的后院也没用了,琼华公主摆明了要让她背下这口黑锅,这会儿没人敢为她作证而得罪琼华公主,她也不能把为她送信的宫婢和小沙弥攀扯进来,这样不但不能救下自己,反而还多害了两条人命。


    ——除非她能找到一个分量重于琼华公主的人,证明她昨晚上没有靠近大殿。


    沈惊棠眼睫一颤,本能地看向霍闻野,眼底却几近绝望。


    【📢作者有话说】


    即将彻底掉马


    第35章


    ◎“洗干净等我”◎


    元德帝自然不会自降身份和一个从低位臣妇计较,还是他身边的太监尖着嗓子问询:“少尹夫人,可有此事?”


    这个罪名一旦成立,不光是她,只怕整个裴家都要受牵连!


    她当即否认:“臣妇没有!”她急急解释:“臣妇有一贴身物件不慎丢失在了后院,昨夜将要就寝的时候才发现物件遗失,便赶忙出来找寻,臣妇从头到尾都没有来过大殿附近,还请圣上明鉴!”


    她这话没凭没据,实在毫无说服力,御前的太监一脸狐疑,咄咄询问:“既然如此,可有人能证明夫人所言?”


    沈惊棠一下子卡了壳,目光不自觉再次投向霍闻野。


    霍闻野身子稍稍前倾,发力的重点从右脚换到了左脚,看起来只是调整了一个站姿。


    元德帝掩唇咳嗽了两声,面上已经显出几分不耐,太监一看圣上脸色便心领神会:“来人,将她关押起来,等参拜完之后再做定论!”


    眼看着几个如狼似虎的御前侍卫要扑上来,沈惊棠脑海里死死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她尖叫了一声,声音颤抖着大喊:“成王!昨夜臣妇在后院偶遇了成王!”


    霍闻野绷直的肩膀微收,站姿放松下来。


    整个大殿乃至玉阶都是一静,目光齐刷刷调转,落在了霍闻野身上。


    琼华公主正要速战速决,让御前侍卫尽快把沈惊棠拖下去处置,但事情涉及到霍闻野,她也只能悻悻闭嘴。


    事情的关键不在于成王昨晚到底有没有见到她,而在于成王肯不肯出言保下她。


    元德帝转向霍闻野,话里有几分试探之意:“佐善,你怎么看?”佐善是霍闻野二十岁加冠礼的时候,圣上亲自为他取的小字。


    他慢吞吞拖长了调子:“臣昨夜的确见过少尹夫人”


    “但是”他忽又起了个转折,让人跟着心跳起伏,如同逗鼠之猫一般戏谑:“臣还有一件事不确定,想要单独问问少尹夫人,还请陛下允准。“


    其实嫌犯和证人私下单独说话十分不合规矩,但在这九重宫阙,规矩那是上等人定给下等人守的,而成王,恰巧算是能改写规矩的人之一。


    元德帝脸上的不快一闪而过,但一盆白牡丹和手握重兵的亲王比起来,自然是后者更要紧。


    短暂的权衡之后,他很快应允:“也罢,你单独问问也好,免得有什么误会。”


    沈惊棠四肢发软,几乎是被两个宫婢拖进了偏殿,偏殿里只有霍闻野一人,他双手环胸,斜靠在桌案边儿,一脸要笑不笑地等着她来。


    沈惊棠咽了咽干涩的嗓子,双膝一弯就要叩拜:“求成王为我作证。”她急急地辩解:“昨晚上咱们见过,我并没有去往大殿方向,而是按您说的回去了,求您”


    这死丫头在他跟前嘴里竟掏不出一句实话,都这时候了还想着遮掩过去。


    霍闻野真是给她气笑,直接截断她的话:“你糊弄鬼呢?你要真是听我说的老实回了禅房,今天能有此一劫?那琼华见到的是鬼啊?”


    沈惊棠被他刺得面皮涨红,又窘又怕:“我,我”


    她把心一横,咬咬牙说:“都是臣妇的不是,臣妇再不敢欺瞒王爷,昨夜我的确又出去了一趟,臣妇被皇后娘娘拘在宫里,心里思念家人得紧,急着出去也只是为了送一封家书只是此事于宫规不合,所以臣妇才不敢见谅,还望王爷赎罪。”


    霍闻野脸色和缓了点,又恢复往常那副没个正形的腔调:“哟,听着倒是挺可怜的。”


    他伸出一只手,手指轻佻地在她下巴上挠了挠,逗弄小猫似的:“但是本王为什么要帮你啊?你是我的什么人?”


    沈惊棠不敢躲,颤声道:“王爷清正,想必不会使无辜之人受冤,我是”


    霍闻野被这话逗得‘噗嗤’笑出声,捂着肚子笑了会儿,他才一摆手:“行了,没用的废话不用再说。”


    既然人都已经落到他手里了,他也不介意再提点一遍。


    “沈惊棠,你听好了”他手指掐住她下巴,抬起,一字一字地询问:“我问的是,我为什么要帮你?你是我的什么人?”


    沈惊棠身子一震,联想起之前的种种反常,一时间如同醍醐灌顶,刹那间明白了他话里的深意。


    他早就已经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他要的是她亲口承认!


    如果她认了,那她就是成王府的逃奴,霍闻野的禁脔。


    如果她不认,她毫不怀疑霍闻野会立即把她推出去,告诉元德帝他昨夜没有见过她,这样等待她的绝对是死路一条。


    她嘴唇颤了颤,眼神空茫地看着他。


    霍闻野极有耐心,好整以暇地回视:“你最好快点想,外面那些人可不见得有我这样的耐心。”


    过了好半天,她才终于开了口:“我是”


    她哽咽了一下,又死死忍住,不想在他面前掉泪。


    她嗓音发着颤:“我是姜也,是王爷的的”


    后面那两个字实在太过让人难堪,她‘的’了半天,怎么也说不出口。


    幸好霍闻野也没在这种小事上纠缠,他拉开一把圈椅坐下,手肘撑在扶手上,挑了挑眉:“你怎么证明你是姜也?”


    他手背托着下巴,懒洋洋地道:“毕竟本王年轻俊美的,馋本王身子的女人可不老少,万一你冒充姜也,蓄意接近本王,欺骗本王的清白身子该怎么办?”


    沈惊棠懵了。


    不是他一直咄咄逼人步步设套逼她承认自己就是姜也,这会儿怎么又不认账了?


    她嘴巴张合了几下,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问:“那王爷的意思是”


    难道他要她当场卸下易容吗?可是外面还有那么多人等着,她一进一出就大变活人了,该怎么交代?


    “简单,”霍闻野打了个响指:“我记得我们家姜也锁骨之下,胸口上面有一颗粉色小痣,你要是也有,就证明你真的是她。”


    沈惊棠紧紧地攥住了裙摆。


    她胸口上面确实长了一颗小痣,但霍闻野已经确定了她的身份,这么做分明是要羞辱她!


    她指节攥得泛白,不知过了多久,她轻颤的手指才缓慢地动作起来,轻轻覆上了自己腰间的系带。


    霍闻野没想到她真的肯了,一时间喉间发干,直直地看着她的动作。


    可是沈惊棠只是把衣带扯松了些,露出一截雪白的肩头,她拉下肩头的衣服,吝啬地露出一点肌肤,鹅黄色的抹胸裹着纤秾合度的身段儿,反而更加引人遐想。


    在锁骨之下,胸口之上,果然有一颗小痣。


    但霍闻野还没瞧够,她就飞快地拉上肌肤,还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霍闻野不悦地啧了声:“瞧你那小气劲儿。”


    他不满地昂了昂下巴,故意刁难:“我说让你穿回去了吗?我刚才还没瞧清楚,这事儿弄不分明可不行,继续”


    他冷笑着砸下来一个字:“脱。”


    ‘脱’字刚落,她又顿住了。


    她垂下颈,一只手颤颤地绕过脖颈,捏住了后脖上悬挂的鹅黄色系带。


    但却迟迟不见下一步动作


    直到霍闻野不耐烦地敲了两下扶手,她终于抑制不住地传出一阵哽咽声。


    她越是想忍着,眼泪在眼眶里便越积越多,‘吧嗒吧嗒’几滴泪砸下,在她裙摆上留下几点深色痕迹。


    霍闻野一下子有些慌神,从椅子上跳起来:“你哭什么,还不是你自己该的?放着好好的成王妃不做,一逃就是三年多,又设计骗我假死,又死鸭子嘴硬不认账,我不过是”


    他越说沈惊棠哭得越凶,霍闻野实在没招了,想找块东西给她擦眼泪,只是大老爷们儿没有随身带帕子的习惯,他只能用袖子胡乱在她脸上抹了把:“行了行了行了,别哭了,随我出去面见圣上,要是让外面那些人瞧见你这样子,还以为我把你怎么样了呢。”


    听他提到正事儿,沈惊棠才想起自己身上疑罪未清,用帕子擦了擦脸,强行忍住眼泪,跟着他走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偏殿,霍闻野径直走到元德帝面前,抱拳一礼:“回圣上,臣已经询问清楚,臣可以为少尹夫人作证,昨夜来到大殿的的确不是她。”


    他话音刚落,元德帝便神色不愉,淡淡问:“那依佐善所见,昨晚毁坏这盆白牡丹的应该是谁?”


    霍闻野笑了一下,转向一脸心虚的琼华:“这就要问琼华公主了?”


    琼华脸色发白,还没来得及说话,霍闻野抬手拍了拍,一个人被捆着推搡到了大殿前——正是琼华公主的狐朋狗友之一。


    这人是辅国公的世孙,本来就不是什么有胆有识的好汉,眼见着事情瞒不住,他双腿发软地就交代了整件荒唐事,还攀扯出一串人出来,首当其冲的就是琼华公主。


    元德帝气的胸口起伏,脸色铁青,想也没想就扬手给了琼华一巴掌:“朕枉生你,从今日起,你便留在国寺思过,没有朕的允许,不准踏出佛寺半步!”


    这还是琼华第一次受这么重的责罚,这一巴掌下去她人都懵了,霍贵妃本欲张口为女儿求情,但元德帝冷冷一眼看来,她竟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揽着女儿的肩膀掉泪。


    虽然责罚了琼华,但元德帝心里的火气不增反减,又瞧了霍闻野一眼:“佐善等会儿来紫宸殿一趟,朕有话要问你。”


    他并非看不出琼华说的话里有猫腻,但祥瑞被毁已是让他颜面尽失,这事儿要是跟他女儿再扯上关系,那更是整个宗室都面上无光,跟他疼爱了多年的女儿相比,跟宗室颜面相比,区区一个四品官员的夫人又能算得了什么?


    他不在意真相如何,琼华他可以后面再责罚,但今日这个黑锅,必须得有人来顶。


    元德帝对于那位裴少尹夫人背黑锅没有任何意见,谁想到霍闻野非要出来横叉一杠子,硬是保下了那位裴少尹夫人,还当中揭露了此事,逼得他不得不责罚公主。


    他这会儿能给霍闻野好脸色才怪了。


    元德帝掩唇咳嗽了声,吩咐太监:“摆驾,回宫。”


    谢枕书忧心忡忡,压低声对霍闻野道:“您这下可是把圣上开罪了,等会儿回了宫里,只怕皇上不会善罢甘休,您小心些应付。”


    霍闻野微微颔首:“我心里有数。”


    琼华的谎话被揭露,但沈惊棠的心里没有轻快多少,反而越发的沉重。


    连真正毁了那盆白牡丹的元凶都找到了,可见霍闻野根本不是临时起意——他早就谋划好了。


    从琼华公主带人不慎毁了那盆白牡丹起,他明知道琼华公主找人当替死鬼,却没有明说,反而就势设局,一步一步将她困死在了罗网之中,她没有半点反抗的余地。


    或者说,她从来就没有反抗的余地。


    两人的身份实力相差简直是天渊之别,从一开始,就只有霍闻野想要或者不想要,她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


    这样一个人,在知道她就是姜也,知道她设计假死,知道她一直蓄意欺骗之后,会怎么对待她呢?


    一旦她‘姜也’的身份公开,就等于又变成了奴身,这意味她要一辈子活在霍闻野的控制之下。


    沈惊棠感受到了窒息般的恐惧。


    圣驾会宫的时候,趁着私下忙乱,霍闻野擦过她身边儿,扔下一句:“你先回宫,好好在金水堂里呆着。”


    这话倒不像是要动她,沈惊棠听他这么说,心里不由生出一点希望。


    然而他下一句就是


    “今晚我过去,洗干净等着。”


    第36章


    ◎放血◎


    霍闻野先去了趟紫宸殿。


    在国寺的时候,元德帝便心绪起伏,胸闷气短,这会儿一回到宫里就撑不住了,被太监扶着咳出半个痰盂的血痰,这才觉得心口平顺了些。


    圣上不开口,霍闻野就得保持着半跪的姿势,直到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元德帝平了气,漱过口,又擦了嘴,这才抬眼看向他:“佐善平身。”


    待霍闻野起来,他才玩笑般问了句:“佐善什么时候和裴家的关系这般好了?今日竟为裴家夫人仗义执言。”


    霍闻野起身笑笑:“回皇上,之前一次那位裴少夫人曾帮过臣一回,臣也算是还了她的人情。”


    男人好色,这个理由总比他看上那位裴少夫人可信得多了,元德帝也不再多问,只叹了声:“朕沉疴已久,最近在炼一味续寿丹,按照仙师所言,那盆身负祥瑞之兆的白牡丹本是最好的药引,如今白牡丹被毁,真是可惜。”


    霍闻野听出他话里有话,只挑了挑眉,笑着不接话,倒是元德帝身边的太监和他一唱一和:“奴方才又问过仙师,除却那盆白牡丹,若有命格极贵之人的鲜血,也可做药引。”


    霍闻野这才插了句:“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这牡丹是公主毁的,不如就以公主之血入药,正好,琼华公主乃天子爱女,也定是命格极贵之人。”


    元德帝面皮子狠狠抽搐了下,身边太监面色一僵,干笑道:“仙师说了,须得是男子之血。”


    霍闻野嘴角一挑,欲讽刺,但想到见好就收的道理,又硬是把话咽回去了。


    他再次单膝跪下,抱拳一礼,一脸忠肝义胆地道:“臣虽不敢自诩极贵之人,但若能为皇上分忧,莫说是鲜血,哪怕要臣的脑袋,臣也甘愿双手奉上!”


    元德帝眼底阴翳这才散去了些,脸上浮现一丝笑影:“既然佐善执意如此,朕也不好辜负你的一番苦心。”


    他说完看了身畔的太监一眼,太监会意,立马命人奉上托盘,托盘里隔着一只金碗和一把寒气料峭的匕首。


    面色惨白的元德帝目光又投向霍闻野高大挺拔的身体,笑里含了森然意味:“仙师已经准备开炉,佐善,动手吧。”


    什么药引,什么炼丹都是借口,元德帝这么做的原因只有一个——霍闻野今日为那位裴少夫人说话,扫了他和宗室的颜面,令他十分不快。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他暂时杀不得霍闻野,也得让他出出血,免得再失了分寸。


    谢枕书就站在霍闻野身后,瞧见那金碗大小,瞳孔不由缩了缩,下意识地看了眼霍闻野。


    霍闻野面不改色,拿起匕首,在手腕划了一道极深的口子,鲜血霎时便涌了出来,滴滴答答落入金碗中。


    等金碗满了一半儿,鲜血流出的速度减慢了些,谢枕书瞧的都有些腿软,躬身提醒:“圣上,这些血做药引应当是够了。”


    元德帝一笑,只看向霍闻野:“佐善觉得够吗?”


    霍闻野也不多言,单手收紧成拳,令伤口再次崩裂,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流出。


    直到霍闻野的面色变得跟元德帝一样惨白,直到金碗终于被鲜血盛满,元德帝才终于喊了停,假惺惺地对着霍闻野道了句:“辛苦佐善了,回头朕让人送些补血之物,你这些天好好养养身子。”


    谢枕书一刻不敢耽搁,立马为霍闻野包扎止血,霍闻野再次一礼,规矩半点不乱:“多谢皇上体恤。”


    等出了紫宸殿,谢枕书才把凝重摆到脸上,一脸郑重地叮嘱:“圣上虽面上不显,但心里怕是已经动了杀心,要不是还得靠着您的名声震慑那些边关异族,今日只怕您得把血流干,您再不能招惹圣上了,像今日类似的事,再不能出第二回 ,否则您死无葬身之地!”


    霍闻野脸色虽然难看,不过精神头倒还不错,随意点了点头:“我知道。”他又啧了声:“命攥在别人手里的感觉真他娘的让人憋气。”


    谢枕书笑了笑,安抚:“也许再过些时日,咱们就能攥在自己手里了。”


    宫里不是说这些事的地方,他连忙岔开话题,看着霍闻野手腕上的伤,笑道:“不过祸兮福所倚,您倒是可以借此向姜额沈娘子献好,说不定还能打动佳人。”


    霍闻野挑挑眉:“跟她说这个干什么?”他反而还叮嘱了句:“今日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向她透漏。”


    谢枕书给他这条命令整懵了:“您不是心仪沈娘子吗?为何不趁此机会向她示好?她看到您为她放了一碗血,说不定就心软了呢。”


    “可我不想让她心软,也不想让她知道我对她有意。”霍闻野收紧袖口,把伤口遮挡得严严实实,语气淡淡:“那丫头鬼得很,若她知道我对她有情意,保不齐会利用这份情意做些什么。”


    对于上位者而言,对一个女子生情相当于多了一条致命的软肋,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倾心于她,更不想把这根软肋交到沈惊棠手里。


    六年前,他曾经遭过至亲至信之人的背叛,他视为母亲的乳娘和视为长兄的伴读联手害了他,令他一夜之间成了人人唾骂的杀人犯,成了霍家的罪人,流放去边关的那些时日,他都不敢想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从那之后,他不会再信任何人,尤其是沈惊棠还一次次欺骗过他,假如她真的知道他对她有情,谁知道她会不会以此设局谋害他?


    对于他来说,掌控与被掌控才是他熟悉的,才是令他安心的,沈惊棠只需要时时刻刻保持着畏惧与臣服就好。


    按照霍闻野的性子,说出这番话倒不奇怪,谢枕书只是愣了一下便理解了,又禁不住问:“既然殿下不欲和沈娘子交心,那前些日子又是穿长衫又是持折扇,处处模仿裴少尹向沈娘子示好又是为了什么?”


    霍闻野一顿,眼底的茫然一闪而过,很快又拉下脸:“你今天的话出奇得多。”


    之前那些可笑的举动,是因为他想让沈惊棠像对待裴苍玉一般对他说笑撒娇,对他敞开心扉——但他做的这些,并没有以最快速度得到他想要的结果,在意识到这点之后,他本就不多的耐心更是所剩无几,转而选择了自己最熟悉的法子。


    说完,他哼了声:“你说的也没错,我做那些蠢事就是为了讨她喜欢,但我讨她喜欢,最终也是为了她日后能哄我高兴。”


    他略停了停,语气放沉:“再喜欢她,也得有根线拦着。”


    他这一生何其不易,好不容易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稍有差池他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他的性命,他的地位,他的权势,这些都比一个女人重要太多。


    第37章


    ◎“我已有两个月的身孕”◎


    近来天气寒凉,就连宫里都是一派遮掩不住萧索气息,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几声夜枭的嘶鸣,一声接着一声,仿佛钝刀子,狠狠地挫着沈惊棠的神经。


    自打她回宫之后,她的心就没有半刻安定过。


    霍闻野跟她说“今晚我过去,洗干净等着。”,这简直是明晃晃的宣召,他的意图再明显不过,明明两人都在宫里,他竟然半点顾忌也没有!


    可她现在还是裴苍玉的妻子


    就算她是从一个开放的环境穿越来的,但在她的时代,也是讲究对婚姻和爱人的忠诚的,裴苍玉和她已经从假成亲变成了真夫妻,她怎么能在已经有丈夫的前提下,心安理得地和另一个男人发生关系?


    更别说这个男人一直对她百般威逼胁迫。


    她脑袋一片空白,手指发颤地取出几把大铜锁,给门窗都上了锁,靠坐在床边儿,两眼发直。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她突然听到‘笃笃笃’三声叩门,一声比一声力道大,透着些不耐烦的意味。


    金水堂在御湖对岸,处于宫内宫外交接的位置,专为外臣留宿的地方,寻常宫婢和太监甚少会来这儿,这会儿敲门的,除了霍闻野,不做第二人选。


    沈惊棠身子一抖,用枕头压住耳朵,打算装没听见。


    大不了,大不了她就说自己不留神睡过去了,能拖一天算一天吧,只要她明面上还是少尹夫人,四品外命妇,霍闻野总不能强行给她掳走。


    三声叩门之后,外面再无一丝响动,沈惊棠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见霍闻野被气笑的声音传进来:“沈惊棠,你跟我玩这招是吧?”


    沈惊棠死死闭着眼,拼命给自己催眠让自己相信自己真的睡着了。


    霍闻野自有招儿治她:“我数三个数,你要是再不开门,我就带人提着灯满宫里晃一圈,让宫里所有人都知道我来找你了。”


    他嘴里跟跑马似的,语速飞快:“一二三。”


    沈惊棠反而吓得不轻,生怕他真的闹的满宫皆知,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打开铜锁,一把拉开门栓。


    霍闻野说到做到,这会儿已经走远了,沈惊棠只能压低声音唤了声:“殿下!”


    霍闻野仿佛没听见,仍旧大喇喇往外走,沈惊棠只能披上衣服追出去:“殿下,门已经开了,您进来吧。”


    他低头看她,唇角噙着一缕笑,别有意味:“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说罢,他转过身,大摇大摆地进了金水堂。


    窗下的桌案前特意放着一本敞开的经书,经书旁边摊开着一卷洒金纸,上面还有未干的笔墨——都是沈惊棠特意摆放好的。


    她生怕霍闻野提出过分要求,挪开眼不敢看她,低声道:“我方才在抄经,一时没听见殿下在外面敲门”她迅速看了霍闻野一眼:“今日的经书还没抄完,明天皇后会命人来收”


    她的心眼全长在和她斗智斗勇上了,霍闻野双手抱臂,有些好笑地问:“所以呢?”


    沈惊棠硬着头皮回答:“今晚上只怕做不成旁的事了”


    “哦?”霍闻野勾起她的一缕发丝嗅了嗅,逗弄着问她:“那你说说看,你觉得我要做什么事?”


    沈惊棠:“”


    他见她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又闷笑了声,主动退开两步:“行了,你先抄,我去擦擦身子。”


    他一边说一边绕到屏风后,从上衣到下裤,一件跟着一件,依次被胡乱搭在了屏风上。


    跟大多数男人一样,霍闻野对于沐浴的事儿也不讲究,顺手抄起她挂在铜盆上的巾子,随意用凉水投净便开始擦拭起来,从脖颈到前胸,再从前胸到后背,一寸一寸慢慢向下


    沈惊棠本来就心思烦乱,抄经也抄得心不在焉,冷不丁瞥见屏风的投影,发现他正在用她的巾子擦拭胯骨处,就连底下蛰伏的巨物也被他认认真真擦洗了一遍,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这,这巾子可是她的私密之物,是她平时洗澡用来擦洗身上身下的东西,在个人卫生方面她一向比较讲究,这些东西就连和裴苍玉她都没有混用过,他居然拿来


    沈惊棠一时又怒又窘,偏又不敢出声,捏着笔强行忍下。


    盆架上还放了一堆瓶瓶罐罐,什么洗发的,润发的,沃面的,清洁身体的,霍闻野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胡乱抓了一瓶,一倒就是一大半,从脸洗到脚,沈惊棠看了更是怒火中烧。


    他洗澡倒是迅速,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出来了,沈惊棠就觉得后背一烫,他两手撑在桌案上,胸口贴着她的后背,懒洋洋地问:“抄得怎么样了?”


    他的身高体型摆在那儿,哪怕他什么都不做,压迫感和男人的侵略性都已经足够惊人了。


    沈惊棠努力克服心中的战栗,手指攥紧了袖沿,尽量语气平稳地回答:“才抄了一半,今天晚上不一定能抄完,我”


    她话才说了一半儿,他就从她手下抽走了宣纸,随意扫了眼,嗤笑:“这么长时间你才写了五个字,故意磨洋工呢?”


    沈惊棠没想到他居然能看出来,她面色一白,正要开口辩解,腰上忽然一紧。


    霍闻野掐住她的腰,把她抱坐到了桌沿,低头在她颈窝处嗅了嗅:“从你让我进来的那刻起,你就知道会发生什么,既然是早晚的事,磨磨蹭蹭的有意思吗?”


    听他这么说,沈惊棠一颗心彻底沉了下去。


    霍闻野一手勾住她的腰,唇齿沿着她脸颊的轮廓一路上移,在她敏感的耳珠处轻咬了口,又用舌尖细细地舔着,牙齿衔住那一点软肉死命撩拨,极具下流意味。


    亲吻代表的是情爱,咬耳象征的是情欲,霍闻野几乎没有亲过她,但每次开始之前,他总不忘衔住她的耳朵逗弄一番。


    沈惊棠只觉得一阵酥麻从耳垂处蔓延开来,引得后脊也跟着战栗,她忍无可忍,双手抵住他的胸口,将他稍稍推开了些。


    她呼吸不稳地道:“殿下。”


    霍闻野被她三番五次的拒绝弄得彻底不耐烦起来,皱皱眉:“又怎么了?”


    他今儿才放了血,本来没那么性急,想搂着她亲近亲近再说,但沈惊棠这么推三阻四的,反而激得他竖起一身反骨,今儿还非要弄她弄到底不可了。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拇指摩挲过她的唇角:“你最好给我个合理的理由,不然今天晚上,你的两张嘴都别想闲着。”


    沈惊棠心脏急跳起来:“我,我不能行房事”她实在是被逼急了,脱口便道:“我已有两个月的身孕!”


    第38章


    ◎你究竟是谁的人?(修)◎


    霍闻野整个人顿了下,似乎没听清沈惊棠在说什么:“你有两个月的什么?”


    沈惊棠硬着头皮胡诌:“我已经怀孕两月余,实在不能侍奉王爷”


    霍闻野这下倒是听了个分明,脸色从震惊到暴怒再到狐疑,沈惊棠大气儿也不敢喘,垂着脑袋不说话。


    很快,他脸上浮现些许怪异之色,随即又凑近她,两人几乎鼻尖贴着鼻尖:“真怀了?”


    沈惊棠暗暗咬牙,迅速点了点头——她也不敢多说,生怕多说多措。


    霍闻野一挑眉:“让我检查检查。”


    这怎么检查?


    沈惊棠还没来得及问出口,身子便被翻了个个儿,双腿一凉,裙摆被掀起,堆叠到了腰际。


    她心里大惊,一个‘不’字刚出口,他的两根手指便已经探入。


    她脊背瞬间紧绷,大气也不敢喘,扣在桌子边沿的手指指节泛白。


    霍闻野真跟做妇科检查似的,仔仔细细地翻搅探索,甚至微微撑开。


    他手指修长,指节突出,动作又不知收敛,干涩且疼痛,沈惊棠后脊很快起了一层薄汗,难受得微微蹙起眉,忍不住颤颤出声:“殿下”


    “有件事忘记问你了”霍闻野高大的身躯覆上她的后背,双唇贴近她耳边,好奇地问:“我记得你一个半月之前才来过月事,女人怀孕的时候好像不能来癸水吧?你却说你怀孕两个月有余,这是怎么回事呢?”


    沈惊棠:“”


    她想起来了,之前在宴会上,她被霍闻野带下去审问,正巧来了月事,她本以为霍闻野不知此事呢,没想到竟给他留心到了!


    他早就知道她在撒谎,分明是故意戏耍她!


    她又慌又怒,忽然听到一声革带上金属搭扣落地的响声,她便如应激了一般,整个人木僵住了。


    霍闻野这会儿是彻底火了。


    他听到沈惊棠说怀孕的那刻,脑袋霎时空白了一瞬,心里的念头在‘逼她堕胎’和‘让她生下来反正王府也不缺一口饭吃’来回横跳了数百遍。


    等到理智回笼,他才反应过来不对劲,一时间怒从心头起。


    他上半身压制住她,单手捏住她的后颈,如同教训一只不听话的小猫。


    他森然笑了声:“我本来还想对你温柔点呢。”说完便要蛮横地撞入。


    沈惊棠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力气,竟然微微挣脱了他的桎梏,一把拔下发间银钗,尖端锋利,寒气森森。


    霍闻野见她手持利刃,竟也没放在心上,只挑眉取笑:“长能耐了你?还想跟我比划比划?”


    虽然出身武将之家,沈惊棠的根骨却比元朔和姜戈差远了,再加上她小时候又备受溺爱,稍微假哭几声姜武和姜夫人便心疼得紧,连马步她都没蹲过几次。


    她那点力气,说是挠痒痒都嫌少,霍闻野才没把她的哭闹放在心上,他权当是助兴了,随手要夺下她手里的发钗。


    谁料沈惊棠手腕一转,竟然把尖锐的一端抵在了自己脖子上。


    她厉声喝道:“殿下,你若敢碰我,我就死给你看!”


    “少跟我来寻死觅活这套儿,你觉着我像是会惯着你的人吗?”


    霍闻野才不信她会自戕,之前她也寻死觅活地闹过几回,最后不也好端端的吗?


    她的恐惧,愤怒,挣扎他也从未放在眼里。


    他轻嗤了声,不以为意,抬手要夺下她掌间利刃。


    谁料沈惊棠见他再次动手,竟然用力一戳,尖锐的一端刺破肌肤,伤处便渗出了几颗刺目血珠。


    霍闻野一顿,呼吸微滞,挟制她的动作也不知不觉收敛了二分。


    沈惊棠当真是豁出去了,咬着牙狠狠道:“殿下,我现在是裴苍玉的妻子,你若是想被人诟病逼死外命妇,就只管来碰我!”


    以前被生计所迫,她屈从于霍闻野倒也罢了,但现在,她的丈夫是裴苍玉,她心里喜欢的人也是裴苍玉,不管从身体还是心理,她都没法接受霍闻野,更何况他还是这幅蛮横强迫的模样。


    她越说越激动,尖端又刺入一分,鲜血淌下来,甚至把她的衣领都染红了一小片。


    她好像是来真的。


    意识到这点之后,霍闻野瞳孔猛地一缩。


    其实曾经有很多次,她都表达过她的排斥,只不过霍闻野并没有把她的反抗放在心上,在他的观念里,上位者掠夺,下位者只有听从的份儿。


    他曾经作为下位者被人肆意地欺凌打压过,但他成为上位者之后,并没有对这件事有什么反思,只是身份逆转,他便把自己曾经遭受的一切从欺凌过他的人和其他下位者身上加倍追讨回来。


    她的绝然他长久以来秉持的观念产生了些微的动摇。


    如果搁在以前,她爱闹就闹去吧,是伤是死跟他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他杀的,自己非要闹死闹活怪谁。


    但此刻,看着她的伤口还在滴滴答答淌着血,纤细的脖颈上割破了一道婴儿小嘴似的口子,霍闻野心口也跟着一紧,竟比自己受伤了还难受数倍。


    霍闻野心里也难得乱了,桎梏她的力道松了松,努力和缓了一下口气:“行了,别闹了,你先把钗子拿开。”


    他只说让她把钗子拿开,却还是不甘心就这么轻饶了她。


    沈惊棠自然也听出这点儿,力道不但不松,反而又往皮肉里抵了抵:“殿下先答应我,保证绝不碰我!”


    霍闻野目光被她的动作牵绊,呼吸微滞了下,却又不甘心被她就此拿捏,冷笑了声:“那你倒是给我个时限啊,是今儿晚上不碰你,还是这个月不碰你?你总不能让我一辈子不碰你吧?”


    这人真是离谱透顶,她是旁人的妻子,拒绝他的冒犯竟还委屈了他似的!


    沈惊棠忍无可忍地出声:“我是裴苍玉之妻”


    她之前可没这么激烈的反抗过,说来说去,根儿还在裴苍玉身上。


    霍闻野眼眸微沉了下,又一挑眉:“这个好办,你跟他和离,到我府里。”


    “不行!”


    沈惊棠想也没想便拒了,眼看着霍闻野沉下脸,她生怕他一怒之下对裴苍玉下手,嘴唇颤了颤,只能道:“最起码等到他回来我与他当面说。”


    能拖一日是一日,也许,也许等裴苍玉回来,他会有什么主意。


    她再次攥紧了手里的发钗:“若是王爷不应,我今日便横尸于此!”


    霍闻野行事一向强横,不容旁人置喙,她今儿堵上自己的性命和他周旋,才提出了这拖延一时的条件——她也没把握霍闻野会不会答应,毕竟他好像也不怎么在乎她的死活。


    但就算不在乎她的死活,他也不想背上逼死臣妇的罪名吧?


    听她说完,霍闻野许久没开口。


    沈惊棠心里也七上八下的。


    她方才意气上头,觉得拼着自己一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会儿理智回笼,她想到亲人和爱人,一下子又舍不得死了。


    万一霍闻野不同意她该怎么办?难道她真要把自己戳死?


    就在她手脚发软的时候,身上的桎梏忽然一松,霍闻野甚至主动后退了两步,深深地出了口气,磨着牙笑:“成,沈惊棠,你够狠。”


    沈惊棠以为自己最起码得丢半条命,才能逼得他不敢妄动,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妥协了,她不免愣了下。


    他瞧她神色,微微轻哼了声,似笑非笑:“在你和裴苍玉和离之前,我不碰你,这总行了吧?”


    霍闻野似乎话里有话,沈惊棠却不知道他又打着什么主意。


    她惊疑不定,半趴在桌上不敢动弹,直到他在她臀上轻捏了一下:“还不把衣服穿好?怎么?跟我搞欲拒还迎这套?”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底下什么都没穿,猛地直起身,手忙脚乱地穿好裤子,拉下裙摆。


    谁料她刚整理好衣服,霍闻野忽又把她打横抱起来,放到旁边的榻上。


    贱人!淫贼!出尔反尔!!


    即将被侵犯的恐慌胜过一切,沈惊棠拼了命地要推拒,忽然颈上一凉,原本还火辣辣的伤处瞬间清凉舒缓下来。


    霍闻野指尖沾着乳白色的药膏,厚厚地给她敷了一层,待到止了血,他才收回手:“幸好这些日子还算凉快,不然等天热化脓,那可有你好果子吃。”


    他一抬眼,瞧见她一脸戒备警惕,他嗤笑了声:“好心当成驴肝肺,就该让你疼死长长记性。”


    他掸了掸衣领:“行了,我还有事儿,先回去了,这些日子你最好老实点,别动什么歪心思。”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还有记住我说的话,在你和离之前,我不碰你。”


    沈惊棠心里泛起嘀咕,还是低低应了个是。


    这一晚虽然平安度过,但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霍闻野越发肆无忌惮,仗着沈惊棠在宫里不便外出,他不光随意出入金水堂,他频频送她许多贵重礼物,她退回去他就大张旗鼓地再次送来,很快宫里便谣言四起,她这些日子去送经书的路上,那些宫人瞧她的眼神都有些不对劲儿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不能继续待在宫里了!


    沈惊棠心急如焚。


    再待下去,她和霍闻野有奸情的名声早晚会坐实,到时候不用等裴苍玉回来,礼法和规矩就先容不下她,一旦被裴家知晓此事,她就算不想和离也不能了。


    霍闻野打得就是这个主意!


    最起码她得先回到家里,和霍闻野物理隔离开,她只要在裴府里躲着,霍闻野总不能强行把她拖出来。


    沈惊棠焦灼难安,但又抵不过霍闻野强势,只能先按捺住,就这么过了七八日,终于给她等来了一个机会——圣上要求霍闻野沐浴更衣,去西郊的道观祈福五日,还要求他即刻动身,不得延误时辰。


    霍闻野和圣上关系不睦是路人皆知,但通过这件事儿,沈惊棠隐约觉察到,这两人的关系可能比大家想象得还要恶劣一些,甚至可能到了危及性命的地步。


    有圣上坐镇,只要她在裴府里待得住,想来霍闻野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


    她把这主意在心里反复琢磨了一遍,越想越觉得有门儿,禁不住哼起了小曲儿。


    不顾霍闻野叮嘱她要安分守己的话,他前脚刚走,沈惊棠后脚就捧着刚抄好的经书去见陈皇后,她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娘娘祈福所用的经书臣妇已经抄撰完毕,还望娘娘允准臣妇归家。”


    陈皇后掩唇咳了几声,故意不答反问:“怎么?少尹夫人在宫里待的不好吗?还是宫人服侍得不周全?”


    沈惊棠垂着头,语调恭顺:“娘娘待臣妇自然是极好的,只是少尹离家已有一个多月,家中宗祠祭祀之期将至,夫君离家前将此事交托给臣妇,臣妇不敢怠慢,还请娘娘允准臣妇归家准备。”


    陈皇后轻飘飘一句话否了:“祭祀之事有裴夫人管着,少尹夫人只管在宫里安心抄经便是。”


    沈惊棠再次叩首:“这便是臣妇要和娘娘说得第二件事了,婆母病弱,只怕不能主持祭祀,而且臣妇心里也时时记挂着婆母身子,宗祠祭祀为的是礼法,侍奉婆母为的是孝道,臣妇惶恐,实在不能再宫中待下去了。”


    她一顿,抱着鱼死网破的决心:“若娘娘拿不定主意,臣妇能否去询问圣上?”


    这话说得虽绵软,但话里的意味却极重,陈皇后并不是霍贵妃那种可以肆意妄为的宠妃,她做事还是需要遵守宫规的,就像她之前强留沈惊棠在宫里,也是找了个抄经祈福的由头,如今‘宗法’和孝道两顶大帽子扣下来,她还真不敢强行阻拦。


    陈皇后胸膛起伏了几下,闭了闭眼,又不知想起什么,倏忽一笑:“既然这样,少尹夫人便归家吧。”她别有意味地道:“想必裴夫人心里也惦念着你呢。”


    沈惊棠心里大喜过望,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欠身一礼才转身离去。


    她简直是归心似箭,刚到巷口便撩起帘子频频张望,但是这一瞧,就瞧出了许多不对的地方。


    她一去小一月,裴府从里到外竟换了一番天地,墙面重新粉刷了一遍,门口的青砖地也修补得十分平整,隐约可以看见院里中了许多奇花异草,都是之前买不起的名品,就连门口的镇宅神兽都换了一对儿,当真有几分昔年葳蕤煊赫的气派。


    家里的钱都是她管着,裴夫人哪来的钱把府里大修一遍?


    沈惊棠不由怔了下,又探头细瞧,发现府里的下人多了一倍有余,而且都是生面孔,之前她雇的下人似乎都被调换走了,上下连一张熟面孔也见不着。


    她心里已经觉出几分不好,强自定了定神,提着裙子下了马车。


    来迎她的倒是熟人——裴夫人身边的绿韵。


    这人一向待她不冷不热的,这会儿倒是露出了点笑模样:“原来是少夫人回来了,快请进去吧,夫人正等着您呢。”


    沈惊棠看了她一眼才点点头,跟着去了裴夫人住的东厢。


    裴夫人住的地方也已经换了一番气象,处处雕花刻水的,桌椅家具都从便宜的杉木变成了上好的红酸枝木,屋里烧着上好的檀香,她身上也是一身颜色限量的苏绣。


    她瞧见沈惊棠,连起身也没起身,只昂了昂下巴:“坐。”


    沈惊棠目光从她身上掠过,行了个礼才坐下:“母亲有何事吩咐?”


    “本来早就想告诉你的,只是你最近一直待在宫里,外面的信儿送不进去。”家里有了钱,裴夫人自然想怎么摆款就怎么摆款,她姿态优雅地拖着茶盏,轻轻一吹:“我有样东西要给你。”


    她话音才落,身后的侍婢就捧出一个沉甸甸的楠木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是琳琅满目的珠玉首饰,四射的宝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沈惊棠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沉住气问:“母亲这是何意?”


    “你和二郎和离吧,”裴夫人一顿:“这是给你的补偿。”


    最开始沈惊棠嫁进来,裴夫人的确是感激的,但两三年过去,裴苍玉的仕途逐渐平稳,沈惊棠便渐渐地不能承担他妻子的责任了,裴夫人不由得心生不满。


    直到一个月前,青阳公主命人送信,明确地表达了对裴苍玉的好感,还差人送了一大笔珍宝银子过来,作为当年对裴家被牵连一事的补偿。


    公主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在这个前提下,沈惊棠成为了青阳公主嫁入裴家的唯一阻碍。


    裴夫人对沈惊棠的不满彻底变成了怨和嫌。


    短暂的惊讶过后,沈惊棠很快镇定下来:“我若是不愿呢?”


    她深吸了口气:“七出之条我并未触犯,三不去的条陈我是符合的,更何况夫人难道忘了三年前是如何求着我尽快嫁入裴家的?夫人这般背信弃义,不怕旁人背后戳二郎的脊梁骨吗?!”


    裴夫人被她讽刺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气急败坏地冷笑:“你嫁进裴家多年无所出,又屡次顶撞婆母,不敬长辈,我肯留你至今已经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了!你嫁入裴家的时候身上分文,我怕你离家后无所依靠,还特意为你预备了金银珠玉,你竟还不知足!”


    她越说越破防,厉声道:“少夫人疯了!来人,把她捆起来,堵住嘴,送到山间的清净庵里去!”


    清净庵是关押犯错女眷的地方,进去的再没有出来过,而且它地方隐蔽,在几里开外有专门接引的地方,把女眷交到接引人手里便不知去向了,长安城里知道它具体位置的也没几个。


    在这后宅,想让一个女眷悄无声息地消失,实在有太多法子了。


    沈惊棠眼见情势不好,起身便要往外跑,裴夫人身后几个健妇一拥而上,堵嘴的堵嘴,捆人的捆人,不由分说把她塞进了早就备好的一辆马车。


    等到沈惊棠被打发出去,裴夫人才转身绕到内寝,从床下拖出一只匣子。


    她取出钥匙打开匣子,就见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三四封书信,看落款都是裴苍玉寄来的——这些日子沈惊棠被拘束在宫里,他寄来的这些信便都落到了裴夫人手里。


    她取出来仔细翻了翻,喃喃道:“二郎,你别怪娘心狠,公主和亲归来,有功于社稷,她若铁了心要嫁你,裴家上下没有一个能拦得住的,若真闹起来,沈氏怕也只会被灌下一杯毒酒,我送她去庙里,好歹还能保她一条性命,大不了等你日后官位高了,权势再大些,你再接她出来,让她安度余生罢了。”


    这一个月裴苍玉的书信就没断过,只是裴夫人心里有鬼,既不敢让沈惊棠看见这些书信,也不敢贸然回信,便这么一直拖着,直到裴苍玉的口气越来越急躁,字里行间掩不住的担忧,要不是皇令压着,他只怕早已按捺不住动身折返了。


    裴夫人眼见瞒不住,便擅自做主,找人模仿了沈惊棠的字迹,给他快马加鞭送过去,最起码安抚到他接来青阳公主。


    她打的是快刀斩乱麻的主意,先把沈惊棠弄走,等到裴苍玉回来再告诉他沈惊棠染了时疫,已经去了,到时候大局已定,裴苍玉就算不信也没办法,等圣旨下来,他也只有乖乖迎娶公主的份儿。


    害人性命的事儿裴夫人没胆子做,至于要不要告诉他沈惊棠还活着,那就等日后再看了。


    裴夫人把这些书信又翻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遗漏之后,才取出火折子,一把火把书信全部烧成了灰。


    做完这些之后,她转头问绿韵:“观里都打点妥当了吗?”


    绿韵点点头:“您放心,都打过招呼了,今日就能把夫人沈氏送进去。”


    裴夫人点点头,所剩无几的良心终于发挥了点作用:“对了,你把那一匣子财物一并送去观里,让她们多少照顾沈氏一些,不令她吃太多苦头,只安心吃斋修道便是。”她想了想,又自我安慰般叮嘱了句:“过些年我们还是要接她出来的。”


    她心里暗暗埋怨,好歹婆媳一场,要不是沈惊棠执意不肯收钱离开长安,她也不想把事情做得这么难看的!


    绿韵心里暗暗嗤笑,面上却恭敬地应了个是


    沈惊棠被捆的像一条虫子似的,手脚都动不了,她在马车里翻滚了几遭,发现挣脱不能之后,她立马停止了无用功,她脑袋一甩一甩的,终于把鬓发间那只打磨锋利的银钗甩了下来,然后又四肢用力,挪到合适的位置,一点点把银钗攥进手里,又用银钗一点点割着捆住她的麻绳。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从安稳到颠簸,应该是到了郊外,沈惊棠半刻不敢耽搁,一边细细地切着麻绳,一边小心翼翼地竖起耳朵,防止弄出动静被人觉察。


    马车又颠簸了会儿才停下,这时候天色已然黯淡下来,绿韵在马车外道:“这人就交给几位师父了。”


    方才裴夫人让她把那一盒子财物交给观里的人,谁料她这会儿居然半个字没提钱的事儿,只是笑着道:“我们夫人说了,请几位师父务必好好招待她,万不能让她再出来祸害人。”


    一把粗犷的女音谄媚地笑:“姑娘放心,进了咱们这里就没有能出来的,咱们就是干这个的。”她扬声喝道:“带走,务必在子时之前赶回去!”


    马车又再次滚滚向前。


    沈惊棠听完这两边人的对话,一颗心彻底凉了下去,心里既痛恨裴夫人歹毒,又拿不定裴苍玉是否知道此事,难道这是他授意的?


    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转,很快被她按捺下去了。


    如果真是裴苍玉的意思,他直接写一封休书不就完了,何必裴夫人这么大动干戈?


    从感情上,她也很难相信裴苍玉会做出这种事儿,再说了,本朝驸马少有实权的,只管把公主伺候好便是了,裴苍玉一心振兴家业,他真的安心受制于人吗?在三五年前,太子势大的时候,裴苍玉都没松口娶这位太子胞妹,如今这位青阳公主身份不上不下的,他就更没必要了。


    不过现在可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沈惊棠压下浮动的心思,掀起帘子向外看了眼。


    马车外有三个姑子负责赶车,其中一个驾车的格外高大,跟寻常男子差不多了,三人知道沈惊棠被捆得严实,也没怎么留意马车里,一边赶路一边说话,讨论些折磨人的法子。


    又行了一会儿,一个年长些的姑子道:“离庵堂还有一段路,晚上回去庵里指定也没饭了,我知道不远处有个茶棚,不如我们先去茶棚买点干粮?”


    这个提议得到了剩余两人的肯定,三人商议了几句,把马车听到一处偏僻的小路旁,由那个身量高大健壮的姑子负责看守,其余二人去茶棚买食买水。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她暂时不敢轻举妄动,等另外两人彻底走远了,她才一把掀开车帘,狠狠地把那高大姑子退下了马车。


    等那姑子被推下车之后,她片刻不敢耽搁,一挥马鞭,让马车快跑起来。


    马儿撒开四蹄跑的飞快,沈惊棠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见那被推下车的姑子竟然大步追了上来,她力气实在是大的惊人,狠狠一挽马缰,居然直接把缰绳拉停了!


    等马车稍停之后,她一个跃身便跳上马车,一手揪住沈惊棠的衣襟,面目狰狞地骂:“小贱人,娼妇!敢暗算你姑奶奶!”


    边说边扬起手,狠狠给了沈惊棠一巴掌。


    沈惊棠及时偏头躲开,但脸颊还是不慎被掌风擦过,竟是火辣辣得疼了起来,她按捺不住,动手和这姑子厮打起来。


    这姑子似乎是个练家子,而且下手极阴毒,专挑人要害动手,左掐一块右拧一下,很快沈惊棠身上就多出了好几块青紫,挣扎的力道不受控制地弱了下去。


    不行,再这样下去可不行!一旦她没了力道,又得被这人重新捆起来,只要进了清净庵,恐怕没两年就得被磋磨死!


    沈惊棠只想逃命,不想伤人,袖笼里藏的发钗一直没用,眼看着自己要被重新捆起来,她脑袋发热,一时也失了神志,扬起手里的钗子劈头盖脸地向这姑子刺了过去。


    天色黯淡,一片混乱中,她也不知道自己刺中了哪里,就听那姑子痛叫了一声,一脸凶狞地要夺她手里的发钗。


    沈惊棠不敢停顿半点儿,又连刺了几下,最后一下不知道刺中了哪里,那姑子凄厉地惨叫了一声,身子一软,直接摔下了马车。


    一股血腥气很快蔓延开来,沈惊棠双腿打晃,也软软地滑下了马车。


    她脑袋空白半晌,直到感受到指缝间有粘稠的液体滴答滑落,她才怔怔低头看了眼。


    血,到处都是血。


    她的手上,身上,还有脸上全是飞溅的鲜血。


    她,她杀人了?


    她四肢一下子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许久不能回神。


    虽然这姑子不是什么好人,但对于一个受过良好教育,有着根深蒂固法治观念的人来说,杀人真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儿,别看影视剧里杀人那么轻松,实际生活中,大部分人连杀条鱼都费劲,那种生命在自己手中终结的恐惧足以把一个人击垮。


    更别说古代也遵循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的原则,一旦她杀人的事儿被发现


    沈惊棠呆呆地在地上坐着,甚至没有上前查看一眼的勇气。


    不远处忽然响起笃笃的马蹄声,似乎很快就要走这条小路了,沈惊棠心慌意乱,情急之下也顾不上旁的,一个懒驴打滚钻进了道旁的草丛里。


    她前脚刚钻进草丛,后脚马蹄声就杀到了,最前头那人猛地一勒马缰:“王爷,这儿有个人!”他咦了声:“好像还是个姑子,难道遇到劫道儿的了?”


    随后一道声音懒洋洋回答:“西郊这一片佛寺道观最多,咱们不也被拘在这儿诵经祈福了吗?理会那些闲事作甚,回去之后通知一声官府得了。”


    沈惊棠正心乱如麻,一时没听出那声音耳熟,甚至连他们说了什么都没空分辨,一心期盼着这伙人赶紧离去。


    小道儿上没了动静,沈惊棠以为这行人已经走了,正要悄悄探头看一眼,身边遮掩着的杂草被一把分开,露出一张秾艳至极的脸来。


    霍闻野一脸惊诧:“竟然是你?怎么回事儿?”


    沈惊棠眼看事情败露,慌得找不到自己的舌头,抖着嗓子答非所问:“我,我杀人了。”她一下子淌出眼泪,用力抱住脑袋,崩溃地喊出来:“我杀人了!”


    霍闻野伸出一只手掌,轻轻掩住她的嘴:“嘘嘘嘘,小声点,这是什么光宗耀祖的事儿吗沈大姐?要不要我给你放一串鞭炮庆贺一下?”


    他语气冷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惊棠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迟疑起来。


    “不说?”霍闻野佯做不在意地掸了掸衣领:“那这边的残局你就自己动手收拾吧,我倒要看看你最后到底被流放还是抄斩。”


    这个姑子如果真的被她失手捅杀了,那她必然要偿命,可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难道她就该认命不反抗,被送进庵堂里被人虐待折磨?


    如果这个姑子没死,她还是要被送进庵堂里,还会得到更加变本加厉的折磨。


    左右都是条死路,眼前唯一能指望的人居然只有霍闻野了!


    意识到这点儿,沈惊棠身子一抖,低头擦了擦眼泪,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把今天发生的事儿复述了一遍。


    霍闻野听完之后摸了摸下巴,帮她总结:“也就是说,你又没听我的劝告,私自出宫之后遇到这些烂事儿?”


    沈惊棠嘴唇翕动了几下,垂下头不敢言语了。


    “你总是这么有主意。”霍闻野嗤一声,又道:“算了,先不说这个,我有句话想问你。”


    沈惊棠的心提了起来,抿唇看着他。


    霍闻野道:“你之前不惜以命相逼,说你是裴苍玉的妻子,我不能动你”他说到这儿,讽刺地笑了一下:“你再说一遍,你究竟是谁的人?”


    第39章


    ◎“殿下何必自取其辱”(大修)◎


    沈惊棠一下子说不出话了。


    她,她以死相逼,本来是想再拖一段时间,等裴苍玉回来再拿主意,现在如果答应了霍闻野,只怕她往后余生都不会和裴苍玉有任何可能了。


    可是两人毕竟是曾经恩爱过的,他们甚至还没有好好地道个别,她还没来得及问清事情的原委。


    最最重要的是,她只要应了霍闻野,日后便是他的笼中鸟,从此再无半点自由。


    霍闻野见她表情挣扎,脸上也开始发冷,他后退两步,佯做要走:“不说是吧?那你就在这儿等着裴苍玉来救你吧。”


    他到底没按捺住,又阴阳怪气地提了裴苍玉一句,提完之后,心里反倒更不痛快了。


    他才退了两步,衣袍下摆忽的一紧。


    “我也有一件事想问殿下”沈惊棠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扬起脸,气息不稳地质问:“青阳公主突然守寡,裴苍玉被调离长安,这些是不是都是殿下的手笔?我后面遭遇的这些,被陈皇后拘在宫里,琼华公主设计,还有裴家要送我入庵堂,殿下也都参与其中了吧?!”


    霍闻野倒也坦然:“青阳公主一事的确是我的手笔,你后面遇到的这些,我虽然没参与,但也没干涉,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些人会怎么做,我心里大概有数,我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但我又有什么错?”他没有半点愧意:“我不过是让你认清现实,裴家无权无势,根本护不住你。”


    “沈惊棠,自我掌权之后,你是第一个敢欺我骗我,将我当傻子糊弄的人,我对你已经足够宽宥。”


    他所做的这件事,不光是为了得到她,更是一场围剿和征服,他要一根根拔掉她身上的尖刺,彻底磨掉她的锐气,让她认清自己的处境,最好这辈子别再动从他身边逃跑的心思。


    霍闻野弯下腰,轻轻捏起她下巴,逼迫她直视自己:“现在,撵你的是裴家,动手的是庵里的姑子,我不过是偶然路过,想让我救你,总不能一点代价都不付吧?”


    “听说庵堂里不光会磋磨那些贵妇贵女,前两年做起了皮肉生意,挑选一些相貌好的女子侍奉那些有特殊癖好的贵客,反正死了也无人过问。”他瞟了眼已经挂在中天的一轮圆月:“时候差不多了,庵里的那些人马上要寻来”


    他目光转向她:“沈惊棠,你的答案呢?”


    沈惊棠嘴唇发颤,再说不出一个字,只能怔怔地瞧着他,攥住他衣摆的那只手却怎么也不敢松开。


    “还不说话,那我就当你是答应了。”霍闻野把她打横抱起来,伸手摸了摸她冰凉的脸,话里难得带了点怜惜:“你之前但凡听话点,何至于受这么多罪?”


    他也不问事情原委,更不关心谁对谁错:“有其他人看见了吗?这人还有没有其他同伴?”


    沈惊棠陷入一片空茫中,本能地回答他的话:“还,还有两个。”


    霍闻野点点头:“知道了。”他又叮嘱了句:“别乱看啊,小心等会儿看了害怕。”


    沈惊棠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就见他给巴图海打了个眼色,巴图海走到那姑子身边,见她胸膛还在起伏,脚尖用力,直接踢断了她的脖子——再做这一切之前,霍闻野先一步捂住了她的眼睛。


    解决掉一个之后,他又看向巴图海:“剩下两个也处理掉,手脚干净点,别让人发现。”


    方才听她们闲话的时候,沈惊棠便听出不少可怜女子被生生虐死在这三个姑子手下,对这三人实在没什么好同情的,更何况她现在自身都难保,只是沉默地任由霍闻野抱在怀里。


    处理完这几个碍事的之后,霍闻野命人不知道从哪里牵出一辆马车,他拽着沈惊棠上了马车——这马车是特制的,为了防止外面的人能听到车里的动静,光是车壁就建了两层,车厢内部宽敞,还铺了一层厚厚的软垫。


    今天这一天过得跌宕起伏,她神情到现在还是恍惚的,一上马车便缩在角落里,尽量远离霍闻野。


    霍闻野素来是以满足自己为先,他双手掐住她的腰,轻轻一提就把她抱在自己怀里:“之前你不让我碰你,因为你是别人的妻子。”他充满暗示性地轻舔她耳垂,自顾自地道:“现在你不是了。”


    沈惊棠还以为他多少能忍到回去,没想到他如此心急,还在马车上就这般迫不及待了!


    外面还有那么多人在!


    她异常抗拒,手脚并用地抵着他:“殿下,殿下咱们这是在车上!!”


    霍闻野有些焦躁,但想到她之前的烈性,还是难得按下性子,安抚了句:“放心,马车是特制的,声音传不到外面。”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他掐住她的腰往下按了按,在她耳边低声调笑了句:“有没有想它?”


    别的不说,霍闻野对那方面的事还是颇有信心的,他俩在一块的时候,床笫上简直享尽了鱼水之欢,不需要他多做什么,她都能甘霖丰沛,情动的时候身上还会散发出一股异香,他就不信在这点上裴苍玉能比得过自己,若是来上几回,沈惊棠保管把裴苍玉抛到脑后了。


    他和沈惊棠之间的美妙回忆不多,榻上的事儿差不多占据了九成,但至少沈惊棠对他的身子还是有反应的,最起码他身上有一处是她喜欢的,既然这样,那就多做几回,总有一天她会慢慢地喜欢上他这个人的。


    霍闻野不无得意地想。


    从十九到二十二,正是最血气方刚的年纪,他硬是三年没碰过女人,要是再找不到沈惊棠,他都怀疑自己得憋出毛病了,幸好现在她人被他攥在掌心了,旁的事儿以后再说,先纾解一回才是正理。


    沈惊棠:“”


    就算不提裴苍玉,她也十分排斥和霍闻野行事,这人不管是在床上床下都只顾自己舒坦,行事的时候横冲直撞,时间又久,第一次的时候,两人行事都没有章法,她痛得厉害,他根本无法行事,便硬是灌了她半盏酒,趁她醉酒的时候折腾了一夜,还险些见了红。


    第二日早起,她浑身的骨头都在发疼,身子似被车轮碾过一般,底下也肿了。


    从那之后,她每次行事之前,总会提前用助兴的香料来熏一熏衣物,也多亏了这些助兴的香料,她和他睡的时候才能有反应,生出津泽不至于伤到自己——当然,霍闻野性子多疑,为防止暗害,他从不许她用香,所以这件事她是偷偷做的,他也只以为这是她自带的体香,每次还当是自己大展雄风,得意非凡。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抵着她的锋刃比三年前似乎又大了一些,平心而论,器大活好是优点,器大活烂那就是两个缺点了!


    更可怕的是,霍闻野这些年似乎一点进步也没有,现在她身上没带香囊,还不得被他生生弄死在此处?


    她心里越发害怕,嗓音发着抖:“殿下,等等”


    霍闻野已然有些不耐:“又怎么了?”


    沈惊棠绞尽脑汁:“我,我”


    霍闻野不行,不能让她起反应,这事儿瞒了这么多年,她现在更不敢说实话了,只顾着用双手推拒。


    她推拒的力道就跟蚊子挠痒痒一样,霍闻野压根没放在心上,转眼她身上的罗裙和底裤就被扯下来,她腿上一凉,是他革带上的玄铁钩轻轻划过她腿上细腻的肌肤。


    沈惊棠身子骤然绷紧。


    霍闻野还当她是不适应,强行压了压心头和下头的火气,低头亲了亲她发顶:“好了,只要你乖点,今晚上只做一回,就用最简单的姿势,这总行了吧?”


    他掐住她的腰跃跃欲试,但尝试了几次之后,都觉得道路干涩难行,跟以往水泽淋漓之态大相径庭,他根本无法入内施为。


    这跟他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


    沈惊棠更是痛得冷汗淋漓,双手死死掐在他肩上,偏又怕激怒他,不敢再反抗得太厉害。


    他还当是姿势的问题,又调转了个个,将她压在厚厚的毛毡上——但她依然没有半点反应,他烈焰正炽,底下难受得发疼,要不是怕弄伤了她,真想就这么强行闯进去!


    他额上浮起细密的汗珠,抬头看向她,咬牙道:“沈惊棠,你是不是诚心想废了我?”他难免迁怒:“你当年可不是这样的,怎么不光男人有不行的毛病,你们女人也有啊?!”


    沈惊棠话里已经带了哭腔:“跟我有什么关系?殿下怎么不问问自己行不行?”


    她被足足折腾了一天,现在还要应付这样的事儿,一时间情绪彻底崩溃,哽咽着控诉:“我也不瞒着殿下了,我当年每次与殿下相好,都得提前熏好助兴的香料,就是因为殿下不行,我才不得已为之的!”


    听了这话,霍闻野整个人就跟被雷劈过似的,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他一把捏住她的后颈,逼着她的脸贴近自己:“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脸色异常难看,仿佛受了极大羞辱。


    她干脆破罐破摔,把实话一口气全抖搂出来:“殿下之前不还问过,为什么每次和我亲近的时候,身上总能闻到一股香气?那就是我用的香料!”


    霍闻野:“”


    他不知想起什么,面色异常得阴沉,咬牙切齿地质问:“那裴苍玉呢?你跟他的时候,有没有用过这种香?”


    他牙齿狠狠地磨了磨,用力咽下了那两个恶心的字眼。


    沈惊棠胸膛起伏,用力别过脸:“殿下何必自取其辱?”


    霍闻野:“”


    他脸色难看得像是要吃人。


    第40章


    ◎死(重写了一遍,建议直接看这章!!!!!!!!)◎


    此时此刻,霍闻野心心念念的裴苍玉正在一处驿舍,整理此去北地所要用的文书。


    就在他专心整理的时候,一男子推门入内,声音含笑:“这么晚了,玦尘还在忙公事?”


    这人深夜来访,又未敲门,这举动堪称无礼,裴苍玉却丝毫不敢慢待,起身一礼:“殿下。”


    青阳公主和亲归来是大功一件,圣上对此颇为重视,裴苍玉只是迎接公主的副使,圣上还特地派了在礼部当差的三皇子为正使。


    三皇子刚过三旬,但因为保养得宜,瞧着不过二十五六,他面容白皙俊秀,神情亦是温文有礼。


    他虚扶了裴苍玉一把:“玦尘不必多礼,我有样东西要给你。”他从袖笼中取出一封书信:“玉衡来信了。”


    裴苍玉微微屏息,目光立刻落到了书信上。


    他这些日子过得十分煎熬,从他给沈惊棠写了第一封书信,她却没有任何回信的时候起,裴苍玉便察觉事情有些不对劲,所以他私底下派人偷偷传了一封信给裴琳,幸好裴小妹还是有良心的,发消息告诉他,说沈惊棠被陈皇后带进了宫里,现在不知是什么情况。


    也恰好在这个时候,三殿下向他抛来了橄榄枝,暗示他可以帮忙照拂在长安的沈惊棠。


    自从太子谋反被废后,圣上就对几个成年的皇子极为忌惮,所以一直拖着不肯立储,这也造成了如今朝堂风起云涌,几个皇子内斗不断的局面——其中势力最大的,一个是眼前这位三殿下,另一位是在兵部当差的五殿下。


    三殿下和裴苍玉还是同窗,他这些年向裴苍玉抛了好几次橄榄枝,只是裴苍玉屡次婉拒了。


    有当年裴家之祸,裴苍玉自重新踏入官场的那天起就发誓,要做一个一心为公的直臣,绝不掺和半点派系之争,更别说立储这种大事儿,若是他再卷入其中,整个裴家都有跟着陪葬的风险


    但就在得知沈惊棠出事的那一刻,裴苍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三殿下的合作要求。


    幸好三殿下也言而有信,托自己的胞妹玉衡公主照拂在宫里的沈惊棠,之前在琼华公主的赏花宴上,玉衡便对她多有维护,平日也帮她暗里敲打了不少宫人,确保她在宫中衣食周全,没在陈皇后的授意下受到那起子小人的磋磨。


    上回佛寺白牡丹被毁一案,玉衡本想出言相助,没想到霍闻野横插一杠出言保住了沈惊棠,她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路送信也需要时间,所以玉衡这封信是小半个月前写的,信上说的是沈惊棠遇到几次麻烦,但是有惊无险,如今在宫里安然呆着,裴苍玉仔细看了一遍,脸色终于松了松。


    三殿下仔细打量着他的神情,笑着问:“玦尘这下可放心了?”


    裴苍玉再次拱手一礼,神色肃然:“多谢殿下。”


    三殿下笑笑,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其实皇后此举,也全是为了青阳皇妹,不知玦尘对青阳”


    裴苍玉立即道:“臣对公主只有君臣之义,不敢有半分逾越。”


    毕竟青阳是皇后所出,又是废太子胞妹,三殿下见他神态坚决,便也笑了笑,不再多劝,转而道:“明日就要正式进入北地了,这可是成王的地盘,玦尘千万要打起精神啊。”


    裴苍玉神色微敛:“是。”


    “有件事我之前和你提过,”说起正事,三殿下的表情也严肃起来:“这些年北地兵强马壮,成王在这里几乎只手遮天,偏偏每次父皇对他起疑的时候,要么就是北地起了战乱,要么就是朝里出了岔子,一直无法着手细查,我早就怀疑,朝里有人给成王通风报信,两边儿暗中勾连,让他把朝中局面掌握得一清二楚。”


    他深吸了口气:“这次咱们来北地,趁着成王不在,务必要上下查个清楚才是。”他唇角扯出一丝冷笑:“圣上对成王最是忌惮,一直在杀与不杀之前犹豫,如果真查出他和朝中之人勾连,成王必死无疑!”


    三殿下和成王当然没有直接的利害关系,但他怀疑和成王勾连的是他的五皇弟,如果这次真能查到实证,他便能除掉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到时候父皇想不立他为储怕也是不行了。


    他转向裴苍玉:“不过北地毕竟是成王的地盘,这证据只怕不是那么好找的,咱们行事千万要小心,切忌不能打草惊蛇。”他顿了顿,又安抚地笑:“若此次真能除掉成王,我必向父皇美言,给你一子爵爵位,再等上半年,我想法儿除了赵瑞,保你做三品府尹。”


    裴苍玉微微颔首:“臣知晓。”


    他这次肯来北地,最主要也是为了此事——若真的能铲除霍闻野,他也不必再担心妻子时时刻刻被人觊觎了


    沈惊棠那句话冒出来之后,霍闻野整个人都阴森森的,整张脸匿在阴影处,让人瞧不清楚他的神色。


    整个马车里只能听见他怒气冲冲地喘气声。


    她发泄了一回之后,理智也慢慢回笼,禁不住瑟缩起来。


    但出乎意料的是,霍闻野竟然没再折腾她,就这么神情阴郁地坐着,好像变成了一朵阴暗潮湿的蘑菇。


    沈惊棠也不敢招惹他,以最快速度整理好衣服,低着头不说话。


    马车逐渐颠簸起来,行了一个时辰也没有停下,她又开始忐忑:“殿下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霍闻野连看也没看她一眼,好像没听见她的提问一般,沈惊棠讨了个没趣儿,也讪讪地坐在一边儿不说话了。


    他最近被圣上要求在道观祈福,沈惊棠本来以为他会带她来哪个道观,没想到马车七拐八拐的,竟然在一处极其隐秘的别院停下了。


    这别院建在密林里,占地面积宽阔,前后都接着一大片林子,稍不留神就会迷路,她微微吃惊,禁不住转头看了霍闻野一眼。


    “管好你自己的眼睛,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霍闻野撕下自己里衣的袖子扔给她:“把眼睛蒙上,我带你进去。”


    他暂时不能带沈惊棠乱跑,毕竟清净庵里死了三个姑子,他们没见人回来,必然是要找裴家对峙的,到时候两边儿一对账,难免穿帮了,他得尽快把这件事抹平,只能让沈惊棠先在这里住两天。


    这别院里藏着他最重要的秘密之一,要不是事出突然,他还真不想带她来。


    沈惊棠听出不对,瞬间警觉起来:“我若是不留神看到或听到什么了呢?”


    霍闻野脸上不见半点嬉皮笑脸,淡淡砸下一个字:


    “死。”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点少,明天尽量多更点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