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所恐惧的终将发生 她也没多期待与他重……
如今天边那道淡淡“天痕”已经变成了黑色。
青天白日下, 凭空多出这样一道无可忽视也无法抹去的漆黑裂纹,让世界显得虚假又奇妙。
变成黑剑的九衢尘倒是更符合扶玉的审美。
剑身如夜色般纯黑,剑刃上那两抹淡而又淡的十字霜纹反倒醒目多了。
“天痕消失之日, 他将重临大地。”
扶玉语气过于邪恶,小伙伴们不禁瑟瑟发抖。
“主人主人!”狗尾巴草精问,“他活了, 变成邪魔,你好像一点儿也不意外?!”
扶玉笑:“神庭召来的,我有什么好意外。”
乌鹤恹恹望天:“没错了, 神庭说他是灭世大魔王,他还真就是。”
说起这个, 李雪客倒是有些感悟:“众生愿力,是世间最接近‘天道’的东西。只是这股力量极难被掌控,也不好说会怎么扭曲地降临。”
“愿力……”狗尾巴草精浑身一震, 醍醐灌顶。
它彻底明白了。
时至今日, 它总算明悟了自己的转世之身“谢扶玉”为什么会死。
它自己把自己咒死了——那时候爷爷重伤昏迷,看不见一点希望。唯一有机会替爷爷报仇的陆星沉, 却和自己渐行渐远。
它恨死自己了, 它觉得自己没有一点用。
“没用”二字, 正是它累世的心魔。
陆星沉夺走心药, 也夺走了它的全部希望。
它诅咒自己,还不如死了算了——死了,或许还能让他后悔莫及。
阴暗情绪爆发的瞬间,它的魂魄离开了那一具被自己厌弃的身躯。
狗尾巴草精恍然大悟:“主人曾经说过, 自己咒自己,总是最灵验——原来这就是愿力!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愿力,一群人当然会有更强大的愿力!愿力, 它是不分好坏的,不是只有好事才叫愿力!”
扶玉挑眉:“不错,你悟了。”
她屈指敲桌,叩下重点:“那些人害怕君不渡转生,刻意污蔑抹黑,让他变成一个讳莫如深的禁忌。”她微微勾起唇角,“却不知,恐惧正是世间最强大的愿力。”
“所恐惧的,终将发生。”
二人一草一纸瞳孔震荡,五体投地。
不愧是上古神巫,世间因果,早已被她彻底看透。
如此淡定,如此尽在掌控。
扶玉笑了笑,轻飘飘移走视线。
她当然就是这么镇定自若,至于在看见他出现的那一瞬间,她是如何心脏骤停,血液沸腾,识海爆炸,时间消失……
有吗?她怎么不记得了。
不记得就是没有。
她早就想到,那个梦不仅仅是梦。
她也没多期待与他重逢。
狗尾巴草精捂住嘴巴,咕叽咕叽闷笑:“我一想到神庭有朝一日发现自己放出来的人是谁……我就好想笑。”
李雪客望天:“他们召回了自己最恐惧的人。”
飞舟遁入云间,扶玉静心凝神,盘点身上剩余的灵气。
取自鬼伶君的几乎用光了,只够维持黄衣修士们身上的傀儡术。
知微君的那一份在杀秦千烛的时候也全部耗尽。
秦千烛死时倒是保留了不少修为,她在神魔大葬用了一些,剩余的全部炼化,差不多够她冲个化神期。
扶玉没有瓶颈,修至化神,便能元神出体。
她可以给自己捏个身体了。
扶玉叹气:“好想要我的骨灰。”
二人一草一纸嘴角抽搐:“……”
仁寿堂。
黄衣修士们清理了场地,正盘算下一步该往哪走,忽然有人找上门。
说是今年收成好,上头摆了庆功宴,宴请各家分号。
三元真人沉吟片刻,示意众人就地歇息,他换上仁寿堂掌柜的服饰,前往赴宴。
宴席设在一处大宅院。
踏入门中,只见内里金碧辉煌,丝竹管弦悦耳,廊下来来往往都是年轻貌美的仕女,手中托着一盘盘精致华美的菜肴。
三元真人食指大动。
这些日子又是躲追杀,又是耍猴戏,实在是一口热乎的也吃不上——辟谷是辟谷,口腹是口腹。
他迫不及待赶往宴厅。
宴厅高阔如殿堂,还未进门,就被灿烂华光与香暖熏了个倒仰。
侍者引路,带他到一处不算偏远也不起眼的席位入坐。
三元真人淡定落坐,见左右无人注意自己,自顾自便拿起矮案上的小食来吃。
一口脯肉果子兑一口美酒。
他可不耐烦听什么庆功的废话。
添酒的侍女轻声提醒:“客人,今夜还有美食。”
三元真人不理她,继续大快朵颐。
遇到核桃坚果,他随手拿起碟子,往袖袋里哗啦啦一倒——带回去给猴哥。
酒过三巡,高坐上首那个肥头大耳的神官神秘兮兮拍了拍手。
奏乐与舞者行礼退下。
少时,四名精壮男子抬出一张浮空花榻。
三元真人举目望去,微微挑眉,捋了捋须。
花榻上,侧卧着一名不着寸缕的绝色佳丽,二八年华,雪肤花貌。
好一个玉体横陈!
只见她的身上摆了些精致吃食,做得像花瓣一般,点点碧红沁着那玉白的肌肤,色香味俱全。
三元真人:“……”
修士毕竟平日多了繁重的修行任务,属实不及凡人花样多。
精壮男子推着花榻,缓缓从食客面前行过。
掌柜们嘻笑着伸出银筷,从女子身上挟来美食。
三元真人也笑吟吟挟了块鲜嫩的肝片。
正要放入口中,心中忽一动,视线从那女子的身体移向她的脸。
只见她朱唇含笑,笑得像精致华美的画中花一样假。
三元真人望向她的眼睛。
女子脸上固定着笑容,眼睛里却明白无误地盛满了恐惧和痛苦。
她不是自愿来做“餐盘”,三元真人倒也不觉得意外。
随着身上的食物越来越少,女子眸中的恐惧和绝望几乎要化为实质流淌出来。
三元真人蹙眉:食物用完不就结束了?她在害怕什么?
念头刚动,就见那几个精壮男子把花榻推到大堂正中,然后在镂空的花榻下方点起了炭火。
女子痛苦地闭上双眼,眼角泪水滴落在榻底,很快就在升起的温度中蒸发。
三元真人瞳孔骤缩!
听着周围嬉笑下流的话,他恍然大悟——这是要……吃人啊!
三元真人自问不是好人,方才他也乐得附庸风流,但听着燃起的火炭声,他顿时浑身都感觉不对劲了。
眼肌疯狂痉挛,脑海里嗡嗡作响,放眼望去,这厅堂之中坐的不是人,而是一只只穿了衣裳的豺狼。
吃进腹中的食物,仿佛变成了冷冰冰、沉甸甸的铁砣,坠着他的胃。
他知道此刻不能冲动。
这么多年跟着鬼伶君,也不是没做过坏事。
神庭收割仁寿丹,割的同样也是百姓的命,没什么不一样。
此地不比仁寿堂,必有大修士驻守。
只不过是一个不相干的女子而已,救她,百害无益。
三元真人可以确定,若是从前的自己,必定不会出手。
可如今……
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见过那些铁骨铮铮的邪道中人以后,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悄悄变得不一样了。
“我是人。”
三元真人扶案起身,“我得做人。”
在火舌燎到女子身躯的那一瞬间,三元真人像一道疾风卷到她的身旁,将她卷下花榻的同时,一件外袍披在了她的身上。
脱去仁寿堂的灰衣,露出了底下的黄袍。
“咯。”
上首飘来一声怪笑。
只见那个肥头大耳的神官推开案桌站起身来,冲着他呲出一嘴黑黄的尖牙:“逃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威压轰然镇下,三元真人心脏一沉。
这胖子,竟是个洞玄!
三元真人顶住威压,反手,解掉女子身上的灵气束缚。
“能走多远走多远!”
大浪兜头卷下,他似一块礁石,立在厅堂中央。
只要他不倒,他身后便是一条能避风浪的路,“走!”
女子向他躬了躬身,含泪踏着他的影子往外跑。
她泪眼模糊回望,他的身躯镶上了金圈,是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记住了。”三元真人仿佛告诉自己,又仿佛在告诉这个萍水相逢的女子,“若有来生,当入邪道!”
他气息一沉,周身灵力疯转,即刻便要爆燃元神,替这苦命女子撑起最后一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庭院上空传来木制机括的声响,飞舟的阴影罩下时,一道瘦巴巴的、手舞足蹈的身影从高处蹦了下来!
“唔哇!”
“嘭!”
一只细胳膊细腿的草精落到庭院,轰一声把地砖震得寸寸粉碎。
几道地裂顺着他拉得狭长的影子,从庭间,咔咔咔向着宴厅蔓延。
“轰!”
再一眨眼,狗尾巴草精越过三元真人的身旁,拖着残影,撞上了宴席上首那个肥头大耳的洞玄神官。
“我超厉害——”它嘎嘎怪笑,“区区洞玄初期,这就取你狗命!”
三元真人:“……”
他刚才也没喝多啊,这只平平无奇的狗尾巴草精,几日不见,怎么就干上了洞玄?
“轰!”
顶梁崩塌,沉重的瓦顶轰隆隆坠落。
满座豺狼被拍扁在地,乌黑的浊血一滩滩洇出。
“何必等来世。”身后飘来一道漫不经心的、懒散的声音,“我道宗,收你了。”
嗓音陌生,语气却熟悉。
三元真人颤抖回头。
君上变成了女子,呃,好像一点儿也不奇怪。
半晌,三元真人憋出一句:“还有弟兄们,他们也是同样的心,对了,还有猴哥。”
扶玉微笑:“嗯。”
两位神庭圣人驾临万仙盟。
圣人亲至,万仙盟两位半神自是敞开宝殿迎接。
无垢帝君视线一转,眉心微紧:“小玉清何在?”
小上清捋着拂尘,道骨仙风道:“二师兄逍遥云游,不知所住。”
小太清回道:“不知圣人寻师弟何事,或可代为转告。”
无垢帝君长眉一沉,声若洪雷:“你二人当真不知?!”
二人交换神念:“不知。”
无垢帝君冷笑:“他座下大弟子升阳道主,勾结邪道,释放我神庭镇压数千年的妖猴,灭杀我神庭洞玄期修士,你二人可知利害!”
小太清冰霜高洁的容颜微微崩裂:“圣人恐怕是误会了,二师弟他绝无可能。”
小上清唇角微抽,本性暴露:“唉,我跟他不熟哈,你们随便打听,我跟老二,早就翻脸了,势同水火,势不两立!”
鹤影空微笑着站出来打圆场:“没有怀疑二位的意思,只是升阳道主所作所为,实在证据确凿。”
小上清:啧啧啧!
鹤影空道:“此事牵涉重大,那升阳叛贼毕竟是小玉清座下弟子,不能不弄清楚。”
小上清果断落井下石:“我觉得你们可以把他名下弟子都抓去查一查,说不定就有漏网之鱼。”
他这么大方,倒是让两个圣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鹤影空心中已然认定上一次出手阻止自己灭杀青云宗的圣人就是小玉清。
他语气沉痛:“二位最好有所准备,小玉清,他恐怕已经投了邪道。”
小太清下意识不信:“怎么可能?”
小上清:“……唉?”我咋不知道。
鹤影空轻声叹息:“我知道你们很难接受,我也难以置信。当年舞阳尊,德高望重,人人景仰,却不幸被君不渡所杀。”
提起舞阳尊,小太清与小上清都垂下了眼睫。
小太清缓声开口:“师尊对我们恩重如山,二师弟不可能做对不起她的事情。”
鹤影空望向小上清:“令堂曾经给予我很多帮助,千年万年,不敢或忘。”
小上清扯了扯唇角:“我当然知道是谁杀了我母亲,我当时就在那里,君不渡对她说,‘我杀你是为了你好’,我怎么会忘?”
鹤影空摇头叹息:“舞阳尊那么好的人……实在是令人痛心愤慨。”
小上清淡淡瞥了他一眼:“你把君不渡他老婆挫骨扬灰,不是还特意赠了我一捧骨灰任我撒气?我都记着呢。”
“行了。”无垢帝君不耐烦,“倘若小玉清当真与道宗余孽勾结,那可真是对不起舞阳尊!你二人,切记以大局为重,不要顾念师兄弟之情!”
万仙盟二人颔首:“定会查清。”
二圣离开万仙盟。
无垢帝君长眉紧锁:“你觉得跟他们两个有没有关系?”
鹤影空:“小上清当是无关,毕竟杀母之仇,他怎么也不可能同情那些余孽。小太清,不好说,但愿没叛。”
无论如何,对半神强者动真格,必定是伤筋动骨——由他们万仙盟自行剿杀叛逆,那是再好不过。
行出几步,无垢帝君厌弃道:“拿骨灰给自己做人情,亏你想得出。”
鹤影空讪讪。
无垢帝君:“日后别再让我听见这等辱没门庭的事。”
鹤影空垂首应是。
第72章 敌我双方后院起火 胜利会师?后院起火……
山巅。帝巫城。
放眼望去, 整装待发的黑甲战将铺展到了视野尽头,像海潮一样,反射出粼粼波光。
暗红色的云层被映照得发黑。
云后那一道泛着黑光的“日梭”, 与遍地森严肃杀的气氛浑然一体。
一截又一截黑金龙骨从四面八方运送而来。
这个族群与邪魔神惨烈斗争数千年,成功摸索出了一些能够限制祂、削弱祂的方法。
地层深处的龙骨,在漫长岁月里被地底熔岩烈火不断炼化、煅压, 变成了最坚硬的材质;而龙骨中经久不灭的龙魂意志,正是一股能够抵抗邪魔神的强大力量。
大巫带领人们取龙骨铸造法阵。
一座座龙骨法阵屹立在前沿阵地,就像坚不可摧的堤坝, 阻挡神降。
龙类早已湮灭于历史尘埃,但它们留下的宝贵遗产仍然庇护着生活在这片大地上的族群。
对了, 邪魔一族当然不会称自己为“邪魔”。
如今他们管自己叫神龙族。
一众神龙族战将举头望去,只见大巫再一次把邪魔神的意志封印回深渊之中。
祂暂时不会降临了。
抓住这个珍贵而短暂的时机,神龙族众人运来龙骨, 行动迅捷, 在两界交接的地域筑起了密密的防线。
只见一座又一座泛着黑金光泽的龙骨法阵瞬息之间拔地而起,每一眨眼便有整齐利落的变化——简直如同神迹。
两位护法窃窃私语。
圆脸护法:“若是把邪魔神放了过去, 大巫会被司命打。”
虽然管自己族群叫神龙一族, 但邪魔神依旧还是邪魔神。
虎獠牙护法提醒道:“记得约束三军, 重申纪律, 越是到了这个关头,越发不可以有片刻懈怠。”
圆脸护法拖声拖气:“将士们都知道啦——”
两个人齐齐望向无垠的大地。
“大巫拯救了我们大家,可他自己却总是那么孤独。”
“这下好啦,大巫和司命, 终于快要团聚了。”
“虽然司命变成了男的但是也总比死了好。”
“应该……吧。”
狗尾巴草精王者归来,越战越勇。
它身上任意一处都可以冒出树枝状的长臂,简直神出鬼没, 防不胜防。
为了防止战斗冲击外泄伤及无辜,它唔哇怪叫着,枝条疯长,把那个白胖的洞玄神官禁锢在庭院废墟之间。
乌鹤看得目瞪口呆。
李雪客是人皇转世,狗尾巴怪东西也变得这样厉害。
他们和他,已经不在一个世界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不是每一个人都有机会做主角。”
像他这样平平无奇的人,与曾经的伙伴,已经相隔天堑。
“啪。”
肩膀上落了一只手。
扶玉气定神闲从他身旁踏出:“你千万不要这样想。”
乌鹤神情一震,心跳不禁怦然加速:“……”
她说这话……什么意思?
难道自己并不普通?难不成,自己也有不一样的际遇?像他这样一个低精力的、混吃等死的人,难道也……
乌鹤瞳孔微颤,悬着心,提着气,紧张地望向扶玉。
扶玉一脸理所当然:“主角当然只有一个,那就是我。”
乌鹤:“……?……?……?”
一口激荡的、悬到了嗓子眼里的老气硬生生憋了回去,噎得他大翻白眼。
好好好,在她眼里,在座诸位,都是废材。
他懂。 :)
“轰!轰!轰!”
白胖神官打出一道道术法,只见一道道泛着白炽光芒的掌印轰向狗尾巴草精。
洞玄修士恐怖如斯,铁掌印犹如实质,势若万钧,每一记掌印荡出,周遭的空间都在隐隐震动。
乌鹤紧张地攥住了手掌。
他很想看这怪东西吃瘪,但他绝不愿意看见它在敌人手上吃瘪。
层层叠叠的掌印如巨浪轰向狗尾巴草精。
只见它怪笑一声,挥动枝杈挡在身前,掌印爆开处,草根枝条覆上了一层厚硬的树茧。
金铁相撞之声层迭荡开。
“铛铛铛铛铛!”
废墟间爆出大蓬水汽,伴着焦铁火星的味道向四周逸散。
相隔数条街,趴在柜台上呼呼大睡的猴子一个激灵蹦了起来,鼻头耸动,探头探脑左右张望。
“嗯?!嗯?!”
突然间,好想打架!
它呲起尖牙,吱吱叫着就往外蹦。
睡得迷迷瞪瞪的黄衣修士们赶紧一骨碌爬起来:“猴哥!猴哥你去哪!等等我们啊!”
废墟间,水汽渐渐消失,视野重新变得透明。
只见古树枝条遮天蔽日,就连碎裂的地砖之间也深深扎满了根系。
掌印掠过之处,根须层层断裂。
但只在眨眼之间,断口便有细细密密的嫩绿枝芽重新生发,再一晃眼,如盛夏疯长。
肥头大耳的神官灵气已近枯竭,正拄着腿大口喘气。
周身忽然被阴影笼罩。
他错愕抬头,只见无数枝条绿叶犹如活蛇,已经爬到了距离他不足一丈之处。
一时心胆俱裂,瞳孔震颤间,一根最为粗壮的枝条蓦然膨胀!
如巨浪,如巨蟒。
轰一声当胸拍来,穿透层层厚肉,刺进了肥嫩的脏腑。
“噗。”
神官眼珠往外一突,嘴巴被冲击力道挤得大张,喉咙里呛出几滴血。
他来不及反应,深深嵌入脏腑的枝条已在他体内生根发芽,将他经脉丹田一一刺穿。
“哎呀!”
对手突然大叫一声,避开他的要害,将他悬空抡了起来。
神官眼神失焦,茫然地看着自己的身躯在冰冷夜风中划过一道长弧。
他有一种错觉,自己好像被放在餐盘上,“进贡”给某人。
黑暗的恐惧将他淹没。
他想反抗,可是略微一挣扎,深嵌在周身的枝条便如万枚钢针扎透血肉,令他生不如死。
“嗬……咳……”
“砰!”
狗尾巴草精毫无怜悯地把他摔在扶玉面前。
它的眼睛亮晶晶地发着光,兴奋地向扶玉邀功:“主人!补刀!”
扶玉大乐。
“很好。”
她垂眸望去,只见这人瞳孔乱抖,魂魄已被吓飞了大半。
世风日下,数千年后这样的货色竟然也配出现在她的面前,成为她的对手。
扶玉真诚感慨:“能死在我手上,你该感到荣幸。”
濒死神官:“……”
旁观众人:“……”
她这副死样子,真的好邪恶,好猖狂!
扶玉的手掌离开神官头颅。
她对他使用了搜魂术,帮助他魂飞魄散,不得超生。
正在收手,手臂忽然沉沉一坠。
“吱——吱哇!”
猴子从天而降,像一枚陨石砸中扶玉的胳膊。
“咔。”
邪魅狂狷的表情僵在脸上,筑基的身躯不堪重负——扶玉骨折了。
不等扶玉发话,狗尾巴草精呲牙狞笑跳上前。
“呔!泼猴!”
一猴一草打成一团。
“说话!喂!说话!”
狗尾巴草精用力戳猴子,“你干嘛!装哑巴!说话!”
猴子缩头蹲着,整个猴好似一只毛茸茸的腰果,戳一下,它往旁边挪一下。
它悄声嘀咕:“个死邪祟。”
扶玉右边胳膊打了石膏吊在身前,抬起另一只完好的手,摆了摆。
“算了。”她心力交瘁,“容我缓缓。”
她习惯了这是个普通猴,猴子也习惯了在她面前装成一只普通猴。
“先办正事,架可以回头再打。”
城中战斗动静太大,瞒不过神庭耳目。
一行人连夜出城。
飞舟升空,扶玉盘膝静坐,手指微动:“往万仙盟方向靠,我让鹤影空后院起火。”
猴子早就习惯了她的作派。
它不动声色挤过来,把纸扎童子拱开,自己钻到扶玉手指下面,让她摸它柔软细密的毛。
纸扎童子:“???”
你一个上古妖猴要不要这么谄媚啊!!!
扶玉再度潜入月桐神女梦中。
找到那个对镜试新衣的娇贵女子,扶玉冷冷一笑。
“祝·梦杀。”
月桐神女在一阵恍惚之后,忽地忘记了今夕何夕。
她坐在金丝楠木妆台前,指尖拈着一片金珠花钿,怔忡望着镜中的自己。
一段记忆如话外音涌进脑海。
哦……她想起来了,她是宰相千金,榜下捉婿,找了个俊秀漂亮的状元郎,做夫君。
他叫鹤……他叫秦千烛。
一名老仆躬身靠近:“小姐,姑爷他,又去了醉仙阁。”
月桐神女蹙眉,不自觉抬手抚了抚自己如花似玉的容颜。
“他又去见那个丑女人?”
她腾地起身,大步往外走。
她要亲眼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是不是这些人都在骗她,其实那个女人根本不老也不丑。
到了醉仙阁下,月桐神女眯眸,仰头。
只见二楼窗畔坐着一道青色身影,如清风,似明月。
她感觉似乎哪里有些不对——这是她夫君吗?怎么感觉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
旋即她看见了楼下的老神棍。
那女子,属实说不上漂亮,很难让人有危机感。
但当她看见楼上俊秀状元郎淡声吩咐店小二送了一碟鸭肉给那个女子时,心里的火焰腾一下便燃起了三丈高。
“我要她死。”
老仆劝道:“此女曾经救过姑爷的命,若是她死了,恐怕反倒让姑爷念念不忘。”
“我不管。”月桐神女傲慢道,“杀了她。”
丑女人的死,果然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月桐神女坐在妆台前,看见镜中小意隐忍的秦千烛,不禁勾起唇角,娇声娇气道:“夫君替我调香。”
“好。”秦千烛挽袖,握笔的修长手指拿起香匙,染得一身风流。
月桐神女满意极了。
两个人相邀入帐,层层纱幔垂落,却仍然能看见清晰律动的影子。
主宰梦境的扶玉:“……”
无能狂怒!气急败坏!
她是来看这个的吗!啊?!
衣袖一挥,时光如梭。
月桐神女正沉浸在浓情蜜意之中,疏忽间又坐在了妆台前。
月桐神女:“……”
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这一夜夜飞度,竟是快到全无感觉。
“千烛,千烛。”她抚着自己容颜,轻声叹息,“人生苦短,真想与你一道,度它千载万载。”
到了平日下值的时辰,秦千烛没回来。
月桐神女拂袖起身:“那女人不是死了吗,他又死哪去了!”
仆人跑进来回话:“姑爷他,他,他……”
月桐神女大为不悦:“结巴什么!他怎么了!”
仆人抹汗:“他被仙人接走啦!”
月桐神女愕然。
仆人大喘气:“姑爷他竟是仙门世家,鹤影家的仙人!小姐!姑爷他是仙人!”
月桐神女蹙起两道黛烟眉。
鹤影……这个姓氏,怎地如此刻骨铭心般熟悉?
她恍惚感觉自己的夫君本就该叫鹤影……可他明明就是秦千烛……
秦千烛……鹤影……鹤影……空?
她微微摇晃下颌,扯唇笑了笑:“好事啊,夫君是仙人,定会接我去仙山,也不知那仙家的生活,与凡间有何不同?”
又一名仆从跌跌撞撞冲进来:“小姐!小姐!不好了!不好了!姑爷他带着仙人回来了!”
月桐神女心脏错跳,脸上浮起色厉内荏的怒容:“大惊小怪什么!”
仆从凄厉地喊:“他封了宅子,说要——”
一道剑光掠过眼前。
月桐神女身上一热——斜斜一蓬热血,浇洒她满身。
仆从在她面前断成了两截。
她惊恐抬头,只见两队修士拱卫着她夫君,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她从未在他脸上看见过如此冰冷的神色。
“夫君……”她强笑,“你要做什么?爹爹呢,我爹爹呢?”
“咚。”
一颗头颅滚到她脚下。
月桐神女低头一看,双手掐住自己的腮,崩溃地尖叫起来:“啊啊啊啊啊!你!你!你!你怎么敢!”
她的爹爹是宰相,权倾天下,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
他怎么敢!
他微微勾起唇角:“我忍你们很久了。”
月桐神女身躯一颤,哆嗦着视线,望向他。
只见他的神色冰冷而陌生,唇角勾着一抹快意的微笑:“宰相,什么东西。在仙人眼中,不过蝼蚁。”
她痛到极处,一时忘了害怕:“你说过你爱我!”
“骗你的,这也信?”他低低笑出声,“你说说,你有哪一点值得被爱?一个飞扬跋扈仗势欺人的东西罢了,你把我当狗使唤,可知你在我眼中还不如一条狗!”
她恍然:“你恨我……为了那个丑女人……你恨我!”
“对。”他直言不讳,“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杀你全家,奠她芳魂。”
她咬牙切齿,恨意滔天:“秦千烛……秦千烛!”
心脏被捅穿的剧痛袭来,月桐神女掩住心口,惊叫着从梦中脱离。
“啊啊啊啊啊!秦千——”
她愕然怔住。
秦千烛?
原来是梦。
她不是宰相千金,她的夫君也不是状元郎秦千烛。
月桐神女掩住心口,蓦地呼出一口气。
心脏正要落回腔子里,身躯忽然又一颤。
不对,等等!不对不对不对!
秦千烛,那不是夫君鹤影空的化身么!
再等等,夫君,鹤影空。
秦千烛被认回仙门,变成了鹤影空!
还未彻底想明白始末,她的身躯便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闪电蹿过脊柱,带来一股冰冷至极的酥麻。
秦千烛……鹤影空。
这究竟是梦,还是真有其事?
秦千烛被鹤影家族认回,得势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狠手灭了宰相家满门。
月桐神女下意识想笑——她喜欢夫君对别的女人心狠。
但她立刻就笑不出来了。
她自己,与宰相千金又有什么区别?
她已从梦中醒来,但回忆梦中的“自己”,却像揽镜自顾。
月桐神女颤声叫来神侍:“去,把那个女人的画像给我找来!他的化身在外面养的那个侍妾!我要知道她长什么样子,立刻!马上!”
神侍领命,没过门槛又被叫住。
回眸,只见月桐神女脸色惨白,声线颤抖:“对,还有秦千烛,秦千烛的画像,也给我!”
她被夫君哄得太好了,得知他有化身,得知化身养了女人,她竟被他哄着,一直不去看,不去想。
但愿……事情不是她想的那样……
掐碎第一百三十根灵香时,神侍回来了。
月桐神女颤手接过两幅画像。
“唰啦——”
片刻之后,神殿里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
秦千烛果然就是秦千烛。
侍妾,也是那个女人的模样。
他在许多年后,用化身给自己造了一场梦。
飞舟驶向万仙盟地界。
天边忽有缥缈气息逼近,虚空踏破之处撕裂出道道雷电,隐而不发。
猴子呲牙炸毛。
众人心脏沉沉坠入胃中:“……圣人追来了!我们实不该拖累君上!”
扶玉摆手:“无妨。”
祸水既已东引,且看双天接不接得住。
念头刚一动,便有另一道缥缈浩瀚的气息迎了上去。
“轰隆隆!”
漫天雷光撕破苍穹!
三名半神还未现身,便已遥遥过了一招。
“藏头露尾……”无垢帝君声若洪钟,震撼天地,“是你吗,小玉清!”
万仙盟圣人不语,只一味调动天地之力。
只见天地之间异象迭起,此地是他地盘,他借着天时地利,公然将这两个圣人阻击在外。
李雪客在狂卷的烈风之中艰难操控飞舟。
虽然摇摇晃晃,却成功穿越雷暴区域,飘到了安全区。
千里之外,无垢帝君与鹤影空对视一眼。
翁婿二人联手,未必不能将这逆贼斩于剑下。
鹤影空掩住心热,镇定开口:“我为岳父掠阵。”
无垢帝君知道他一个祝师不擅长正面战斗,颔首:“学着点。”
鹤影空微笑:“是。”
无垢帝君广袖扬起。
这万丈苍穹,化成了海。
天地色变,滔天海啸扬起,仿佛有神祇举手握住星辰,轰然砸下!
“嘶——”
飘到战局之外的飞舟,呼吸之间就被那涌来的恐怖气墙推出百里之遥。
操纵飞舟的李雪客:“卧卧卧……卧槽啊!”
每个人都感觉自己被风吹扁。
本来就扁的纸扎童子干脆整只贴在了案桌上,把自己变成个没有厚度的图案。
这一波呼啸巨浪砸向己方半神。
只见天地间灵气忽然变化。
一枚顶天立地的黑白太极图陡然浮出。
它缓慢旋转,一时间苍穹上的星辰仿佛也被扭曲,看一眼便让人头晕目眩。
迎面奔来的天地巨浪被逆转,化归于无尽。
顷刻间风平浪静。
众人呆滞:“圣人伟力,恐怖如斯!”
那一边还欲再度出招,忽然看见天边有流星划来,匆匆赶至两位神庭圣人面前。
“圣人,神女出事了!”
整一方天地似乎顿住了呼吸。
旋即,漫天的战意如潮水退去。
无垢帝君的声音沉沉传来:“小玉清,下次再见,定诛你这个叛逆!”
半晌,风中回以一声轻蔑冷笑:“呵!”
挑衅之意丝毫不加掩饰。
一切恢复了宁静。
“诶?诶?走啦?他们真走啦!”李雪客瞪大双眼,“说不打就不打了?!”
扶玉摆手:“都说了,后院起火。”
众人佩服到五体投地,不要钱的奉承话捧得扶玉飘飘欲仙。
“啪。”
一道刻意的脚步声降落在飞舟上。
盟友到了。
两方强者,顺利会师。
扶玉老神在在起身,微笑迎客。
“?!!!”
看清来者面容的瞬间,扶玉脑海里霎时滚过一道惊雷。
怎么是他?竟然是他?
扶玉不动声色,保持淡定笑容:“双天,请。”
眼前这位仙风道骨的半神,竟是一位有仇的故人——君不渡那句“我杀你是为了你好”,就是送给这一位的亲娘。
他居然是双天!
后院起火!后院起火!
第73章 当年之事各有难处 骨灰与坟:)
小上清端足了仙风道骨的姿态, 广袖微动,随扶玉步入飞舟上的小楼。
二人在茶案前对坐。
忽然冷场。
小上清等待半晌,若无其事抬眼一瞥, 发现对方脸上完全没有“惊!邪道双天竟是万仙盟三清”这样的表情。
扶玉拿起茶来,饮一口,压压惊。
惊倒是真惊了, 就是惊的角度有点不一样。
这一位,她认得。
他叫郁笑。
上次见到他,还是五千多年前, 在他母亲舞阳尊的寿宴上。
舞阳尊是一位得高望重的长者,辈份高, 资历老,严于律人律己,处事公允公正, 在当时的仙门中极有名望。
她的两个大徒弟都像她, 终日绷着冰雪高洁的死人脸。
小徒弟是她儿子,就这个郁笑。
郁笑年轻的时候像个纨绔, 如今老了, 像个老纨绔。
万万想不到双天竟然是他。
扶玉额角微跳。
轻咳一声, 再饮一口茶。
她这个主人不说话, 小上清也只好拿起茶盏啜一口。
茶过三巡,扶玉挑了挑眉,挤出微笑:“人皇陵一别,尊驾风采依旧。”
小上清:“……”
他那个薄海有什么风采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小上清谦逊道:“唉, 老了,不比你们年轻人,唉!你们年轻人, 才是灿若初阳,前途无量啊!”
他不动声色观察这个心黑狡诈、智多近妖的女子。
果真是看不透一点!
他自持身份,也不好太过直白地夸她做的那些“坏事”,只好重新端起茶来,敬一敬,当酒饮:“这些日子,合作愉快。”
扶玉假笑,回敬一盏。
虽然她从来也没有几两良心,但面对这位苦主,她还真没办法昧着良心说出愉快二字。
她亡夫,哦不对,她家死鬼,把人家舞阳尊的寿宴硬生生变成了丧席。
扶玉:笑不出来。
当年寿宴,君不渡迟到了,开宴许久,他迟迟不出现。
扶玉以为他要缺席,替他随口编了个理由,说是邪魔前线战事吃紧,来不了,抱歉抱歉。
谁知她谎音刚落,“忙于公务”的君不渡不声不响就到了。
当扶玉注意到气氛不对时,君不渡已经提着剑,站在舞阳尊面前。
他说:“我杀你是为了你好。”
那个时候的君不渡已经快要去补天道了。
他的实力强到了非人之境,就连扶玉也没看清他是怎么出的手。
回过神时,舞阳尊已经死在他剑下,九衢尘回鞘,丝血未染。
他就这么静静走进来,静静杀了人,静静往外走,像个独立于世外的影子。
经过她身边,他垂眼看了看她手里“咚”一声掉到案桌上的酒杯,嗓音静淡:“扶玉,走了。”
扶玉:“……”
她恍惚起身,与他并肩往外走。
出了宴殿,回头一看,在场宾客仍然僵在原地,好似一群冻住的泥雕。
其中傻得最彻底的,莫过于舞阳尊的独子郁笑。
也就是面前这位盟友。
双天。
扶玉抬了抬眉毛,再一次挤出微笑:“不知尊驾是小三清之中的哪一位?”
小上清舒了口气——总算来到自我介绍环节。
“小上清。”他想了想,补充道,“双天。本名郁笑。”
扶玉沉默片刻,自报家门:“青云宗,谢扶玉。”
又冷场了。
扶玉也知道这样很不像话。
一个平平无奇的筑基修士,杀云裳上人、鬼伶君、知微君、秦千烛,放猴子,嫁祸小玉清一系。
这说不过去。
“笃。”
她缓慢放下茶盏,部分交底:“我生父,圣人,鹤影空。”
小上清瞳孔微微一震,吃惊之余,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扶玉微笑。
管他悟了什么,悟了就行。
小上清:难怪方才鹤影空不战而退,原来是因为这个。
双方各自露出了然的神情,相视一笑,微微颔首。
扶玉总算成功渡过了尴尬期。
她迅速找回节奏:“没想到双天竟然出身广陵郁氏,不知你与曾经那位舞阳尊是……”
小上清叹息:“唉,舞阳尊,正是家母,唉!”
扶玉假装错愕:“舞阳尊,她难道不是死于君不渡之手?尊驾为何……”
小上清痛饮一盏茶。
“笃!”
他把茶盏重重放下。
“我为何庇护他的徒子徒孙?”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君不渡,死苍生。人、死、债、消。”
扶玉怔忡一瞬。
她失笑,闭眸轻叹,拱了拱手,真情实意道:“尊驾的胸襟,令人钦佩。”
“唉!”小上清摆摆手,长叹一口气,“你也知道神庭不干人事。有些事遇到了,若不出手,念头就会不通达……唉!”
说到这个他是当真郁卒。
他就是随手做一点诛恶扬善的小事而已,谁知道他欣赏、看重的那些后生仔,十个有八个竟然都是“邪道中人”。
仇人的徒子徒孙个个铁骨铮铮,他们做的事,与自己心中坚持的“道义”竟然如出一辙。
很难想象他当时究竟经历了什么样的心路历程。
后来那些年,在神庭的疯狂绞杀之下,道宗的主事人一代一代牺牲,等到他恍惚回过神,自己俨然已经变成了“敌方”负责人。
他也很无奈啊!唉!
扶玉感慨失笑。
小上清叹气摇头,摆手道:“神庭看似一手遮天,实则气数将近。”
扶玉挑眉:“你说得对。”
她和君不渡都回来了,神庭可不就是明日黄花。
算他有眼光!
小上清见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心中不禁大呼知己。
神庭牢牢把控着世间资源,强者如云,势若中天,任谁来看,那也是绝对不可能战胜的存在。
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竟然就有如此见地。
当真是后生可畏!
小上清以茶代酒,敬扶玉:“神庭所作所为与正义二字背道而驰,最令他们不安的,莫过于那些聪明正直的人,总是与他们离心离德。”
扶玉笑:“神庭不敢信任好人,能用的尽是蝇营狗苟之辈。何愁不能战胜。”
小上清按捺住拍腿的冲动,激荡道:“正是如此!”
他看这后辈,真正是越看越顺眼,心中已将她引为忘年之交。
想起她的身世,只能叹息一声,道一句歹竹出好笋。
“你实不像是鹤影家的人。”小上清摇头,“唉!”
扶玉直言:“我像我娘。”
顿了顿,她补充,“我娘是被鹤影空害死的。”
小上清了然:“唉,明白。”
提起这个人,他不禁啧啧摇头。
“此人行事,尽是小人作派。”
扶玉见他似是话中有话,心中微动,捧一盏茶敬他:“杯逢知己千杯少,我以茶代酒,敬郁前辈。”
一个“千杯祝”,堂而皇之敬给了小上清。
小上清叹息着将茶盏一饮而尽。
话一投机,千句不够。
扶玉苦笑:“他为了荣华富贵抛弃我们母女,我其实连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他也不敢认我。”
小上清难得遇到知己,茶水下肚,如饮美酒,叹一声长气,打开了话匣子。
“唉,此人其实圆滑世故,也算是很有本事。他迎娶无垢帝君的独女月桐神女时,不过是个毫不起眼的平凡修士。”
扶玉颔首:“好风凭借力,送他上青云。”
“不错。”小上清冷笑,“他借岳家的势,一步步登上了半神之位,同为半神,是可以讥讽他一句赘婿,但到了外头,谁不得恭恭敬敬称他一句圣人?”
不久之前鹤影空提起那件事,实在令他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他自己是个小人,便以为旁人也跟他一样。”小上清神色悻悻,“说出此事,也好让谢小友多多看清他为人——当年君不渡补天道而死,神巫也随之陨落,鹤影空一手策划,将神巫挫骨扬灰,唉!小友可知,他竟送了一捧骨灰到我这里来!”
扶玉震撼抬眸:“?!!!”
骨灰!她的骨灰!
小上清气到发笑:“只因我母亲死于君不渡剑下,他便以为,我该拿神巫的尸骸泄愤,唉!”
扶玉激动到差点儿掀了茶桌。
小上清:“唉,你也觉得离谱是吧?”
扶玉痛饮三盏茶水,按捺住兴奋:“郁前辈是如何处理的?倘若不好处理……”
她真的可以代劳!
小上清失笑摆手:“唉,多少年前的事了,我当时也不知怎么想的,把它埋到我母亲的陵寝了。”
扶玉:“……”
她眸光微闪,手指一下一下轻叩案桌。
若是直言“我能不能刨你娘亲的坟”,也不知道会不会引发半神雷霆之怒?
沉吟片刻,扶玉缓声开口:“前辈以为,君不渡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小上清沉默了好一会儿。
很难说君不渡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要做的事,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挡——一个“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独-裁-者。
偏偏他做的那些事,以长远眼光来看,总是对的。
平心而论,曾经的自己,很是敬畏那个人。
但那个人,却无缘无故杀死自己的母亲。
扶玉见他不语,便道:“君不渡是个清明公正的人。舞阳尊也一位值得敬重的长者。前辈难道就不好奇当年的真相吗?”
小上清苦笑:“两个都已神魂俱灭,从何得知?”
扶玉毛遂自荐:“我有办法。”
她神秘一笑。
“前辈应该猜到了,我身边的李雪客,正是人皇李道玄转世。”
她起身,招来了纸扎童子。
“前辈看见这童子,想必并不陌生。它正是王道,在人皇陵中执掌规则数千年,制造一个探究真相的秘境,可谓手到擒来。”
纸扎童子:“???”
扶玉眯眸望向它,语气温柔:“告诉前辈,你行不行?嗯?”
纸扎童子欻一声绷直身躯:“我行!我行!”
扶玉转过头,笑吟吟望着小上清。
“前辈,我掐指一算,今日、明日、后日,都宜动土。”
“挑个日子,查明令堂死因,以告在天之灵。”
小上清:“……”
不是,怎么稀里糊涂,就说好要刨自家祖坟了,唉!——
第74章 天灾人祸十死无生 界火烧骨灰(?
返回十二重天的中途, 鹤影空白皙的耳垂时不时隐隐生热。
他是祝师,知道这是有人在背后提起自己——能将因果牵动到这个地步,说话之人修为必定不低。
而月桐神女那边传来的消息, 也让他微觉不安。
思忖间,脚步已踏上了登天之阶。
这是一道莹白如玉的万丈长阶,通往神顶天宫。阶梯以云玉铺就, 每踏一步,玉阶上便有涟漪般的云气圈圈荡开。
抬眸望向玉阶之上,那一处处高矮错落、深藏云间、金光环抱的宫殿群, 便是神庭七圣的神宫。
华美神圣的宫殿群看似悬空,实则不然。
宫殿与长阶之下便是神山。
神庭以巨型障眼法术遮蔽了山体本身, 将神宫变成真正的天上宫阙,好让世人顶礼膜拜。
距离山脚最近的便是紫光星殿。
见到二圣,殿前侍从齐齐俯首:“无垢帝君, 紫光星君。”
紫光星君正是鹤影空的圣人名号。
无垢帝君广袖重重一拂:“月桐在哪!”
侍从回道:“小神女仍在诛仙雷池边上, 怎么劝也不肯下来。”
无垢帝君冷眼一横,斥责鹤影空:“看看你干的好事!”
鹤影空神色真挚而焦急:“先救夫人要紧!只要夫人平安, 岳父要打要杀, 小婿绝无二话。”
二人匆匆一撩衣袂, 掠过重重殿宇, 前往那诛仙雷池。
“轰隆隆!”
漫天雷龙游走。
一根漆黑的锁龙巨柱直贯苍穹,连接到密密麻麻的雷云之中,时而火花蹿过这黑铁巨柱,漫开森冷的威压。
雷柱引来层层天雷, 密聚成池,只见那雷池里蕴满了雷电,威势万钧, 遥遥看上一眼,便让人头皮发麻,不寒而栗。
死于天雷者,身魂俱灭,再不得转生。
雷池边上有一道衣着华丽的身影,任凭周围的侍从劝破了嘴皮,她也不肯离开那个危险的地方。
正是月桐神女。
无垢帝君见状登时怒不可遏:“好大胆子!”
月桐神女身躯一颤,扶栏回眸:“父君……”
无垢帝君扬手作势要打:“还不给我滚下来!”
鹤影空连忙上前阻拦:“岳父!岳父!千万别为难阿桐,千错万错,都在我!”
他这副深情隐忍的模样惹得无垢帝君大动肝火,抬脚便踹了过去:“滚!”
鹤影空没躲。
踹中他小腹的一瞬间,无垢帝君便知要糟。
果不其然,只见鹤影空闷哼一声,身躯倒飞,重重撞在了白玉栏上,噗地喷出大口鲜血。
方才还要死要活、怎么劝也劝不住的月桐神女顿时飞身而至。
她护住鹤影空,冲着无垢帝君大喊:“父君你干什么!”
无垢帝君:“……”
他冷眼一瞥,只见那小白脸嘴角溢出血线,眼眸发红,一副虚弱破碎的样子,偏要“故作坚强”,趔趄起身,将月桐拨到身后。
“夫人别怕,我没事的。”
两个人拉拉扯扯,好似一对苦命鸳鸯,对抗棒打鸳鸯的凶岳丈。
无垢帝君气到发笑。
“逆女!你怕不是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寻死觅活!”
月桐神女如遭雷击,扶在鹤影空小臂上的双手如触电般松开,掩面又要奔往雷池方向:“我死了算了!”
鹤影空立刻捉住她的手腕,悲声唤她:“阿桐!我究竟哪里做错了,你非要这样诛我的心!”
他强硬地将她拽回,重重撞进他怀里。
月桐神女挣脱不开,泣不成声:“你从前的事我都知道了!秦千烛就是你!你和那个丑女人的事,我全都知道了!”
鹤影空身形微微一僵。
他压抑着瞳颤,低头轻吻她发顶,柔声哄道:“是我不好,化身的事,都是我不好。阿桐你千万不要冲动,你这样太吓人了,你听听我心脏跳得有多快。它在为你而跳,你听见了么?”
无垢帝君被恶心得不轻。
月桐神女挣扎着用力推搡鹤影空:“你说,你说啊!那个女人死了,你是不是恨死了我!是不是想要杀了我!你不必费那个力气,我自己死了便是了!”
鹤影空含血苦笑:“阿桐!你究竟在说什么傻话?你死了,我绝不独活。”
“呵!”无垢帝君怒极反笑,“真是白养你这个逆女!好,你去死吧,你死了,我送他下来陪你!”
月桐神女跺脚:“父君!你怎么这样!”
鹤影空咳嗽几声,虚弱地叹气:“究竟是谁又在夫人面前说我坏话?夫人,你让他来,来我面前,与我对质。我不怕与任何人对质。夫人,时至今日你还不懂么,你就是我的命。”
指尖掐进掌心,冰冷的杀机在血液里涌动。
她狐疑:“你说这话,当真?”
他苦笑:“真!”
“那……”月桐神女扬起雪白的下颌,娇声道,“那我要你发誓,在父君面前发誓,你只爱我一个,心里没想着别人!”
鹤影空摸了摸鼻子:“我发誓我只爱你。”
她伸手拽他衣襟,摇晃他身躯:“你还要发誓,你绝不会杀我,也不会杀我父君!你敢不敢发誓!”
鹤影空表情错愕,苦笑望向无垢帝君:“这是我敢不敢的事么……夫人你是真不给我活路啊。岳父雷霆一怒,够我轮回十遍了。”
月桐神女:“我就要你发誓!”
无垢帝君忍无可忍。
他姬妾众多,却只得了这么一个独女,要星星不给月亮,宠惯过头,养得一派天真娇纵。
从前她对着自己娇憨,虽然傻,但可爱。
如今见她冲着这小白脸撒娇卖痴,无垢帝君终于是后悔了。
“蠢货!”
他拂袖而去。
鹤影空眸光微闪,突然俯身,把月桐神女打横抱起来,不顾她反抗,大步返回神宫。
“回去给你万万遍。”
待他查清是哪一个多嘴多舌,定要拔了那人舌头!
另一边。
无垢帝君召回安插在紫光殿的眼线。
“月桐到底怎么回事?”
眼线俯身垂首:“回帝君,属下听见小神女自言自语,似乎是鹤影家的血脉有什么秘密。”
无垢帝君浓眉紧锁:“什么秘密?”
眼线摇头:“属下侧敲旁击试探了几句,小神女不说。后来小神女心血来潮,让人去把鹤影空化身及其侍妾的画像取来,随后便是大闹雷池。”
眼线把字眼用得巧妙。
大闹,那就是说完全没有一点真要寻死的意思。
“争风吃醋?”无垢帝君眉头皱得更紧,“那化身都死了,还闹什么闹!”
当初只觉得天真无邪的女儿实在可爱,不舍得让她成长,直到被男人轻易骗走,方知悔不当初。
沉吟片刻,他扬了扬下颚:“鹤影血脉的事,再探。”
“是!”
下属离开之后,无垢帝君抬眼,望向遥远处的第十三重天。
神山的最高处,便是上三圣所在。
这些年来,那三个行事愈发讳莫如深。
小玉清叛变的消息递上去也不见回应,大约只顾着开界门的事情。
陵山。
小上清唉声叹气:“家母行事,一向追求尽善尽美,唉!没想到过了几千年,还要开她坟墓,唉!”
扶玉抬眸,望向山前石碑。
——舞阳尊之陵。
舞阳尊,属实是一个非常完美的人,她处事公道,私德也无亏。那时没有“圣人”这称号,但在许多人的眼里她就是一位最接近“圣人”这个称谓的长者。
提起舞阳尊,再喜欢鸡蛋里挑骨头的人也编不出几句不是来。
“前辈。”扶玉叹息,“动土,毁坏了陵寝的圆满。但不动土,却让真相不明不白长埋地底,令舞阳尊的残念不得圆满——两害相权取其轻,唉!”
她不知不觉也被这一位的说话风格带偏了。
狗尾巴草精忍不住把乌鹤拽到一边,头凑头嘀咕:“双天要是和素问真人说话,不知道谁能打败谁!”
乌鹤:“噗哧。”
一个儿儿儿,一个唉唉唉。
那边小上清叹了一口更长的气:“唉!那万一,坟开了,真相又没找着,岂不是两害俱全、雪上加霜……唉!”
扶玉:“……”
失败的借口这不就来了?回头就怪他自己乌鸦嘴。
说话间小上清已经挽起广袖,拨了拨手。
威压荡过,只见浮土层层分开,一道青巨石的封门露了出来。
沉闷的机括声匝匝响起,封印光芒闪逝,封墓石如吊桥一般缓缓升起。
一行人踏入陵寝。
走在清冷空旷的墓道间,小上清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她死在那个人剑下,下葬那天,没几个人敢来。”
扶玉:“其实君不渡不会把参加丧礼的人怎样。”
上小清点头:“是啊,唉!”
扶玉:“唉。”
扶玉也不知道君不渡为什么要杀舞阳尊。
她没问。
那时候天道崩得越来越厉害,他眼睛里的倦意让她难受。
在他身边,她也只想静静待着。
两个人一起晒晒太阳,喝喝茶,睡一睡素觉。 :)
往深处走,偶尔有风。
风像是深绿色,带来腐朽干燥的气息。
小上清行至前方开路。
扶玉灵觉涌动:“此地有我因果。”
狗尾巴草精激动点头:“找对地方啦!因果!骨灰!”
一道又一道墓门轰隆隆打开。
纸扎童子蹦蹦跳跳,左右嗅闻:“噫,是怨气的味道。”
欻一声轻响,它贴着墓壁飞掠向前,消失在陵墓深处。
扶玉:“……”
她就是随口一编,这家伙总不能真在别人的墓地也搞出个规则秘境吧?
转过两条墓道,眼前陡然开阔。
一层层石阶如宝塔形状,拱卫着殿堂正中的金木棺椁。
小上清已经上完了三炷香。
扶玉不动声色拿眼一扫,没能感应到自己的骨灰。
她老神在在转向小上清:“若是有旧物做媒介,探询昔年真相会更加方便——”她若无其事地提起,“我记得前辈说过,墓里有一捧君不渡妻子的骨灰?”
小上清:“就在……噫?”
他手指的地方空无一物。
“怎么不见了,唉!”
他正举目四顾,陵墓更深处忽然飘来纸扎童子嘻笑的声音:“骨灰!怨气!怨气!骨灰!”
熟悉的啪啪拍手声传来。
“回归过往,探查真相,秘境——开!”
扶玉:“???”
不是它怎么真开?!
小上清愁眉苦脸:“唉!又来,唉!”
薄海那见鬼的遭遇差点儿给他一个半神都整出阴影来。
扶玉安慰道:“没事这次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啊哦。”
墓殿消失。
扶玉站在烈日下,眼前是一条熟悉的街。
她的瞳孔一寸寸向内收缩。
眼前是老神棍唾沫横飞骂骂咧咧的嘴。
老神棍身后,界火无端降临,街景像宣纸上的世情图画,迅速被烙穿了一个大洞。
“跑。快跑。”
扶玉环视左右,迅速在人群里锁定了几个熟悉的人影。
她来不及深想舞阳尊墓里的残念为什么会有自己的过去,眼看界火就要烧穿这里,她胆大包天地抓住老神棍瘦硬的胳膊肘,扬声招呼附近的同伴们。
“快,跟着我跑!”
人群里,薄海模样的商贩、扛进城来售卖的稻草人、蔫蔫没精神的药铺伙计、呆头呆脑的二世祖闻声找到扶玉,飞快向她靠拢。
“吱——吱吱!”
耍猴戏队伍里的猴子蹿了出来,跳到扶玉肩膀上,差点把她砸扁。
她怒道:“你现在是一只成年的猴!而我,只是一个四岁的人!”
稻草人笨手笨脚薅住猴子的耳朵,砰砰开始打架。
“唉,这是怎么回事,唉!”小上清一脸迷茫,“家母残念,怎么是个凡人城?”
扶玉:“先跑。”
她拔腿飞奔,身形忽一滞。
回头,原来她没能拽得动老神棍——她现在反应比从前快了百倍不止,老神棍反倒显得呆呆笨笨的。
扶玉别过头:“带上她,跑。”
她其实可以等老神棍背自己。
从前是老神棍背着她逃出了这座界火泛滥的城,她趴在她背上,圆了一个幼小的梦——娘亲背着她,看耍猴。
如今的扶玉却丢不起这个脸。
她招招手,示意同伴们围上来,挤挤挨挨带着母女二人逃出了火城。
老神棍没有被人帮助的经历。
出了城,老神棍看起来仍旧傻傻呆呆的,甚至不记得骂扶玉。
狗尾巴草精摇晃着身体,愉快地玩自己这个全新的稻草人:“主人主人,这是怎么回事呀!”
扶玉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再看看。”
一行人顺着黄土官道逃往附近其它的城池。
与扶玉记忆中一样,刚在另一座城安顿不久,界火又来了。
逃命时,老神棍匆匆忙忙用衣袖卷走了路边摊上的猪头肉。
扶玉:“……”
逃出城外,稻草人忍不住用自己平行地面的胳膊去敲乌鹤和李雪客的头。
它悄声道:“你们,走慢点!”
乌鹤瞪眼:“干嘛!”
稻草人用自己的三角下巴点了点前方。
夕阳下,小小的扶玉绷着腮,并不说话。她落后半步走在瘦高驼背的女人身边,一长一短两道影子,在地上时不时碰一碰。
乌鹤默默点头。
李雪客感慨:“生死相隔的人,能在这里见面,同行一程,也算是一种安慰了。”
“不是,”稻草人口无遮拦道,“我的意思是,我们最好离主人远点。你们难道没发现,火一直在追着她烧吗?”
二人不解:“然后?”
稻草人摇摇晃晃:“骨灰啊!烧骨灰!把主人烧了,不就有骨灰!”
二人:“……求求你闭上你的乌鸦嘴!”
扶玉忽然回头。
她在这里只有四岁,跳起来,能打这乌鸦嘴的膝盖。
她蹙起小小的眉头:“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乌鹤与李雪客迅速让到一旁。
孤立无援的稻草人:“……嘿嘿,我说找骨灰,找骨灰。”
扶玉:“前面那句。”
不必狗尾巴草精重复,她已怔怔眯起了眸。
“是啊,界火,一直追着我们烧。”
第75章 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另一个视角的君不渡……
当年太小。
扶玉并没有意识到她和老神棍逃到哪里, 界火很快就会出现在哪里。
老神棍倒是一直在骂骂咧咧,说自己倒霉——这个家伙平日里就是这样,张嘴闭嘴都在怨天怨地, 怪自己运气不好。
小扶玉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压根没往心里去。
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后,扶玉故地重游, 逃离一座又一座着火的城池,终于察觉了端倪。
母女到哪,界火到哪。
扶玉盯着自己小小的影子, 震惊:“我竟然过了这么久才发现不对劲。”
稻草人安慰:“没事的主人,你小时候, 脑子没长好。”
扶玉用力仰起脑袋瓜子,幽幽盯它:“你才脑子没长好——不对,你就没长脑子。”
猴子猛地蹿到稻草人肩膀上, 像刨虱子那样, 用爪子刨开了它的头,然后指着稻草人一分为二的脑袋吱吱嘲笑:“一包草!一包草!”
乌鹤无语望天:“……”
这日子, 真是过得一天比一天吵。
李雪客倒是有经验:“太过熟悉的事物, 最容易被忽略。”
扶玉沉吟:“对。”
从前她和老神棍过惯了朝不保夕不得安稳的日子, 苦难本身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当然不会觉得倒起霉来有什么不对。
“……咦?”
稻草人挠了挠分成两半的脑袋瓜,迷迷糊糊问道:“这里是不是少了一个人?”
众人面面相觑。
李雪客左右张望:“双天,他人呢,怎么突然不见了!”
乌鹤摊手:“各回各家, 各找各妈。”
“哦——”众人恍然。
是了,这是舞阳尊残念秘境,母子当然要相逢。
郁笑不知不觉就和同伴们走散了。
等到他回过神, 双脚已经带着他走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他怔忡抬头,望向眼前的书院。
朗朗读书声飘出绿瓦黄墙,他循声往里走,只见庭间幽静,绿意盎然。
穿过悬挂一幕幕竹帘的书堂,他在一块刻了“桃李满天下”的石碑下看见了母亲舞阳尊的身影。
她抬手轻抚石碑:“阿浔,书院是你毕生心血,我当然要替你守护它。你安心,已经没事了,学生们都好好的。”
说罢,她缓缓转过身,提步往外走。
经过郁笑身边,她礼貌地向着他微微颔首——她没认出他这张“薄海”的脸。
郁笑张了张口,千言万语堵在嘴边,一句也说不出来。
‘娘,你究竟……’
‘娘,为何会这样……’
‘娘,到底发生了什么……’
‘娘,你的死……’
眼看舞阳尊的背影就要穿过月洞门,郁笑嘴角一扯,不由自主迸出一句:“好久不见!”
舞阳尊停下脚步。
她是一个很好的人,在她身上,绝不会有“看不起凡人”这种事情发生。
她转过头,笑容温和:“你是书院新聘的人?从前没见过你。”
郁笑抿了抿嘴角。
他猜到这是哪里了——他的生父是一个凡间夫子,母亲与他相知相恋,不料天有不测风云,成婚前夕,他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学生,永远留在了城外小河里。
郁笑是遗腹子。
母亲偶尔会提起父亲,但从没带他到过这处凡间书院。
见他迟迟不说话,舞阳尊也不恼,礼貌颔首,继续往外走。
忽然一道熟悉的身影撞入视野。
庭院里仿佛降下冰霜,一名身着白色长袍,腰系青色剑绦的年轻男子疾步行到舞阳尊面前,疾疾垂眸拱手:“师尊,出事了!大事不好!”
郁笑眯了眯眸。
这人是他二师兄,也就是未来与他势同水火的那一位——小玉清。
舞阳尊失笑:“急什么,有什么话慢慢说。”
小玉清下意识望向杵在一旁的郁笑,两道仿佛凝了冰雪的长眉向正中蹙紧,唇角下抿,不语。
舞阳尊谆谆教诲:“事无不可对人言,你只管说。”
小玉清抿唇,嗓音绷紧:“师尊您方才用了郁氏的神器拨星盘,驱逐界火,对么?”
舞阳尊侧眸望向院中的桃李碑,碑的右上角有一道细小蜿蜒的焦裂。
她微笑颔首:“是,险些烧着了书院。”
今日是亡夫祭日,她正好身处书院,倒是救了这些小家伙,也算是亡夫保佑。
她笑道:“我将界火逐至西南方向的荒地,回头再处理。”
年轻的小玉清还不像日后沉稳,声线微微有一点颤:“师尊,那里有座城……”
风过庭院。
许久,寂寂无声。
郁笑呆滞地转动眼珠,望望母亲,望望二师兄。
原来是这样。
难怪,他会在母亲残念里,看见一座凡人城。
忽然舞阳尊猛吸一口气,厉声问:“那里,如何了!”
小玉清抿唇,轻轻摇头:“整座城烧光了,生还者,不足十人。”
舞阳尊瞳孔微颤,面孔瞬间失去血色。
她恍惚呢喃:“我竟犯下如此大错,真该死啊。”
她失神地望向那块碑,望向两个人曾经住过的屋宅。
今日是阿浔祭日,她神不守舍,一不留心竟铸成如此大错。
舞阳尊点点头,轻声说道:“族人信任我,将重器交托于我,是让我庇护苍生。可我竟然因为私心,害死这么多人……我该以死谢罪才是。”
小玉清大惊,连忙单膝跪地:“师尊万万不可有此念头!若不是师尊驱逐界火,这座城中的百姓同样也要遭难的!师尊救了书院,也救了这座城!”
舞阳尊微微摇头:“这不一样。”
小玉清额头急得冒汗:“师尊,界火不断降世,每一日死在界火之下的生灵不知凡几,这都是他们的命!”
舞阳尊微微摇头。
“我这一生,严于律人律己,从未犯过一次错。我不该如此大意,毁去一世清名,更毁了广陵郁氏的荣耀与声名。”
小玉清痛道:“师尊!万万不要这样想!弟子求您了!”
他膝行上前,抱住师尊的腿。
“师尊,师尊,不知者不罪,况且您还可以将功赎罪!您保重自己,将来能救的人,何止百倍千倍,您就当是补偿这天下好不好?您想想,这是一个乱世啊,界壁崩毁邪魔肆虐,修士以大道法诛灭邪魔,必定会有误伤——您无心之失,罪不至此!”
舞阳尊摇头不语。
廊柱下,郁笑像一个无声的影子,静默地旁观这一切。
他的母亲,是一个凡事追求尽善尽美的人。
发生这样的事,她一定很难接受。
“师尊。”小玉清发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那几个幸存者,他们看见了。”
舞阳尊魂不守舍:“看见什么?”
郁笑闭上眼睛,无声叹了一口气。
他也看见了。
界壁崩塌的情景不是那样的,是郁氏的神器拨星盘把界火凭空挪移到了那条街上。
幸存者只要细细向旁人描述界火降临的景象,知道拨星盘的人很容易就会发现端倪。
所以……
郁笑颤眸望向眼前这两个熟悉的人。
他二师兄,做了什么?
难怪后来许多年,母亲再没有用过一次拨星盘。
小玉清哑声道:“师尊,您回去歇息,这里的事就交给我来处理罢。”
舞阳尊眼珠转得很慢:“你,不得动手伤人。”
小玉清苦笑:“师尊,我怎么可能?我只是看着那几个人,不让他们损害师尊声名,仅此而已。”
舞阳尊神色疲倦:“你带着拨星盘,把泛滥的界火处理好。”
“弟子领命!”
郁笑怔怔望着母亲失魂落魄离开的背影。
许久,眼前白影一晃。
郁笑抬头,看见二师兄熟悉的脸。
“都听到了?”小玉清眼底勾着一抹戏谑,“师尊不让我动手伤人,你说我该怎么办?”
郁笑心情复杂:“驱逐界火,追杀,灭口?你把这,当作游戏?”
小玉清抬了抬眉毛:“你可真是个聪明的短命人。”
他抬手的瞬间,郁笑也挥出了衣袖。
“嘭!”
两道灵气相撞,眼前的场景像镜花碎去。
扶玉一行跟着老神棍抵达了京城。
如今小扶玉身体里住的已经不是四岁的魂魄,她能看出老神棍并不想来这个有秦千烛的地方。
但除了京城之外,逃到哪里都会被火追着烧。
“京城里驻着大修士——这火,不是天灾,而是人祸,有修士在,凶手不敢来。”
扶玉与同伴们排排坐在城隍庙的门槛上,托腮,望天。
稻草人摩拳擦掌,一副准备找人同归于尽的表情:“是鹤影空吗?是不是他!”
乌鹤:“没脑子的怪东西,这是舞阳尊的残念,肯定跟她有关。”
“是我二师兄。”
城隍庙里突然多出一个人。
郁笑抬眼,望向坐在门槛上这一排整齐扭过头来的怪东西,嘴角不禁一抽——真是一个个奇形怪状。
他道:“就是如今的小玉清。”
扶玉:“巧了么这不是。”
郁笑苦笑:“是啊,给他甩黑锅,不冤枉。”
他把误伤以及拨星盘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扶玉若有所思:“小玉清纵火追杀我们这几个幸存者,所以我们到哪,界火到哪。”
老神棍狡诈机敏,屡屡逃生。
年轻的小玉清就这么追着杀,烧了一座又一座城。
扶玉挑眉:“他就为了好玩?”
郁笑叹气都快要叹不出来了:“我感觉很不妙。”
旁边一群奇形怪状的家伙整齐点头:“那很不妙了。”
“接下来,怎么办?”
众人望向扶玉。
扶玉抬起小胳膊,伸了个懒腰:“叫纸扎童子啊,这还用问。你们不会以为我想在这里跟老神棍多待吧?我一点都不想她。”
稻草人:“啊对对对。”
纸扎童子有模有样地走出来。
“答对!第一个纵火犯,舞阳尊,第二三四五个纵火犯,小玉清。”
它啪啪拍了拍手,“接下来是第二关!”
众人:“……”
扶玉:“能不能跳过啊?”
纸扎童子把嘴角咧到耳根:“不能哦!”
场景一变。
看清眼前景象,扶玉忽然呆住。
这……
这是君不渡送她桃木簪的那处战场。
但纸扎童子并没有给她重温旧梦的机会,她依旧是四岁的小萝卜头,跟一群奇形怪状的家伙一起,远远旁观战场上风华绝世的她自己。
扶玉毫不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这又跟舞阳尊有什么关系?”
话音未落,舞阳尊与小玉清就出现在前方不远处。
小玉清嗓音很轻:“师尊,那个祝师,她竟是当年那座城里逃出来的人。她和统帅之间,似乎有些不对劲,我有些担心……”
循着他的视线往前望。
一道身影,撞入眼帘。
统帅君不渡,静静立在营帐阴影下。
半明半寐,如仙如鬼。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祝师身上,一瞬不瞬。
第76章 欢喜冤家阳错阴差 他看她,她看他。
扶玉发现了一件很尴尬的事情。
君不渡在看她。
而她……在盯一个小白脸, 鹤影宣。
祝师行事,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扶玉第一次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自己,发现自己当年的表演真是无懈可击, 在她有意无意接近鹤影宣的时候,身上完全看不出半点杀意。
连她自己都看不出来。
而那个鹤影宣——在她记忆中阴险诡谲、深不可测的鹤影宣,其实一直都在偷看她, 时不时冲着她背影抿起嘴唇,腼腆一笑,红了耳朵。
扶玉身上藏着夺取死人力量的秘密, 自己心虚,以为被鹤影宣“盯上”。
实则真正“盯上”她的, 另有其人。
扶玉抬起四岁的小手,沧桑地揉了揉自己的额角:“我以前,脑子坏掉了。”
难怪她几番试探鹤影宣无果——这个人在面对她的时候, 根本就是把脑子扔到了八百里开外。
对一个不带脑子的人读心, 能读得出个什么鬼?
“主主主人!”稻草人激动,“这一对情窦初开牵丝拉线, 那一个暗中窥视眼神冰冷!这就是横刀夺爱修罗场吗!刺激!”
“……”
扶玉恼羞成怒:“小白脸, 是亲戚!”
虽然她绝无可能认亲, 但是从血缘上来讲鹤影宣应该是她堂叔。
稻草人震惊:“禁忌!更刺激了!”
扶玉大怒, 跳起来,踹它膝盖。
这一边打打闹闹,那一边郁笑已经悄然靠近了母亲舞阳尊。
这里是抵御邪魔入侵的主战场。
仙门百家都派人出战,有陌生面孔出现并不奇怪。
舞阳尊对小玉清说:“当年的事, 你实在是做得太过分了,你怎能——”
她叹息拂袖,说不下去。
小玉清轻垂眼帘, 嗓音也轻得好似一抹浮冰:“弟子原是要以死谢罪的,谁叫师尊怜惜弟子,偏又把弟子这条命捡了回来。”
舞阳尊摇头:“你的错,因我而起。”
误杀一城百姓之后,她的状态实在太差,把拨星盘留给二徒弟让他善后,她自己返回广陵,向族中禀明情况,接受惩罚。
很久以后她才知道二徒弟闯下了大祸。
有幸存者把界火异象传扬了出去,二徒弟一时情急,竟然引火烧城!
连烧数座城!
他回来之后,直挺挺跪在她面前,只求一死。
他说所有的知情人都已经死绝,真相永远埋入灰烬,他愿用他一条命,保住师尊与郁氏一世清名。
她痛苦了许久,终究选择放过自己,也放过了徒弟。
小玉清阴沉凝望前方,眸光微微闪烁:“师尊,是弟子疏忽了,没想到这个小孩竟然能活下来。”
郁笑循着他的视线望向驰骋战场的大祝师。
目光顿了顿,回头,再遥遥望向站在一群奇形怪状的伙伴中间的萝卜丁扶玉。
扶玉打小就是个美人胚子。
五官神采,一点没变。
半晌,郁笑叹气:“唉……”
他就说嘛,哪来这么厉害一个筑基修士谢扶玉。
是她,那就不奇怪了,唉!
此刻舞阳尊正在轻声斥责小玉清:“她是当年幸存者,那又如何?难道你还想再犯同样错误不成!”
“师尊……”小玉清苦笑,“您这一生,大公无私,善举无数。因为您,多少性命得以保全?多少冤屈得到昭雪?多少正义得到伸张?千百年来,舞阳尊这三个字便是公正本身,您承载的是这世间脊梁的重量——师尊,王冠既已戴上,那便摘不得了。”
舞阳尊瞳孔微颤,片刻,默然抿紧了薄唇。
她望向广阔的疆场。
天道崩毁,邪魔之祸越演越烈。
散兵游勇根本对抗不了灭世级别的灾祸,仙门必须联合。
群龙得有首。
道宗君不渡正是惊世绝艳的统帅之才,但他性情极为淡漠,行事冷血近乎非人。
在这样的节骨眼上,她这座碑若是毁了,恐怕再无人能制约君不渡。
世间绝不能出现一个唯我独尊的大-独-裁-者。
舞阳尊轻声叹息:“别让祝师说出那件事。”
小玉清唇畔浮起笑容:“是,师尊。”
郁笑嘴唇无力地动了动。
虽然已经无可挽回,他还是冲着母亲熟悉的身影轻声劝道:“回头吧,不要一错再错。”
四岁的扶玉托腮坐在一张小板凳上。
“主人主人,”稻草人摇摇晃晃替她赶走附近的蚊虫,“我觉得双天他已经知道你是你了!”
毕竟是杀母之仇啊,这位半神要是发难,就凭主人这筑基之身……
“小事。”扶玉摆手,“一句话就能解决。”
稻草人震惊:“这么简单!主人威武!”
扶玉弯起眼睛,脸蛋圆圆,笑成一只小苹果。
那句话就是——洒了我的骨灰可就不能打我了!
小扶玉笑吟吟将目光投到远处。
秘境里的祝师扶玉对鹤影宣杀心越来越重,但在外人看来,两个人的关系倒是越来越好。
“主人……”稻草人艰难地把胳膊拧到身前,一下一下对手指,“你确定,你家那位没有误会你和鹤影宣的关系吗?”
扶玉认真点头:“他肯定误会。你看他的表情,他要杀人了。”
乌鹤一如既往煞风景:“我看他是想杀你。”
扶玉幽幽睨他:“你什么眼神?”
稻草人大声附和:“就是!不懂就闭嘴,单身狗!”
乌鹤:“你狗尾巴,你才是狗!哦——你是个长了狗尾巴的单身狗!双天,双梅,哈,你双狗!”
稻草人大怒。
扶玉留他们两个在原地打架。
她踏着夕阳,溜溜达达爬上一座小山包。
她记得自己当年的计划。
鹤影宣是个要强的人。
她给他安排了一场必败之战,而她自己则风光无限,狠狠杀他风头,一举破他心防。
金色的斜阳替她镶上发光的金边,光晕正中,大祝师招摇地仰着一张美得不像话的脸,挑衅鹤影宣:“明日这个时辰,这个地方,不见不散。”
大祝师扬长而去。
小扶玉怔怔望着愣在原地的鹤影宣。
他低下头,一会儿一会儿按捺不住抿唇轻笑,笑得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
小扶玉:“……”
不是,她正经约战,这个人脑子都在想什么鬼东西?
再看看某人呢!
她气咻咻把脸一甩,“某人”正好撞入视野。
此刻君不渡就静静立在不远的地方。
他长睫低垂,看不清眸色,周身气质淡而肃杀。
原来他看见了这一场“送别”。
扶玉记得,那天晚上自己在山谷里遭遇了一场意料之外的伏击。
“小玉清。”
“截杀你的人,是小玉清。”小上清不知道什么时候静悄悄来到扶玉身后,他气息低落,默了默,补充道,“以及我母亲。”
虽然动手的是小玉清,可带去那些人,全都是出自舞阳尊的默许。
扶玉大度地摆摆自己的小手:“没事没事,我又没死。”
她飞快地把脸转走,生怕小上清提起入墓挖骨灰的那一茬。
那就很尴尬了!
小上清望着负手立在阴影下的君不渡。
他不解:“君不渡对你杀心这么重,你们是怎么好上的?”
扶玉歪头看他。
她现在很矮,还得用力踮起脚,才能对上这个大人的视线。
她郑重申明:“他对我,一见钟情!”
小上清眼底肌肉抽了抽。
恕他直言,杀意和爱意,他分得清。
转念一想人家都做了多少年夫妻,哪轮得到他一个外人置喙,罢了罢了,唉!
站在山包上,底下发生的事情一览无余。
那一边,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悄然靠近了失魂落魄的鹤影宣。
鹤影宣并不知道君不渡还在看着自己,他回了回神,接过对方手里的信物,从袖中取出一份情报递出。
天色已暗,宽袖隐隐一闪,扶玉只看见一晃而过的轮廓。
那件信物,似乎有那么一点点眼熟?
扶玉缓缓眨了下眼睛。
鹤影宣前脚刚离开,接头的那个密探就死在君不渡剑下。
小上清道:“唉,后头势力,错综复杂,都盯着那个统御仙门的位置,唉!”
扶玉明白:“一直就没消停过。”
两个人默契地没再提舞阳尊的那一茬。
从一次无心之失开始,到最后越陷越深,再难回头。
若是换成自己,又该怎样做呢?小上清也不知道答案。
静默半晌,小上清叹气:“小玉清派去的人,都被你反杀了?”
扶玉笑了下:“我和老神棍,都难杀。”
若不是被逼进京城,遇到了秦千烛;
若不是为了保护小拖油瓶;
老神棍根本不会死。
“唉,”小上清叹气,“我实在纳闷,杀几个凡人,他用得着放火烧城吗?烧了一座又一座,害死那么多的人,唉!”
就这还放走了漏网之鱼。
扶玉淡笑不语。
她也不确定那个答案对于小上清来说,究竟是释怀还是残忍。
她把目光悠悠投向小山下。
君不渡正一步一步走回阴影里,夜幕在他身后阖上,高挑的身影与夜色合二为一。
次日发生的事情扶玉记忆犹新。
当然,整个过程与她以为的出入甚大。
她在山谷里与小玉清派出的杀手一夜鏖战,这一边,君不渡也连夜大清洗,杀了个血流成河。
于是在她杀穿战场赶回来时,两个人都带着一身未尽的杀意。
她来到树下。
那是昨日与鹤影宣约定的地方。
她没看见鹤影宣,却找到了坐在树下的三军统帅,她淡定就上去了。
小扶玉眼珠微颤,唇角微抽。
祝师扶玉不知前因后果,四岁的扶玉却看得清清楚楚——就在她赶到的片刻之前,君不渡杀了鹤影宣。
鹤影宣被迫自爆的血肉把这株枯树妆点成了盛放的满树桃花。
见她过来,君不渡静静递出鹤影宣这个暗探头子的“信物”。
一支桃木簪。
小扶玉:“……”
这个世界为什么还不毁灭?
眼看着祝师扶玉携带满身血气,面无表情地接过簪子,淡定戴上,小上清嘴角抽了又抽,一时忘记了自己仙风道骨德高望重的身份,弱弱地问扶玉:“你为什么要挑衅他?”
她难道不觉得那个男人很可怕?
就算她误以为杀手是君不渡派出来的,也没必要认领鹤影宣留下的这口大黑锅吧?
神巫扶玉,真是技高人胆大,天不怕地不怕。
扶玉:“……”
挑衅?好好好,就是挑衅。
她发誓,绝对、绝对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这到底是一出什么样的大乌龙。
扶玉恹恹垂着眼,眼底两圈乌青,整个人看上去比乌鹤还颓丧。
她现在只有四岁,四岁的脑子里没有情爱。
她面无表情地想通了始末。
真正怀疑到她身上那个秘密的人,是君不渡。
他盯她时,发现她和鹤影宣关系“亲密”。
鹤影宣暗探身份暴露,君不渡杀了他,她却主动上前,认领同伙身份。
随后她戴着信物簪子招摇过市,引来了不少“烂桃花”——鹤影宣真正的同伙。
君不渡跟着她,钓出鱼来,逐一击杀。
扶玉:“……桀。”
三人一草一猴以及一只悄悄探头的纸扎童子闭紧嘴巴,小心翼翼跟随这个黑眼圈越来越重的四岁小孩。
她身上的怨气浓得往下滴水,活像个千年老坟里爬出来的女鬼。
“啪。”
她脚步忽然停住。
身后一群奇形怪状的家伙被她刹了个猝不及防,吱吱哇哇撞成一堆。
“怎么不是他给我送簪子呢。”扶玉面无表情,“前前后后送了我八百根。”
硬是没能替换掉“情敌”这一支。
“主人主人!”稻草人突然激动,“你的意思是,他以为你为了别的男人想杀他,但还是强取豪夺,和你成亲?!”
这比禁忌还刺激!
扶玉张了张口,居然无言以对。
等等,如此说来,洞房那天他说不能给她的东西……
应该是他的命。
好好好,他才是在挑衅她吧!
好一个君不渡!如此猖狂!
第77章 我杀你是为了你好 从一开始就错了。
李雪客疯狂给纸扎童子使眼色。
‘快点结束这里啊!’
再让扶玉多待一会儿, 他真怕她这个四岁娃娃要跳上去找三军统帅决一死战。
纸扎童子心领神会。
纸扎童子自问:“有人找到这一层秘境的答案了吗?”
纸扎童子自答:“没——错!舞阳尊和她的徒弟在山谷设伏,想杀祝师灭口!通关!”
乌鹤无语望天:“……你好歹先走个流程再放水。”
战场画面在眼前扭曲消散。
视线重新聚焦,一行人出现在广陵。
广陵是一处春暖花香的鱼米之地, 遥遥望见舞阳尊带着她的三个徒弟行过大街。
路人纷纷驻足,向这位德高望重的郁氏家主拱手见礼。
稻草人竖起耳朵捕捉风中传来的声音。
“小玉清在对舞阳尊说,濯天神宗刺杀祝师的行动失败了, 郁氏派出三名族人协同作死,全员战死。”
小扶玉正盯着街边糖葫芦愣神。
四岁没有情爱脑,但是看见糖果立刻就走不动道。
堂堂神巫, 又不能直说想吃那个。
众人见她忽然定住不动,心脏不禁微微悬了起来。
稻草人压低嗓音, 小声问:“这个濯天神宗,难道有什么特别之处?”
小上清摆摆手:“早就被灭了……噫?”
他眯了眯眸,想到了一件事, “如今神庭七圣里, 有个濯天尊,不知来路。”
神庭七圣, 上三下三, 圣女居中。
上三圣都是真正的老怪物, 下三圣以无垢帝君为首, 濯天尊次之,紫光星君鹤影空最末。
稻草人恍然大悟:“濯天尊难道就是这宗门的遗孤?”
乌鹤恹恹转头:“有点常识——好的叫遗孤,坏的叫余孽,懂?”
一个懂字让稻草人瞬间跳脚。
眼睁睁看着这两个怪东西再一次当街打了起来, 小上清嘴角微抽,好不头疼。
他揉着额角凑到小扶玉身边。
小扶玉艰难把粘在糖葫芦上面的视线撕了回来。
晶亮的、透红的、拔丝的糖浆黏住她的脑子,让她说话变得慢吞吞:“你母亲和你师兄, 当着你面,大声密谋?”
小上清:“……”
他恨恨盯向从前的自己。
只见当年的郁笑一副纨绔模样,吊儿郎当,嬉皮笑脸,行在街上左摸摸、右看看,全然没注意到母亲与师兄之间的气氛有多凝重。
他的心中浮起后悔和隐痛。
倘若当初自己不是那么个玩世不恭的性子,倘若留意到母亲不对劲,是不是有机会阻止她一错再错?
可惜时光不能倒流。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终究只能化作一声叹息:“唉!”
扶玉告诉他:“濯天神宗,跟我有点恩怨,我故意引他们来杀我。”
那会儿她发现君不渡总是跟着她,不停地出手替她处理“烂桃花”,她干脆把仇家也打包送到他脸上。
两个人在秘境里双挑数十人,杀了个血流成河。
如今想想,那时候君不渡怕是以为她设局埋伏、以身作饵、假装重伤……诱杀他。
扶玉生无可恋,两眼望天,嘴里嘀嘀咕咕:“难怪本命剑停在我背后。”
当时她疯狂叫嚣危险的直觉没有错。
那会儿他是准备捅了她。
她说成亲,他一定以为是她为了活命使出的美人计。
“……”
小扶玉重重停住脚步。
她的鼻子呼呼喷出白气,头顶隐隐冒烟。
气死了!
他居然以为她认输?!
他真以为她打不过他?!
她不过就是没有认真而已!!!
小扶玉咬牙切齿,在心里把君不渡那张脸当成糖葫芦啃:“等着,你给我等着……”
稻草人很快又从风中探来了新情报。
“三个族人的死不好交待,小玉清提议把几桩陈年旧案栽赃到祝师头上,以此为由,倾全族之力,杀祝师。”
它说着说着自己都愣了,“主人……你好惨啊!”
小扶玉无所谓地摆摆手:“想杀我的人可太多了,债多不愁。”
她和郁氏一族并没有正面对上。
因为她很快就和君不渡成亲了,她入主道宗,一夜之间多了无数徒子徒孙,心怀鬼胎的小玉清不得不蛰伏起来。
扶玉仰起脑袋,问小上清:“你都没发现你这个二师兄不是好东西?”
小上清尴尬了一瞬,旋即他想到什么,吹眉瞪眼,扬声道:“怎——么没发现!我跟他现在,水火不容!势不两立!”
乌鹤:“那不是你抢道场抢不过他?”
小上清:“……”
这个死鳖十,就他长了嘴!
圈起手掌,抵唇咳嗽几声,小上清郁闷地解释:“二师兄,他是我母亲一位故友仅存于世的血脉。也许你们知道‘白天师’这个名字。”
扶玉抬眼:“天师坝?”
“对!”小上清叹一口长气,“就是那个白天师。”
界壁曾经在东海崩塌。
眼看一场恐怖的灭绝海啸就要发生,白天师牺牲自己,以神魂和肉-身封住海眼,筑成一道顶天立地的巨堤。
它挡住了万顷巨浪。
活下来的百姓都把它叫做天师坝,纪念那位半神白天师。
“母亲闻讯赶到时,白天师与她身边的人都已经葬身东海,只留下这么一个两三岁的孤儿。唉!”
“原是英雄的血脉。”扶玉颔首,“好竹出歹笋。”
小上清:“……唉!”
扶玉拍拍手,叫出纸扎童子。
只见它手里举着一只糖葫芦,笑眉笑眼蹦到扶玉身边:“好竹出歹笋——答对!有奖!”
它把糖葫芦递到扶玉手里。
扶玉大悦!
果然,定规则的就得是自己人。
咬着糖葫芦,扶玉一行跟随纸扎童子的脚步,看见了舞阳尊是如何一步步泥足深陷,直到彻底不能回头。
阳光下,她是德高望重,处事公允,完美无缺的长者。
暗夜里,她辗转反侧,每一刻都在担心那块“碑”轰然崩毁。
小上清已经叹不出气来了:“母亲其实很希望能看见举世修真的盛况,可惜她已经站在了对立面。”
在设计李道玄身死、陵墓中伏杀扶玉夫妻时,小玉清都出了很大的力气。
扶玉轻轻颔首:“看得出来,令堂十分疲惫。”
舞阳尊本该走上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那条路才是她的本心。
只可惜人在尘世,身不由己。
寿宴前夕,小玉清替舞阳尊安排了最后一次“大计”。
“师尊,”小玉清惨笑,“君不渡修为已经无敌。我们的人,死的死,残的残,凋零待戮,我们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唯今之计,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
“那就是,毁了天师坝,嫁祸君不渡,让他成为天下公敌。”
“师尊,这件事,只有您能做得到。也只有您的声望,才能召集天下英雄,共讨君不渡!”
舞阳尊怔怔坐在广椅上,沉默了很久很久。
隔了生死与时光,小上清遥遥凝视她的眼睛。
“母亲,不要答应他……”
当年那个无忧无虑的郁笑正好满头大汗归来。
发生这么多事,他一概不知。
他乐呵呵凑到舞阳尊身边,掏出街边买的糖葫芦,偏要舞阳尊也吃一颗。
舞阳尊抬手挡开糖葫芦,声线低沉地问:“笑儿,如果要做一件错的事,然后就能永远做一个对的人,你说,该不该做?”
郁笑悚然一惊。
他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哪一件顽劣错事又被母亲知道了。
他赶紧嬉皮笑脸替自己说话:“那只要做了好人,错事就……既往不咎!既往不咎!”
舞阳尊哑然。
片刻,舞阳尊点点头:“知道了,你下去吧,我还有事与你二师兄商议。”
小上清如遭雷击。
扶玉及时扬起手,拽了拽他袖子。
她正色告诉他:“不关你的事,你当时说什么都没用。”
半晌,小上清长叹一声:“唉……知道了。”
事已至此,所有人心里都已经有了答案。
纸扎童子摇摇晃晃走出来,拍了拍手:“谜底揭晓!杀舞阳尊,是为了阻止她犯下滔天大错——最后一幕!开!”
一队奇形怪状的家伙出现在舞阳尊的寿宴上。
君不渡提剑静静走进来时,四岁的扶玉忍不住凑上前去,近距离向这个猖狂的家伙挑衅!
她愤怒地抡起吃到只剩最后一颗的糖葫芦,用力往他身上戳。
“天灵灵,地灵灵,咒你……”
仰起脑袋,瞳孔一震。
君不渡是来杀人的。
他身上的气息已是彻彻底底的杀戮姿态。
静淡,悲悯,非人,近乎神性。
小扶玉被新鲜美色震住的霎那,他提步越过她这只小萝卜丁,停在舞阳尊面前。
“哎哎哎——”
小扶玉用力向后仰起身体,探头,看他表情。
他背对着所有人,那一天,没人知道他和舞阳尊有过极为短暂的交流。
直到此刻小扶玉亲眼看见。
君不渡抬了抬袖中的手。
苍白修长的手指握着一件染血的东西——神器,拨星盘。
见到拨星盘的瞬间,舞阳尊瞳孔微震,嘴唇轻轻颤抖,脸色迅速灰败。
她知道,这个人什么都知道了。
她张了张口,似乎有许多话想说,终究只化作一声叹息。
他说:“我杀你是为了你好。”
他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九衢尘没入心口,舞阳尊没有能力也没有意愿反抗,眸光涣散之际,她无声轻语:“我知道。”
秘境到了此处,谜底已全部揭开。
纸扎童子耐心地等到众人唏嘘完毕,咧开嘴,拍了拍手:“秘境,关!”
小扶玉抬起手里的糖葫芦,咔嚓啃完最后一口。
她垂下眼睫,静静等待。
片刻。
纸扎童子:“秘境,关!”
秘境并不关。
纸扎童子:“???”
它震惊地抻了抻胳膊和腿,再一次命令,“我以规则之名,令此秘境,关!”
众人面面相觑。
纸扎童子欻欻拉伸着自己的身体在地上用力蹦跶:“秘境,结束!秘境,关闭!秘境,通关!通关啊我说通关!听不懂吗我说通关!”
猴子警惕地盯住小上清:“老头儿,你在捣鬼?”
扶玉扔掉竹签。
拍拍猴子,把它拨开,然后摁住活鱼一样乱蹦乱跳的纸扎童子。
她道:“规则啊规则,进了秘境,就要遵守规则。”
纸扎童子眨了眨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
难道不是它定的规则?
“规则是找到真相。”小扶玉搓掉指尖粘的糖,“叫你瞎放水——有一个答案错了。”
“诶?!”众人错愕,“哪一个答案错了?!”
扶玉笑:“第一个。”
话音刚落,这座凝固的宴殿里便掀起了恐怖的风暴!
“轰嗡——”
銮柱消失,地砖消失,殿顶消失。
众人立在一片茫茫虚空,可怕的飓风越过身边,聚成一只顶天立地的灰色怨气骷髅头,冲着众人嘶声尖啸。
骷髅头间有微芒闪逝。
扶玉总算露出开心的笑容:“我的骨灰,找到了。”
第78章 身如琉璃心似菩提 冷硬与温柔。
小上清腾空而起, 飞向那只顶天立地的怨气骷髅。
他的身躯立得笔直,单手负在身后,一副很扛事的样子, 仙风道骨地扔下一句:“我来解决。”
扶玉冲着他的背影伸了伸自己的小手:“……”
这家伙,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骷髅是他母亲残留的怨念。
扶玉来不及阻止,只见小上清单手在身前一挥、一旋, 调运天地灵气,竖起一方顶天立地的太极图。
黑白二色光华流转,镇得这怨气骷髅尖叫扭曲、灰气四溢。
随着怨气消散, 扶玉的骨灰——那些碎星般的微光也在一点点散落、消失。
扶玉惊奇:“我死之后,身如琉璃。”
原来鹤影空都不用焚烧她尸体, 只要把她往地上一摔,她就能自己碎成遍地渣渣。 :)
怨气如烟尘飞散的同时,一幕幕镜花水月般的画面翻转着、飞掠着, 撞到了小上清的身上。
“轰!”
他脑海里炸开了惊雷。
眼前的骷髅不再是骷髅, 而是母亲熟悉的脸。
她笑吟吟朝他伸出双手:“笑儿,笑儿!”
一双温暖的手掌抱住他肋下, 将他高高托举起来, 划一道温柔的弧, 让他坐到了她的臂弯里。
母子对视, 小小的孩童忍不住咯咯笑出声。
“娘亲,我想吃糖葫芦!”
“好啊,娘亲给你买糖葫芦!”
银铃般的笑声从身旁一掠而过,另一幅暖黄的、其乐融融的画面又撞上了他。
年幼的他生病了。
娘亲用被子裹住他, 把他抱在怀里,时不时低下头来,用脸颊探一探他额头的温度。
‘不对, 不是这样的……’
小上清闭上双眼,压下眼热。
母亲与他,从未这样亲近。
从他记事起,她永远都是一副冷淡疏离的样子。
她对待他们师兄弟三人的态度一视同仁,并不因为他是亲生儿子就有任何不同。
在他的过往,没有糖葫芦,也没有温暖的怀抱。
他记得那次生病。
母亲只是立在一旁,告诉他哪个时辰该服什么药,并让他复述一遍。
从小到大,得亏他足够迟钝,脸皮也足够厚,才能一次又一次耍着无赖硬凑到她跟前。
他就这么养成了玩世不恭大大咧咧的性子。
其实……在他很小的时候,每次看着她仿佛远在云端的衣角……
其实心里也是不太好受的吧……
他怔忡望着画面里陌生又熟悉的母亲。
如今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母亲不愿意与他亲近。
她在亡夫的祭日犯了大错。
她无法接受,无法释怀,无法面对亡夫,也无法面对自己的小孩。
唉……
“你行不行啊!喂!双天!喂!”
稻草人高高蹦起来,用力挥舞它的两根草杆杆,“骷髅要咬到我们了啊!喂!”
猴子挠头:“哦豁,老头傻了!”
就在小上清被无数碎镜般的画面困住时,怨气骷髅张大嘴巴,散成一片灰雾,从他左右两侧掠过,在他身后重新凝聚。
“呀啊啊啊啊——”
它冲着扶玉发出怨恨的咆哮。
扶玉偏着脑袋,真情实感地震惊了:“你偷我骨灰,还敢这么大声跟我说话?”
二人一草一猴一纸:“……”
五个小伙伴急忙把扶玉藏到身后保护起来。
稻草人急眼:“主人!你一个四岁小孩!要不要这样挑衅!要不要这样嚣张!”
扶玉失笑:“区区怨气。”
她很习惯地想要摁住同伴的肩膀,把他们拨到身后。
小胳膊一抬,愣住。
“呃……”
她现在,只能摸人膝盖。
怨气骷髅更近了!
尖利的嘶声刺痛耳膜,它张大嘴巴,兜头咬下!
“吼!”
猴子挺身而出,摇晃着臂膀,身躯迅速拔地而起。
李雪客脱口一个卧槽:“你齐天大圣啊!”
只见猴子歪嘴一笑,扬起山包大的拳头,直挺挺挥向这只破天而来的骷髅头。
“主人!”稻草人热泪盈眶,“那个人,他让我和猴子守护你!呜呜今天终于实现夙愿了主人!这一天,我们等得多不容易啊主人!”
扶玉心累:“……怪我太强咯?”
她叉腰望天,看看这个,望望那个。
被人“保护”的感觉真奇怪,更奇怪的是这种感觉似乎还不坏。
扶玉不动声色挑了挑眉。
“嘭!”
猴子一拳砸进骷髅头嘴里,打得怨气四溢。
它吱吱怪笑,飞身而上,连续出拳。
“嘭嘭嘭嘭!”
“哎!”扶玉出声提醒,“别给我骨灰造完了!”
猴子杀得性起,含糊敷衍:“知道知道!”
“轰!”
怨气骷髅扭曲尖啸,一散一合之间,它倒撞在了发愣的小上清身上。
小上清下意识抬起手,张开五指,挡住了猴子山包大的拳头。
猴子唰地立起一对竖瞳,冲着小上清哈气:“嘶哈——!”
扶玉:“……”
打个残念而已,闹得鸡飞猴跳,这些家伙就没一个靠谱。
扶玉恹恹走上前。
“舞阳尊。”她把双手放在嘴边合个喇叭,冲着满天乱飞的骷髅喊道,“你似乎对我很不服气,来,你过来。”
一瞬间那道阴冷刻骨的怨气向她投以凝视。
嘶一声尖叫,骷髅化作一股灰暗烈风,唰地从猴子胳膊底下掠过,左冲右突,扑向扶玉。
扶玉慢吞吞抬起一只小手。
“祝·梦杀。”
唰——
怨气呼啸着,从扶玉身上穿过。
烈日。城池。
舞阳尊怔忡低下头。
她看见自己手里牵着一只小手。
她下意识就想要甩开它,视线一颤,对上一双清澈的、黑白分明的眼睛。
小扶玉扬着脸,甩了甩牵在一起的手,歪头,冲她笑。
舞阳尊蹙眉。
她隐约记得,自己是该有孩子的,只是……只是什么?
她抿紧唇角,眯起双眼,认真看了看这个不到四岁的小萝卜丁。
小扶玉冲她咧出两枚小虎牙:“你恨我吗,娘亲?”
舞阳尊下意识摇头:“我怎么会恨你。”
小扶玉问:“那你为什么从来也不抱我?”
舞阳尊:“我只是……”
只是什么?
一股酸涩的热意从胸口漫进眼眶,舞阳尊扬起脸,对着刺眼的太阳光线,很用力地眨眼。
“娘亲。”小小的孩童一本正经地控诉,“你不抱我,不亲我,也从来没有说过喜欢我。娘亲,万一我们突然分开,再也不能见面,我到最后都不知道你是不是讨厌我。”
舞阳尊只觉心口挨了重槌,又闷又痛。
她本能地知道,这个孩子并不是胡言乱语。
“我怎么可能讨厌你啊孩子……”舞阳尊心中大恸,“我只是……”
小扶玉:“你只是看见我,就会想起我的爹爹吗?”
舞阳尊摁住抽痛的额头,她什么也想不起来,但她下意识点了点头:“……对。”
小扶玉:“可是错的是你们大人,不是我。”
她目光灼灼,舞阳尊只觉无处遁形,狼狈点头承认:“是的孩子。”
小扶玉呼地笑了,张开一双小短胳膊:“那,抱!”
舞阳尊轻叹一声,俯身抱起了这个小小软软的孩童。
看着这孩子乖乖依偎在身前,她的心脏仿佛化在了胸腔里,泛起一阵暖暖的懒意。
她动作生硬地抱着这小孩,漫无目的走在大街上。
路过卖糖葫芦的摊子,舞阳尊下意识张口:“娘亲给你买糖葫芦好吗?”
小扶玉难得沉默了一会儿。
轻轻摇头。
“不用啦,我刚吃过。”
舞阳尊失笑:“你怎么这么懂事,一点儿都不像……”
忽然哑住。
不像……谁?
她低头望着这个乖巧漂亮的小仙童,薄唇微抿,心中茫然。
这一幕美好得就像一场梦——像一场求而不得的,压抑着自己绝不去做的美梦。
舞阳尊觉得,自己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很想给孩子买一支糖葫芦。
但她始终没有买。
抱孩子的感觉也这样陌生。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母亲啊?
至少……也给孩子买一支糖葫芦吧?
她明明就能看出来,孩子很想要。
舞阳尊停住脚步,欲往卖糖葫芦的摊子走,却莫名迈不动步,就好像面前有一堵无形的、难以突破的墙壁。
“我……”
她的额头渗出细细一层汗珠。
脖子忽然一紧。
小小的孩童搂住了她,毛茸茸的脑袋在她腮帮蹭了蹭,小小声地说:“我听见了,娘亲的心在说,它想请我吃糖葫芦。我已经吃到了,娘。”
舞阳尊的心脏仿佛被大象踏了一脚。
她忍住鼻酸,扯唇笑了笑,用力迈出一步——她突破了那一堵无影无形的墙,走向糖葫芦摊。
就在这时,界火降临了。
舞阳尊错愕回头。
脑海里涌起无数支离破碎的混乱念头,她来不及细想,匆匆从草架子上拔了一支糖葫芦塞进孩子手里,然后抱着孩子转身就跑。
“抱紧我,不用怕。”
“……嗯。”
舞阳尊像凡人一样,气喘吁吁逃出了那座起火的城。
想起界火降临的样子,她本能知道不对。
“娘亲,”怀里的孩子仰起脸来看她,“我们做错了什么吗?”
舞阳尊微愕:“什么?”
孩子抿了抿形状可爱的小嘴巴:“火,是因为我们做错了什么吗?”
“傻孩子,当然不是了。”舞阳尊失笑,低头一看,那只糖葫芦已经化掉了,糖浆粘了一身,“没事,娘亲回头再给你买。”
孩子却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她,执拗地问:“那么多人都死在城里了,我们却活了下来,这样错了吗?”
舞阳尊心疼地紧紧搂住孩子:“没错,当然没错啊!”
她的心脏再一次刺痛,痛到滴出血来。
“嗯。”小扶玉点点头,“娘亲,我们走叭。”
她挣下地,自己走。
夕阳下,一长一短两道影子始终牵着手。
很快,界火又追上了她们。
梦境限制了舞阳尊的残念,让她记不起事情,但她已经本能知道这是被针对了,有人想要灭口幸存者。
她并不想让孩子看出自己的焦虑,可是这个孩子实在太过聪明。
“娘亲,”小扶玉眼睫缓缓地眨,“是不是我们死了,灾难就会停止?”
舞阳尊身躯微颤。
孩子天真的眼睛里盛满了悲悯:“我们活着,一直逃,是不是害死了更多的人?我们是罪人吗,娘亲?”
舞阳尊心口震恸:“傻孩子,当然不是!倘若当真是人祸,那么纵火之人,才是真正的罪人啊!”
“真是这样吗?娘亲,你确定?”
“我当然确定。但你说得对,我们不可以再连累他人了,接下来我们不再进城,会很辛苦。”
舞阳尊抿紧薄唇,脚步一拐,果断行向深山荒野。
小扶玉抬眸,看舞阳尊坚毅的侧脸。
这个人,本该是个好人。
舞阳尊不知不觉登上了一座高山。
“……嗯?”
站在山巅往下望,方圆数百里,大大小小的城池一览无遗。
舞阳尊的视线下意识落向一座边城。
那里……有间书院……还有……
小扶玉牵了牵她的手:“娘亲,你看,那边荒地有火。”
循着她的手指,舞阳尊望向边城西南方向的荒地。
荒地……有界火。荒地有界火。荒地,有界火!荒地!有界火!
“轰——”
无数记忆忽然涌进脑海,如烈火一般炸开。
原来,原来,原来!
她用拨星盘,将降临在书院的界火驱逐到了荒地。
她,把,界,火,逐,至,荒,地。
她并没有犯错,并没有因为心神失守而误烧一座城。
二徒弟口中那座被她烧毁的城……母女二人买糖葫芦的那座城……它并不是自己烧的。
是他。
他拿走拨星盘之后,烧了一座又一座城。
是他。他用无数活生生的性命,推着自己,一步一步,终究走到万劫不复。
“啊啊啊啊啊啊啊——”
残念最深处爆发出痛苦的尖啸。
“娘亲,娘亲。”
舞阳尊混乱痛楚的脑海深处传来呼唤的声音。
她分不清是郁笑,还是扶玉。
“娘亲,娘亲,我知道,娘亲最喜欢的就是我了!只是不好意思说!”
“娘亲,不要一错再错,回头,回头!”
“娘亲,抱!”
“娘亲,既往不咎!既往不咎!”
“娘……好久不见。”
梦境轰然破碎。
一片虚无之间,只见四岁的小扶玉正正抬着一只手,摁住比她大百倍的怨气骷髅头。
一丝丝、一缕缕。
从她掌心开始,灰色的怨气如烟尘消散,落下一粒又一粒晶莹剔透的微光来。
空中渐渐浮出一道透明的身影。
小上清愣怔抬头:“娘……”
舞阳尊的残影缓缓回眸:“好久不见。你长大了。”
小上清狼狈地红了眼眶:“我比你死的时候年纪都大!”
舞阳尊轻声笑叹,身影如烟尘化开。
尘归尘,土归土。
扶玉扬起四岁的小脸,冷硬地说道:“放心去吧,君不渡替你保住了声名,我也会帮你清理门户。”
即将散尽的残念微微颔首:“多谢了……”
“谢谢你,让她走得很平静。”
小上清摁下一声叹息。
他抬眸,望向站在星星点点璀璨光芒正中的扶玉。
如果忽略那些东西是骨灰的话,这一幕可当真就是……
身如琉璃,心似菩提。
第79章 上古神巫风华绝世 化神,成!
“第一座城, 不是她烧的。”
小上清望着母亲残念消散的地方,缓缓蜷回手指。
二师兄骗了她。
她把界火逐至荒地,二师兄却欺骗她, 说她烧了一座城。
她失魂落魄,相信了他的鬼话。
在她把拨星盘交到他手上的那一刻,才是所有错误的开端。
他故意火烧连城, 每一条沉甸甸的性命,都将是拖着舞阳尊坠入深渊的黑暗筹码。
小上清闭上双眼。
真相水落石出,他竟不知道自己此刻心中究竟是痛苦还是释怀。
许久, 他叹一口气,睁眼望向扶玉。
扶玉周身环绕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她伸出手, 它们便像萤火虫,晃晃悠悠落向她的指尖。
她的双眼熠熠璀璨。
掌心轻轻握拢,被怨气带着满墓乱飞的骨灰们尽数回归。
扶玉转身, 望向这群奇形怪状的伙伴。
忽然脑子一抽。
她沉下脸来, 正色教诲:“这件事,告诉了我们一个道理, 犯错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犯错之后失去冷静思考的能力, 以致一错再错。千万记得, 引以为戒。”
猴子与稻草人下意识把后背绷得笔直,郑重点头。
点完了头,一草一猴对视一眼,眼神震惊——她这个样子, 好像某人附体!
小上清叹息点头:“确实如此啊,唉。”
李雪客深有同感:“没错!”
乌鹤:“……”
一群大人听一个四岁娃娃讲道理,真稀奇。
纸扎童子早已经摩拳擦掌半天, 接到扶玉眼神,它愉快地拍了拍手,大声宣布:“秘境,你给我——关!”
这一次耳朵聋了的秘境总算是老老实实关闭了。
虚空消失,一行人站在棺椁前,三炷香正好燃见底。
“嗤。”
最后三抹清烟腾起,怨气散尽,化为祥云。
飞舟。
扶玉身上有秦千烛半份修为。
将其炼化,足够助她晋阶至化神境——旧道重修,她不会遇见任何瓶颈。
为了争夺给扶玉护法的资格,飞舟上爆发了一场大战。
狗尾巴草精和猴子谁也不服谁。
先是乒乒乓乓在舱中打架,掀翻了茶案和窗榻,然后狗尾巴草精探出枯树触手般的枝条,啪啪乱抽,扇飞了覆有防风法界的雕花古窗。
眼看猴子一怒之下就要化出真身撑爆飞舟,小上清及时出手,一手薅起一个,将这两个怪东西远远扔了出去。
“轰!”
猴子在半空迎风而长,数百丈真身拔地而起,遮掉了飞舟半壁光线。
狗尾巴草精嘎嘎怪笑,草毛一抖,化成双目猩红的巨妖。
“嘭!”
一猴一妖撞在一处,打了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趁着这两个鏖战,小上清摆出了沉稳可靠、仙风道骨的模样,随手在飞舟周围布下封印,抬手示意:“神巫请——我护法,你放心。”
扶玉:“……”
想当年,她一个人磕磕绊绊,摸爬滚打,时常是钻个地洞匆匆忙忙火急火燎就把境界给冲了——但凡慢一步就要被仇敌堵在狗洞里砍。
护法,这么奢侈,想都没想过。
今日居然一群人争抢。
扶玉一脸不爽:“想当年……算了!”
她摆摆手,盘膝坐正,眼一闭,凝神入定。
筑基。
当年筑基,是在她血洗地下黑赌坊不久。
京城里来了仙人,不知为什么屠了宰相满门——那时候的扶玉并不知道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这件事竟然与她息息相关。
她本能感到害怕。
连宰相都死了,像她这样的“邪魔”,若是被仙人发现……
扶玉连夜逃出了京城。
她往荒山老林里钻,打大虫、打野熊、打浑身覆满厚重松脂铠甲的山猪,掠夺它们濒死的力量。
她第一次遇见了妖。
妖的力量和野兽根本不在一个重量级。
它轻而易举将她玩弄于股掌,它很恶劣,幸运的是它足够恶劣。
它并没有第一时间杀了她,而是慢慢戏弄、虐杀。
扶玉痛得想死。
但她继承了老神棍那股子“好死不如烂活”的无赖劲儿,偏生不肯就死。
她不知道自己断了多少骨头。
她利用断骨之后身躯可以怪异扭曲的“优势”,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偷袭了这只妖,把自己小臂上凸出皮肤的断裂骨刺深深扎进它的眼睛,贯穿大脑。
她几乎是与它同归于尽了。
身处十万荒山,受了这样的重伤,不是饿死痛死流血流死,等到入了夜也是冻死。
她躺在地上,掐指一算,果然一个死卦。
扶玉笑了。
老神棍次次算到能发财,也没见她发过财。
傻子才信算命的!
她拖着软烂如蛇的身躯,挣扎着爬了进来,钻进妖尸的肚子。
妖腹温暖、柔软。
闭上眼睛就像泡在梦寐以求的热汤池里,让人只想沉溺。
在那样一个夜晚,死很轻松,活着却是千难万难。
扶玉不死。她咬着牙,用唯一完好的左手一寸寸摸清楚了自己身上的骨骼,将它们逐一接好。
剧烈的痛楚让她感受到了经脉的存在。
当她自虐般接好全身骨头的霎那,体内传出了一声开天辟地般的轰鸣。
凡胎,破!
筑基晋金丹,又是一个暴雨夜。
扶玉也搞不懂,为什么自己总是得罪惹不起的人。
那时候她的祝术时灵时不灵,拳脚功夫也只是略通,一不小心,却和一个有金丹修士坐镇的修仙家族结下了死仇。
时隔多年,细节已经忘光了,只记得有对孪生兄弟很变态,爱吃人!
吃人啊吃人!这不能忍。
扶玉弄死了一个,然后被一大家子追着打。
筑基能御剑了,但扶玉买不起灵剑,只能在地上跑。
那些人御剑咻咻追她,她钻过狗洞,藏过排水渠,淤泥涂身,连滚带爬。
好容易用了个障眼法暂时骗走敌人,她缩在乌黑的污泥里,身边只有鼠、蟑螂和蚯蚓。
不晋级,就得死。
天光照进来的瞬间,仇家的身影也出现在视野。
金丹期的扶玉反杀了他们。
——筑基,破!
——金丹,成!
金丹期的扶玉依旧遍地仇家。
她不懂,为什么她变强了,招惹到的敌人也跟着变强了。
整个金丹期,还是在逃命。
她能掐会算懂风水,下秘境掏走宝物难道不是理所当然?
她惠眼识珠,在拍卖行里抄底捡漏上古仙器又有什么不对?
她只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祝师而已,却屡次登上什么黑榜通缉前三名。
总之,陪伴度过整个她金丹期的总是严寒风霜、刀光剑影。
她硬生生被人从金丹初期揍到了金丹大圆满。
穷途末路,不晋阶,就要死。
扶玉不肯死,那便只能是别人死。
——金丹,破!
——元婴,成!
元婴晋化神倒是颇费了些周折。
她发现自己原本的野路子行不通了,晋级化神,需要一点神神叨叨的东西,据说那个东西叫因缘。
扶玉当时都乐了。
因缘、因果、命途、契机……这不都是她平时忽悠金主的口头禅?
化神还得整这个?
扶玉没招,改名换姓易了容,混进人家大宗门。
咳咳,正是那个濯天神宗。
她也是个倒霉的天生主角命,本来就想偷偷溜进藏书阁翻一翻古籍,没想到坏事全给她撞上了。
她一不小心——真就是一不小心,发现那个宗门黑暗的秘密。
他们拿活人炼尸,整些阴间玩意。
她发现对方秘密的时候,对方也发现了她。
在炼尸秘境,她被一个化神老怪追着打,那场面简直不堪回首。
扶玉钻过尸山,潜过血海,扮过尸体。
当时别说什么护法了,她也就是险而又险抓住一个空子,藏在那化神老怪驱使的庞大缝合巨尸的兜裆布底下匆匆晋了级。
——元婴,破!
——化神……
飞舟上,扶玉不断上涨的气息忽然停滞。
舱外紧张等待的众人不禁攥紧了手掌,狗尾巴草精和猴子也赶紧收了神通,静悄悄摸回来,屏着呼吸探头张望。
‘怎么停了怎么停了?’
‘不会有问题吧?主人会不会死啊!’
扶玉心中一动,惊奇无比。
那次晋化神,她本以为自己要失败了。
她受了很重的伤,伤口被尸毒感染,皮肤血肉泛起大片青黑色,经脉也不能幸免。
丹田气海痛得像刀割,呼吸里全是血腥、尸油和腐臭。
化神老怪的神念就在她周围扫来扫去。
这样糟糕的环境,叫她上哪里悟什么狗屁因缘?
当时也是被逼到了绝地,她只记得在被那老怪找到的刹那间,脑海里白光一闪,轰鸣一声,拼着性命就破婴而化神,然后元神出体,以梦术反杀了眼前的炼尸老怪。
如今旧景重现,扶玉眼角敏锐捕捉到了一抹当初错失的月色。
清清冷冷,涤荡污浊。
她想起来了,很久以后意外得知,那天夜里,某个年少成名的剑仙不知为何突然往天南劈出一剑。
一剑破天门,霜寒十四洲。
那一剑劈开了藏尸秘地一角,濯天神宗忙于掩盖,来不及追杀扶玉,让她成功遁走。
扶玉恍然失笑。
‘是你啊,君不渡。’
多年之后,她再回望记忆里匆匆掠过的那一抹清寒月色,心中悸动难言。
谁说这不算正缘呢?
她压平唇角,手中法诀一变。
筑基,破!
金丹,破!
元婴,破!
三境连破,化神,成!
扶玉心潮澎湃,缓缓睁开双眼,眉心一定,元神出窍,落向手心掷出的琉璃光。
此时夜已深,飞舟掠过一片湖。
水波倒映一轮月,天上地下,清光朦胧。
在这样净澈的天水之间,琉璃光点旋转、凝聚,一具似虚似实的女子躯体缓缓成型。
琉璃骨,冰玉肌,明月魂。
只见“她”单指掐诀,与扶玉对坐,宛如一对绝美镜像。
飞舟上所有人和非人都屏住了呼吸。
上古神巫,风华绝世,骨灰捏脸,恐怖如斯!
第80章 天选神棍算无遗策 她此生最强大的底牌……
清光洒落满舱。
月色下, 眉、眼、鼻、唇,一寸寸如被天地造化雕琢而成。
扶玉缓缓睁开双眼,万千精华与璀璨尽数敛于眸心, 明净澄澈,妙不可言。
她随手披上宽大的白袍,慢慢活动这具新鲜出炉的身体。
“唔哇……”狗尾巴草精震惊, “主人要是用美色杀人,一定比祝术更容易吧!”
在秘境里远远看着,冲击还没这么强。
冷不丁怼到眼前这么一瞅, 真不怪那位修无情道的也要变成情爱脑。
容颜绝美就不说了,还有那一身气质, 以及那一份绝无仅有的神秘独特的调调,实在是太过迷人。
扶玉被它的眼睛吵到头疼:“啧。”
手指一晃,三枚灵气凝成的铜钱夹在指尖, 随手一掷, 都是大吉大利。
果然自己的身体最好用。
狗尾巴草精眼角和嘴角齐齐一抽:“主人……你不动时是神仙,一动又成神棍了。”
小上清欲言又止。
扶玉很大方地冲着他扬了扬下巴:“想说什么只管说。”
她反正被人夸惯了, 这些溢美之辞左耳进右耳出, 听听就过。
小上清:“为什么你的化身品质这样高?看着都和正身没差别了?是一定要加骨灰吗?加了骨灰就能炼成这样?”
他纠结着要不要拆根骨头下来烧。
扶玉默了默, 心平气和地传授秘诀:“用心去感应, 不要用神念干涉它成形。”
“哦!”小上清点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先前是我着相了, 唉!”
最近一不小心又死了老三,他正准备捏个老四。
趁着扶玉适应新身体,小上清从李雪客的柜子里薅来灵香, 燃作灰烬,广袖一拂,借这湖光山色凝出了一具新化身。
他确定自己的动作和扶玉方才一模一样。
到了精雕细琢的环节,他控制住神念,不去干涉,任由它自行生长。
一炷香之后……
小上清成功养出了一只没有五官的无脸怪。 :)
舱中一群怪东西凑上前来围观这只无脸怪,一个个捧腹大笑,笑到头掉。
小上清:“……”
他堂堂一个半神,万仙盟三清之一,世间鼎鼎有名的人物,竟被如此嘲笑,成何体统!
唉!
扶玉走到窗边,感受掠过身畔的风。
这是她第一次化身。
感觉很奇怪,肌肤和衣料摩擦也能感受得丝丝分明,风刮在脸上,像细细的小刀切割,手指不小心碰到窗框,竟然撞得有点痛。
她很不高兴:“化身都这么嫩吗?”
猴子挠头:“还好,还好!”
它化的那只小猴子满山乱蹿也没事。
小上清生无可恋地盯着无脸怪:“我反正是老皮老脸,唉!”
狗尾巴草精大胆猜测:“主人,可能是因为你死了!”
扶玉沉吟:“对。”
她从骨灰里涅槃,对于这个世间来说,确实是一段新生的因果。
这具身体,还得再炼炼,炼得像从前一样扛揍。
那才好用。
她瞥向“谢扶玉”那个身体,问:“原来的身体,你用不用?”
狗尾巴草精猛猛摇头。
对于它漫长的邪祟生涯来说,“谢扶玉”这个身份只如昙花一现而已,并且人族的身体用起来实在很不衬手——打死它都不愿意重新做人了。
“行。”扶玉颔首。
她抬指掐诀,元神遁回近日用惯了的身躯,然后把新生的身体收进乾坤袋。
眼下两具身躯都是化神境,接下来拿到的所有力量,全部用来炼“她”。
她最强大的底牌,将是她自己。
小上清提供了小玉清的生辰八字以及道韵特征。
扶玉焚香起卦,算到这位半神身处东南方位。
“那个方向,是东海。”
小上清略微一过脑,脸色立刻变得十分难看,“……天师坝。小玉清,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虽未说出口,但每个人都知道他最想问的是小玉清当年为什么要那样设局坑害舞阳尊。
李雪客缓慢眨了下眼睛,喃喃自语:“真阴啊。”
他隐约有种感觉,对方恶毒的手法,仿佛似曾相识。
扶玉收起铜钱,淡声道:“君子可欺之以方。”
一个人的行事总会有惯性。
如果她没猜错,算计李道玄与舞阳尊的背后黑手,很有可能是同一只。
深藏幕后,操纵人心?
扶玉笑:“原来遇到同类了。”
当年天道崩得太快,她和君不渡死得太早,硬生生错过了这样一个对手。
她心中一定,抬眸,望向小上清:“你斗不过小玉清。”
小上清很想不服气,但是咬了咬后槽牙,不得不承认:“唉!”
事实摆在眼前——数千年争斗下来,小玉清麾下有五个道场,他只有俩。
扶玉动了动手指:“你为人正直,不使阴谋诡计,也不用仁寿丹收买人心,自然要吃亏些。”
小上清用力压平唇角,傲然道:“唉!”
扶玉道:“你修为未必不及小玉清,但他没底线。你若是在天师坝与他撕破脸,他必毁堤坝——你救苍生,他下黑手。”
扶玉判定:“这就是我断言你斗不过他的原因。”
小上清瞳孔震荡。
他定定望向扶玉,只见她依旧是一副懒散的、漫不经心的样子,目光淡淡,却仿佛早已看透一切。
小上清胸膛里一颗炽热的复仇之心迅速冷静了下来。
他敢肯定,她判定的事情必然会发生。
一旦发生,自己亦无计可解。
“你说得对。”小上清叹息,“唉,当年传言果然不错,这世上就没有神巫算不到的事。”
扶玉谦逊摆手:“还行还行。”
猴子偷偷抿住嘴,转过身,仰头望着太阳,用力眨动一双通红的眼睛,嘴里碎碎嘀咕。
“哼!”
“什么都能算到!”
“咒邪魔神的时候,就不知道要死咯?”
“补天道的时候,也不知道要死咯?”
“光会说别个!轮到自己,还不是嗷一下就上去咯?”
“哼!”
狗尾巴草精凑到猴子旁边,用自己的草毛拱了拱它毛茸茸的肩膀:“喂!你躲这里叽哩咕噜说啥呢!没用的东西,你怎么就给人家压石头下面压了几千年?”
猴子甩头,愤怒哈气:“嘶哈!”
它一把薅住对方脑袋上的狗尾巴,准备打架。
狗尾巴草精却突然不动了。
只见它定定望着东面天空,草睫毛一眨一眨:“那个……”
猴子不耐烦:“哪个!”
它甩头望向窗外。
狗尾巴草精:“天痕,是不是淡多了?”
猴子慢吞吞眨了下眼睛:“好像是哦。”
它悄悄松开爪子里的狗尾巴,不动声色把夹在指缝里的几绺草毛藏到窗榻底下。
九衢尘淡了,那个人就要回来了。
它没能守好女主人的尸体,有点慌。
它觉得自己至少不能得罪这邪祟——到时候好拉它一起垫背。
扶玉没在意窗边的动静,她屈指叩了叩茶案,问小上清:“你大师兄,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舞阳尊那个大徒弟,她隐约有一点印象。
眼睛睫毛白生生像是落了霜,随时板一副棺材脸。
“小太清啊……”小上清露出愁容,“随大流,死守规矩的老古板一个,唉!神庭当道,他就只认神庭你知道吧,唉!就那种死心塌地维护‘正统’的人。”
扶玉懂。
万仙盟十二道场,除了小上清座下平天、齐天之外,其余道场都用仁寿丹。
“那敢情好。”扶玉笑,“小玉清不是邪道中人么?你与你大师兄赶赴东海,诛杀邪道,岂不正是神庭的意思?”
小上清:“……”
扶玉招招手,把猴子叫过来,拔了它一簇猴毛。
猴子垂着脑袋,眼泪汪汪,忍气吞声。
扶玉把猴毛交到小上清手里:“喏,小玉清释放上古妖猴的证据。”
小上清:“……”
虽然这么扣黑锅有点不地道,但是想想被扣黑锅的对象是小玉清,顿时毫无负担。
拱手道别时,扶玉闲闲叫住人。
“哎,”她递出一颗糖葫芦,“舞阳尊给你买的。”
小上清垂眸,唇角微抿:“你用灵气复刻了它……多谢。”
“不谢。”扶玉笑,“万一不小心到了绝境,记得吃了它,再赴死。”
小上清佯怒:“二打一,怎么可能打不过!唉!”
他把糖葫芦好好收进了衣袖。
扶玉:“对了,千万别提我的名字。”
小上清颔首应下。
东海。
小上清与小太清身化遁光,越过晚霞,搅散漫天云彩。
还未降落,便望见一波又一波的海啸沉重撞上天师坝,那一堵顶天立地的白色巨坝隐隐闷颤,时而发出不祥的龟裂之音。
“不好。”
“糟糕。”
师兄弟对视一眼,两道遁光一掠而至,在那滔天浊浪之下堵到了“云游”多日的小玉清。
再见此人,小上清只觉恍若隔世。
“二师弟,收手吧!”小太清嗓音淬了霜雪,单手一招,拂尘在身后幻出一柄通天彻地的太极剑,“你做的那些事已经瞒不住了,不要一错再错!”
小玉清缓缓抬眸。
见这二人气势汹汹,小玉清的神色微有错愕,却不慌张:“你们两个这是做什么?”
郁笑冷笑:“该是我们问你——若不是我们及时赶来,你想做什么?你是要毁了天师坝,然后嫁祸谁!”
他的嗓音因为愤怒和某种不知名情绪而轻微发抖。
闻言,小玉清的眼睛微微眯起。
“三师弟,你怎么知道我要毁堤?”
他长相清冷,嗓音却永远带着点笑意。
听他承认得痛快,大师兄小太清不觉痛心疾首:“二师弟,你怎就走上邪道了啊!”
小玉清的视线掠过他,只望着郁笑:“邪道?三师弟,是你跟大师兄讲,说我是邪道?呵……他这么好骗啊?”
郁笑沉下脸:“证据确凿。大师兄,你我联手先将他拿下!”
小太清颔首,二人身躯一晃,消失在海风中。
再出现时,一左一右落在天师坝前,一人挥袖一人旋掌,只见两方太极图凭空生成,那座顶天立地的白色堤坝霎时被灵光照亮,像一面发光巨壁,屹立在滔滔黑浪之间。
“嗡——嗡——嗡——”
二人掌心一震,两方太极图轰隆隆推向小玉清,挪移时,整方天地都在随之闷震。
近乎空间规则的力量将小玉清逼退千丈。
见此人离开堤坝,郁笑不禁微微松了一口气。
小太清迅速用神念扫过天师坝,本就冷若冰霜的脸更是绷成了棺材板:“他已经在坝底做了不少手脚!”
郁笑叹气:“差一点就要酿成大祸,唉!”
小玉清浮在半空,仍不慌乱。
他似笑非笑道:“时候未到,我暂时还不会动它。但若是有人将我逼急了……”
二人不语,再度联手攻上。
上一招只是将他逼离堤坝,这一次便是硬碰硬直取他的本体。
小玉清不得不祭出大道法抵挡。
这三人师出同门,霎那间天地被抹去所有颜色,视野之中只余三枚磅礴浩瀚的黑白太极图。
太极图对撞剧烈却无声,好似万顷水墨在空中碰撞、化开。
看似无害,但在余波蔓延处,海水轰然倒卷,竟是露出了红褐色的海床来!
小玉清闷哼一声,唇角溢出血线。
一打二,自是打不过。
郁笑偏头招呼大师兄:“继续!”
二人联手再攻。
彼此招式熟悉到铭心刻骨,恍惚间竟有错觉,仿佛回到了数千年前,师兄弟相互喂招对打。
这些年明争暗斗,却从未有过一次这般直爽的拳脚交加。
风云剧变,天海倒转。
一阵又一阵恐怖的天地震荡之后,三人身形微微错开。
联手的二人受了轻伤,小玉清伤势较重,灵气流转隐隐不畅。
郁笑与小太清对视一眼。
来时路上两个人便已经商议过了,若是小玉清狗急跳墙想要毁堤,应当如何处理。
战到这个地步,见对方仍然没有毁堤的意图,也不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暗暗把心脏悬得更高一些。
小太清寒声开口:“二师弟,你必败无疑,还要顽抗么!”
“噗哧。”小玉清莫名笑了声。
郁笑心中微一咯噔,直觉不对:“你还笑得出来?”
只见小玉清突然撇下郁笑,只扬手攻向小太清:“大师兄!我笑你被小孩子耍了!”
小太清并不留情,二人近身,彼此掌心蓄起黑白太极,重重轰在一处。
“轰——!”
飓风席卷千里。
双双神魂震荡,吐出一口血。
小玉清厉声喝道:“大师兄你看看清楚,手里这是什么东西!”
小太清蹙眉垂眼。
方才掌心相对,对方竟把一样东西轰到了他的手里。
小太清震愕:“……主神令。”
“不错。”小玉清笑道,“见此令,如见主神。”
只有高居十三重天的上三圣,才有资格被称为主神。
小太清瞳孔震荡。
小玉清若是邪道中人,手上怎么可能有主神令?
既有主神令,那他就绝对不是。
“大师兄,方才你还真信了我是邪道?”小玉清轻嗤一声,“谁是邪道,这些年你心里就真没有猜测?不不不,你心里早就猜到了,但你不想承认,蒙着眼睛自己骗自己,当一日和尚撞一日钟。”
小太清眸光剧烈颤动,霜白的眼睫垂落,一瞬不瞬盯着这枚散发出恐怖威压的令牌。
“正直的小师弟从来不肯碰仁寿丹。”小玉清抬手抹掉唇角溢出的血,嗤笑,“他这些年明里暗里放跑了多少道宗余孽,大师兄,你不是没怀疑,只是不愿意求证罢了。”
小太清闭上双眼:“你有主神令,自然不是邪道。”
二师弟既然绝不是邪道,那么释放妖猴嫁祸升阳道主的人……还能有谁?
小玉清再抛一枚炸雷:“升阳道场那个薄海,就成天唉唉唉的那一个,大师兄就没想起来他像谁?唉,用一个化身算计死了我手下那些蝼蚁,就以为可以挑战我了?我们小师弟,还是没长大啊!如此天真!”
小太清痛苦地闭上一双雪白的长眸,周身气机默默调转,锁定郁笑:“我不懂,是什么让你忘记了杀母之仇?为何要背离天下正统?”
小玉清偏过头,冲着郁笑勾起唇角:“小师弟脾气其实挺倔的,事已至此,一定不会继续嘴硬。来,大声说,谁是邪道!”
郁笑沉默片刻,也笑了笑。
上古神巫,果真是算无遗策。
他果然斗不过这个人。这个人,从前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害死了母亲……这么多年,他还是斗不过他。
心中涌起一股深刻的悲凉。
罢了。
“是。是我。”郁笑轻声开口,“神庭所作所为,哪有一点人样?我是个人,不想为虎作伥。你我实力相当,即便大师兄帮你,我拼上性命,也能把你打废。来吧,战个痛快!”
广袖一挥,飞身掠上。
“大师兄。”小玉清阴恻恻笑,“现在你知道该帮谁了吗?”
三个人重新战了个天翻地覆。
从地上,战至海上。
乱风暴雨之中,屹立数千年的天师坝依旧守护着海岸线。
小太清并未使出全力,他那两道染了霜雪般的长眉紧紧拧在一处,打斗间沉声劝道:“三师弟,你不如认个错,与那些邪道切割,师兄定会全力保你。”
郁笑扯唇:“道不同不相为谋!战便是了!”
一打二,决计打不过。
打斗间三个人距离天师坝越来越远。
郁笑身上的伤势也越来越重,远远超过了小玉清。
眼看着自己彻底落入下风,再无翻身的可能,郁笑不禁仰天大笑。
“世间正气长存,郁某人死不足惜!”
他便是神魂俱灭,也定要废了小玉清这条神庭好狗!
他掌心一翻,正要自爆命魂,心底忽然一动,缓缓涌起一股酸与甜交织的热流。
垂眸,望向掌心。
那里静静躺着一颗糖葫芦。